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可愿随我奔赴死地?”【4400】

“男谷先生,您……”

天璋院一边扶稳德川家茂的身体,一边朝男谷精一郎递去惊异的目光。

男谷精一郎淡淡道。

“敌军的总大将已出现,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天璋院闻言,马上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神情变得肃穆、凝重。

“既如此,我将我的侍卫都交给你……”

她话音未落,便被男谷精一郎打断道:

“不必。”

“敌数甚多,而且我方将士亟需休整。”

“你即使将在场的全部将士都交给我,也只能起个‘聊胜于无’的作用。”

“倒不如让他们随您退守江户城。”

“再者说……假使身边的战友跟不上我的动作,反而会成为我的阻碍。”

说到这儿,男谷精一郎停了一停。

少顷,他再度开口——语气中多出几分笑意。

“这是只有我男谷精一郎才有机会办到的事情。”

“我已经受够了贼军的猖狂与……刀剑的无力。”

“所以,殿下,请让我出阵吧。”

说罢,他握紧掌中的宝刀。

雪亮的刀面折射出摄人的寒芒。

“……”

天璋院没有说话,眼神复杂地看着对方。

钦佩、惋惜、伤感……无数情感在其眸中流转。

直至好一会儿后,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并轻声道:

“……我知道了。”

她将德川家茂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转身向后。

“男谷先生,祝您武运昌隆。”

男谷精一郎弯起唇角:

“殿下,望八百万神明垂照你们。”

另一边,艾洛蒂将近藤周助的左臂膀搭在自己身上。

“近藤老先生,请随我来!”

她深吸一口气,腰身蓄劲,用力站起身来。

虽然近藤周助是一把老骨头,但他的体重一点儿也不轻。

而且艾洛蒂的身材太过娇小,比近藤周助矮整整一个头。

即使她勉强站直身子,也没法彻底扶起老人,始终会让他的两条腿拖在地上。

如此,不像是搀扶老人,更像是拖拽老人。

不过,眼下情况紧急,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咬紧牙关,准备带近藤周助向后方撤退。

没成想,她才刚走出几步,近藤周助竟甩掉她的胳膊,摆脱她的搀扶,然后踉踉跄跄地站定身子。

“艾洛蒂……不必了……”

他咧了咧嘴,露出坦荡的笑容。

“我的背很痛……五脏六腑像是在燃烧……我走不动了……”

“艾洛蒂……你快随天璋院殿下一块儿离开……”

“我……要留下。”

话至最后,他的语调陡然变得坚定,充满不容置疑的意味。

艾洛蒂呆住了,双目睁得浑圆,表情被强烈的惊愕、不解所支配,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话音变得结结巴巴。

“近、近藤老先生,您您、您在说什么……”

未等艾洛蒂把话说完,近藤周助就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安静。

“艾洛蒂,人活在世,无非就是追求两样东西。”

“其一是活得舒心。”

“其二是死得其所。”

“早在娶阿笔为妻、收勇为养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实现了前者。”

“唯有后者……那个能让我觉得就是它的‘时刻’,始终没有到来。”

“而现在,我感受到了……这个‘时刻’已然来临。”

“所以,艾洛蒂,事到如今,不必多劝,不要夺走我的毕生所求。”

“就让我们潇洒地告别吧。”

“这样比较符合我的作风。”

“剑士之间不需要过多的言语。”

语毕,近藤周助重新站直身子,握紧掌中的二王清实。

刹那间,那凛然的神采再度攀上他的颊,仿佛所有伤痛都离他而去。

在听完他这一席话后,艾洛蒂的颊间布满毫不矫饰的悲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来阻止近藤周助。

可是,有一种力量驱使着她合紧双唇。

她姑且也算是一名剑士,所以她很清楚,这股使她闭嘴的力量名为“剑士的尊严”。

她是新选组的室长,生活在剑豪扎堆的环境。

耳濡目染之下,她明白了一项道理:对“仗剑生,为剑死”的剑士们而言,死亡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最终……一如方才的天璋院与男谷精一郎,艾洛蒂什么话也没说。

她默默地转过身子,与近藤周助交袖相过。

错身之后,她缓缓定住脚步,像是藏起自己的脸蛋一样,头也不回地问道:

“……近藤老先生,有想让我带的话吗?”

