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长夜褪尽(八)

夜深人静,村庄早已经入睡。

刚刚破入序列的番民少年兴奋的整夜无眠,只能在空地上打着师傅白天教的拳,发泄多余的精力。

一套拳架还没打完,吉庆却惊异的发现了一个孤身入村的陌生人。

“阿妈,你从哪里来?”

妇人拘谨的站在数丈开外,一张脸被冷风吹的通红开裂,身上薄薄的袍子打满了补丁,挂在她消瘦的骨架上,显得空空荡荡。

“尕娃子,我是那曲城的人。城里有人做错了事,气走了那曲佛,所以我朝着西南一路磕长头,希望能求得佛的原谅。我太累了,想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如果你介意,我现在就走。”

妇人皲裂的嘴唇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短短一句话就像是耗尽了身上的最后一丝气力,身影摇晃,看着就要踉跄倒下。

“小心。”

吉庆连忙上前伸手搀住对方,慢慢在寺庙前的台阶上坐下。

“阿妈,别磕什么长头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佛。”

“娃,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妇人语气格外惊恐,颤抖着合十双手,紧紧贴在额头前,嘴里呢喃诵念,刚刚坐稳的身体又有向着地面抢倒的架势。

“佛祖在上,娃子年纪还小,您千万宽恕他的罪孽。”

吉庆紧紧拉着对方,一双单纯的眼眸中满是无奈。

就像是面对村里的那些老人一样,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佛的有和无。

不过就算这世上真有佛,也起码不会是那些穿着红袍的人。

“阿妈,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着急。”

吉庆搀扶着对方坐好,右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这才不好意思的掏出一块早就冷硬的糌粑,递给对方。

“阿妈,你先将就吃一点,等休息好了,我再带你回家吃点热食,暖暖身体。”

吉庆大大咧咧笑道:“我姐姐煮的酥油茶可香了,你一定得尝尝。”

“谢谢。”

妇人连声道谢,并拢的双手捧着那团糌粑,定定看着眼前这个完全没有任何心眼的少年。

“娃子,你就不怕我是个逃跑的佛奴,会连累你们村子一起被惩罚?”

“阿妈,我们是番民,不是谁的奴隶。”

吉庆表情认真道:“我们先生曾经说过,都是两个肩膀挑着一个脑袋,谁他”

吉庆一口咬住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语,转而说道:“先生的意思是说贵贱由心,不由命。我们番民已经吃了很多苦了,以后的日子里要互相帮助。就算你是逃出来的,我们也不怕。”

“先生?”

妇人疑惑道:“你们村子里都是这么称呼授经的上师吗?”

“先生可不是僧人,他穿的是长衫,不是红袍。”

吉庆一屁股坐到台阶上,脸上浮现出憧憬的神采。

“先生来自北直隶的读书人,那是一个富庶繁华的地方。等我把拳练好了,我也要去那里看看!”

“娃子啊,你知道什么是富庶繁华吗?”

妇人埋头看着手里的糌粑,缓慢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莫名的意味。

“不知道。”

吉庆挠着头,嘿嘿笑道:“先生还没跟我们讲完,就有事暂时离开村子了。不过我觉得啊,那里肯定是有数不清的草场和牛羊,还有吃不完的青稞。”

“娃子,你错了。那里没有草场,也没有牛羊。只有山一样高的房子和跟河一样宽的路。”

妇人轻声道:“如果你去了那里,那里的人会嫌你脏,嫌你穷,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赶出去。”

“是这样啊?”

吉庆无所谓的‘哦’了一声,两只手缩进了脏兮兮的袍子里,笑道:“不过也没关系。”

“没关系?”

妇人的话音向上挑着:“那要是他们打你骂你,你怎么办?”

“那还用想,当然是打回去,骂回去了。”

吉庆的右手突然从袍子里蹿了出来,紧紧攥成拳头。

“为什么一定要去跟他们争,跟他们打呢?留在这里难道不好吗?”

