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伥鬼(九)故人今何在

继老头之后接管邸舍的小老太又唠叨了唐煜几句,便拎着钥匙串走了。

玩家们聚在一起,才发现仅仅过了一夜,人便少了近一半。

罗海花夫妇因为一场由翻倒的灯笼引发的无形大火而失踪,目测凶多吉少。

仇心翻窗而出,应该还活着,但已然确定和其余玩家处在不同阵营。

“仇心是伥鬼,子时前她翻窗出去,应该是为了杀死一个镇民,好完成每天的杀人任务。”

唐煜拨弄着手中的灯笼,平静地推断:“夜间无光,看不到镇民们的影子,她只能借助白天的经验判断管理邸舍的老头是人。稳妥起见,她大概率选择对那个老头下手。

“她应该已经成功了,所以那个老头消失了,换了一个老太太来管邸舍。和昨天傍晚的情况对比可知,只有‘伥鬼’阵营的玩家才能真正杀死镇民。”

作为九州曾经的核心成员,唐煜虽然平时看上去毛毛糙糙,但各方面素质其实不错。

尤其是在推理和分析这方面,经受过公会的熏陶,足以做到思路清晰、得心应手,短短几句将事情始末交代清楚。

他说话间,齐斯冷不丁地伸手拍了下林辰的肩膀,轻飘飘的,就像一阵风吹过。

林辰悚然一惊,回头就见齐斯抽回手,掌心还握着一片狭长的叶子。

齐斯将叶子丢到地上,掀起眼皮看他:“估计是昨晚你在竹林里沾上的,不知为什么现在还没掉。我也才看见。”

昨天明明打理过着装了,怎么还会留一片叶子?而且不声不响就上手,要不要这么吓人?

林辰心里直犯嘀咕,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冰冷的系统播报声打断:

【支线任务“找出隐藏在你们当中的全部伥鬼”已完成】

系统界面上,支线任务一栏的文字散作银白色的光屑,在几秒间消逝不见。

所有拥有这個任务的玩家都能接收到提示,唐煜自然也看到了面板的变化。

“这副本看着挺复杂的,支线任务怎么这么简单就完成了?”

他吐槽一句,不过没有纠结太久,很快说回正事:“目前可以确定仇心是伥鬼。这是个团队副本,分阵营明显同主基调矛盾,我猜测这和后续的解谜有关。

“我还有一个猜想,我们的身份是‘人类’,但本身未必真的是人。”

唐煜从道具栏中拿出长卷,接下去道:“我这个道具的效果是开启一扇只有灵体能够进入的门,结果昨天晚上出了点意外,我机缘巧合发现我竟然能进去。

“道具效果是不会写错的,也就是说我现在是灵体状态。我估计你们也差不多。”

他又从怀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出示给齐斯和林辰看,然后指了指最后一行的【飘飘忽惊觉,方知乃魂魄出体,神游太虚也】一句:“很有可能,在我们进入杨花镇后,就已经是灵魂出体的状态了。我们的身体不知道被丢在了哪儿。”

齐斯耐心地听完唐煜的推理,轻轻颔首:“前置提示提到过‘鬼’‘魙’‘希’‘夷’几种灵体的形态,我们或许就是其中的一种。

“我们的身体可能就在刚进副本时所在的那片竹林里,那里据我所知并不安全。我们倘若不能尽快完成主线任务,恐怕只能以鬼怪的形态离开……”

他没有把话说明白,唐煜却目露了然之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有一些事,在大公会内部不是秘密,尤其是和经常线下搜捕玩家的诡异调查局关联密切的九州公会。

林辰对诡异游戏的了解建立在论坛的基础上,虽然广博,但并不精深。

对于玩家被转化成诡异、入侵现实一事,他只能说有所风闻,并没有太鲜明的印象。

听到齐斯的话语,他联想到青年在《青蛙医院》后期的惨状,忍不住问:“林哥,以鬼怪形态离开副本,和正常通关有什么区别?”

“没感受过,不知道。”齐斯面色不改,看不出分毫破绽,“可能会活不了多久就死掉吧,之前我看过一个《辩证游戏》NE通关的帖子,后面就没消息了。”

林辰:“哦哦!”

