第697章 假神仙,真小人

“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一句带着颤音的质问,透着说不尽的辛酸。

这样的话,本不该从张希极这样的道门天君口中说出。

身为新派道序的源头之人,他何曾需要过别人给出的理由和解释?

可如今到了满盘皆输的地步,张希极除了一条弥留的孤魂和满腔的怨憎之外,心头只剩下这个解不开的疑惑。

直到此时,张希极依旧还是不懂眼前这个垂暮老人到底想干什么。

远处,白衣染血的袁明妃搀扶着脱力昏厥的李钧,用目光制止了蠢蠢欲动的邹四九。

“扭扭捏捏,拖泥带水,输不起也赢不了,拿不起又放不下,真他妈的可笑。”

几乎被拆成废铁的马王爷仰面瘫倒在地上,一只暗淡的红眼中传出不屑的骂声。

“不甘心?”

张峰岳昂首看着面前正在徐徐变淡的身影,轻声开口。

“怎么可能甘心?换做是你,你能甘心?”

老人问道:“再不甘心,你也已经死了,何必流连不去?”

张希极厉声喝道:“那也要死个明白!”

“老夫早就说过了,序列就不该存在.”

“少拿这种话来糊弄我!”

张希极表情变得狰狞,怒道:“无论是天下分武,还是三教争雄,本天师与你张峰岳之间最多算有阵营之争,从没有任何半点私人仇怨!甚至在道序新旧一战中,还让你们儒序白白捡了天大的便宜,坐稳了三教头把交椅。到现在你居然还用这种话来敷衍我?”

“哎”

张峰岳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泛起的无奈就像是早已经将一句话重复了千次万次,却依旧不被人所理解接受。甚至还要被当成搪塞的借口和欺骗的谎言。

“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晋升序一的仪轨要求?对,一定是如此。”

张希极猛地恍然,如同洞穿了张峰岳隐藏心底的秘密,脸上露出一抹兴奋和癫狂。

“所以在新派道序‘四山一宫’内斗正烈的时候,你才会选择冷眼旁观,从始至终没有插手,目的就是为了误导我,让我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从而展开伱的布局。”

“张崇诚、张崇源、良公明、浮黎、葛峰火你早就看透了这些人心里想要什么,又在惧怕什么。所以你与其浪费精力逐一拔除他们,倒不如索性等我亲手将他们全部铲除。”

“如此一来,你就可以等到所有新派传承尽归龙虎之后,再将龙虎山一网打尽,好踩着我的尸体登上神位?对不对?!”

张希极的话音一声高过一声,最后竟锐利如刀,刺得人耳膜生疼。

连串激烈的质问被袁明妃听在耳中,顿时眉头微皱,眼底流转着眸光意味难明。

邹四九的脸色也在此刻变得有些难看,一头凌乱的头发,从发梢位置开始悄然变红。

“六十载草蛇灰线,一甲子布局谋算。三十年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张峰岳,你足够阴险,也确实足够歹毒!”

自忖看透真相的张希极埋头发出几声自嘲的苦笑,看似已经得到了释怀,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失败。

可那一身怨憎恨意却分明没有半点疏解的迹象,在下一刻变得更加汹涌浓烈。

“可本天师看你现在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怕是一样没有成功破序吧?”

张希极猛然抬头,眼中尽是嘲讽和讥笑。

“如此一番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诓骗世人,甚至不惜害死自己的学生和门徒,到头来却依旧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张峰岳,你足够可恨,也确实足够可怜。”

张希极放声大笑:“这条路本天师是让开了,那又如何?你一样也没有机会继续往下走。迟早都得是黄土一捧,白骨一具!”

可出乎道人预料,面对如此嘲弄和挑衅,老人的脸上却依旧没有半点怒色。

张峰岳把一截衣袖抓在手中,仔细拂干净身旁残破石阶上堆积的灰尘,看着张希极轻声开口:“你是马上就要远行的灵魂,我是黄土埋了半截身体的将死之人,不用这样争锋相对,坐下来聊吧。”

“还在装模做样,日复一日顶着一张虚伪的面具,你是真不嫌累啊。好,本天师倒要看看你还能有什么话说!”