妇人劝道:“这里有草场喂养你的牛羊,有家人给你煮甜美的茶汤。等你长大了,你还会在开满格桑花的地方遇见喜欢的姑娘。那里的富庶繁华,不是你向往的那样。”

“阿妈,因为有人会来抢啊。”

吉庆目光凝望着自己的拳头,“我只有走出去,姐姐她们才能在家里活的更好。”

“你是说谁会来抢?”

吉庆讪笑两声,“我怕说了,阿妈你又会不高兴,还是不说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些事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了,那些伪佛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们不会再来了。”

妇人说道:“我们番民啊,就应该生活在这片高原上,只有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吉庆没有再搭话,只是将两只手重新从袖管里伸了出来。

妇人转头看向背后的庙宇,檐上的经幡破破烂烂,墙边的经筒挂满霜寒,炉里是熄灭的长香,壁上的彩绘被人铲的支离破碎。

“娃子,这经堂里的佛呢?”

“这里已经不再是供奉的经堂了,是先生为我们讲课的私塾。”

妇人长叹一声:“你们不应该这样做啊,佛会生气的。”

“阿妈,你难道不饿吗?为什么不吃呢?”

少年突如其来的问题,惹得妇人错愕看去,不解的视线正正撞见一双清亮见底的眸子。

“我”

砰!

一个粗粝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妇人的面门上,将后续的话语轰成闷音。

“吉庆,你想干什么?”

冰冷刺骨的目光射向雏虎般的少年。

“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你果然是那些畜生假扮的,还想再来欺骗我们,你真当我傻啊?”

佛念霎时激荡,将少年直接掀飞出去。

“一个给脸不要脸的贱种!”

怨毒的话音紧贴耳边,在吉庆惊骇的目光中,那妇人的背后竟生出一根尖端覆有骨质的血肉触须,快如闪电,朝着自己的头颅刺来。

噗呲!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掌从视线中划过,将触须从中斩断。

捡回一条命的吉庆瘫坐在地,浑身汗如雨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一个刚刚跨入序列的小子,就敢跟她动手?哪儿来这么大的胆子?”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吉庆回头看去,一张难以形容的美丽面容映入眼中。

没来由的,吉庆从她的身上感觉到真实不虚,如沐春风的善意,一股亲近油然而生。

“这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死。珍宝村已经不是以前的珍宝村了,我们也不再是以前的佛奴,谁要是再想欺负我们,绝对不可能!”

稚嫩的面容说出豪迈的话语,引的女人一阵轻笑。

“你们这些独行武序啊,简直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吉庆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笑,但眼下他已顾不得这些,残留着余悸的目光扫过地上还在抽搐的触须,毅然决然起身挡在女人身前。

“阿姐,你往后退,这里交给我!”

吉庆话音刚落,突然感觉眼前天旋地转,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袁明妃手掌轻挥,一缕寒风飘来,将少年轻轻托起,远远离去。

“林迦婆,我们又见面了。”

妇人死死盯着面前气质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袁明妃,脸色阴沉难看。

“佛序二,十方菩萨?”

袁明妃不屑道:“这是你亲手挖的坑,亲自做的局,我能不能晋升,你难道不清楚?”

“没有晋升就能以意念凝聚身躯,在如此辽阔的番地精准找到我的转世身,这种手段.”

林迦婆脸上露出冰冷的笑意:“看来这二三之差,当真是云泥之别啊。”

袁明妃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质问道:“林迦婆,做点好事对你来说,难道真就这么难?居然连一个小孩子也不放过。”

“孩子?”

林迦婆五指一紧,掌心中那块糌粑顿时被碾成齑粉,从指缝间洒落。

“这片土地上只能有供奉的佛徒与豢养的牲畜,像他这样被坏了心的人,连牲畜都不如,根本不配继续存在于这座佛国之中。”

“佛国?”

袁明妃不屑道:“难道你说了就能算?”