略过不愉快的话题,齐斯将在自己和罗海花夫妇的房间里找到的两封信递给唐煜看,言简意赅地将昨晚发生的事,以及今早和林辰讨论出来的结果说了一遍。

“主线任务是关键,无论是治病还是打虎,我们总能找到理由离开杨花镇,再到竹林中去。我们的身体究竟在何处,一看便知。”

他垂下眼,看向手中的灯笼:“哪怕是最坏的情况,只要有引路青灯在,我们也不怕找不到回去的路。”

唐煜将手覆在腰间的佩刀上,凝目点头:“今天见过那个所谓的孟老爷后,我们就出城探索。”

两人说着话,脚步不停,稳稳当当地踩着台阶下了楼。

林辰插不上嘴,挎着药箱,提着灯笼,默默殿后。

三人下到一楼时,邸舍外正好迎面走来一道青衣布冠的人影,白面黑眼,看着挺眼熟的,应当便是昨日那个不假辞色,告诉玩家杨花镇的规矩的书生。

书生拎着一个餐盒,走进邸舍,见到玩家后,笑得友好:“几位兄台,昨日在下疑心有伥鬼混入你们当中,多有得罪,今日特来赔罪。”

他的表情依旧僵硬得如同假人,态度却礼貌热情了很多,和昨天判若两人。

“我路上顺便将几位今天的饭食带了过来。邸舍这儿的婆婆年纪大了,一向不管烟火,各位将就着吃,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和我说。”

林辰左右看了看,果然没看到任何生火做饭的迹象。

他不由问道:“所有住在这儿的外客要想吃饭,都得从外面带吗?”

“也可以自己去外面吃。”书生说,“邸舍这儿打建成起就没有生过火,给外客的食物都是我带的。”

“这样么?”齐斯故作不信,顺势问道,“那你说说——这邸舍是什么时候建的?”

“不记得了,很早就建了……”书生回忆着说。

他的双眼迷离起来,声音也含糊如梦呓:“我们迁来这儿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有县衙、屋宇、佛寺和邸舍,我们只管住进去就好……”

他的面容狰狞了一瞬,迷茫的眼神中闪过挣扎,好像被过去的记忆所困扰。

灰尘翩飞间,被晨光映在地上的影子不停地颤抖,在虎状和人形间摇摆不定。

不能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齐斯注视着书生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别说了,我们不想知道。我们都饿了,只想尽快吃早餐。”

书生的低喃被打断,从梦中惊醒似的,波澜起伏的神情在两秒间归于平静,仿若无事发生。

“诸位快用早餐吧。”他友好地笑了笑,如同一个刚从故障中恢复的机器人那样,直着手拎着餐盒,一步步深入邸舍。

邸舍的大堂错落有致地摆了十几张桌子,可以想见曾经客来客往的繁荣景象,可惜如今都冷寂孤单地闲置,虽然都没有太明显的破损和脏污,但仍显寂寥衰败。

书生挑了张最大的桌子,将食盒放下,打开上面的盖子。

圆滚滚的清明团子满满当当地摆在里面,绿得像玉石似的,泛着湿漉漉的油光。

这些团子看着就不大新鲜,表面布满青苔似的纹痕,不知是从哪儿取来的,却莫名使人想到坟墓前的贡品。

书生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玩家们在桌边坐下。

齐斯和唐煜没有动。林辰看在眼中,悄悄将抬起的脚放了下去。

唐煜看着书生,没好气道:“你说这是今天的饭食,我们一天该不会就吃这些破玩意儿吧?我不喜欢吃甜食怎么办?”

他这看上去是明晃晃的无理取闹,其实是存了试探的意图。

书生也不恼,微笑像画上去的一样始终挂在脸上:“是的,这就是今天的饭,也会是以后的饭。我们这里只有这些,没有别的了,而且这也不甜。”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伸手拿起一个团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的手枯瘦得像麦秆似的,衬得清明团子像个石子。“沙沙”声从他嘴中响起,听着就觉得他吃下去的食物没滋没味。

清明团子不甜,那该是什么味道?