近藤周助微微一笑:

“请帮我告诉阿笔:‘正因有你的陪伴,才成就了如今的我’。”

“再帮我告诉勇:‘始终牢记自己的初心,始终握紧手中的剑’。”

“最后……告诉青登、小司、岁三、以及新八他们,就说‘我一直视你们为我的孩子。我爱你们’。”

艾洛蒂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语毕,她不再停留,硬是让黏在地面的双脚离地,追上天璋院。

渡橹门的毁损情况更甚高丽门,赤坂御门已变为破败的废墟。

毫无疑问,此处已是不可久留的死地。

如此境况下,天璋院和艾洛蒂只能率领残余的将士们退守最后一道防线——江户城!

“快!都动起来!”

“把所有伤员都带上!”

“咦?近藤老先生怎么不走?”

“别多问了!快跟上!”

将士们有条不紊地向后方转移,退入江户城。

很快,现场只剩下三位老者——自愿留下的男谷精一郎、近藤周助与窪田清音。

窪田清音的右腿被石头砸断,丧失行动能力。

话虽如此,他若有意的话,完全可以让将士们抬他走。

事实上,天璋院也确实派出几名侍卫,命他们搀扶窪田清音。

不过,他婉拒了天璋院的好意。

“不必管我,你们快走吧,让我留在这儿。”

就这样,窪田清音成为继男谷精一郎和近藤周助之后,第三个自愿留下来殿后的人。

艾洛蒂等人的足音慢慢远去。

敌兵们的足音逐渐迫近。

大敌当前,可三位老人的表情都很轻松。

仿佛他们接下来所要面对的不是百死一生的血战,而是一场愉快的野餐。

窪田清音“呼”地长出一口气,然后摊开双臂,躺成一个“大”字型,眼望穹苍。

“‘被石头砸断大腿,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真不想让后世的史书记有如此不堪的一笔……”

男谷精一郎侧过脑袋,看向窪田清音,一脸不解。

“清音,你为何不走?”

窪田清音勾起嘴角,似笑非笑:

“精一郎,自‘黑船事件’以来,我每天都活得很累。”

“大舰巨炮使我的毕生所学全成了笑话。”

“我不像斋藤弥九郎那样开明。”

“因为不想承认我所掌握的武艺、兵法全都是明日黄花,所以我一直极力避免接触西洋的先进学问。”

“事到如今,我的‘自欺欺人’已达极限……”

“刚才的爆炸让我更加认清时代的变迁。”

“区区几个炸弹就让我们这些剑士灰头土脸。”

“我累了,就这样吧。”

“新时代没有我的安身之地。”

“值此时局艰危之时,自验身心又毫无可以效命之能力。”

“与其偷生尸位,何如趁着鼻下尚有三寸气在,尽己所能地做点有用的贡献。”

说罢,他以双手撑地,奋力支起上身,然后伸手抓住身旁的和弓。

“精一郎,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男谷精一郎听罢,哑然失笑。

两位老搭档四目对视,然后默契十足地同时转过脑袋,望向前方的越来越近的敌群。

窪田清音一边擦拭手中的弓身,一边问道:

“敌军就快杀到了,精一郎,你有什么妙计吗?”

男谷精一郎莞尔:

“你知道‘真田信繁讨取德川家康’的典故吗?”

真田信繁——即大名鼎鼎的“日本第一兵”真田幸村。

庆长二十年(1615),德川家康发动大坂夏之阵,亲率大军跟丰臣军展开最终决战。

丰臣军并不缺少名将。

以真田幸村为首的“大坂七将星”打得德川军闻风丧胆。

然而,任凭丰臣军的诸位将领如何奋勇拼杀,终究难扭国力殊差。

为挽大厦之将倾,真田幸村决定做最后一搏——直冲德川军本阵!斩下德川家康的首级!

他亲冒矢石,一马当先,经过浴血奋战,终于突入德川军本阵。

然而,德川家康是狡猾的老狸猫。

眼见真田幸村就快杀过来了,他放倒自己的旗印并退后12公里。

真田幸村在找不到德川家康的情况下,先后突入德川军本阵多达7次,兵力几乎损失殆尽,自己也身受重伤,最后不得不退入附近的安居神社。

敌军将安居神社团团包围,敌将西尾宗庆进入神社,砍下真田幸村的首级,一代名将最终战死。

虽然真田幸村的最后一搏失败了,但他这直冲敌军本阵的壮举,无疑是此役中最闪耀的一幕!