林迦婆用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朗声道:“本尊是这里的未来之佛,番地的命运当然是由本尊来决定!”

“在神山上的时候,你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口口声声要救赎自己对番民犯下的罪孽,原来从头到尾不过是骗人的鬼话。”

袁明妃问道:“你跟那些围杀你的人,有什么区别?”

“你根本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说这句话,袁明妃,你不同样也是既得利益之人?别说你没有压榨过这些佛奴,当你在这片高原成为佛序的时候,你手上就已经沾染了他们的鲜血!”

“袁明妃,你我之间只是一场利益交换罢了,你上山寻我的原因,难道是为了这些卑贱的番民?所以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也别站这么高。”

林迦婆嗤笑一声:“你如果真的是心怀慈悲,那你也不会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来找我了。你证的因果人心,和我证的因果人心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为了赢!”

“我不想赢。”

袁明妃淡淡道:“我只想杀了你,彻底还番地一个干净。”

“想要杀我?你做不到的。”

林迦婆面露讥笑道:“你本体中的那座血肉稷场应该就快要失控了吧?袁明妃,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现在能有几分力量?序四,还是序三?你拿什么跟我鱼死网破?”

“狡兔死,走狗烹。林迦婆,你真觉得社稷会把我的肉身交给你,帮你晋升佛序二?”

“你这个问题,不该我来回答你。”

林迦婆微微一笑,她脚下所占的地面突然有猩红的血肉破土而出,如同一条条小蛇钻入袍底中。

她的身影快速膨胀,将宽大的番袍撑的满满当当,大量的血肉在颈后堆积,勾勒出一个人头的轮廓。

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中,那颗从林迦婆脖颈生长出的人头面目逐渐清晰,形成一张苍老的面容。

赫然正是本该死在桑烟神山上的社稷首领,‘天时’尹季!

“我当然会信守诺言。”

尹季眼中带着笑意看着袁明妃,感叹道:“反倒是你,当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既然你看破了我们的计划,为什么要瞒着李钧孤身前来?是不想他再继续赴险,还是不愿意让他亲眼看着你消亡?”

“我也是番民,番地的事情因我而起,自然也该由我亲手结束。”

绚烂的格桑花在袁明妃脚边一朵接着一朵绽开,朝着涌动的血肉田亩蔓延而去。

肉浪起伏,溅起的鲜血沾染花瓣,眨眼间腐蚀凋零。

残破的寺庙前,对峙的妖和佛。

一边是繁花锦簇的天堂,一半血水激荡的地狱。

“袁明妃,你何必如此执着?你现在没有晋升佛序二,而且还将大半的精力留在身体内压制我的稷场,应该清楚你自己现在根本没有能力来结束这件事。”

尹季笑道:“要我说,你倒不如回到桑烟神山,好好珍惜这短暂的时光,跟你那些同伴做最后的告别。不然等你体内的慧根彻底成熟之后,你可就要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了。”

尹季话音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笑着说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们不会发现你的死亡,林迦婆会在你的身体内代替你活下去,好好统治这座即将诞生的伟大佛国。”

“尹季,那本来就是我的身体。”林迦婆语气不满道。

“是我说错了”

“确定了你们是共生一具身体内,我就放心了。”

平静的话音打断了他们的冷嘲热讽。

袁明妃之前的话语,似乎只是为了等待尹季的现身,好将他和林迦婆一网打尽。

一朵朵格桑花在血肉田亩中不断的执拗生出,在争夺之中渐渐处于上风。

看到这一幕,尹季脸上的神色骤然阴沉,森冷的目光瞥向近在咫尺的林迦婆。

“袁明妃,看来你是打算彻底放弃那具无漏身,想要燃烧灵魂来跟我们同归于尽了?”

同为佛序的林迦婆一眼便看穿了袁明妃的此刻的意图。

“这样的痛苦你能忍受多长时间?”

