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偶像与自己的人生(六千字更新!)

“宋黎,人家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当官的,他来演戏,只是好玩,耍一耍。”

沈玥小声跟陆严河说了她知道的情况。

陆严河颇为惊讶。

“他怎么会对演戏感兴趣。”

“觉得好玩呗。”沈玥说,“娱乐圈里挺多这种二代的,我基本上每个组都能碰到。”

陆严河吃惊地看着沈玥。

“这么夸张?每个组?”

“你不会是第一次碰到吧?”沈玥更震惊地看着陆严河。

陆严河:“这种二代,我还真是第一次碰到,关系户什么的那当然都有,像这种真就是明摆着来玩玩的,从来没有碰到过。”

连备对宋黎的脸色也不是很好。

他一来,连备就说:“你一迟到,所有人都要等你。”

宋黎也没道歉,就面无表情地听着。

连备看他这样,也懒得多说。

人家就不是一个职业演员,就来玩的,赶紧把他的戏份拍完拉倒。

连备就赶紧先召集了这一场戏的演员,先赶紧拍了。

拍完了,后面还有陆严河他们的戏要拍。

陆严河都到现场了,连备也不想让陆严河等太久。

谁知道,宋黎就那么两句台词,还卡了两回壳,关键是,演得真叫一个一言难尽。

陆严河在旁边看着,都懵了。

这是一点表演基础没有,演得何止一个生硬了得。

连备的脸色很难看。

他喊了两次停,专门送到了宋黎面前,跟他讲要怎么演,又亲自给他演了一遍,让他模仿。

然而,这对宋黎来说,似乎一点用都没有。

根本无法拯救他的表演。

到最后,连备似乎也放弃了,喊了一声过,放过了这个镜头,也放过了自己。

陆严河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宋黎。

后者神色也恹恹的,打不起精神似的。

-

“导演,刚才那样的镜头,你最后会用吗?”私下里,陆严河问连备。

连备说:“用个屁,保留音轨,画面用大全景,近景只能切一帧两帧的静态,看能不能处理好。”

“这个人是谁打了招呼啊?我感觉他似乎也不是很想演。”

“一开始劲头挺足,后来自己也意识到演得太烂,就失去兴趣了。”连备很无奈,“还问我,能不能不演了,我也不能说可以啊,反正他还有最后一个镜头就拍完了,忍忍吧。”

陆严河没想到连备会是这种心态。

-

一场戏拍完,下一场拍摄是半个小时之后,陆严河就先去休息室。

经过走廊,往左边走是去休息室的路,右边是尽头,有一个拐角,那儿有扇窗户,一般剧组会有人在那儿抽烟。

陆严河听到有人在那儿说话。

“唉,我在这给人拖后腿呢,不想演了,想回家。”

声音都很闷。

“这事没有我想象中的有意思,也不是长得好看就行了,我感觉他好几次想要发火骂我了,又忍下来了。”

好像是宋黎的声音。

陆严河没想到会听到他的声音。

主要是他说的那些话,让陆严河没想到,有些出乎意料。

陆严河之前先入为主地认为,宋黎他这种关系户、二代,根本不把自己给别人造成的麻烦放在心上,也绝对不会有“抱歉”“后悔”以及“失落”的情绪。

刚才整个过程中,陆严河也没有从宋黎的身上看到类似的反应和情绪。

没想到在这里听到了。

陆严河没有再继续听下去,回了休息室。

汪彪问:“小陆哥,刚才说话的人,是宋黎吧?”

“听着声音,好像是。”

汪彪瘪瘪嘴,“没想到他竟然还挺有自知之明,我还以为他根本意识不到他自己的问题呢。”

“我跟你一样,也有这样先入为主的想法。”

汪彪:“但他来这里,还是给拍摄造成了麻烦。”

“是啊。”陆严河说,“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他来演这几个镜头。”

“但是,小陆哥,你之前不是也说了吗?有的人情关系,没办法推,推不掉嘛。”汪彪说,“这种推不掉的情况怎么办?”

“那就安排一个他能演的,不需要有台词和表演的角色。”陆严河说,“人情关系在所难免,但前提还是要保障质量,像这一次他拍的镜头,基本上不能用,都需要做后期的处理,哪怕连备导演功力很深厚,已经想清楚要怎么处理,可其实可以一开始处理得更好的,不要费这么多事。”

汪彪:“但我看《情书》似乎就没有什么关系户?”