张希极冷哼一声,虚幻的身影如同一缕清风落在老人身旁。

这片荒凉的废墟之间,一截残破不堪的屋檐下,儒道两序的源头之人并肩而坐。

身为佛序源头的袁明妃站在远处遥看着这一幕,心中没来由多了一丝难言的感慨。

昔日辉煌的三教,此刻却如同头顶这片黑沉沉的天幕,即将被一道从远山肩头跃起的天光乍破。

“张希极,在你看来,老夫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一己私欲。可老夫问你,我为什么一定是要为己?”

“不为己,还能为了谁?”

张希极嗤笑一声,语气戏谑:“难不成是为了天下苍生?”

“是啊,就为了天下苍生。”

张峰岳轻轻点头,神情异常郑重。

“你们儒序套上了这张为民的皮,终其一生都拔不下来,连你也是如此,从老到少个顶個都是伪君子。”

张希极肩头不动,头颅却豁然右转,直勾勾的盯着老人,眼底竟露出了一丝慌乱。

“张峰岳,如果你是为了破入序一而杀我,我死的心服口服。但是到现在你还拿这种话来骗我,有必要吗?”

“老夫没有骗你,我的身上从始至终也只有这一层皮。”

老人缓缓问道:“这个答案很难接受?”

“本天师一生为己而争,你现在却告诉我,我居然是因为那群蝼蚁凡人而死,如此荒谬的理由,你让我怎么接受?”张希极狞声道。

张峰岳喃喃自语:“或许确实是很荒谬,所以谨勋他才会到死也不愿意去懂。”

“如果你当真决心要绝天地通,为什么当年不去阻止黄粱建成?”

“我曾以为可以依靠黄粱梦境改变世道现状,梦中能够得偿所愿,那现世就不会欲壑难平。”

张峰岳眼中露出淡淡的迷惘:“可惜,我错了。”

“那你为什么要庇护衰败的法序?还给他们一成权限建成黄粱律境?”

“我曾以为可以依靠律法匡正扭曲的人心,约束从序者的言行,可我也错了。”

“那你为什么留着这座溃烂生疮的王朝?甚至给他朱彝焰鞍前马后当了十三年的帝师?”

“我曾以为可以依靠皇权重整河山,消弭序列争斗,各序各司其职,共谋发展。可惜,我还是错了。”

一番对话,是在回答生死仇敌的逼问,也像是在说给身后的刘谨勋,以及远处的袁明妃等人听。

可却更像是在说给老人在自己说给自己听。

说给曾经身为新东林书院山长,意气风发写下‘大儒序’的张峰岳听。

说给曾经身为大明帝国首辅,以一己之力威压天下的张峰岳听。

也是说给如今众叛亲离,黄土掩身,却掩不住满手鲜血的张峰岳听。

八千里路云和月,老人脚下从不是康庄大道,一帆风顺。

而是步履维艰,踉跄前行。

“这也是错,那也是错。这么多条路,你居然全都看错了。”

张希极冷笑道:原来你张峰岳的‘数艺’也不过如此!”

“哪里来什么数艺,只不过是做错的事情太多。”

“没想到连你张峰岳也会迷茫?倒真是稀罕啊。”

张希极冷笑不止,口中话锋陡转:“可在我的眼中,分明看到是你如何一步步磨砺锋芒,直到今天终于把刀架在了我们的脖子上!”

“你不阻拦黄粱建成,是因为如果没有黄粱出现,那新派道序不会因此崛起,就不会有人挑头拉开天下分武的序幕。也不会有老派覆灭,更没有佛门自绝!”

“你出手庇护法序,是因为如果律法崩溃,法序死绝,那你就少了把足以威慑各家门阀的利刃。”

“你没有覆灭大明王朝,是因为如果王朝彻底崩塌,儒序就将失去赖以晋序的依仗。而且一旦乱世爆发,纵横序将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麻烦,而且那些衰败的序列也有再次死灰复燃的可能。”

“张峰岳,你说你自己只有一张皮,可为什么我始终看不清你到底是人是鬼?”

道人一字一句依旧锋利,咄咄逼人。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身上的那股强烈到如同实质般的怨憎戾气,已经缓缓消弭散去。

“也可能在我这种鬼的眼睛里,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活着的人。”

张希极蓦然笑了起来,“而且我也不愿意有人活着,否则跟他们比起来,我岂不是太过龌蹉不堪?”