林辰看了看食盒中口味不明的清明团子,又看了看机械性地咬团子的书生,一点儿也不打算自己咬一口试试。

他试探着问:“我要是不饿,可以不吃吗?”

这并非胡说八道的托词。玩家们从昨天进副本到现在,虽然粒米未进,但确实都不感到饥饿。

准确地说,是没有任何感觉,就好像胃这部分的器官凭空消失了一样,无所谓饱腹与否,无所谓满与空。

“如果不饿,可以不吃。”书生点点头又摇摇头,“除了你们这些外客,我们一般都不吃。”

他说着话时刚好吃完一个团子,又拿起一个团子一板一眼地咬了起来。

众玩家:“……”

总之,无论如何,玩家们都不打算在没有强制性要求的情况下,在副本里吃下看着就古怪的东西。

反正就常识来讲,灵体不吃饭是饿不死的。

书生见眼前几人都没有吃东西的意思,只不在意地笑笑,将食盒的盖子盖上。

“几位要是没事了,就跟我去见孟老爷吧。你们都是孟老爷请来的贵客,昨天他知道伱们来,早就想见你们了。”

他说罢,转身向邸舍门口走去,好像笃定了玩家们会跟上。

这次,谁都没动地方。

唐煜朗声道:“且慢!我们先上楼拿些东西,做些准备,省得到时候再回来一趟。”

他顿了顿,故意问道:“你是跟我们上去,还是在下面等我们?”

书生停住脚步,回头扫视过每一个人:“我在这里等几位就好,几位请尽快。”

玩家们得了首肯,不再搭理书生,依次拾级而上。

书生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着,注视玩家们的背影,不动如山得好似麦田里的稻草人。

到了二楼,齐斯拉着林辰,径直越过唐煜,走进罗海花夫妇留下的空房间。

唐煜会意,跟了进去,顺手将门带上。

邸舍的隔音应该是做得不错的,不然昨晚各自的房间里都闹出过大动静,早该有所觉察了,不会等到今天互换信息才知道。

唐煜估摸着书生听不到玩家的交谈了,才低声道:“书生有问题。”

副本NPC当然有问题,问题是哪方面的问题?

林辰眨了眨眼,看向齐斯。

齐斯接着唐煜的话说下去:“今天来的书生和昨天那个不是同一个人,虽然外貌和身形大体相似,但我经常做人体标本,能看出细微处的差异。”

他点到为止,林辰自动调出记忆里的图景,对比起来。

在没有察觉到异常前,大脑会自动修正细节处的违和;而一旦意识到不对,破绽便接踵而至。

林辰回忆了一遭,表示赞同:“欸,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他比昨天那个书生高两厘米,右耳下多了一个小痣,眼型偏窄,唇偏厚……

“哈哈,我本来还以为是昨晚没睡好,眼袋变大了呢。”

他说着说着,皱起眉头:“可是他明明和我们说,昨天和我们交谈的就是他啊。我听他语气,感觉不像假的……”

“NPC是会撒谎的,记忆也是会骗人的,只是不知他属于哪种情况。”齐斯不咸不淡道,“目前我们需要弄明白的是,昨天那个书生去了哪里,为什么书生这个行当会换人。”

“行当?”唐煜捕捉到齐斯言语中的关键词,眉毛微挑,“你的意思是……”

林辰想到了对应的信息,喃喃念道:“接管邸舍的那个老婆婆说,在杨花镇,一身衣服就是一个行当,她的行当就是管邸舍。‘书生’会不会也是一个行当?NPC的记忆是跟着行当走的?”

齐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不知昨天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同一个身份——或者说行当的镇民,身上穿着的衣服是相同的。

“平民男子穿灰衣,平民女子穿黄衣,识字的书生穿青衣,管邸舍的老人穿黑衣。

“等会儿离开邸舍,我们尽量多关注一下镇民的着装和面容,等明天早上再进行对照,看更换行当究竟是偶然还是另有规律。”