相传,在得知真田幸村马上就要打进本阵后,德川家康被吓得屁股尿流,抱头鼠窜,一度拔出刀来,想要切腹自杀。

当然,这多半是讨厌德川家康的人杜撰出来的。

德川家康是久经沙场的宿将,见惯大风大浪,与死为邻只不过是家常便饭,他怎么可能会因这点小事就吓得拔刀切腹?

总之,不管怎样,真田幸村的勇武震慑敌我!故而荣获流传至今的专属称号:“日本第一兵”!

窪田清音挑了下眉,换上无奈的口吻: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没有什么锦囊妙计,只想效仿当年的真田信繁,正面硬冲敌阵?”

“不错,正是如此。”

说罢,男谷精一郎,他用力地活动脖颈和双肩,发出“咔吧”、“咔吧”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随后,他扭头看向身旁的近藤周助。

“失礼了,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在下直心影流,男谷精一郎。”

近藤周助淡然一笑:

“在下天然理心流宗家三代目掌门人,近藤周助。”

男谷精一郎面露讶异的神情:

“原来你就是近藤周助,久仰大名了。”

“哪里,我才是久仰大名了。男谷先生,您也是我年轻时的偶像之一,没想到我竟能与大名鼎鼎的‘剑圣’一起并肩作战,真是三生有幸。”

“近藤先生,您言重了,事到如今,就别说这种生份的话了。此时此刻,这儿没有‘剑圣’,也没有上下之别,只有两个想让掌中剑发挥出最后的光与热的剑士。”

语毕,男谷精一郎扬起视线,望向前方的密集敌群。

“近藤先生,可愿随我奔赴死地?”

他说着扔掉腰间的刀鞘。

近藤周助踏前半步,站在男谷精一郎的身旁,二人并肩而立,然后同样扔掉腰间的刀鞘。

“乐意之至!”

男谷精一郎昂首挺胸,目光如炬。

“好!那就握紧你的刀,我们上!”

下一刻,两位老人同时踏步向前,奔将而出。

霎时,缕缕清风从他们身后吹来,清风卷起火星与光点,使风有了形状,恍若游龙!

……

……

此时此刻,法奇联军的所有人——包括酒吞童子在内——全都感觉心情轻松。

他们都觉得大局已定。

方才为炸毁渡橹门所用的那批炸弹,是他们仅剩的存货。

这些炸弹的造价可不低。

足以炸塌城门的当量……可想而知里头塞了多少火药。

虽然成本惊人,但从结果来看,这样的代价也不是不能接受。

赤坂御门彻底失陷,守军不得不退守江户城。

在“三十六见附”上撕出一个大口子,进攻江户城的最后障碍被彻底清除——这显著的战果让酒吞童子长舒一口气,面露笑容。

如果德川家茂能够死于刚才的爆炸,那就再好不过了。

正当酒吞童子率领手头上仅剩的部队,大摇大摆地向崩塌的赤坂御门进军的这个时候……他忽然瞧见两道身影。

两个老人翻过赤坂御门的废墟,穿过尚未消散的尘烟,像两根利箭……不!像两颗炮弹一样,径直射向他们!

紧接着,这两位老人的身上散发出无形的气场,如波涛般翻滚,然后瞬间席卷全场!

桂小五郎顿时变了脸色。

宿傩、海坊主等其他人的表情也不好看。

就连酒吞童子也不禁蹙起眉头。

在经过短暂的震惊后,桂小五郎喃喃自语:

“好强的‘势’……!”

酒吞童子认出其中一人,沉声道: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全都给我打起精神!‘剑圣’出阵了!火枪队上前!”

他的指令很快就传递下去。

一名名火枪手小跑着上前,排成整齐的二列横阵,一排跪下,一排站立。

酒吞童子一挥大手:

“开火!”

伴随着爆豆般的声响,弹幕呼啸飞出,撞向二位老人。

男谷精一郎架起刀身,近藤周助扬起刀尖——由无数刀芒组成的“银色大网”紧紧地罩住他们,将所有靠近的子弹挡开、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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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豹虚……今天的豹豹子很虚……又是老问题,睡眠状态不佳……实在写不动……(流泪豹豹头.jpg)

第953章 最为闪耀的瞬间【豹更6K】

刀劈子弹……二老这一手令敌兵们胆颤心惊!