“超度你们,足够了。”

袁明妃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狂野生长的花海吞噬着血肉田亩,朝着那具扭曲共生的丑陋身影淹没而去。

林迦婆用厌恶的目光看着已经蔓延到脚边的花朵,冷声开口:“尹季,听明白了吗?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手段,让她清醒清醒吧。”

话音落在,一阵比灵魂燃烧更加剧烈的痛苦瞬间涌上袁明妃的脑海。

她的身影颤动不止,一根根血肉触须的虚影在身后扭曲摆动,从她的四肢洞穿而出,似乎随时可能将她生生撕扯粉碎。

原本已经占据了上风的格桑花海也在顷刻间溃不成军,沦为了血肉田亩扩张的养料,血肉起浪,倾轧而下。

“你还不是佛序二,脱离了躯体的意识,只不过是无根之木。”

林迦婆眼眸微阖,轻蔑的看着袁明妃:“还有,你以为我真没想过你会找过来?可笑。”

“瓜婆娘,你笑锤子笑。”

渐有熹微光亮的天端突然惊起刺耳的破空声,还有一声宛如雷鸣,带着浓烈川蜀腔调的怒骂。

一道黑红雷光撕开夜空,从高处轰落,洞穿了掀起的血肉浪潮,狂暴无比的风压吹倒了墙边的经筒,撕碎了檐上的经幡。

飞卷的烟尘中,面带狰笑的李钧缓步走出。

“我他妈的还在奇怪怎么会没捞到点数,原来你个老王八蛋真的没死。”

“你怎么会.”

袁明妃表情变幻,似喜如悲,复杂难言。

“姨,你是女人,我懂你。但现在什么也别问。”

巴掌大小的李花站在李钧的肩膀上,双手叉腰,用稚嫩软糯,却老气横秋的语气说道。

“老李,给我打死这两个瓜娃子!”

雷光暴起,撕开这片孱弱的稷场。

撞进了那两双惊骇的目光!

轰!

(本章完)

第631章 长夜褪尽(完)

黑红的雷光从天穹坠落,面目狰狞的赤膊武夫从喧嚣的烟尘中走出。

当对方凶恶的目光落在身上的瞬间,尹季和林迦婆感觉是在直面无可抵御的天敌,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充斥身心。

没有丝毫犹豫,展开的稷场中血肉沸腾,朝着这具妇人外表的身体汇聚而去。

已经死过一次的尹季再不敢有任何的保留,果断接管这具身体,直接抽干了自己稷场中的血肉精华。

刹那间,原本干瘪的身躯瞬间拔伸近乎丈高,贲张的筋肉撑破了那件打满补丁的破烂番袍。

暴露出的身体通体赤色,血管般的鲜红脉络从额头蔓延向全身,白骨交错如同甲胄覆体,后颈至腰的脊骨刺出一列数寸长短的狰狞的骨刺,恍如身负百手。

本是如妖似魔的恐怖面貌,眉心处诡异的浮现出一枚万字符文,在凶戾之中凭添一抹吊诡的佛韵。

“老李,给我打死这两个瓜娃子!”

这一声骄蛮的嗓音,听得尹季浑身寒气直冒。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个裹挟着炸沸劲力的拳头已经砸到了面前!

咚!

两拳正面硬撞,平地顿起惊雷。

爆开的气浪掀起地上的积雪,香火寂寥的庙宇在余波中摇摇欲坠,轰然垮塌。

拳骨支离破碎,手臂寸寸崩裂,迸出的血水瞬间炸散成雾。

尹季强忍住这彻骨的剧痛,镶嵌在面骨中的眼眸凶狠异常,脚下所踩的血肉如流水般沿着双腿不断涌上。那条被砸废的手臂上伤口蠕动咬合,眨眼间恢复如初。

可还没等此刻沦为旁观的林迦婆松口气,立马又被再次泼洒而起的血水喷了一脸。

崩势如山河奔涌,浩荡无阻。

锋锐如利刃剐身,势如破竹。

尹季被面前疾风骤雨般的拳影和劲力压的喘不过气,逐渐麻木的神经已经感知不清楚肢体断裂的痛苦。

“尹季,快想想办法啊!”