轰!

话音刚落,远端突然有轰鸣巨响传来。

饱经肆虐的大地似乎再也支持不住身上的建筑,一座屋宇的残骸轰然倒下。

碎石飞溅,如同想要报仇雪恨般,直直朝着张希极射来。

尽管此刻只是一道孤魂,但道人依旧下意识抬手去抓,可一枚小小的碎石却径直穿透了他的手掌,没有受到任何阻挡。

明白自身孱弱的神念已经连一个石子都挡不住,张希极的神情不由变得更加黯然。

就在他闭眼准备接受这番羞辱之际,身旁却伸来一只干枯的手掌,挡在他的面前。

啪.

石子落地,声音微不可闻。

可张希极的目光却怔怔看着眼前划过的一滴猩红血点,久久挪不开眼。

原来你已经衰败到这种程度了吗

张希极怅然若失的叹了口气,心底最后一丝怨恨也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该走了”

人声呢喃,将要随风飘远。

“等一下。”

“嗯?”

只剩下淡淡虚影的张希极一脸错愕看来。

就见老人眼皮一翻,没好气道:“老夫耐着性子跟你这头冤魂絮叨这么久,被你骂的满脸唾沫,你现在发泄完了怨气,就想这么白白的走了?”

这般满身世俗人味儿的张峰岳,道人虽然也是满头白发,却还是第一次见到。

“哈哈哈哈,张峰岳,本天师真是看不懂你啊。”

“不用你懂,把你合道的三成黄粱权限拿出来就行。”

看着朝自己摊开手掌讨要的老人,张希极不禁一笑,“原来你这个老头是想要本天师的仙班席位啊?不过那可是我转世重修的根基,凭什么给你?”

“现在詹舜就在黄粱幽海里面等着你,你手中已经没有了道序狂信护身,只要敢回去,下场就是变成他麾下的黄粱鬼,难道你张希极愿意去当他东皇宫的九君之一?”

“有何不可?”

张希极面无表情道:“你断了我的前路,詹舜断了我的后路,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便宜你不能便宜他?让他拿到权限挣脱束缚,说不定可以杀了李钧,这局面岂不是更精彩?”

“龙虎山如今虽然没了,但信奉道门的人还有很多。”

“张峰岳,如果你要拿这些来威胁本天师,那你可就又错了。”

“老夫不是威胁你,只是想劝你。”

老人缓缓道:“敬过的每一柱香,磕过的每一个头,那都是你张希极应该还的人情。就算是你此生只为己,临走之际为什么不能做点好事?”

“给了詹舜,让他换了日月,他们还可能在得道长生的美梦中逍遥一世,难道不算好事?”

张希极反唇相讥:“可要是给了你,这天地间没了序列,磕头还有神仙会听?”

“没有神仙听,但他们依旧还是人。可要换了天地,他们就连人都不算了。”

“那与本天师有什么关系?”

张希极冷哼一声,眼角的余光却突然扫到了脚边一处已经干涸的血痕,恍然大悟。

“张峰岳,原来你还在算计本天师。罢了,这点虚假的玩意儿就赏给你了。”

道人豁然起身,转头看着老人笑道:“老头,你别来的太慢,贫道可还没骂够你啊!”

话音落下,张希极的身影如同一片萤火炸开,烟消云散。

啪哒

一块拇指大小的铜印落在地上,不偏不倚,恰好就盖住了那滴暗红色的血迹。

“扭扭捏捏,拖泥带水,输不起也赢不了,拿不起又放不下,.”

张峰岳重复着马王爷刚才说过的话,摇头失笑。

“你啊,不过一尊假神仙,却是个真小人。”

(本章完)

第698章 蚍蜉翻天

“拿着。”

不过拇指大小的铜印飞到面前,可邹四九却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将其定在半空当中。

眼前悬浮的物件不过只是具现的媒介,在邹四九这样的阴阳序三眼中,张峰岳扔过来的其实是一座无边无际的幽海,其中蕴藏着数之不尽的梦境。

如果将这三成权限拿到手,再加上如今自己手中的三成,届时别说什么黄粱的亲儿子或者是姘头,祂高低得喊自己一声爹。

要是再遇上詹舜那头变态老鬼,那该掉头跑路的就是对方,而不是自己了。

价值无以估量,诱惑同样难以抗拒。

邹四九喉头上下一滚,咽下一口唾沫,艰难挪开目光。

“前面借的还没有还,现在如果再借,老爷子,我怕我会还不起啊。”