他说话间,唐煜弯下腰,捡起仍躺在地上的一盏纸灯笼。

罗海花夫妇的纸灯笼自打翻倒后,里面的蜡烛便不知去向,只剩下轻飘飘的纸灯罩,随着无形的风一颤一颤的,偶尔还会滚动几厘米。

在被唐煜捡起后,纸灯罩依旧在打颤,不过与之前漫无目的地乱晃不同,这次是明明白白地朝着床头柜的方向轻摇。

就像是……在指示方向一样。

齐斯若有所觉,径直走向摆放在床边的床头柜。

那个床头柜上还好端端地放着他之前用来整理思路的纸笔,上面潦草地写着他对世界观和线索的一些推断。

而在原有的几段文字的下方,赫然多出一行工整的小字:

【林文,林鸦,我是罗海花,我和老罗还在副本里……】

(本章完)

第255章 伥鬼(十)共此方絮章

新出现在纸页上的字行只简单地向玩家们打了个招呼,报了个平安,刚开头即煞尾。

后面几个字更是淡了下去,形体松散,笔划蜿蜒,好像握笔的手忽然失了气力,只能囫囵画个大概的字形。

纵然如此,其中传递的信息却足够有价值。

本以为凶多吉少的罗海花夫妇并没有真正死去,不仅人在副本里,还能够通过纸笔传递信息。

甚至,他们很可能就在这个房间中,无所谓失踪,只是其他玩家无法看到他们……

系统界面上【魙死为希,希死为夷】几个字清楚明了,《幽冥录》中【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的笔记历历在目,答案呼之欲出——

罗海花夫妇大概率是在机缘巧合下转化成了“希夷”的形态。

只是,他们这是死了多少次,怎么直接从鬼变成希夷了?

该不会是昨晚关在房间里,被大火烧了一茬又一茬,反复去世了吧?

“林文,出什么事了?”唐煜看齐斯拿着纸页,面色逐渐变得古怪,不由出声问道。

齐斯打住了心中不合时宜的地狱笑话,回身将纸页递给紧跟在他身后的林辰,示意林辰传给和他隔了两个身位的唐煜。

“看最下面,是罗海花夫妇的消息。”

林辰和唐煜依次经手纸页,循着齐斯的示意,看向纸页下方的字迹,脸色也都微微显出变化。

林辰虽然始终存一丝罗海花夫妇只是去了别的空间的幻想,但理智依旧使他认为两人遭遇不测的可能性更大。

现在却有转机出现,告诉他幻想成真,新遇到的队友确实没死,他先前捏的那把汗终于放松下来,发自内心地为两人感到庆幸。

唐煜的心情也差不多。

他不像林辰那样善心泛滥,进入游戏一年有余,也见惯了死伤,平日里称得上是心硬如铁、杀伐果断。

但他到底曾经隶属于九州公会,见到无辜者有生还的希望,总归是高兴的。

更何况,罗海花夫妇的情况验证了以下两点:

第一,玩家在这个副本中不止一条命。

按照前置提示的说法,死一次变“魙”,死两次变“希”,死三次变“夷”,容错率还是挺高的。

第二,成为“希夷”的玩家能够在纸笔上留言,后续说不定可以安排他们利用无法被看见的优势探得更多线索,辅助其他玩家破解世界观。

“罗老师,你们能看见我们,听见我们说话吗?”唐煜朗声问道。

没有回应,只有不知从何而起的微风依旧在吹动着屋内的陈设,床单飘拂,灯笼摇晃。

齐斯从唐煜手中抽回纸页,放在床头柜上,将圆珠笔放在纸边。

唐煜如梦初醒,走到齐斯旁边,和林辰一起屏息敛声地盯着纸页看。

依旧没有反应。

齐斯将纸翻了一个面,拿起笔在上面写道:

【罗老师,我是林文,我和林鸦、唐煜在一起,能看到你们写下的信息。麻烦你们再确认两个问题:】

【1、能否听见我们说话】

【2、能否看见我们】

他搁下笔,垂眼注视纸页。

林辰在旁边看着,不懂就问:“林哥,如果罗老师他们能回答第一个问题,那么不是已经说明他们可以看见我们了吗?”

“不一定。”齐斯摇了摇头,反问,“能看见纸笔和能看见我们,有什么直接联系吗?”

