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五十六章 【我会帮他除掉那些人。】

苏明安冲上天空,将空间旋涡成功破坏,他正准备下落,却听到「叮」地一声。

「博士,末日城发布世界直播了。」AI耶雅说。

「世界直播?」苏明安有些疑惑,这种面向全世界的直播一般都是自己来开,怎么末日城擅自开启了直播?

屏幕亮起,是特雷蒂亚的脸。

这个直播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当苏明安开启时,他正好听到特雷蒂亚的一句:

「所以……如今的末日城城主亚撒·阿克托,只是一具仿生体,真正的阿克托还没有苏醒。」

苏明安微怔。

特雷蒂亚说:「我们需要黎明系统。而开启黎明系统需要黎明密码,由于一些不能公开的原因,我们需要如今的仿生体阿克托……为我们去死。这样才能唤醒真正的阿克托城主。

如果各位有发现他的踪迹,请和我们报告,它的身上有休眠装置,跑不远的……」

苏明安的神情很平静。

他虽然在测量之城是真正的阿克托,但进入凯乌斯塔后,他说不定真的附身了阿克托的仿生体。

他倏然想起初见特雷蒂亚时,她曾像疯子一样盯着他笑,笑得癫狂又绝望。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早该明白的,我为什么还要奢望……」

她的情绪极为不稳定,自从看到他的第一时间起,她常常会莫名其妙地笑,有时又会盯着他出神。

……

——原来她当时早就知道,他不是真正的阿克托,所以才会那么绝望。

在她喊他「老师」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在想只要他死了,她真正的老师就能快点回来吗?

他想起了自己苏醒的地方,原来那不是冬眠舱。舱位上,他记得有一行小小的COP-19的文字……原来那是「复制舱」的型号证明。

「博士。」耶雅这时发声:「需要为您转播其他人的反应吗?」

「……看看。」苏明安说。

如果他不是阿克托,只是一具仿生体。

那些与他朝夕相处,尊称他为「城主」、「博士」的人,会有怎样的反应?

屏幕一闪,末日城中,苏明安听到不少议论声。

对这些人而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今的城主不是真正的阿克托,那么作为非人类的苏明安,难免会让他们感到恐慌和危险。

「既然特雷蒂亚大统领都这么说了,那还是赶紧把那个仿生体换掉吧,我们还是希望真正的城主回来。」一个妇女挨着墙边说。

「我之前就听说,当年黎明之战刚发起时,阿克托城主因为身体崩坏而死在了第九区,尸体都被神明阵营扛走了。」她的妯娌说:「怪不得现在又蹦出一个呢,原来都是仿生体,死了一具还有一具。」

「这也太可怕了吧——连死亡都不怕的东西,怎么能领导我们啊。」

「是啊……」

「原来城主现在是仿生体,可我看他平时很正常……」办公楼旁,乔斯林和同僚说着话。

「他是按照本体一比一仿真做的,几乎和人类没区别。这种技术太超前了,我们从未听说过。」同僚说。

「你觉得应该让他去死吗?」乔斯林皱眉,问道。

同僚肯定道:「所有人都要为时代而让步,如今仿生体也一样。」

……

苏明安看着AI耶雅转播的这一幕。

他最开始收到的一切崇敬,确实都是基于阿克托的基础上。所有人都记得阿克托曾在世纪灾变时救过他们。

但现在,特雷蒂亚告诉所有人——他不是那个曾经救过他们的阿克托。甚至他死了,那个阿克托才能回来。

一时之间,人们态度大变。他们畏惧一个压在他们头上的仿生体。

但……自黎明之战发起以来,这十数年,一步一步拉起所有人,为他们留下三领域技术几个晚上不睡觉,讲灯塔教从早到晚直到口干舌燥……这个人不是他吗?

——这十多年来,出现在他们眼前,和他们交谈、回答问题、讨论战术的人,这个人不是他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拥有阿克托的名字、外貌、着装、能力、三领域技术。除了记忆缺失,他几乎和阿克托没有区别。甚至熔原经常会说,他的性格还是没变,说明他和世纪灾变时期真正的阿克托,性情上也没有区别。

这十多年来,绯丝和曜文是他救下的,程洛河是他遇见的,乔斯林和丝塔茜是他去教导的,战争会议上和夏晟、森、特雷蒂亚、熔原和夕等人交流的,也都是他。

因为他不是世纪灾变的那个阿克托——所以这一切都要被否决?