看着一脸苦笑的邹四九,张峰岳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怕还不起,而是怕拿到手就会稀里糊涂丢了自己的性命。

张峰岳心里清楚,这也不怪对方会如此疏远和提防自己,换作是任何人听了张希极那番话,都怕不敢再轻易相信自己。

“看来‘张峰岳’这个名字,已经变得臭不可闻了啊。”

老人意兴阑珊的叹了口气,一身衣袍沾满自嘲和寂寥。

“老邹你得了便宜还卖什么乖?还不赶紧拿着。”

就在场面变得极其尴尬之际,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忽然响起。

一只血肉斑驳的手掌抓住浮空的铜印,直接塞进了邹四九的怀中。

李钧满是灰尘和血痕的脸上扯出一丝笑意:“他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拉不下脸跟您老继续借,只有我替他向您道一声谢了。”

“伤成这样居然还有力气在这里跟老夫瞎扯,你这个武夫还真有够皮糙肉厚的啊。”

张峰岳看着从昏厥中醒来的李钧,不禁哑然失笑。

“以前我倒是真觉得自己皮糙肉厚,真要是碰上了序二,就算打不赢,那也能把对方累个半死。不过这一次,我算是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

李钧看了眼袁明妃和邹四九,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老人面前,一屁股便坐在满地松散的浮土之间。

“如果真让我和全盛状态的张希极放手单挑,那我现在恐怕已经到下面去报道了。估摸着,这时候应该都在跟阎王爷讨价还价,看能不能下辈子换条序列跟他张希极混了。”

“新派道序里面可没有你这样混不吝的莽夫。”

张峰岳眨了眨眼,冲着满脸倦色男人打趣道:“看来打了这一架,倒让你变得懂敬畏了?”

“吃一堑长一智,该懂就得懂啊。总不能趁着别人死了,就恬不知耻把所有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吧?”

“张希极要是能听见你说的这些话,恐怕会死的更加憋屈。”

“那没办法,谁让他下手太狠,自己就把身边人宰了个七七八八。用您老儒序的话来说,这就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张峰岳笑道:“这么说你觉得自己是得道多助了?”

“不是我。”

李钧摇了摇头,神色真诚道:“是您老。”

张峰岳闻言猛的一怔,看着那双依旧充盈血色,目光却异常坦诚的眼睛,不禁陷入短暂的沉默。

“要让你一個专擅杀人的武序来宽慰老夫,我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老人自嘲一笑,随即故意瞪着眼道:“先说好,老夫现在全身上下了可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你就算昧着良心把马屁拍得天花乱坠,老夫也没有便宜给伱占了。”

“得,那我这番媚眼算是抛给瞎子看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看见没,这才叫会做人。邹四九你还是太嫩了点。”

一只暗红色的械眼悄无声息的凑到脸边,将怔怔出神的邹四九吓了一跳。

邹四九眼皮一翻,没好气道:“马爷,您还没死啊?”

“快死了,快把你的黄粱欲潮拿出来给我润一润,说不定还能把这口气吊住。”

“行啊,我现在六成权限在手,别说是欲潮了,欲海都不在”

邹四九嘿嘿一笑,却悚然发现垂挂在眼前的发丝正在飞速转红,口中话锋立马一转。

“都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马爷你找错了人,那些东西我是真不熟。”

残破的墨甲挂在邹四九的身上,红眼中传出细弱游丝的话音:“真要见死不救?”

邹四九一本正经道:“爱莫能助!”

“那就可惜了,上次你那几位姨还说要把闺女介绍给你认识”

红发无风自动,杀气蔓延四野。

邹四九后背一阵发凉,感觉有双冰冷的眼睛就在身后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姓马的,现在这是什么场合,你能不能别瞎扯淡了.”

邹四九急中生智,压着声音,转移话题道:“你说老李不会又傻乎乎的掉坑里吧?”

“哼。”

杀气渐渐褪去,邹四九抬起两只发颤的手慢慢抹过鬓角,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觉得这老头会坑我们?”