“因为我都给挡掉了。”陆严河直言,“本身这也是我第一次做导演的电影,当时拍的时候,还是不少人持怀疑态度的,不知道是不是能成功,也不像《十七层》第二季一样,已经有很庞大的粉丝了,那就肯定有很多人想要挤进来了。《情书》在别人眼中,其实到底还是一个小制作吧,很多人也没那么看得上。”

汪彪:“好吧,也是。”

-

半个小时以后,陆严河出去,拍今天的最后一场戏。

这场戏是陆严河和陈碧舸两个人被困在一个密室里,必须在五分钟内想办法逃出去,否则,将会被毒气杀死在这个密室之中。

两个人到了现场。

陆严河问:“碧舸姐,走一遍吗?”

陈碧舸点了下头,“走一下位吧,不过,等会儿正式拍的时候,我可能会有一些临场,这场戏越到后面,情绪越焦灼,我会把自己放出来一点,不那么按照计划来,给出一点真正的慌乱感。”

陆严河点头,说好。

他说:“其实,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

拍了这么多场对手戏了,陆严河跟陈碧舸两个人彼此都太有默契了。

他们两个都属于那种现场发挥选手。

一旦身临其境,就会有很多新的、超出预设的反应出来。

这种反应,不正式开拍,一定出不来。

也是奇了怪了。

但他们两个人都属于互相能够接得住对方临时给的戏,并且被刺激出更好的反应。

所以,陆严河跟陈碧舸演对手戏的时候,很多演员即使没有戏,也会到现场来看。

大家都觉得他们两个人演戏,酣畅淋漓。

-

宋黎站在角落里,看陆严河和陈碧舸两个人拿着剧本,跟着导演一起把等会儿拍摄的几个点位走了一遍,然后就站在一起,说起了等会儿怎么演的问题。

跟他一起来演这部戏的,还有一个演员,叫莫知返。莫知返是专业院校出身,刚毕业,跟陆严河一个年纪,他因为跟宋黎都是另一个小队的成员,所以经常待在一起。莫知返也是剧组里跟宋黎关系最好的。

“黎少,你还OK吧?”

宋黎双手抱在胸前,看了莫知返一眼,说:“OK个屁。”

“唉,你别给自己那么大心理压力,本身你也不是专业学表演的,演得不那么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莫知返说,“连备导演对你不满,更多是你态度上的,你说你每一次迟到都是因为到了摄影棚外,不敢进来,怕演戏,怕见到导演,一直等到导演发火才硬着头皮进来,那导演不是更生气?至少你态度上好一点啊,现在别人都觉得你是不把拍戏当回事,就是来玩的,导演才这么生气。”

这话,莫知返说得很小声,也只有宋黎能够听到。

宋黎摇摇头,说:“算了,体验过一次就够了,以后我也不演了。”

莫知返这次倒是没有再劝宋黎了。

傻子都看得出来,宋黎根本就不是演戏那块料,以后不演了也是好事。

莫知返拍拍宋黎的肩膀,说:“不管怎么说,争取再把你最后一个镜头演好,今天晚上我来陪你排练。”

“行,谢了。”宋黎说。

莫知返沉默了片刻,又想起来什么,问:“不过,说真的,黎少,你怎么对演戏感兴趣啊?之前我问你,你也不说。既然真的感兴趣,之前为什么不上专业的表演学校呢?”

“家里不同意。”宋黎说,“我自己也没觉得多想演戏,只是有一次看了《三山》,看到陆严河在庙里出现的那一段,我就像是被当头棒喝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其实我看很多电影,也就是看了,觉得好看或者不好看,但看陆严河那一段,就跟被招了魂似的,整个人都看进去了,他那一场戏演得我头皮发麻,我当时就很震惊,原来一个人在电影里,可以完成呈现出另一种样子来,好像都疯魔了。其实我想来演戏,也不是自己多想演,我就是想认识一下陆严河,所以《十七层》第二季有机会,我就来了。”

莫知返恍然,“那你何必吃这个苦,你托人找机会跟陆严河认识就好了,我现在也没有见你去跟陆严河认识啊。”

宋黎脸色讪讪。

“我演成这个样子,怎么去跟他认识,他现在估计很厌恶我吧,我听说他是一个对演戏要求非常高的人。”

莫知返:“不过也是,我们这部戏都开拍这么久了,陆严河在现场基本上也只跟导演和他的对手演员聊角色,我们这些跟他没有对手戏的,我估计他都不认识我们是谁。”

宋黎叹了口气。

莫知返见他这个样子,哭笑不得。

“大哥,你堂堂一个大少,就不要在这里为了这么点事唉声叹气了好吗?”

