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安居平乱

这日,章越正在与苏液,焦千之议论诗赋改经义之事。

随着王安石十日期限日近,章越也索性与他们交了底,声言如果办不到,他们包括章越本人都要被换人。

章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苏液,焦千之,颜复他们也开始妥协,几名直讲不得不选择了与章越站在一边。

焦千之道:“既是官家,相公之命,我等当然遵从,但是太学生们久浸诗赋,如此骤然改为经义,其中若是什么差池怎生是好?”

章越道:“既是我管勾国子监,那么一切由我担之。”

众直讲们听了章越的话,也是隐隐佩服,还是章越这样的后生辈有担当。

章越都将事情扛在自己肩上了,他们还有什么话说,其实有些人就是巴不得章越说这样的话,如此他们就可以撇清干系了。

章越说完后,看着众人道:“诸位还有什么疑难么?”

身为章越的老师卢侗经过与章越多次的交谈已然有所改观,他言道:“既是如此,我等便照办了吧?”

卢侗看向众人,众人一个个都是沉默。

章越知道这些人不情愿,甚至还有些勉强,但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章越让他们一个一个表态,到了最后众直讲都同意推行诗赋改经义之事。

章越松了一口气,但在这时候,至善堂外却传来了喧哗声与谩骂声。

章越闻声后,目光先扫过在场众人,但见有的人反应显得不知所措,有的人反应则是相当的镇定。

“这是怎么回事?”

……

此刻王宅之中。

王雱披头散发地正在与几名优伶唱曲,王雱有一项长处,便是擅唱女子之词,唱起来可谓雌雄莫辨。

有时候王雱兴起便穿女子服饰唱得一曲来。

这也是王雱如今为数不多的爱好,他是治平四年进士,按道理是可以作官,但王雱气豪,自持才高八斗,睥睨世人,放出话说自己不愿作小官,譬如判司簿尉等选人的官职都不要来找他。

总而言之,他王雱便是非大官不为。

如今王雱一曲唱毕,左右优伶都露出佩服之意,这王大郎君真是天赋异禀,唱到这个地步,他们都是自愧不如。

此刻一人入内寻他。

此人姓练名亨甫,句容人士,七岁便写得一手锦绣文章,王安石见了十分欣赏,便让他与王雱读书。

在练亨甫逢迎下,他与王雱交情一直很好,如今受王氏父子所荐入国子监读书,已然是一名太学生了。

王雱看着练亨甫道:“葆光,此来可是有什么好事相告?”

练亨甫笑道:“郎君果真神机妙算,那章度之此番在太学要撞得满头是包了。今日数百名太学生围攻至善堂,这章度之也在堂上被困其中,不得出入。”

王雱哈哈大笑道:“果真不出我之所料。可惜我不能去太学看戏了,否则给人看见了,还以为是我砸他的场。”

练亨甫笑道:“郎君这一手借刀杀人的功夫着实了得。”

王雱道:“并非是我与爹爹的意思,太学之中学术不一,私学乱治,奸氓无数,爹爹以一道德则修学校,改革贡法,我正发愁谁可去担当此事,万一办不好对下名声扫地,对上也无法交待。”

“没料到章度之自告奋勇,这也不能怪我们了,但盼他能全身而退吧!”

……

此刻太学至善堂外。

章越身在堂中,无数声音从外传来,好似自己身在孤舟之中,一阵阵惊涛骇浪却迎面打来。

在场的直讲们也是不知如何是好?

章越心想,自己今日方议论变革贡法之事,结果就遭到这么多太学生的围攻,有这么恰巧的事吗?

“若是罢诗赋取士改由经义取士,那么李白,杜甫,李商隐,白居易此辈何用?”

“可怜我读诗赋一生,所作的诗稿有十几袋之多,二十年的苦功,朝廷朝令夕改便让我等心血白费了吗?朝廷要我们十日内从诗赋改经义,别说十日,一百日一千日也是不成。”

“罢诗赋改经义之举,欲断我汉唐流传至今的文脉,其心可诛,请启禀陛下,杀了此贼,以谢天下读书人!”

太学生们的声浪一波一波的透入至善堂来。

堂中学吏们正搬运着书籍桌案来堵住门户,四面窗户也都被封死,尽管如此喧哗声仍从四面八方而来,可知太学生们已经将至善堂四面包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章越等直讲,学吏二十多人都被困在了堂中,无法出入。

曾经有一名学吏开门出去与太学生们分说,结果不少瓷片砸来,差一点便作了万瓷王。

这令章越与其他直讲们也灭了与太学生们解释的念头。

“袖袍之下怀揣瓷片,这是作何?眼中还有师长吗?”焦千之有些惊慌地斥道。

章越看向众人,出了这样的事谁的心底都有些慌乱。

章越目光扫视过众直讲道:“焦直讲你说如何办?”