“啊?这样吗?”林辰似懂非懂,脑洞大开,“难道副本世界在现在的他们眼中,就是一片黑暗中悬着一张纸……”

他的声音止住了。

只见床头柜上搁着的圆珠笔缓缓悬浮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在第一个问题旁边一笔一划地画了个叉。

唐煜有了判断:“他们听不见我们说话,看来只能通过纸笔联系了。”

他思索片刻,摸了摸下巴:“‘听之不可闻名曰希’,看来这条规则是双向的,不止是说我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无声曰希’,有可能是指在‘希’的世界,没有任何声音。”

唐煜说话间,圆珠笔又动了,挪到下一个问题旁边,轻轻画下一笔。

就在玩家们以为它要一笔画下去时,它抬了起来,从右上角画下一条反方向的斜线。

这同样是一个叉。

林辰睁大了眼睛,一连三问:“罗老师他们看不见我们?那他们为什么能看见这张纸?难道是因为这纸是从游戏外带进来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齐斯,投以勤学好问的目光。

这已经成为习惯了。当一个人做出无数判断和决策都导向正确的结果时,他自然而然会被神化,人们总难免将他当做答案之书或者许愿树,认为所有难解的谜题都能在他那儿得到满意的结果。

——哪怕那个结果不可理喻、不合常理,拥趸亦会出于基因里的惰性盲目相信。

“不清楚。”齐斯暂时不打算消耗工具人的信任,故而实事求是道,“我知道的信息并不比你多,不过我想或许可以直接问问罗老师他们。”

他将原来的那张纸揉成一团,塞回背包,又拿出一沓干净的白纸。

他再度拿起笔,在最上面那张纸上洋洋洒洒写道:

【感谢罗老师告知,我们已经能够确定,你们无法看到我们的形体,听到我们的声音,但可以看到写在纸页上的字。】

【我们初步判断,所有玩家都是灵体状态,而你们成为了灵体当中较为特殊的“希”或者“夷”。】

【我们对如何通关这个副本已经有头绪了,但是还缺少一些关键信息,能否再麻烦你们:】

【1、告知我们你们在诡异游戏正式池通关的副本名称和具体日期(如果愿意公开道具储备,最好不过),我们或可制定全员生还的方案。】

【2、复盘你们昨晚的遭遇,或可帮助我们了解“希夷”的形成原因。】

【3、描述一下你们眼中的世界,我们怀疑其中可能蕴藏关键线索。】

【书生催促我们尽快去孟老爷家,我们恐怕得先离开了,要等晚上才能回来。你们多加保重。】

齐斯的字写得很难看,放在学校里,属于经典的差生字体,电脑阅卷会被打低分的那种。

不仅连笔严重,笔画也偷懒地减省了很多,恐怕只有经常批作业的老师可以看懂。

林辰亲眼目睹齐斯写下一堆不堪入目的鬼画符,心中跳跃着将这些字重新誊抄一遍的冲动。

不过看着齐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到底没有开口。

齐斯将一沓白纸一字排开,铺在床头柜上和床上,又将圆珠笔放在纸边。

无形的存在提起笔,在白纸上黑字的下方落下一笔,又用了足足两秒,才画出第一个完整的笔画。

以“希夷”的状态控制有实体的物品看上去并不容易,等回答完所有的问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齐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对旁边安静如鸡的两人道:“走吧,等我们晚上回来,罗老师他们应该就写好答案了。”

“几位兄台,到时间了!”楼下,书生催促的声音适时响起,携着“沙沙”的杂音,像是风声。

“到时间”的表述听起来像是鬼差摄魂,透着十足的诡异。玩家们不敢再多磨蹭,纷纷拎着各自的灯笼,动身出门。

站在二楼的过道间向下俯瞰,可以看到书生直挺挺的身影站在邸舍大门的正当中,像雕像一样安静而僵硬。

这次由齐斯打头,林辰和唐煜分别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踏着木质的楼板,缓慢下楼。

唐煜回想齐斯写在纸上的几个问题,其中有两个是他也想问的,唯独第一个无法理解。

趁离书生还有一段距离,他忍不住低声问道:“林文,你让罗老师他们告诉我们通关副本的日期和道具储备,跟制定通关方案有什么关系?”

“也许他们会有一些特殊道具,可以在这个副本中起到作用,只是暂时还没发现用途。”齐斯随口说了一句,不咸不淡地补充,“哪怕没有,至少也可以判断他们和我们是不是一起进游戏的,不是么?”