宋黎:“你不懂。”

宋黎其实也难以启齿,自己对陆严河有点粉丝对偶像的那种心态。

他以前也不追星,也不是那种对演艺圈和明星感兴趣的人。

那天看到了《三山》,被陆严河的表演给震惊了以后,又去翻了陆严河其他的作品出来看。

在那之后,他就成了陆严河的一个影迷。

但凡陆严河有作品出来,他都会看。

他母亲是一个舞蹈演员,小时候,他母亲就经常跟他说,人生里一定要有一点跟功名利禄无关的东西,可以是琴棋书画,也可以是诗词歌赋。

宋黎小时候最烦这种东西,不对,最烦的应该是每个周末,他母亲都要带着他去看舞剧,每一次坐在台下看舞剧,就是一次受刑般的煎熬。

所以,宋黎很小就知道一件事,他这个人,没什么艺术细胞。

莫知返问他,为什么不上表演院校,他说家里不同意,这也是真的,但他自己也没有多想上。

他成绩太烂,考不上什么好学校,只能想办法,走一走旁门左道。

因为他继承了他妈的相貌,确实长了一副好面孔,当时就有人提出,他可以试试去演戏。

他自己是无所谓,当时对他来说,都行,什么都不影响他。

家里则很反对,因为家里往上三代都是从政的,他们也希望宋黎继续走这条路——哪怕他看上去跟这条路已经绝缘。

后来,宋黎去上了军校。

那是跟他从前人生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和环境。

在那个环境里,他遇到了很多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人和事。

比如无条件的服从,比如集体生活,比如有人每天写日记,三省吾身,比如有人来自农村,节省,所有的钱都省下来,寄回家去。

宋黎愤怒地反抗过,然后被训,被杀了很多性子。

大家都知道他家里有点背景,看学校里教官和老师对他的态度也知道。

所以,多多少少对他还是有点不一样。

他这个从来没有什么艺术细胞、也不敏感、被他妈骂榆木脑袋实心人的人,突然就在那微妙的不一样里,产生了对于自己人生的思考。

也第一次开始思考,所谓人生的意义。

他跟他妈打电话说起这事的时候,他妈还笑,说他以前就是个榆木脑袋,没想到榆木脑袋到军校里,突然开窍了。

是开窍吗?

宋黎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受了什么样的触动。

后来有一天放假,他其实也没事可做。那地方偏僻,没什么娱乐,假又不长,不能出远门。闲逛了一番,阴差阳错地就买了一张电影票,去看了那部叫《三山》的电影。

在那座孤独的山庙里,三个行路人偶遇陆严河演的那个算命先生。

他亦疯亦魔又亦鬼地说他们的来路,又为他们的将来下判词。

宋黎手脚冰冷,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突然有一种那个算命先生是站在自己面前,对他下判词的错觉。

他过去的人生无忧无虑,却也一片荒芜。

未来呢?

很多的恍惚和错愕,宋黎是没法儿跟莫知返说的。

宋黎永远记得,自己混沌的人生是从那一刻开始被当头棒喝了一下的。

从电影院出来以后,他去搜了这部电影,搜了这个角色,然后,看到了陆严河过往的人生经历。

那是另一个人生,跟他宋黎养尊处优的过去全然不同的人生。

“不会死,我们一定不会死在这里!”陆严河颤颤巍巍的、又试图表现出一种坚定的声音把宋黎从出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宋黎回到眼前的现实,看到陆严河已经进入了正式的表演状态,他所饰演的自闭症天才,正在以一种和常人不一样、但有着自己节奏的步伐,在眼前这个密室穿行,寻找离开的线索。

陈碧舸在一旁动作飞快地翻找着什么,动作幅度越来越大,有一种控制不住自己紧张和恐慌的焦虑蔓延开来。

而陆严河一边找,一边小声嘟囔。

“太阳指向星星,星星组成月亮,五个小人拉手笑——”

那是逃出这个密室的线索提示。

宋黎完全沉浸在了陆严河的那一顿一顿的节奏里,他在用这样的节奏控制自己的肢体——

宋黎这一刻发现自己完全明白陆严河,不对,或者说,陆严河所演的这个角色的一切。

他在用嘟囔这个线索的节奏,来稳定自己的动作节奏,他也一样紧张、恐慌,面对死亡倒计时的逼迫,他也一样焦虑,但他在不断地调试自己。

宋黎看懂了以后,深吸一口气。

这种精准的节奏控制力,是他一辈子也做不到的。

终于,陆严河找到了打开这个密室的开关。

死亡倒计时结束。

他转过身,眼睛纯净无暇地释放出了劫后余生的欣喜。

“我打开这个密室了。”他对陈碧舸说。

陈碧舸满头大汗,心有余悸地滑坐到了地上,仿佛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之后,虚脱失力了。