事实上,不仅仅是敌兵们被震慑住了,就连近藤周助本人也很惊讶。

这是他第一次劈开迎面飞来的子弹。

在此之前,他从未试过……也不敢去尝试这种赌命的招法。

兴许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原先盘踞在其心间的种种顾虑与负担烟消云散。

他现在感觉身体状态奇佳。

四肢很轻盈,肌肉充满弹性。

原先只能勉强辨认的子弹轨迹,现在看得非常清楚。

因受重创而一直作痛的后背和内脏,这时也仿佛恢复如初。

他敢笃定:此时是他近十年来……不!是他此生以来身体状态最好的一刻!

他与男谷精一郎反复挥舞手中的利刃,将所有靠近他们的子弹逐一劈落。

转眼间,他们已然突入敌群!

说时迟那时快,近藤周助的右手肘像断了的琴弦般猛地弹开来,快速挥斩手中的二王清实,砍翻正面之敌,然后顺着这个缺口闷头扎入敌群。

他扬起刀尖,采右上段,斜扫一刀,削飞第一人的大半颗脑袋,然后调转刀锋,沿反方向再来一刀,切开第二人的胸膛。

紧接着,他故技重施。

又是右上段起势,又是从右上往左下斜劈。

砍死第三人后又是调转刀锋,又是从左下往右上斜撩,斩飞第四人。

在刀锋回到右上段的位置后,他沿着一模一样的轨迹——从右上往左下——再度斜劈而下,劈完后又沿来时的轨迹回到右上段……

第五人、第六人、第七人、第八人……他的杀敌数不断攀升。

砍了又砍,撩了又撩。

他就这么不断重复相同的招式、相同的刀路,砍翻了一个接一个敌兵。

虽很单调,但非常高效!

此时的近藤周助像极了一个手持镰刀的农民,重复而高效地割断一茬茬草芥!

当然,在一息万变的战场上,“一招鲜,吃遍天”是不存在的。

突然间,数挺刺刀从左、前、右三个方位朝他扎来。

危险正迫近,他已无暇进攻。

他立即止住攻势,然后敏捷地猫低上身。

那些刺刀从他头上穿过,彼此交叉。

他们只要将手中的刺刀往下一砸,就能砍中近藤周助的脑袋,予以重创。

怎奈何,近藤周助抢得了先机。

在猫低腰身的同一霎时,他如风车般横向挥刀,扫向身周的敌兵们的下肢。

刀锋过处,一条条腿被斩断。

这些切口完整的断腿仍立在原地,但腿上的人纷纷倒地,惨叫不断,哀嚎不止。

某个被砍断腿的家伙颇有血性。

在行将倒地之际,他“嗷啊啊啊啊”地呐喊一声,用力屈伸腰身,猛撞向近藤周助,扑到他身上,双臂紧箍住他的腰。

面对这等意外,近藤周助不慌不忙地放空左手,用力握紧五指,照着对方的下巴就是一拳。

霎时,骨头碎裂的触感传至其拳面。

虽不知是何原理,但他知道下巴是人体的一大弱点。

假使下巴遭受重击,饶是雄壮似牛的人也会感到头晕,甚至直接昏死过去。

果不其然,对方的下巴遭受一记重击后,眼神顿时变“清澈”,双臂的力量骤然减弱。

近藤周助抓住这一机会,顶高膝盖,踢开对方并补上一刀。

这一个敌人还未倒地,他就已经变换架势,调整动作,准备砍杀下一个敌人!

在奋勇杀敌的同时,他不忘扬起视线,时刻观察男谷精一郎的位置,尽己所能地支援对方,为其分担压力。

然而,“剑圣”的进攻速度、攻击节奏岂是那么容易跟上的?

近藤周助拼尽全力,却始终落后对方2至3个身位。

如果说近藤周助是刚猛似虎,那么男谷精一郎就是神勇如龙!

这一霎间,他将掌中刀架在左身侧,然后由左往右地横向挥刀,扫倒一大群人。

紧接着,他调整刀锋的朝向,将刀架在右身侧,旋即自右向左地横向挥刀,又扫倒一大群人。

在向右横斩时,他以右臂作为主要的发力点,让刀成为右臂的延伸,左臂只做扶稳刀柄的辅佐。

在向左横斩时,他以左臂作为主要的发力点,让刀成为左臂的延伸,右臂只做扶稳刀柄的辅佐。

招式的变化、发力点的切换,堪称行云流水。

仅出两刀,就清出了一大片“无人地带”。

跟近藤周助相比,他才是真正的“割草”!