唐煜咂摸齐斯话语中的意味,神情微凛:“你怀疑他们是游戏NPC假冒的?”

人的思维是有惯性的,当习惯了某种思维方式,很容易将只适用于有限情况的逻辑当做理所当然的公理,并忽略某些可能存在的变数。

而一旦被人点出其中关节,思维踏出盲区,便会豁然开朗,随之注意到此前被下意识忽视的细节。

唐煜后知后觉地想起,进入副本后,玩家们没来得及交流太多私人信息,便被两两分别关进邸舍的房间里。

所有人对罗海花的印象都停留在和蔼的语文老师,至于她的字迹究竟是什么样的,谁也不清楚。

而通过纸张能传递的信息是有限的,有无数环节可以进行造假和欺诈。

玩家们看不到人,也听不到声音,很难辨别出对面究竟是人是鬼。

唐煜思索片刻,又自行否决道:“不对,如果他们是NPC,为什么会写简体字,而且知道我们的名字?”

“NPC曾经也有可能是玩家,这点你要是经常看论坛,应该清楚。”齐斯回忆《双喜镇》副本中的种种,轻笑一声,“至于知道名字,很简单,我们在副本开场自我介绍过。”

《双喜镇》作为一个经典副本,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在玩家记忆里淡化,而被一代又一代的新人遗忘,但对于九州公会的玩家来说,这些存在特殊机制的副本都是必备科目。

唐煜很快就和齐斯想到了一处,皱眉问道:“你怀疑这个副本中的NPC有上帝视角?”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不是么?”齐斯回头看他,“毕竟我们看不到‘希夷’,说不定在我们附近,就飘着几只希夷呢。”

唐煜提出异议:“按照这个副本的设定,希夷听不到我们的交谈。”

齐斯笑着反问:“你怎么确定他们告诉我们的就一定是真话呢?”

他歪了歪头,笑容真挚:“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其实看不见也听不见,你敢在我面前把银行卡密码写一遍再念一遍吗?”

“有什么不敢的?你拿到了密码也取不出钱啊,除非在现实里找到我……”唐煜吐槽一句,却是理解了齐斯的意思。

虽然NPC提供虚假信息欺骗玩家的情况较少,但诡异游戏也不是没干过这么缺德没品的事儿,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细节上谨慎一点总没错。

唐煜顺着齐斯提供的思路推理下去,摸了摸下巴:“照你这么说,如果一直有一群看不见的‘希夷’在监视我们,那我们岂不是做什么事都会被知道?

“而我们没有组队道具,也没有不必宣之于口的沟通方式……”

“没错,但这不重要。”齐斯气定神闲,“他们现在碰不到我们,除了提供和获取信息外,无法对我们施加任何影响。

“而在信息交流方面,我们完全可以通过一些手段,人为设置障碍。”

唐煜的思维成功被引到了“信息安全”领域。

他轻轻颔首,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凝重起来:“说起来,我们要防范的不仅是那些希夷。邸舍房间的钥匙在镇民们手上,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们完全有可能进去搜查一遍。

“镇民们并不信任我们这些外客,且后续有概率走到我们的敌对面。退一万步讲,哪怕罗老师他们没有问题,那些写着交流信息的纸被镇民看到,也很危险。”

齐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幽幽说道:“没事,他们看不懂的。”

唐煜一愣,不解其意。

林辰倒是在一秒间想到了齐斯在纸上写的那些狗爬式文字。

那已经不能说是汉字了,和标准字形不说毫不相干吧,也是截然不同。

对于认识简体字的现代人来说,尚且有些超前;让使用繁体字的古代人来认,估计和天书没什么区别。

该说不愧是大佬吗?竟然提前就考虑到这个层面了呢……

林辰默默在心中给可能想要破译那些文字的镇民们点了根蜡。

三名玩家就这样窃窃私语着,慢悠悠地行至邸舍楼下,又不约而同地噤了声,站到门口的书生背后。

书生扭头扫视过几人,双眼深黑如死水,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微笑:“很好,人都到了,我这就带你们去见孟老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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