她对陆严河点点头,比了一个大拇指。

“好,咔!”连备说,“回看一下。”

检查之后,确认无误,连备笑容满面地说:“过了。”

陆严河上前,把陈碧舸拉了起来。

“可以收工了。”陆严河笑着说。

陈碧舸:“刚才那场戏演得可真够累的。”

“你太强了,你是完全进入了情境,满额头的汗。”陆严河说,“我看到你的样子都被吓到了,完全被你带进去了。”

陈碧舸:“咱们就别互吹了。”

连备走过来,笑着说:“我来吹,太棒了,真的太棒了,你们两个人不愧是影帝和影后啊,这么难的一场调度,我本来以为至少要拍七八次才能拍完,你们两条就过了。”

陈碧舸摆摆手,“还七八条,你看我才演两条,我就已经没力气了,脸色都发白了。”

“叹服。”连备跟陈碧舸拥抱了一下,“谢谢姐,赶紧回去休息吧。”

陆严河:“嗯,我们回去休息了,导演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见。”

他和大家道别。

汪彪拿着他的水壶过来,先给他喝水。

陆严河确实也是渴了。

他接过水壶,咕隆咕隆地喝了一大口。

上了车以后,汪彪一脸兴奋地告诉陆严河。

“小陆哥,你猜我刚才偷偷听到了什么。”

一副他又听到了八卦的表情。

陆严河问:“什么?”

“宋黎之所以来《十七层》演戏,是因为他是你粉丝,他想认识你。”汪彪笑,“结果他因为自己演得太烂,都不好意思来认识你了。”

“啊?”陆严河诧异地看着汪彪,一脸惊讶。

-

自从陆严河成名以来,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粉丝。

像宋黎这样,直接跑到一个剧组来跟他拍戏的,还是头一个。

关键是,因为自己演得太烂,所以反而不好意思来跟他认识了?

自尊心这么强的吗?

陆严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汪彪:“这个人真的挺搞笑的。”

陆严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跟另一个演员在聊天呢,没有注意到我在后面。”汪彪说,“最搞笑的是,他不是经常因为迟到被导演骂吗?其实他不是迟到,他是到了又不敢进来,估计是自己演得太差了,觉得没脸,唉,我还真的没有在演艺圈看到过他这样的人,太神奇了。”

陆严河:“你别去外面跟别人议论啊。”

“好的,我管好我的嘴巴。”汪彪马上做了一个给自己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表示一定会将嘴巴闭牢。

陆严河若有所思。

-

“妈,我不想演戏了,我也很确定,我不是演戏那块料。”

宋黎在电话里跟他妈说。

他妈笑,“认清现实了?不演戏也好,你爸一直很反对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是,我以后还是想要从事这一块的工作。”宋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妈,我喜欢影视这个行业,我在这个剧组待了这么久,虽然演戏对我来说是一个噩梦,但是我仍然喜欢这里,我想要做这个。”

他妈闻言,说:“那你就要好好想一下,怎么跟你爸说这件事了。”

“我也不是从政那块料,你帮我劝劝我爸吧,就我这样,想去从政?第一天就被拉入领导黑名单。”宋黎说,“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小就懒散惯了,又藏不住什么事,哪能去那龙潭虎穴呢,我爸也是,到现在还不放弃,他怎么一个梦能做这么多年都不醒啊?”

宋黎刚吐槽完,就听到他爸的声音从电话里吼来。

“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这么多年了,怎么也没让我梦想成真一次?!赶紧给我滚回来!”

宋黎:“……靠,爸,你怎么还偷听我跟我妈打电话呢,不道德。”

然后,他妈才有些抱歉地说:“儿子,是妈妈开了公放,忘了跟你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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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35章 得亏是我(66千字更新!)

第535章 得亏是我(6.6千字更新!)