众所周知,人体的密度是很大的。

能够一刀斩断人体的剑士,就已经算是技艺娴熟的剑术高手。

可到了男谷精一郎的刀下,人体密度仿佛不存在了!

不论对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他说砍就砍!随便一刀就能削筋断骨,连砍好几具人体!

更可怕的是,他并非无脑出刀。

每次出刀,他都会提前想好接下来该去对付哪些敌人、应该怎么挥刀。

如此,他的杀敌速度自然远胜近藤周助。

二人的剑术水平有着显著的高低之别……任凭近藤周助如何努力,也无法弥补这巨大的差距。

紧跟在他身后的近藤周助只能“捡漏”,干掉那些侥幸逃过其刀锋的残敌。

突然间,男谷精一郎的侧前方传来嘶哑的喊叫:

“去死吧!”

一名面容狰狞的敌兵虎跳而出,借助跃身的势能,将举过头顶的刀用力斩落,砍向男谷精一郎的脑袋。

这人所选择的攻击位置非常刁钻,恰好卡在男谷精一郎的视觉死角。

男谷精一郎眸光微凝,把刀拉回手边,准备硬接此人的斩击。

没成想,他这防御动作变多余了。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一根利箭从他后方射来,正中对方的脖颈!

这箭的力道极大,迅猛异常,在穿透对方的脖颈后,直接拖着这人横向飞出2、3步的距离后才停了下来。

即使不用眼睛去看,男谷精一郎也知道这箭是谁射出的——毕竟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精一郎!向前!!”

伴随着这道喊声,又一根箭矢飞来,射杀另一位准备对男谷精一郎不利的敌兵。

“向前!!”

一根接一根箭矢穿透大气。

一名接一名敌兵捂着中箭的部位,满面痛苦地倒地身亡。

窪田清音的精准狙击顿时引来敌兵们的注意力。

手持火枪、弓箭的敌兵纷纷架起手中的武器,向远方的窪田清音倾泻火力。

然而……

“快!干掉他!”

“不行啊!距离太远了!射不中他!”

“对方是谁?!竟有如此精湛的弓术!”

“我看到了!是讲武所头取窪田清音!”

“先是男谷精一郎,现在又来了个窪田清音……!”

和弓很大,很长。

“站直身子”是使用和弓的首要条件。

否则,你甚至没法举起弓身。

可眼下的窪田清音已无法站立,光是坐起身就已非常勉强。

无奈之下,他索性一咬牙,把弓身打横,横着握弓!

如此,即使坐在地上也能使弓。

不过,这般一来,势必会大大增加手臂的负担。

可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此刻的窪田清音就像是一架大号的床弩,不遗余力地展开远程支援,将每一个试图靠近男谷精一郎和近藤周助的敌兵给射倒在地。

两把刀,一张弓,三个老人打得敌军秩序大乱。

诚然,男谷精一郎和近藤周助都拥有万夫不敌之勇。

但是……但是……

敌军不仅坐拥压倒性的人数优势,还装备有大量火枪……如此悬殊的差距,已然注定此战的惨烈。

嗖!

又一挺刺刀扎向近藤周助。

他微微扭身,躲过对方的刺击,然后反手就是一刀,送对方下黄泉。

下一刻,他踏定脚跟,准备继续向前、继续挥刀、继续拼杀。

可就在这一刹间,他眼角的余光陡然瞥见黑洞洞的枪口——就在他左侧不远处,一名敌兵端稳手中的燧发枪,径直地瞄准他。

对方蹲伏在地,巧妙地隐蔽身形。

出于此故,近藤周助没能于第一时间发现其存在。

当近藤周助发现他时,他的手指已经绕上扳机……

此时此刻,近藤周助的姿态已不容许他做出闪避的动作。

于是……

砰!

冲膛而出的子弹正中近藤周助的肚腹!

“唔……!”

强烈的剧痛令其五官紧皱成一团儿。

脚步一阵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他感到腹中像是有火在烧。

汩汩鲜血飙射而出……顺着这伤口一块流出的,还有他全身的气力、生命力。

这发子弹不仅重创他的身体,还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就像是受伤的猛虎,环饲在旁的群狼在闻到血腥味后,立即露出狰狞的面容,争先恐后地扑将上前,妄图从其身上撕下血肉。

一挺挺刺刀、一把把打刀,自不同的方位袭向近藤周助。

“周助?!”