“我知道他应该不是那种人,但是.”

“没什么可但是的。”

马王爷直接打断了邹四九的话,沉声道:“别人出谋,我们出力,杀的都是跟我们有仇之人,做的也都是不违背大家良心的事,这就足够了,谈不上什么坑与不坑。就算到最后大家因为观念不同还是要撕破脸,那也是看谁的本事大,生死各安天命。”

远处的插科打诨随风飘来,像是为这边残破屋檐下一老一少对视的场景,特意补上了一句两人心知肚明的画外音。

“看来还是小马最懂你的心思。”

“马爷他说话直,您别介意。”

“说实话,老夫以前并不喜欢他们明鬼。觉得他们都算不上是人,充其量只不过是墨序为了自保而依托黄粱创造出来武器和工具。但现在看来,他们比那些有血有肉的存在,倒更像是人。”

“谁都有个看走眼的时候。我之前在倭区当锦衣卫的时候,千户苏策出身辽东,曾经跟我说过,看人不能眼睛看,得在事上看。”

“是啊,所以这世上就没有什么算无遗策的张峰岳,有的只是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糟老头子,一脚深一脚浅,裹了一身泥泞,却还是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成功趟过这条河。”

看着不住唏嘘感慨的老人,李钧心头升起一股难言的惆怅,如鲠在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袁明妃的佛序二,老夫已经尽力了。只是儒释道三教这样的信仰序列,弊端实在太大。如今佛序的处境比道序还要凄惨,她的状态跟丢了‘位业’的张希极相差无几,就算是重塑了肉身,要想彻底补全自身缺憾,恐怕要一段不短的时间。”

张峰岳阖着眼睛看向远处:“在此之前,番地依旧是你的根基,不能远离也不能失去,否则一方不存,十方焉在。”

“多谢张老指点。”

袁明妃似男儿般拱手抱拳。

“你我算是两清了。”

老人转头看向身前:“至于你,独行武序二可是古往今来独一份,该怎么继续往下走,你心里应该已经有计较了,老夫这种经常走错路的人就不误导你了。”

看着李钧古怪的神情,张峰岳不禁笑道:“怎么,是不是以为老夫在安排后事?”

“的确很像。”李钧直言不讳。

“放心,夙愿还未了结,这最后一口气老夫可咽不下去。现在只是了结一笔人情就算一笔,免得真到了那天,自己忘记了可就不好了。”

“现在张希极死了,新派道序算是彻底完了,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是直接北上?还是”

李钧话音未落,远端的天空突然响起连串刺耳的爆音,一双庞大的羽翼跟着破出云层。

是墨骑鲸到了。

不过出现在鹏背上的不止有陈乞生,还有不少李钧从未见过的儒序,领头的赫然正是裴行俭。

“老师”

无暇顾及李钧等人,裴行俭的目光始终盯在老人身上。

在反复确定自己老师没有性命之忧后,裴行俭冷峻铁青的脸色这才稍稍舒缓了几分,可眼底却紧接着泛起浓浓的哀伤。

尽管早就得到了消息,可当真正看到那具掩盖在披风之下的尸体之时,他依旧控制不住心间涌动的情绪。

活着之时剑拔弩张,恨不得亲手杀了对方。

可当阴阳相隔,他脑海里想起的桩桩件件却都是昔日年轻之时的同窗趣事,萦绕不散。

不管是在黄粱梦境中跟随先贤学习,还是在现实世界中为人处事,裴行俭都听人说过太多这种对事不对人,相爱相杀的故事。

以往裴行俭总是嗤之以鼻,觉得太过于矫情虚伪,什么样的人就会做什么样的事,事都不对,人怎么可能对?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一样不能免俗,一样没有自诩的那般爱憎分明。

张峰岳点了点头,柔声道:“来了就好,把你师兄的遗体送回书院旧址,比起金陵,他应该会更喜欢那个地方。”

“是。”

裴行俭点头应道,嘴角却在微微抽动,表情欲言又止。

“出了什么事情?”