最新一期《年轻的日子》播出。

这是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篇的最后一期,陆严河举办的答谢晚宴成为这一期的主要内容。

在这一期里,陆严河终于成为了主角,整期节目都是围绕陆严河准备这个晚宴,贯穿了其他人的内容,慢慢展开。

准备一个晚宴,总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的。

但这些问题,其实很少会暴露在公众面前。因为大部分情况下,大家也不会有办这种浮华的大型晚宴的机会。

在节目里,陆严河有一句话广为流传。

“这几年,我有一个体会,不一定正确,但现在是我的行为准则:招待别人,如果五十块钱都花了,就不要舍不得再花一百块钱。”

这句话引起了一些争议,但更多的是讨论。

讨论人情世故,讨论社交法则。

陆严河在自己各个社交平台下面的评论区里,都看到了一些粉丝在感慨,曾经很少年、很干净的那个偶像,现在也有了社会感了。

陆严河一愣。

社会感?

陆严河想了想,笑了起来。

好吧。

人怎么样都会变化的。

怎么会一直留在一个地方,不发生任何改变呢。

-

陆严河退出自己的社交平台界面,正要关掉手机,忽然进来了一个消息。

苗月给他发来了《胭脂扣》的剧版初稿。

她说:终于写完了,谁都还没有给,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陆严河:好。

他打开《胭脂扣》电子文档,一看,有四十多万字,一共二十六集。

陆严河转发给了汪彪,让他打印成文稿给他。

这太多字了,用手机看比较费劲。

《胭脂扣》的剧版剧本终于出来了初稿。

之前苗月在创作这个剧本的时候,就一直在跟他沟通,保持着联系。

陆严河知道苗月创作这个剧本的想法——

她在电影版的基础上,在如花所在的青楼里,扩充了很多女性的故事,去丰富那个时代背景下的细节。

总的来说,故事的剧情主线没有变化,但做了很多的丰富和填充。比如如花在青楼的生活,电影里只是浅尝辄止地点了一下,主要还是聚焦她和十二少在一起的画面,而事实上,如花在青楼里的绝大多数时间,十二少都是缺席的。这种情况下,她的生活又是怎么样的,除了她,那个时代青楼里的女人,形形色色,她们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同样,苗月也在十二少的大家族上做了手脚,给十二少的深情、怯懦和自私,都加上了源头似的描写,着重地去描绘了这样一个大宅院里的明争暗斗、互相坑害与自私凉薄。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长大的十二少,既依恋如花给予他的爱情与温暖,又为他最后没有与如花一起共赴黄泉打下了一个铺垫。

同时,她也对现代背景下的那一对情侣做了扩充,把现代男女的婚姻观、爱情观融入进来,进行了一个古今对照。在宏大历史的背景下,如花和十二少的爱情有悲剧性,现代的男女,同样被家长里短的东西所纠缠,他们一边帮助如花找十二少,一边还要面临家中的压力,去审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爱情。

陆严河觉得苗月的这个想法,对《胭脂扣》的改编而言,是一个很好的思路。

苗月没有想要去拍另一个艺术品,而是用讲故事的方式去丰富这个故事,从电影版的写意,充实成剧版的写实。

陆严河一直很期待苗月写的剧本。

《胭脂扣》这样一个故事,也正好适合苗月这个年纪来写。它说到底并不是一个特别厚重的故事,苗月来操刀,不会故作经典姿态,也不会写成泼天狗血。

但是,《胭脂扣》的剧版该怎么找演员,这就挺头疼了。

无论如何,十二少和如花这两个角色,都很难演。尤其是如花,陈碧舸珠玉在前。

这两个角色,必然要找已经成名的演员来演,才压得住场子。新人是不能来演这个角色的,压不住。

当然,其实也轮不到陆严河在这里多着急。

毕竟这部剧是冰原视频在制作。

-

陈碧舸听陆严河说《胭脂扣》剧版的剧本初稿出来以后,也想看。

她一直说,《胭脂扣》是她这两年接到过的最好的电影剧本。事实上,这部电影也帮她拿到了荷西电影节的最佳女主角,再夺国际四大电影节的影后桂冠,站在了华人女演员的TOP行列。

她也希望,这样一个故事改编成电视剧,不要毁了它。

陆严河跟苗月说了一声以后,也给陈碧舸复印了一份。

两个人就都在《十七层》的拍摄现场,看起了《胭脂扣》的剧版剧本。

他们俩这不约而同地抱着厚厚的剧本在看,让《十七层》的很多人看到,都有些好奇,他们这是在看什么呢。

李跃峰第一个问陆严河:“你们这是在看什么剧本?你跟碧舸姐后面又要合作了吗?”

陆严河这才解释了一下,这是什么剧本。

李跃峰一听,竟然是《胭脂扣》的剧版剧本,心思就动起来了。

“男主角定了没有?要是没有定的话,给我演吧。”他也是一点都不客气,开口就要。

陆严河说:“还没有定,但一个是这部剧不是我做主,这是冰原视频在做,他们买了版权,剧本是苗月写的,请我帮忙看看,另一个,即使我做主,你知道的,还是要试戏的,我们得找最合适的演员。”

李跃峰来演十二少?