焦千之一愣,他此刻心底也是七上八下,定了定神后道:“为今之计必须同禀开封府,街司,让他们派人来。”

刘监丞道:“方才看得大事不好,已是派人去请了。”

听刘监丞这么说,众人心底稍定。

章越又看向颜复道:“颜直讲你有何高见?”

颜复道:“这些弟子们毕竟还没有目无师长,否则也不会至今不踏足至善堂一步。他们只是学了一辈子诗赋如今骤然改为经义一时之间太过激愤。我出门劝一劝,他们胆子再大,总不至于伤害师长吧!”

“颜直讲,万万不可。”

众人都是反对:“纵使学生们良善,若有一二奸徒混入其中,掷之瓷片,到时候岂不伤了直讲你?”

颜复仍是坚持,谁都看得出颜复不是怕自己受伤,而是担心这些弟子们日后遭到朝廷的追究。

章越又问了数名直讲,他们则有些慌乱,所言也是不成章法,或者就是避重就轻,生怕惹祸上身。

此刻他们已是被堵在至善堂里快一个时辰了,终于有几名巡司的人进入了至善堂。

太学生们见官兵要进入至善堂也没有阻拦。

章越问道:“虞候,外头有多少人?”

巡司头目是一名虞候,他回禀道:“好教章待制晓得,莫约有两三百号人围了至善堂,在外头还有数百人围观,这些人是看热闹的。”

章越点了点头。

虞候道:“还请章待制再忍耐一会,等开封府的人到了,咱们就将外头的太学生们都驱散了。如今有咱们巡司的人马把守在外,是绝不会生乱。”

有了于虞候这句话众人都是大喜。

但章越却摇头,朝着堂中一指道:“错了虞候,最大的乱不在外面,而在于这里,就在这至善堂之中!”

章越此言一出,堂上的众人都是惊疑不定。

此刻外头众太学生们的声浪仿佛一下子都停止了一般,反而是这至善堂中成为了漩涡的中心。

在至善堂的至圣先师的圣像前,有些人屏息静气,有些人则是心怀鬼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件,除了始作俑者外,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但章越则是坐在圣像面前,目光如炬,似洞察烛照了一切。

章越端起茶汤喝了一口,好整以暇地向梁师孟问道:“此事梁直讲觉得当如何处置?”

梁师孟道:“章待制所言乱在这至善堂之中,吾实是难以认同。诗赋骤然改为经义取士,确实不公,太学的弟子们群情激愤也是难免。”

“昔年石守道(石介)高徒何群,喜欢激扬言论,曾于庆历年间上疏请取消诗赋,然而朝廷不许。何群在太学之中高声恸哭,当众将生平得意八百赋尽数焚之!可太学生们以何群此举为高,天下的读书人也是赞叹不已。”

“从何群之后,太学之中本就有直言时病,无所回避的风气,何来一个乱字?”

章越听了梁师孟的话笑了笑,梁师孟是最没有眼色的,为外头的太学生们说话,甚至还鼓励此举。

至于梁师孟见章越这一笑,则有些纳闷。

从太学生们生变到现在,所有人都是不知所措,唯独章越始终从容,处变不惊。他这一份的底气,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他对全局早已经是成竹在胸了吗?

不仅梁师孟,其余的人也有这等感觉。

章越最后对苏液问道:“苏直讲又有什么高见呢?”

但见苏液倒是堂上除了章越之外,始终最镇定的人。

他闻言则不急不忙地道:“我看今日太学的弟子们逼迫在外,若是我们今日在此处不拿个交待,看来是不会善罢甘休。依我看来,方才梁直讲所言极是,太学里本就有直言时病,无所回避的风气,如今弟子们要我们交待,我们就不如拿出一个交待。”

“哪怕是暂时缓一缓也是好的,索性让庙堂诸公来决断。当然了若是万一不成,我也要有乱则生变之备,等开封府,巡司的人都到齐了再说。”

众人听了苏液之言都是表示不能同意更多,这是老成持重之见啊。

章越闻言笑了笑,正要说话,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两人。

但见一人是黄好义,一人则是生面孔。

黄好义道:“章待制,这位便是皇城司的高虞候!”

皇城司!