他突然回想起了「忒修斯之船」理论,他简直就是变成了那艘船。

「耶雅,转播军团的情况。」他说。

画面一闪。

下方染满鲜血的沙地上,烽火军团正在撤退。夏晟扶住护目镜,血色的披风随风飘扬。

「诸位。」夏晟对正在撤退的人们说:「我们如今认可的,只是如今的城主阿克托,这与他是不是仿生体无关。」

旁边擦拭着朱红狙击枪的程洛河肯定道:「嗯,我也只认现在的阿克托城主。」

他的语声冷厉,眼神如鹰般凶狠。其他有异议的士兵纷纷低下头。程洛河一直是忠实的「阿克托粉丝」,无论阿克托的本质如何。

苏明安神情一松。

还好,情况还不算太糟。

但看城内的情况,那些普通民众明显心绪不定。

既然他无法从名号层面引导这些人——那就从武力层面强制压住他们。这种乱世,他不在乎名头,包括特雷蒂亚,没人能打得过他。

他扶着轮椅,突然咳嗽一声。

「……好冷。」

自进入凯乌斯塔以来,他一直不惧寒冷,哪怕是足以将人冻成冰块的夜晚,对他而言也只是微风拂面。但此时,一股寒气却从头灌入尾椎,仿佛要将他冻结。

他突然想起特雷蒂亚刚刚的直播:

它的身上有休眠装置,跑不远的。我们也有相应的搜寻技术……

休眠装置……他们开启了。

如果不是他今天突然来到了烽火军团,现在就应该倒在城内任人宰割。

「……」

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僵硬,全身逐渐静止在了这一刻。

「耶雅……去隐蔽的地方。」他用尽全力磨出这句话,直至嘴唇也静止:「通知露飒和路……」

耶雅操控轮椅,划破流质般的云层,冲过血红的沙地,直到一处凹陷的山洞。

转播还在进行着,屏幕中无数人感到恐慌,想赶紧把以前的阿克托换回来。甚至有人开始指责烽火军团,说他们居然维护一具仿生体,身怀异心。

——所有人都希望他去死。

好像他死了,才是时代迈进的正常步伐。至于以前他做过什么,救过什么人,对他们而言只是「仿生计划」的一部分,并不重要。

在阴暗的山洞里,苏明安坐在轮椅上落地。他睁着眼,望着洞外的血色天空。

夜色已经逐渐降临,殷红的夕阳一点一点在远方褪去,只剩一圈残留的霞光,像是轻纱般的美梦。

无孔不入的寒冷刺入他的心脏,这具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下降。

「……」

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眼皮撕扯般地动了动,微微合上,瞳孔被冷得有些疼。

夜幕降临,最后一丝温暖褪去,只听到偶尔的水声在「滴答」作响。

他在等待,看谁能率先找到他。如果是玥玥、露娜等人,那他就安全了。

但如果是特雷蒂亚和熔原……

难言的静谧之中,他的状态趋近于休克,剧烈的寒风吹拂着他凌乱的黑发。他的头微微垂落,整个人僵硬在结了冰的轮椅之上,白大褂也结了一层寒霜,像一尊冻结的白色雕像。

他的眼皮闭着,阻挡着无孔不入的寒风,身躯的温度几乎和冷风凝为一体,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其实很怕冷。

自从白沙天堂的那场寒雨后,他一直很怕冷。

但他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感到寒冷。

他静止不动,像是一具被冻结的尸体。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能感知到白润润的月光,像是轻纱一般洒在他眼皮上。

在不知过去了多久的等待中,他的呼吸微不可闻。

「嗒。」

难熬的等待中,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刹那间惊醒了快要失去意识的他。

那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没有旁的其他声音。

率先找到他的——是谁?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被寒冷凝住。视野一片漆黑,除了敏锐的听觉外什么也感知不到。

——直至一个同样冰冷的手,搭在了他的手。

对方似乎站在他的面前,站了许久,一直没有开口。身形将外界的月光都挡住,在眼皮前投下一层深沉的阴影,似雾霭般沉郁。

无孔不入的寒风被对方挡住,只剩下手背上隐约能感知到的温度。漆黑的寒夜静到死寂,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浅淡掠过耳畔的风声。

苏明安无法说话,只能等待着,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直至一阵清幽的笛声响起。

笛声像是风声般半曲而逝,似低垂的柳叶,迤逦的悲风。一时间,那声音离他极近。这首曲子,他曾在那个散步的夜里听过。

像通明而婉转的月光。

这一刻,苏明安的心凉了半拍。

……坏了,来了个最不该来的。

对方走到他身后,手指搭上他的轮椅。

月光重新洒在苏明安的脸上,他隐隐绰绰能透过眼皮,感知到隐约的光源。

「路维斯。」霖光冷淡而克制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要救这个世界了,和我回去看风景吧。我帮你除掉那些想让你死的人。」