不是陆严河看不上李跃峰,是他觉得,李跃峰太不合适了。

他的形象没有那种少爷气质——就是那种从小养尊处优、乍一看上去还有点优柔寡断的风格。

李跃峰其实就是那种阳光开朗校草的路线。

他比较适合《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女孩》这种片子男主角的路子。

陆严河这么一说,李跃峰就有些郁闷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么信不过我呢?”

“你想听实话吗?”陆严河问。

李跃峰点头,“你说。”

“我觉得你不适合十二少这个角色。”陆严河直言不讳地说道。

李跃峰:“……”

“上一次《鱿鱼游戏》,你也让我试镜。”李跃峰的语气里有些抱怨了。

“其实,如果上次《鱿鱼游戏》你来试镜了,你有很大的希望拿到角色的。”陆严河也直说,“上一次我对你唯一的犹豫是在于你演了《十七层》,又演一个同类型的题材,会不会让观众觉得分不清,除了这一点,你在任何方面,我觉得都很适合刘泽凡那个角色。”

李跃峰难以置信地看着陆严河,“那你还让我试镜?!”

“我说了,几乎每个角色都是要先试镜,上妆,上造型,最后看一眼,才能定。”陆严河说,“哪怕我认为你合适,也需要这个步骤。”

李跃峰:“我靠,我就这样错过了一个原本可以让我全球走红的角色?”

刘泽凡所饰演的那个年轻警察,确实人气不低,尤其是在亚洲各国,很火。

陆严河说:“那倒也不用这么想吧,只是一部戏,一个角色,以后还有很多个戏,很多个角色,李跃峰,我是真拿你当朋友,我才这么跟你说,你别总是怕试戏,甚至如果制片方对你没有试戏的要求,你也多主动要求试一下,定妆,试一段,找会跟你说真话的人,听听他们的意见,不要怕因此就发现你不适合这个角色。如果真能够在开拍前发现这一点,这是大好事。任何戏都是要拿到观众面前去检验的,如果能提前发现你跟一个角色的不合适,就避免了一次可能会失败的表演。”

陆严河所说的这个,跟李跃峰对演戏的理解,完全是冲突的。

李跃峰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

陆严河也不多说了。

总而言之,李跃峰想要演他的戏,可以,甚至,陆严河现在对他还是有倾向的,没有第一次合作完《十七层》之后的排斥(他必须得承认这一点,一开始他不是那么待见李跃峰,因为他觉得李跃峰太功利了),但试戏和试镜是必不可少的环节,甭管什么关系也要走这一步。

现在唯一没有在他这里接受过这个环节的,就三个人,陈碧舸,江玉倩,以及江军。连黄楷任都是正儿八经试过戏、试过妆的。他们三个可以不用走这个环节,是因为陆严河是先想好了要找她们拍戏,才为她们量身定做(找)的剧本。

也许未来陆严河觉得李跃峰真的需要这样一个剧本要突破一下了,陆严河也会为李跃峰写一个这样的剧本,但不是现在。

陆严河也不知道,他这样的拒绝态度是不是会让李跃峰对他的态度疏远起来。

他希望李跃峰真的明白一件事,不合适的合适,就是强扭的瓜,真不保甜。

-

“这个剧本写得好,但是架构是不是要再捋一下?”陈碧舸看完苗月写的剧本以后,说:“每一段拿出来我都觉得是很好的内容,但放在一起,有点杂乱无章的感觉,不那么衔接有度,尤其是第七集到第十一集这几集,几乎所有内容都在用来讲十二少家里那些破事,虽然一样写得很精彩,可如花的故事线,以及现代那两个人的线,都没有推进,跟消失了一样,作为一部剧来说,还是需要调整一下吧?”