前方传来男谷精一郎的惊呼。

近藤周助咬紧牙关,从齿缝间挤出字句:

“精一郎!不必管我!向前!!”

男谷精一郎微微侧过脑袋,用眼角的余光去查看近藤周助的现状。

他的眸光微微闪烁,颊间布满强烈的犹豫之色……他像是在做人世间最难的抉择。

他的踌躇并未持续太久。

1秒钟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目视前方,奋勇杀敌。

这一会儿,他的刀法丧失方才的潇洒,变得无比粗暴。

“杀啊啊!”(俄语)

“这老头不行了!”

“小心!我认得他!他是天然理心流宗家三代目掌门人,近藤周助!”

“管他是三代目还是四代目!他现在已经受重伤了!不取他性命,更待何时?!”

“他的脑袋是我的!”(俄语)

无数敌兵加入这场“狂欢”。

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觉得此时的近藤周助是好捏的软柿子,迫不及待地想从其身上挣功劳。

近藤周助连堵伤口的余暇都没有,只能任由肚腹处的伤口继续向外淌血,双手紧握刀柄,直面茫茫敌群。

“想要我的命?好啊,来吧……!”

横扫、竖斩、斜劈、前刺……他不断释出剑技,砍翻每一个进入其刀围的敌兵。

肚腹上的伤口使其动作变迟缓。

斩击速度、反应速度、闪躲速度,统统不及方才。

他不断地斩杀敌兵,可敌兵也不停地在其身上制造新的伤口。

噗!

一挺刺刀扎入他的左大腿。

嗤!

一把打刀砍中他的右肩。

砰!

又一发子弹命中他的肚腹。

伤口越来越多。

血流得越来越多。

渐渐的,近藤周助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飘……意识逐渐模糊。

他现在全凭毅力与肌肉记忆来挥刀。

恍惚之中,他突然想起阿笔的脸。

她变年轻了,身穿群青色的衣裳……他记得很清楚,这是他们俩邂逅时,她所穿的衣裳。

(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我喜欢顶天立地的男人。怎么?你这是想娶我吗?所以特地来打探情报?)

(是、是的!笔小姐,我认为您实在是武家之女的典范,您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咯咯咯~那你可得多多努力啊,争取早日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阿笔,如今的我可有成为顶天立地的男人?

一念至此,阿笔的面庞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养子近藤勇的身影。

(近藤先生……啊、不,父亲!从今往后,请您多多关照!)

(勇,我们已是父子,不必如此拘谨!来,快坐过来,作为正式结为义父子的纪念,我们今晚不醉不归!)

——勇,我可有成为一个优秀的、让你倍感骄傲的父亲?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他脑海中的一切思绪。

一大捧热血从其喉间喷出,染红唇齿与衣领。

瞬间……就在他陡然吐血的这一瞬间,他倏地感觉全身的痛楚都在消退。

就连本已模糊的意识,也在这一刻恢复清明。

紧接着,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光景。

“咦?小司?岁三?”

他惊讶地眨巴双眼,看了看自己的左右——他瞧见总司与土方岁三分别站在他的左右两侧。

不,不止他们俩!

青登、总司、土方岁三、近藤勇、山南敬助、井上源三郎、永仓新八、斋藤一、藤堂平助、原田左之助……小家伙们纷纷现身,站立在他身周。

“老头!看刀!”

这时,一名敌兵踏步挺身,如泰山压顶般正面攻上,杀奔向近藤周助。

对方的斩击迅如奔雷……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近藤周助下意识地举起掌中的二王清实,使出精妙的招法,将对方的斩击化向一旁。