苏明安很想笑。

他没想到,率先找到他的,不是玥玥,不是路,不是夏晟,居然是霖光。

……说起来,

只有霖光自始至终,没有叫过他阿克托。

霖光叫他的,一直都是路维斯。这个从花园别墅初见时,这个独属于他自己的名字。他以为是霖光懒得改口。没想到头来只有霖光将他当成了路维斯,而非阿克托的复制品。

轻微的寒风从两侧而逝,霖光将他推出了山洞。

「你是不是阿克托,对我而言都没关系。」霖光说:

「我只知道,我想和你做朋友,杀光那些想让你死的人。至于你叫什么名字,无论是阿克托,路维斯,还是苏明安……你都是我的朋友。

我学了一首新曲子,想吹给伱听。我也不知道我对你的亲近感从何而来……也许我们以前或许认识?」

「……」

苏明安很想逃,身体却动不了。如果真这样回到神之城,接下来就是可以预知的核爆……

突然,又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

剧烈的金光透过眼皮,几乎闪到苏明安眼皮内的瞳孔。

身披卡其色披风的青年,从光芒中钻了出来,身后数道光剑前指,对准轮椅后的霖光。

「……我居然不是第一个找到这的——好了,你这个长得和吕树很像的家伙,把他放下。」

苏凛扬起手中金色的剑刃:

「——谁稀罕你的神之城,进程没多少了,赶紧结束这个破凯乌斯塔。」

六百五十七章 「吕树早就死了!」

凯乌斯塔

夜幕之间,一抹空间漩涡在沙地上凭空升起。

金发的少年从旋涡里一跃而出,手上拿着一本彩色书籍。那书籍上有数行大字——《龙国汉语拼音学习·4岁婴幼儿版》。

「t开头,后面是ong……嘶,第二个字是w开头,第三个字t……龙国的拼音真难学。」诺尔低着头,翻着手里的书。

他将毡帽扣上脑袋,压下金色的碎发:「好不容易混进来,这凯乌斯塔真冷……」

……

「又是吕树,又是吕树——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吕树!」

霖光气得双目通红,身上流转着银蛇般的电光。

金色的光壳恍若在黑夜中屹立的小岛,苏凛剑刃前指,对准暴怒的霖光。

「我不是吕树——还要我重复多少遍,吕树早就死了!死了!!」霖光愤恨听到这个名字。

「嗯,你说你不是吕树——那为什么在我眼中,你们的灵魂本质几乎一模一样?」苏凛无情打断。

「滚!那是你眼瞎!」霖光反骂,脸色涨得通红:「谁都别想阻止我,谁都别想,我是第一个找到他保护他的……」

他语气癫狂而急促。将苏明安带回神之城几乎成了他一种偏执的执念。越是做不到,他越是疯魔般地想去达成。

「噼,啪」。

细密的电子碰撞声响起,犹如冰粒碎裂之声。

霖光身后,骤然亮起旋转的空间旋涡,大量实体炮弹从漩涡中涌出,如同一片漆黑的钢铁森林。一时间,湛蓝色的粒子像黑夜里闪烁的萤火虫般碰撞飞舞。

苏凛神情警惕,身上光芒一瞬大放。

火光与电浆在炮口闪烁,炫目的光芒,刹那间照亮了整片山洞。

一抹白色的光罩在苏明安身上亮起,霖光在开火前护住了他。

「轰——!!!」

金红色的磅礴火焰一瞬间涌荡而出,化作九柄光芒耀眼的利刃,狠狠刺入了电浆之中,发出激烈的爆鸣。仿若有九条火焰蛟龙在其中搅动,留下山洞间海草般狂舞的黑影。

雄浑的火焰冲击一拥而上,刹那间,沙砾般细小的金属碎片升腾而起,被夜风一吹,似雪花般飘落四处,护罩发出被击打的细小声响。

山洞之前,似乎连夜色都被驱散,天地一时间亮如白昼。细密的血色伤害数值从双方身上跳动而出,伴随着爆裂的血色。

「——在那边!」

山脚之下,露娜一眼就瞧见了夜色里耀眼的光辉。她银白的发丝随着热浪扬起。即使相隔千米,她也能感知到那强烈的热度。

「有人比我们快?」夏晟一脸不可思议。

他们立刻加快步伐,手中的传讯器发出「滴滴」声响。

白昼灿烂,万物俱寂。

过高的爆炸亮度让人们失去了短暂的视野,只隐约看到,有一道金色的身影在光芒中晃荡。

刺耳的嗡鸣像刮擦玻璃般掠过苏明安的耳畔,霖光与苏凛这一对撞,堪称魔幻系与科技系的大碰撞,声势极为浩大。

苏明安费尽力气,勉强睁开眼皮,望见如同烟火大会般灿烂的光火,苏凛的风衣在身后飘扬,透着一线金色的绮丽的光。那金色与湛蓝交叠的光感,均匀地铺在红发之上,像是镀上了一层绮丽的光环。