陆严河点点头,说:“这个地方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我能明白苗月为什么要这么写,而不是多线并进,她应该是希望能够一口气把十二少家族里的那些事情给写清楚,她用了一个特别冒险的写法。本身十二少的家族人就不少,要捋清楚他们的人物关系,还要在几集之内把他们一小个家族史都讲清楚,如果不集中来写,可能会让观众记不住。”

“那为什么不砍掉一些人物呢?”陈碧舸说,“这也是我想说的第二点,我能明白为什么要丰富十二少的家族情况,但放在整个主线剧情之下,如果不能服务于给十二少和如花的爱情造成阻力,以及解释十二少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人,我觉得都应该删掉。这个大家族的故事,苗月如果真想写,可以单独把这一章拿出来,到时候拍一个番外篇,放在正片里面,很影响整体的节奏。”

陆严河点头。

陈碧舸这样的顶级演员,看剧本、看影视剧,都看了太多。他们的眼睛早已经是最刁钻的了,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很清楚。而且,陆严河也没有想到,陈碧舸会这么诚恳地提出这么多的建议。

陆严河把陈碧舸的意见和自己的意见汇总了一下,给苗月发了过去。

苗月的第一反应就是:啊,果然,你们也觉得这样弄太臃肿了,我自己也觉得十二少的家族故事写得太多、太详细了,总是想着每一个角色都不要脸谱化,实际上写成了一个小番外似的。

陆严河:能感受到,你对这一部分有想要试图达到《红楼梦》那种以一个家族写一个时代的效果,但放在整个正片里确实有点突兀了,我觉得陈碧舸的意见说得很有道理,你已经写得这么详细了,要是全部弃用也不合适,也许可以拍一个番外卷,一起拍了,到时候单独作为一个独立的番外篇播。

苗月:行,我琢磨一下,我也跟冰原视频沟通一下。

陆严河:嗯。

一个创作者,但凡有点追求,都会有野心。

谁都知道自己穷尽一生,可能都达不到《红楼梦》的尾巴,可从小就受到这些经典文学作品的熏陶,创作的过程中,难免会跟上它们的影子,因为文学观、审美观,乃至于创作一个作品的手法,都会受到它们的影响。

任何一个写家族的故事,都不可能避免受到《红楼梦》的影响。

就像任何一个写权谋的故事,都不可能说自己可以摆脱《三国演义》的影响。

苗月写十二少的家族那部分,明显有受《红楼梦》的影响痕迹。要说比,那不敢比,但确实是好。形形色色的人物,全都沾染了那个时代的腐朽之气。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着落日般的余晖。

陆严河甚至觉得,这是苗月整个剧本写得最好的地方,是剧情、人物最流畅的、仿佛一气呵成的地方。

女性跟男性确实还是有差别。

让陆严河去写这样的家族戏,他很难想象,自己能写得像苗月这样,对每一个角色都倾注了一种看着他们走向时代落幕的悲悯之心。

-

隔了两天,李跃峰来找陆严河了。

“我这两天想了一下你跟我说的话。”李跃峰严肃认真地跟陆严河说,“虽然你说,我不适合十二少这个角色,但我还是想试镜,既然你跟我说,试镜是这么好的一个过程,那我想看看,在我试镜之后,在你们眼中,我到底哪里不合适,跟别人比又差在哪里。”

陆严河没想到李跃峰会跟激起了好胜心一样,磨刀霍霍地来了。

他点头,说:“行,那我把你对这个角色感兴趣的想法跟冰原视频说,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安排试镜,但我一定会强烈建议,让他们组织试镜。虽然很有可能,他们知道你愿意来演,就直接定了你——李跃峰,我没有在骗你,我觉得你不适合这个角色。”

“同样的话你就不用重复第二次了,”李跃峰嫌弃地对陆严河摆摆手,“也就是我为人比较大气,才不跟你计较,换一个人,早跟你生气了。”

陆严河:“……”

-

“这个李跃峰,说话怎么这么逗呢?”

电话里,陈思琦笑。

陆严河:“认识他久了,发现他确实还挺有意思的。”

“我懂你在说什么。”陈思琦说,“因为他很直接,所以,哪怕他有的时候很现实,很市侩,你也觉得很好。”

“对。”

“你看到了吗?你有粉丝在你的评论区说,感觉你也变市侩了。”陈思琦说的是《年轻的日子》节目带来的影响。

陆严河笑着说:“看到了,挺好的,如果能够让大家看到我发生了变化,对我的印象不再停留在以前,是挺好的事情。”

“很多粉丝可是感到很失望,觉得你不再是他们喜欢的那个陆严河了。”

“那我也不能永远十八岁。”陆严河说。

陈思琦:“你不打算去跟大家解释一下吗?”