共生在一个脖颈上的林迦婆惊声尖叫,惶恐不安的语气中,再不见之前半点的智珠在握和趾高气昂。

可她的询问,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尹季的咽喉早已经被翻涌而起的鲜血堵的密不透风,根本说不出半个字,只能朝着林迦婆甩过去一道阴冷目光。

事已至此,自己除了能依仗脚下这座仅存的稷场之外,哪里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办法?

社稷的人早已经被杀光了,自己针对武序精心炮制的能力也输的一败涂地,再想用梦境的手段去拉对方,纯粹就是自己找死。

见尹季始终沉默不语,林迦婆也闭上了嘴巴,沾满血污的脸上表情阴沉。

一身两首,神色迥异。

咔嚓。

腿骨断裂的声音在尹季起伏杂乱的念头中清晰响起,整个身体顿时站立不稳,向着左侧歪斜。

没等稷场中的血肉补充上来,凶狠的指虎已经砸在了腰间。

噗呲!

尹季的身躯几乎被李钧一拳拦腰打断,巨大的豁口中滚落大量冒着腥臭热气的脏器。

难以言喻的剧痛让尹季怒吼出声,眉心之中的那枚佛序符文也在此刻终于亮起。

哗啦

属于林迦婆的佛念如浩荡浪潮,在这生死一线间疯狂注入尹季脑海,原本在被李钧打穿梦境之后近乎干涸的意志突逢甘霖,尹季猛然一振。

只见他后背林立的骨刺瞬间疯长,蜂拥向前,倏忽间便交错咬合成一面骨盾,将他的上半身牢牢包裹起来。

李钧看着这一幕,嘴角带起一抹冷笑。

近身之中,尹季的应对再快,能有他的拳头快?

他是故意在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夜色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炮制这两个脏心流脓的东西。

轰!

李钧拔背扬臂,对着面前的骨头靶子便是一肘砸落。

骨盾凹陷粉碎,露出两颗紧挨的头颅和四只惊恐的眼眸,向后翻滚倒飞。

“林迦婆,我知道你在盘算什么。”

海量的血肉精华凝聚而上,再次修复尹季的身体,同时社稷的厚度只剩下了浅薄一层。

油尽灯枯,就在眼前。

尹季再也按捺不住,双眸死死盯着远处缓步靠近的恐怖武夫,率先开口道:“你就算还有什么逃命的手段,别忘了袁明妃就在一旁,你瞒得过李钧,难道还能瞒得过她?你要是再藏着掖着,我们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我不藏,那你也别藏!”

林迦婆尖声道:“大家都别动歪心思,同舟共济,闯过这一关,以后番地就是我们的!”

“拼了!”

“拼!”

尹季一声低吼,眉心中的万字符文融化成粘稠的金色流水,淌过身体,渗透进每一寸肉与骨之中,宛如活物般扭动,勾勒出一枚枚玄妙的佛篆。

两人所有手段尽出,全无半点保留,尹季的血肉和林迦婆的佛念交汇融合。

霎时,尹季如披挂一身金甲,后背那一排骨刺脱体而出,连同金色流水和血肉筋络熔铸成一把巨斧,抄持在手,气势冲天。

“李钧,你不要欺人太甚!”

尹季埋下脊背,膝盖微曲,这一次竟主动冲出,悍然扑向李钧!

“老子倒要看看,你们两条狗能跳多高的墙!”

李钧冷冷一笑,双手合十,掌心扣握的指虎碰撞相连,爆发出一片铿锵锐音,延展而出的竟是一把李钧阔别许久的绣春刀。

“老李,这可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不错吧。”

站在头顶的李花满脸骄傲,眯着眼,昂着脸,竖着耳朵等着李钧的夸赞。

李钧闻言一笑,左手竖起拇指,举过头顶。

就在此刻,刺耳的呼啸声已然迫近身前。

纵身跃起的尹季双手握斧,立劈而下!