耀眼的电子蓝光在苏凛身周炸开,却始终无法瓦解他的躯体。

一时间,那身形显得凛然,每一寸光辉都在有韵律地亲吻着他的面容。那一对暗金色的眼眸熠熠生辉,像是燃烧在夕阳间的海面。

苏凛此时的模样,像极了那天在云上城,苏明安遇见的教堂之前守望的云上神明,凛然而不可侵犯,全身都融于绚烂的光火中。

苏明安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血声。

「咳——!」

滚烫的血洒上他的肩头,霖光偏开了头,没有让血弄脏苏明安的头发。

这场对撞中,霖光输了。

霖光只有连结那些红色软管连结时,战力才能达到6000+。现在的霖光是一具仿生体,战力在2500点左右,之前苏明安也曾秒杀过一次,实力不强。<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霖光离开神之城,都是派这种仿生体出来,他本人依旧在神之城。

「真是奇怪。」苏凛看着吐血的霖光:「你灵魂的色泽,几乎与吕树一模一样,都是纯白色。我没想到你这种罪大恶极的人类叛徒,灵魂也能拥有这样纯净的色彩,我差点以为我看错了。」

苏凛看见过许多人的灵魂的质感,这是他的权柄能力。

为恶者,灵魂的颜色都很浑浊,罪大恶极者,更是如同浓厚的黑墨。

为善者,灵魂则普遍为灰白色,哪怕再心善的人,心中都会有恶念和欲望,他们的灵魂会不可避免地染上一层灰色。

阅览人生八十多年来,苏凛却很少见过纯白色的灵魂。普拉亚的光明骑士算一个,那个叫吕树的青年算一个,如今这罪大恶极的霖光居然也算一个。

纯白,代表着如同白纸般透彻干净,几乎没有个人欲念,内心单纯如新生的孩子——他无法相信霖光的灵魂会是纯白色。

苏凛还以为他会看到一条史上最漆黑,最肮脏的灵魂。

「咳,咳咳……」霖光咳着血,挡在苏明安前面。胳膊被炸断了一半,后背一片焦黑,几乎可以看见森白的骨骼。

「怎么,你认为……我是个,恶人吗?」霖光冷笑。他染血的面容如魔鬼般癫狂,白色的发丝带着血湿漉漉地黏在脸上。

「无人关心伱行事的正义性,民众只企盼自由与安宁。」苏凛淡淡说:「如果你的正义性对于人类而言是一场生存层面的灾难,那么你就该被定作『恶人』。城邦的法理应建立于人类的身心需求之上,以优厚的环境与生活稳定他们,而扭曲的统治者换不回这些,除了战争、迷信与暴力,你什么也没能给予人类。」

「你以为你是谁?——你还敢说教一个世界的统治者!这是我的时代,是属于我的时代!!」霖光怒吼,鲜血顺着他额头破裂的伤口渗透,小溪般流淌在脸上,形貌分外恐怖。

即使受了重伤,他依然挺直身板站在苏明安面前,坑坑洼洼的地面积了数层血泊。

苏凛神情浅淡。

透过暴怒的霖光,他似乎能隐约看到曾经的自己。

「长时间的傲慢与孤寂会助长狂妄,统治与平衡的理想会攥夺统治者的个人意志,以至于失去曾经的自己,变成几乎无情无欲的『神明』——因为过分热爱这片土地,将生命交给了自己的信仰,这种广博而可怖的平等的爱,反而会招致灾患,『神』与『人』的思维方式终究不同,无法共情也无法理解——人类理解不了你,你也理解不了被你统治的人。」

苏凛指了指雕塑般一动不动的苏明安:

「就像这个家伙,虽然他把我从云上城拉下来,这种行为很可恶,但却让我找回了曾经的人性,我头一回感到,我的心态如此年轻。但愿你也能明白这种感觉。」

苏明安沉默。

……很可恶?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霖光听了苏凛的话,一脸茫然。

苏凛的这一番论辩对牛弹琴。霖光连爱都无法理解,更别说体会『为神』的心情。

苏凛感到无语。他没再多说,一柄剑刃从霖光的胸前插入,背后穿出,发出「呲呲」烤肉般的声音。

霖光却像感觉不到痛,死死盯着他。

一股烧焦的味道传来,白发青年的躯体从被刺穿的地方开始,弥漫起焦黑的色泽,点点星火似乎快要燃烧而起,吞噬他的身躯。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阻止我。」霖光喃喃自语,他伸出手,拼命搭上苏明安的轮椅,眼神近乎绝望地盯着他。