“不想解释。”陆严河说,“我不想每一次我有点什么惹出争议了,就需要站出来做解释。明明也没有什么,我要怎么去跟他们解释,人是会成长、会变化的呢?又该怎么解释,我的行为并不是市侩。这种事情,反正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如果我在他们眼中真的变市侩了,解释也没有用。”

“我觉得你现在有一点抵触你的粉丝了。”

“不能说是抵触我的粉丝,但我承认,我现在不太想去正儿八经地对待他们对我的评价。”陆严河说,“一开始我真的挺在乎的,也不能说现在不在乎,而是我没法儿在乎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因为我也没办法每天都保持一个特别好的状态,没办法说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就是最完美的,肯定有不那么好的时候,那必然会被说,啊,你怎么这样了,啊,这不是你的水平啊,啊,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敷衍我们了。我真的经常在评论区看到这样的说法,后来真的只能够视而不见,才能保持我心态的稳定。”

说完这些,陆严河一愣。

“我怎么突然跟你说这些了。”

他以前很少跟陈思琦说这些的。

陈思琦笑,说:“挺好的,你跟我说这些,我以前很少听你说。”

以前陆严河也不想把这些负面的东西带给陈思琦。

陈思琦:“知道你情绪也不是那么稳定,我就放心了。”

“啊?”

这是什么逻辑?

女生不都说喜欢男生情绪稳定一点吗?

陈思琦却不打算解释。

她说:“你拍完《十七层》之后,应该能休息一段时间了吧?”

“对。”陆严河说,“差不多能休息一个月,然后就开始拍《老友记》了。”

“我得去英国一趟,跟他们那边的出版社谈一谈英文版出版的事,之前一直都是邮件沟通,我们干脆一起去那儿度个假吧。”陈思琦说,“最近太累了,我想休息一下。”

陆严河:“行,我问问梓妍姐,看看后面有没有什么安排,看什么时间合适。”

“嗯。”

-

陆严河打完电话,回到摄影棚内。

他又一次见到了宋黎。

这是他在这部戏中的最后一次拍摄。

这一次,连备专门跟他一对一地讲戏。

虽然连备真的很烦,可到底还是顾忌着宋黎的身份,不可能把他的镜头都给剪光,总还是要留几个能用的镜头放到正片里。

所以,连备苦口婆心地跟宋黎把接下来要拍摄的镜头给他掰开了说。

陆严河发现自己一出现,宋黎似乎就更紧张了一点。

他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陆严河就默不作声地又离开了拍摄现场。

他猜自己不在的话,宋黎应该能减少一点紧张的情绪。

陆严河没有待在片场,一直在自己休息室待着。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忽然敲门声响了。

陆严河说了一声“请进”,也起了身,以为是工作人员来提醒他,到他的拍摄了。

让他没有想到,敲门进来的人是宋黎。

“陆老师。”宋黎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口,看着他。

陆严河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就反应了过来他的来意,微笑起来,点头,说:“你好,宋黎。”

宋黎一愣。

他惊讶地问:“你认识我吗?”

陆严河点头,说:“当然。”

宋黎尴尬地挠挠头,说:“是我演得太差了,耽误了剧组的进度,真是抱歉啊。”

他以为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陆严河记住了。

陆严河也没有多解释。

“今天是你的最后一次拍摄吧?”

宋黎点头,说:“今天拍完,我就离开了,所、所以想在离开之前,跟你打个招呼,我……我是因为你才想要到剧组来体验一下的,当然,现在发现,我并不适合,以后我也不会再演戏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陆严河点头。

“你……那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宋黎想了想,说:“我家里帮我联系了一个导演,让我去他的公司先学习,虽然我演技很烂,但我还是很喜欢这个行业,我想要在这个行业继续做下去。”

“好。”陆严河笑了起来,“还好这一次的拍摄没有让你对影视剧感到厌恶。”

“怎么会,我好几次在现场看你们演戏,都看呆了。”宋黎说,“只是我自己不争气而已。”

“但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要把这件事做好。”陆严河说,“我们加个好友吧。”

“啊?”宋黎惊讶地看着陆严河,没想到陆严河会主动提出要加他的好友。

陆严河说:“其实我之前就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个剧组了,也想过要不要主动和你聊一下,但我担心会让你更不自在,所以,就先保持了原状,没有变。我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但我很幸运,有人因为我,所以对这一行产生了兴趣,来这个行业工作。所以,以后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你随时找我。”

宋黎震惊不已地看着陆严河,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你、你人这么好的吗?”

陆严河笑着耸耸肩膀,“还行吧,也没有很好,力所能及的好而已。”

宋黎错愕地跟陆严河加了好友。

敲门之后,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了宋黎的预想和计划。

陆严河对宋黎点点头。

“下一场戏应该是我的,我得做准备了。”陆严河说,“祝你杀青快乐。”

宋黎回过神来,点点头,“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说这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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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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