“不自量力。”

李钧鄙夷的眼神正对上两人涌现疯狂的脏黑眼眸,单手持刀,轻轻撩起。

铛!

一声巨响,旷远如钟。

巨斧一阵哀鸣,灿然如淬金般的庞然身躯高高抛飞了出去,浑身炸开细密的伤口,血水喷洒,模样凄惨。

尹季重重摔在地面上,止不住的翻滚,脊背挤压着满地的血泥,犁出一条深深沟壑。

“站起来。”

森冷的话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在还未喘过这一口气的尹季头顶响起。

铮!

刀光直落,尹季狼狈向旁侧一翻,堪堪避开了刀锋。

手肘压着地面,尹季这才刚撑起身子,又是一抹锋芒劈向自己的头颅!

铛!

尹季半跪在地,绣春刀刃在架挡的斧身上斩出一串刺眼的火花,将斧身从中劈断。

“站起来。”

尹季嘴唇翕动,还未出声,势大力沉的一记膝撞就砸在了脸上。

尹季向后翻滚横飞,足有四五丈远,金身支离破碎,如同枯黄的落叶撒了一地,塌陷的面门中没有鲜血流淌,堆叠的皮肉就像脱水的棉絮一样,软塌塌的挂在身上。

残留的独眼中瞳孔涣散,迷糊的视线茫然向上抬起。

李钧停步在尹季的一丈开外,微微低着头,赤膊的身躯散发着恍如远古巨兽的压迫性,又似一座屹立高原的通天神山。

身为曾经的社稷首领,东皇宫九君,尹季心中第一次生出这样的无力和颓然。绝对的压制,绝对的落差,让他和李钧之间似乎横亘了一条鸿沟,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而自己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死,不是因为这座稷场的恢复能力有多么强悍,只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不想让自己死的这么简单,对方这是要慢慢折磨自己。

踏!

脚步落下的轻微声响,却如一道雷霆炸响在尹季的脑海。

“尹季,你想干什么?!”

同样萎靡不振的林迦婆突然失声尖叫。

噗呲!

只见尹季右手贯入自己的头颅之中,手腕转动,像是在一片糜烂的血肉中翻找着什么。

与此同时,那散落地上的金身碎片不知何时悄然化为流水,从尹季身体的伤口中钻入。

“我想干什么?你倒不如问问你自己想干什么。”

尹季的胸膛中传出他沙哑的声音:“你难道不也打算出卖我?”

“你出卖我难道就能活的下来?!”

林迦婆奋力前伸着头,表情狰狞,龇牙咧嘴,竟是要去撕咬那只插入头颅的手臂。

“所以我们,各求活路吧!”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一体同生,利益交织的两人,本该亲密更甚夫妻,可眼下却如同生死仇敌,不顾一切想要致对方于死地。

噗呲!

一根根金色尖刺不断从尹季跪坐的身体中洞穿而出,戳瞎了眼睛,戳穿了咽喉,戳烂了心口。

尹季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丝毫不为所动,自顾自撕扯翻掏着自己的头颅。

李钧停下脚步,左手遮住头顶,自己则是漠然看着眼前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向强者跪地求饶,向弱者施以刀斧。

尹季和林迦婆其实是一种人,前者委身于东皇宫之下,后者周旋于各家佛门之间。前者以番民为田,后者以信徒为奴。

为了活下去,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利用身边能够利用的所有一切。

在遭遇危险之时,也能果断的出卖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这场自相残杀并没有持续太久,从尹季身体内漏出的金光逐渐消散,林迦婆面门中的凶戾也陡然凝固,眼中的疯狂定格成浓烈的绝望和不甘。

噗呲!