敌人没有惊讶,近藤周助倒是先愣住了——这不是他的招式。

这特殊的消力技巧……是斋藤一的拿手绝技。

他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身体先意识一步地动起来,自然而然地使出斋藤一的招式。

不及细想,又有数名敌兵杀过来。

便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近藤周助的身体又“擅自”行动起来。

他将二王清实举过头顶,短促地呐喊一声,力劈而下,砍死正面的敌兵。

这是永仓新八的重斩。

他晃了晃刀身,故意卖了个破绽,欺骗右侧的敌兵来攻。

这是山南敬助的欺敌之技。

他放空左手,揪住左侧之敌的衣领,将其掀倒在地。

这是土方岁三的柔术。

他灵活地变换脚步,连续躲过好几个敌兵的攻击。

这是藤堂平助的步法。

他举起刀,采青眼构式,然后迅猛出击,扎穿某敌兵的胸口,然后飞快地将刀拉回至手边。

这是总司的平青眼刺击。

从进攻到防御,从身位移动到姿势变换,他不断使用小家伙们的拿手招式、独门绝技。

在这集试卫馆群英之长的一系列连招下,敌兵们的攻势被逐一化解,倒在老人脚边的尸体越来越多。

假使有了解近藤周助的人在此,看到他这样的战斗方式,一定会大吃一惊。

实际上,近藤周助一直是一个很顽固的人。

他坚定地认为天然理心流是天底下最强的流派,对其他流派的招式有不小的抵触心理。

他曾一度认为青登和土方岁三学得太杂了,不是纯粹的天然理心流剑士,故而不愿意授予他们免许皆传的许可。

这个顽固的老人,此时竟然用其他流派的招式来作战……着实是一件怪事。

起初,近藤周助轻蹙眉头,颊间染满复杂之色。

然而,仅须臾,他就像是想通了什么事情,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微微勾起的唇角挂起平静的笑意。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阿一,你的“消力”确实是有独到的功夫。

——新八,你说得不错,这么斩的话,威力更加强大。

——岁三,怪不得你这么喜欢肉搏。

——小司,要想完美复刻你的招式,果真是没那么容易啊……

“喂!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俄语)

“他也吃了药吗?为什么都伤成这个样子了,却还是不倒下?!”

“怪、怪物啊!”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

身为试卫馆的馆长、传道授业的师范,近藤周助一直认为:身为一介老师,最为幸福的时刻就是目睹弟子们超越自己的想象。

可就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刹,他突然悟到:对老师而言,最为幸福的时刻其实是弟子们反过来教导他,带着他一起精进!

原来还能这么做,我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样的招式……原来我还能变得更强……

说来遗憾,他直到今日今时才彻底明悟这一道理……

不知不觉间,他感到豁然开朗,原先遮蔽其视野的阴影统统消失了——周围的密集敌群已被他砍了个精光!

面前只剩下最后一个敌兵!

对方面露视死如归的慨然神情,用力握紧手中的打刀。

近藤周助默默扬起刀尖,采霞段构式——这是青登最擅用的架势。

瞄准、蓄劲、如炮弹般冲出!

他连人带刀地猛撞向对方,掌中刀刺穿对方的胸膛。

可就在同一时间,对方的刀亦穿透近藤周助的身躯……

对方连吐数口鲜血,一命呜呼。

近藤周助面不改色、不慌不忙地收回刀。

至此,他身周再无敌兵的身影。

他们满心想着“趁你伤病要你命”,没成想却落了个“死的死,逃的逃”的狼狈结局。

其余敌兵都忙着对付男谷精一郎,无人有那余暇去“关照”近藤周助。

出于此故,他得以获得片刻的安宁。

“有点……累了啊……”

他“呼”地长出一口气,身子微微摇晃,随后“噗通”地坐倒在地。

这时,他瞧见方才一直陪伴在其身旁,跟他一起并肩战斗的“青登”等人纷纷离他而去。

他们笔直向前,不做半点停留。

近藤周助扬起视线,神情平静地注视着离他越来越远的“青登”等人。

他们仍在前进,他们还能前进……很遗憾,老人已经没法再相陪了。

“小家伙们……向前……向前……向前……”

这时,近藤周助突然回想起家父曾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人都是惜命的,‘保全自身,努力活下去’是人的天性,无从违抗。不过,往往会有那么一瞬间,能让人置生死于度外,义无反顾。)

冷不丁的,近藤周助倏地听见有人对他说话。

他认不出对方是谁,只勉强听见对方这般问他:

“近藤周助,你的‘瞬间’是在什么时候?”

老人低下头,露出微笑,轻声答:

“现在……就是现在……”

说完,他缓缓低下头……

天然理心流宗家三代目掌门人,近藤周助,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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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在史实中,近藤周助在1867年年末病死,享年76岁。这一章,豹豹子酝酿许久。究竟要一场什么样的战斗,才能配得上这位可爱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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