「路维斯,如果你想活下去……就来神之城。」

「神之城的城门永远为你敞开。如果你想带人进来,我也同意,但人数不能超过三位数。」

「在不久后……那里会是唯一的诺亚方舟。」

霖光的视线几乎滚烫:

「我等你……来找我。」

他说完这一句,躯体突然剧烈地燃烧。灿烂的金火以他为薪柴旺盛地跳跃,转瞬之间,他的身形随着火焰弥散于空中。

苏凛落地,周围的光火熄灭,山洞中重归寂静。

一时间,只有山洞外的月色如同轻纱般洒落,柔滑地披在他的风衣上。

他盯着苏明安看了几秒:「果然,你是为数不多能听懂人话的人,刚才那个就是个蠢蛋。」

「……」苏明安沉默。

苏凛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一股温热的金色流质滑下,很快流转他的全身。

感知了片刻,苏凛轻咦一声。

「奇妙的身体构造,本质上与人类没什么不同,居然只靠后颈处的核心能源供给能源。」苏凛站直身体,手掌上覆盖了一层金光:「我帮你做个手术,你就能不受冬眠系统的影响。同意的话眨眨眼。」

苏明安一动不动,他连眨眼都很困难。

「我就当你同意了。」苏凛说。

金光闪过,苏凛的拇指与食指之间捏了一柄薄如蝉翼的手术刀,刀锋贴近皮肤。

「手术会很疼,由于没有麻醉,我会给你织一个梦。」苏凛说:「防止你疼得大喊大叫,好像我在杀你一样。」

苏明安差点以为他听错了。

……织梦?苏凛还会这个?

他已经摸清楚了苏凛的技能,首先是那亮瞎眼的金色光芒大闪,能对撞炮火。然后是灵魂分身,在穹地苏凛曾经用过。现在居然还会织梦。

想来苏凛在云上城待了六十多年,除了玩芭比娃娃,应该也时不时会沉湎于梦境,不然那痛苦的日子也太过难挨。

一股滚烫的流体从苏明安的后颈传入,昏昏欲睡的感觉传来。

他不自觉地闭上双眼,意识逐渐昏沉。

……苏凛确实给他织了一个美好的梦。

这个梦复杂又漫长,好似另一场人生。

在梦中,他的家庭是幸福的,父亲没有死,母亲没有疯。邻居家的女孩没有遭到家暴,一名路过的金发少年送给他们气球,告诉他们他有灿烂的人生旅程。

长长的银杏树路之后,他遇见一个在山脚下玩耍的青年,青年的家里是古典的木质结构,亭台水榭间摆放黑白棋子与茶具,火焰无法侵扰这一家分毫,那茶水荡着一层晕绿色的柔和的光。

他们三人一起同行,去世界各地旅游……遇到了没有患抑郁症的扶桑洛丽塔少女,没有因为性取向而遭受网暴的北国女青年,以及父母双全家庭美满的蓝发男人。

他在敞亮的钢琴房里自由地弹琴,去大教室里听课,一起打桌游,野餐聚会。没有人谴责他们,嫉妒他们,或者对他们道德绑架。

在旅游中,他时不时接到家里人的电话,父亲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暑期过后记得去大学报到,母亲叮嘱他记得加衣服,她今天又写了新的琴谱……

突然,他听到一声「吡啵」的异响,像是气球破裂的声音,像是石子落入一面幻花水镜。

——然后梦醒了。

什么也没发生。

在梦中,所有的假设都很美好,然而这些幸福的假设,没有一个能被实现。

他们本可以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度过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在残忍的游戏里背负各自的愿景自相残杀,甚至疯狂,缺失,死亡……

父母温和的问候声消失了,一切像窒息般陡然安静下来。

似是陷入某种似幻非幻的凝滞之中,苏明安怔怔地盯着已经窥见山洞口隐约黎明的早晨。

朝露悬于枯叶之上,红日与清晨于第一缕柔和的光辉之中搂抱而起,洒入他的双眸。

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拍接着一拍,一度令他思绪混沌,几乎忘记了思考。

隔了一会,他才明白刚才只是一场梦。

他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美好的人生。

「……好了,手术结束。」苏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深深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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