尹季从自己的头颅中生生抽出了一截还在扭动的慧根,用双手死死抓住。

他朝前跪行两步,破烂不堪的手臂高高举起。

“革君大人,这才是林迦婆真正的本体,只要把她带回桑烟神山,再加上我的协助,袁明妃就能消弭所有隐患,成功晋升序二。”

或许是为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诚恳,尹季奋力全身力气,半晌才在自己糜烂的头颅上凝聚出了一张新的脸。

耷拉下垂的眼袋,褶皱堆积的脸皮,颤抖的乌黑嘴唇,盖在花白头发下的眼珠子昏黄空洞,表情惊恐,挂满了讨好。

“求您给我个机会,我真的不想死,求您给我一条活路。”

李钧眉头微蹙,眼中凶焰不减,手中的绣春刀却已经刀尖点地。

他虽然很想宰了对方,但袁明妃的安危显然更加重要。

袁明妃晋升根本没有她表现的那么顺利,要不然她也不会到这里来找林迦婆换命。

“你真的不敢了吗?”

正要开口的李钧闻声转头看去,只见袁明妃虚幻的身影飘落在他身旁。

“我该叫你一声天时尹季,还是桑烟佛祖林迦婆?”

“我是尹季,林迦婆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尹季膝盖碾动,举起那截慧根对向了袁明妃。

“我怎么还敢骗你,你相信我,现在只有我能帮你,否则你无法晋升,一样会死啊。”

“林迦婆,死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袁明妃缓缓蹲下了身体,平静的看着眼前这张挂满乞求的面容。

“能把你逼到连半点尊严都不要?”

“死难道不可怕?”

尹季,或者林迦婆定定望着袁明妃,眼中的哀求渐渐敛去,隐匿的戾气再次涌起。

“你不怕,只是因为现在死的不是你!”

林迦婆狞声道:“袁明妃,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跟我共享佛序二的果位。我可以答应你,把这片高原还给这些番民。”

袁明妃轻轻摇头,“不用了。”

“不用?”

林迦婆一怔,随即羞恼尖叫:“你不要后悔!”

“下辈子,别再当佛序了。林迦婆,你不配。”

“我不配,我不配”

林迦婆眼角不断抽动,竟突然放声大笑,双手青筋暴起,竟要去捏碎那截慧根。

李钧眼神一凝,刀光陡然暴起,抢先一步斩断了林迦婆的两条手臂。

可那根跌入血水中的慧根在扭动几下后,彻底消弭了所有生机。

看到这一幕,李钧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袁明妃却如同早就预见了这个结果,平静的站起身来。

“袁明妃,我当了鬼,你也成不了佛,我在轮回里等着你!当着你下来,再决胜负!”

“去你妈的!”

雪亮的刀尖直插林迦婆的眉间!

可就在这一瞬间,这颗头颅却突然猛的一侧,竟在毫厘间闪开了李钧的刀锋。

李钧眉头一挑,刃口劈落,劈进肩头,撕肉断骨,一路滑坠。

噗呲!

一双白骨嶙峋的手掌死死抓住了下坠的刃口!

“别杀我,别杀我。”

老人喉间再次迸发出求饶的哀嚎,而这一次赫然是尹季的声音!

“我可以帮你对付东皇宫,我可以帮你对付张希极,对,还有他张峰岳,他们都是你的敌人,他们不会放过你!”

李钧满身戾焰,一脚踏住尹季的胸膛,刃口摩擦着骨头生生拔了起来,对准脖颈劈落。

咕咚

尹季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死不瞑目的眼睛往上翻着,晦暗的瞳孔中倒映出再次乍现的寒光。

噗!

锋刃仿佛一根长矛,戳穿了尹季的头颅。李钧扬刀挑起,手腕拧动,骨头和血肉一同碎烂。

【获得精通点150点】

【获得精通点120点】

终于结束了.

泥土着吞咽腥臭的血水,泥泞中有朵朵绚烂花朵悄然绽开。

李钧压着满腔的烦躁,默然转身,看着一脸笑意的袁明妃。

“姨”

李花抓着自己的衣角,瘪着小嘴,带着哭腔喊出了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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