“法序内部爆发了内乱,不少人选择靠向了朱家。不过商司古在反叛之前,已经提前把黄粱律境移交了出来,现在应该就在商戮的手中。”

“跟在老夫身边这段时间,他倒是学聪明了不少,知道不能只在一头下注。”

和对面李钧之时和蔼可亲,甚至是有些唠叨的形象不同。

张峰岳此刻又恢复了往日的气势,渊渟岳峙,从容面对八方风起。

“不过,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行俭你的表情不应该这么难看,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坏消息?”

“朝廷方面已经颁布了诏令,削去您所有的官职和头衔。大量门阀也宣称归附朱家皇权,不再承认您新东林党党魁的身份。”

“除了这些,应该还有一封历数老夫罪状,骂的十分难听的檄文吧?都在预料之中。”

张峰岳平静道:“不过就算没了党魁和首辅的位置,老夫头上还有新东林书院山长的头衔,一时半会还不会因为序位跌落而丢了这条老命。就这些?”

“高胜师兄死了。”

裴行俭话音低沉:“他在朱彝焰逼迫下,活生生跪死在了朱家宗庙之中。”

张峰岳默然不语,脸上如沟壑般的皱纹,在此刻变得越发深重。

“嗯,知道了。”

“沿海有鸿鹄屠城,李不逢.他也死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裴行俭说出这句话后,一直安静旁听的李钧突然惊觉老人像是被抽走了一身血肉,只剩下一副干瘪的皮囊套在嶙峋的骨架上。

残檐破瓦,老人如尸。

似乎已经无力支撑沉重的眼皮,老人缓缓阖上了眼眸,

“还有什么.说!”

“是义正,他在得知消息之后,孤身一人进入了叛区。”

专精‘礼艺’的裴行俭,敢一人怒骂天下门阀,从不在意什么叫祸从口出。却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有一句话,是如此的难以说出口。

一字一顿,声音沙哑难听。

“他说.要替您把李不逢的尸体带回来。”

“哎”

一声长叹,藏着百般愧疚,万般心酸。

“这个混小子”

老人闭目苦笑:“他这是还想帮老夫告诉天下人,他老子张峰岳并不是一个无心无肺,无情无义的人啊。”

裴行俭面露愧疚:“是学生的错,这件事应该是我去做,我本该拦下义正。”

“是我欠他,与你无关。”

张峰岳摇头道:“他比我们都要看得明白啊。”

倏然,老人瞪开双眼,目光犀利,直落李钧眼底。

“李钧,你刚才问老夫接下里想怎么办,我现在告诉你。这个世界人人都说序列之下,人如蝼蚁。老夫偏要让他们看看,千万蚍蜉,亦可翻天!”

张峰岳豁然起身,大步流星,一众儒序紧跟而动。

远处,一列车队早已经等待良久。

轰!

那处孤立的残檐终于坚持不住,轰然坍塌,掀起一地滚滚灰尘。

“这是什么意思?张老头准备单打独斗,没咱们的事儿了?”

马王爷疑惑开口,独眼中红光闪烁。

“老马,这就是你不会做人了。”

邹四九双臂环抱胸前,哼了一声,说道:“你觉得裴行俭为什么要当着咱们的面说这些话?他这是在求咱们救人啊。”

马王爷反问道:“那张峰岳为什么不开口?”

“这”

邹四九表情一僵,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是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再来还这份人情了,所以开不了口。”

袁明妃的声音在此刻幽幽响起:“之前的一笔笔,他已经算清了。”

邹四九和马王爷闻言同时陷入沉默,不约而同看向起身的李钧。

“绝天地通?张老头,看来张希极说的没错,你还真是在骗人啊。不过不管你真正的目的究竟是想唤醒民智,奋起反抗。还是真的要铲除所有序列。我都没兴趣管那么多。”

李钧抬眼望着张峰岳远去的背影,在心头暗道。

片刻之后,视线终于落在那行浮现许久的黑色小字上。

【获得精通点600点】

【剩余精通点642点】

【消耗精通点320点,武功藏神提升。】

【消耗精通点320点,武功克敌提升。】

“只剩下最后一门【瞒天】,独行武序二.就只差一步了。”

李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口中自语道:“既然已经革了一个仙君,也不在乎再多革一个人君了。只是希望别到了最后,还要让我再革一位儒君就好.”

“还是你之所以等了这么久,其实就是在等一把刀能够悬在自己的头顶,让你别再走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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