众人一听都是大吃一惊,章越竟有这么大力量,居然调了皇城司的人来。

(本章完)

第585章 平乱有功

太学生们的呼喊声一阵一阵传至至善堂中,高声要朝廷停止废除诗赋改以经义之举。

眼见一名身穿束衣,足踏皮靴的男子入内。

“这是……”梁师孟迟疑地问道。

苏液色变道:“觇者!”

此刻皇城司高虞候对章越拜道:“卑职来迟一步,还请章待制恕罪!”

本来只是太学生闹事,章越请皇城司的人介入作什么,这些人在士大夫的口中名声可不太好。

章越道:“章某有罪才是,此事不意惊动了官家,实为罪过。”

众直讲们惊疑不定,但章越一名文官在至善堂被围,竟能出动皇城司,说明官家关切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黄好义道:“章待制我方才已在外面查明了,外有两百多名人之中,是太学生大约有三成……”

随着黄好义出言,事情的转机已经出现。

至于章越身在堂中,不出门一步却在不知不觉中已是把握住了全局。

黄好义道:“我方才在外辨认,已是一一列出名来了!”

黄好义之前在太学数年,对于太学生们肯定是熟悉的,如今名单已是在手。

这是难道要掀起大狱吗?

“那么其余七成是什么人?”章越问道。

黄好义道:“我也认得不少,大多是国子监旁的厮波帮闲,其中不少人也与我打过交道。”

众人看去,但见此刻章越已是面色铁青。

陡然一掌拍在了桌上,章越道:“这些厮波帮闲,也岂敢冒充太学生闹事?这些人平日也读诗赋,日后要考经义不成吗?”

随着黄好义这么一揭露,事态顿时就不一样了。

若是太学生闹事,按照太学里言事的风气,众人也不敢如何,但若是厮波帮闲混入其中,那么说明这背后有人操纵。

那么到底是谁鼓动太学生闹事,是谁又让帮闲厮波混入其中,方才章越所言,此乱不在外而在内就是说得这个意思吗?

一旁刘监丞看着黄好义这个差点成为自己女婿的人不由心道,此子当初实在并不如何,如今攀上了章待制着实了得,此番看来是立了大功了。

焦千之道:“章待制莫非早就知道外面不是太学生闹事?”

章越道:“不用一开始,方才堂外言诗赋改经义不说十日改不了,便是一百日一千日也改不了。”

“我试问一句,此事我尚在此间与诸位商量,那么外头的太学生是从何处得知十日内要将诗赋改经义之事。”

“此事唯有一个缘由,便是有人故意将这至善堂中的言语,泄露给外头人知!”

说到这里,章越看向堂中众直讲。太学的直讲们此刻无一人敢面对章越的目光。

章越转过头对高虞候道:“事情已然明白,眼下当请皇城司巡司将那些冒充太学生的厮波闲汉尽数拿下,还请高虞候拿问,其背后是何人主使?”

高虞候领命。

“至于这些太学生再慢慢安抚便是!我知他们不过被人挑拨而已,与他们保证朝廷事后绝不会追究他们。”

此刻颜复闻言大喜,他就怕章越为难他的弟子们,他自告奋勇道:“我出门劝这些弟子们。”

卢侗也起身道:“卢某也去!他们也不过是一时糊涂。”

有了颜复,卢侗出面其余几名直讲也是决定出面劝说。

“慢着!”

正当这时梁师孟出首对章越道:“章待制,此令一下则覆水难收,万一奸人混在其中闹事,引起冲突有所死伤,怎生是好?这不是打战平叛!”

章越道:“我早已说过,若出了什么差池,章某一人担之,决计不连累诸位。”

梁师孟闻言无话可说,重重地一顿足后重新坐下。

卢侗等人都是长叹一口气,走出室外。

至善堂大门一推开之际,无数喧哗声一下子似掷进了至善堂中在众人的耳边炸开。

颜复,卢侗冒着被瓷片投掷的风险,高声道:“诸位,听我一言……”

随即大门又被关上,然后便是颜复,卢侗高声劝说。

刘监丞与学吏们都是满头大汗地趴在窗户看着消息,窗户突变了天色,午后初秋的骄阳被天空的乌云遮住,这份场景顿时令人感觉好似闷在水里一般透不过气来。

至于章越则与梁师孟,苏液二人对坐,好整以暇地给二人沏了茶。

“请!”

梁师孟,苏液看了章越一眼,然后各端起碧绿色的茶汤喝了一口,听着卢侗他们的喊话,渐渐的喧嚣声似停止了。

三人对坐,随着时间流逝,声浪逐渐停止,学生们都是离去,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

梁师孟看看苏液,再看看章越不由心想,如此的一场风波,竟被此子如此波澜不惊地平定下去。

梁师孟也是反对诗赋改经义的,虽说没有参与,但他坐看事态发展,可最后却被这个年轻人不动声色地将事情的萌芽给按住了。

什么叫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就是如此。

眼见外头人都已经散去,梁师孟觉得很没有意思,起身道:“章待制,此间已没有用得我的地方,先走一步。”

章越道了句:“可以。”

等梁师孟离去后,章越看向苏液道:“苏直讲,喝茶。”

苏液笑了笑,将章越奉至面前的茶汤推开问道:“有无酒否?”

一旁公吏给苏液端了一瓶素酒来。

苏液也不用盏,拿着酒瓶大口直灌,然后道:“当年范文正公行庆历新政失败,被贬饶州,当亲友送行多不敢出言,随即散去,唯有王子野(王质)与文正公在邮亭之上举杯把酒,畅声极论天下之利弊。”

“王子野归来后,亲朋多劝他不该多言,以防隔墙有耳,一言一句都会被皇城司探卒采之得其实,会大祸临头。”

“然王子野却道‘果得觇者录某与范公与邮亭之论,条进于陛下,未必不为苍生之幸,岂独质之幸也!’”

觇者就是皇城司的密探。

说到这里,苏液看向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章越道:“我知道苏直讲看不起皇城司的密探,但是……君子不往往疏忽于此吗?”

苏液哈哈大笑道:“先父(苏舜钦)当初因进奏院案,被罢职闲居苏州,最后郁郁而终。先父跟随范文正公变法呕心沥血,却不意被奸人所害,但他一生都没有后悔。”

“但如今朝堂有个人借着复古之说,为王莽,武周改制之事,以理财之说行敛财之实,这般的大奸大恶之徒,今上居然信之任之,似唐子方(唐介),吕献可(吕诲)这般的忠贞之士死的死,贬的贬。”

“这等欺世盗名之徒,却被推崇是什么当今之孔子,今上视他为伊尹,周公!章待制,此人将当初范文正公所为的一切都败坏了!正如唐子方所言,乱天下者必为此人!我今日将话放在这里,他日朝堂之上,每个有识之士,正人君子皆与他为敌。”

章越道:“苏直讲,乱不乱天下,不是由朝堂上君子说的算,也不是由小人说的算的,而是史书说得算的。”

正在章越与苏液说话之间,但见黄好义与高虞候已是入内。

此刻乌云已是散去,燥热的秋阳也已是下山,一阵好风吹来,贯得满堂都是清凉。

秋后的燥热便这么消退而去。

高虞候对章越道:“启禀待制都拿下了!我用这位黄先生之计,让太学生与那些厮波帮闲们一并离开。太学生们被劝说之后大都返回了校舍,但那些厮波帮闲只得出门。在下与皇城司和巡司的人便把守在太学大门之外,等那些人出了门后,一个个都跟随上去抓了。”

“除了几个手脚利索的,大多都已是擒获。这一切全凭着黄先生运筹帷幄。”

这高虞候也很懂得做人,多次称赞黄好义。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然后道:“将那些人都押回皇城司去审问,再将供词都送到大理寺去!”

此刻卢侗,颜复他们也都是返回了至善堂中,但章越不出门一步,却已是将这场变乱以雷霆万钧的手段给平定下来,而且还抓住了其中主谋的奸贼,一个个都是欢喜。

至于一旁的苏液则神色不好。

章越看向苏液道:“苏直讲你先回去歇息,在官家那边,我会帮你说几句话的。”

苏液闻言苦笑,然后道:“多谢章待制了。如今我方后知后觉,你似早已猜到了一切。”

说到这里苏液站起身来道:“苏某一人做事一人当之,我如今学一学王子野,学一学先父又如何!堂堂七尺大丈夫何需人怜!”

说到这里,苏液将手中残酒一饮而尽,宽大的袖袍向后一拂,踢着鞋子大步出门。苏液边走边长歌。

……

数日之后,资政堂上,官家看着章越奏事的条陈,以及皇城司,大理寺审过的供词问下首的王安石道:“这次至善堂之乱,王卿如何看?”

王安石言道:“此番至善堂前,数百人围攻太学师长,此事皆是出自殿中丞苏液授意鼓动,经过皇城司,大理寺审问,证据已是确凿,陛下必须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至于章越管勾国子监,遏制乱事于萌芽之中,安定了太学上下,没有使苏液之乱生出更大祸害,可以称得上是当机立断,应变有方寸。臣以为当着重赏赐,擢其官职,以为酬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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