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黄袍(中)

一言既出,耶律楚材笑而不语。

郭宁摇了摇头,也笑了起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大槐树上的知了在拼命呐喊。郭宁和耶律楚材并肩站着,觉有清风,拂面微凉。

院落四角各有数名顶盔掼甲的精锐武士肃立,任凭汗水流淌,仿佛雕像般一动不动。

驿站本身有些年头了,因为曾经被改做道教的威灵观,正堂后头有座高塔。高塔上,负责巡视眺望的弓箭手,这会儿都凑过来俯视前院。

郭宁抬手指了指他们,正对着郭宁视线的一名弓箭手约莫心里有鬼,吓得往后连退两步。他的后背撞在砖石的塔身上,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咚的一闷声。

这弓箭手躲在阑干后,再也不敢露头,其余各层的弓箭手慌忙一哄而散,继续摆出眺望远方,严肃执勤的模样。

只有靠驿站内院的墙后,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明摆着,那些人都想着动作轻快,但人数实在太多,而且也不像做过事前演练,难免纷乱。

耶律楚材想要说什么,郭宁抬手止住了他,侧耳倾听。

他耳聪目明,立刻便听得墙后有人悉悉索索地道:

“排队!把队伍排整齐!待会儿一拥而入像什么样子!”有人话声低微,中气不足,那是汪世显。

“这种场合,不是一拥而入才显得热诚吗?你看,我连酒都准备好了!大喜事就要欢腾,要喝酒庆祝呀!”这么说话的,是整日里贵公子作派,却一向很得郭宁喜欢的高歆。

“低声点!晋卿先生说了要列队,高歆你站后排去,哟,快去把刘元帅请上来!其他人别挤了,晋卿先生还在里头向国公解释呢,安静!安静!”

“我哪里是元帅了,莫要乱讲……”一个劲谦虚的,是刘二祖。

“正是!都别闹了,这是正经时候,说不定要上史书的!万一办得不好,惹怒了国公,一个个全都军法处置!”

在这时候还一本正经的,是韩煊和郭仲元。

“扯!这种事情,郭六郎乐都快乐死了吧!怎么会怒?他真要拿出军法砸下来,有我中都李二顶着,看他哪来的面皮!”

任何时候都不正经,每句话都在作死的,也只有李霆了。

按说他早就该抵达河北,一来安抚家中有将士死伤的军户,二来调度远征秦陇的兵马。也不知他是压根没回去呢,还是早早地兜转回来。

他这一说,又有好几个总领、提控、都将起哄,连带着院墙另一边的文官队伍也有人窃笑。

“住嘴!住嘴!这是大场面,尔等休要把出地痞嘴脸!”

最后骆和尚嗡嗡地道,外间瞬时都安静下来。

“稍嫌早了点。”

郭宁侧耳听着众人言语,不禁苦笑:

“当日我在山东曾告诉大伙儿,要高筑墙,广积粮,那六个字后头,还有一句唤作缓称王。这才隔了几年?大家这么着急的么?待我回到中都,勒令女真皇帝让位,而于万众瞩目之下登台受禅,不是更加妥当么?”

他在槐树下背着手走了两圈,摸了摸槐树苍遒枝干,又道:“前阵子梁询谊致书与我,备述从周国公到周王,赐九锡,再受命为皇帝的步骤,我看倒也有条不紊。”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对了,胥鼎应该也是这个意思,我本以为,晋卿先生的想法会和他们一样。”

耶律楚材不与郭宁对视,转而微微俯首。

郭宁的势力扩张如此之快,相当程度上,便是因为他大量吸收了金国的文官体系,大肆收纳了可用之人,填充在定海军的枝干上。如果在中都城里按部就班地走一趟,必定免不了许多和前朝旧臣的协调,也难免有些利益要分割让渡,甚至对前朝完颜氏皇族的待遇,也相对有所保障。

这些前朝旧臣的代言人,少不了胥鼎和耶律楚材两个。

不过,为前朝旧臣代言的职能,是胥鼎立足新朝的倚仗,于耶律楚材却非如此。他在金国不过是个未出仕的书生,威望和部属,都是在定海军中一点点攒起来的。

中都政变之后,郭宁隐约透露,不希望耶律楚材太过靠拢中都群臣,耶律楚材立刻就遵循无误。

所以现在,他也就非常丝滑地恢复了定海军旧部的代言人身份。这才能够代表了这支从河北到山东,再席卷半个天下的庞大武力,催促郭宁。

有时候耶律楚材真不明白,一个从草莽间崛起的溃兵,怎么会有这样敏锐的政治眼光,怎么会如此清晰地辨别朝堂上的力量起伏权衡?

或许真的是得自天授吧。

天降之人,就应该赶紧到他该在的位置上去,水到渠成,不必再等。

心里想着,耶律楚材恭敬答道:“时势如此,顺水推舟罢了。不瞒周国公,去中都固然稳妥,却也有不合适的地方。”

“怎么就不合适了?你讲讲其中的道理。”

“国公,伱是百战而得中原的汉儿,不是靠欺辱孤儿寡母起家的权贵。国公决生死于疆场之上,夺权柄于群雄之手;数载以来,战胜攻取,治国安邦,遂能平息鼎沸,得亿兆军民之心。如今将登大宝,绝不是靠着女真完颜氏的赐予或让渡,而是天下无数黎民百姓、数十万大军将士人心所向。”

“这道理很好,但是,还是快了点。”

郭宁坚持道:“这种事情,按说怎么都得摆摆样子。我们对东北和边疆各地诸族诸部,偶尔还得打着女真人的旗号呢。三辞三让的步骤少了,对外的风声还没有放足……众多地方酋长、镇将会不会觉得有点突兀?会不会生出异心?”

耶律楚材微笑:“该有的,自然都会安排好,我这阵子也不是白忙的。若真有人起了异心,那是自取其死,正好便于我们把杂质剔除出新朝之外。”

“这……”

“国公,莫要忘了你方才自家的言语。顺应人心,自然天地同力。”

“嘿!”

郭宁站在槐树下做了几下深呼吸,又想了想。

这件事确实是水到渠成。部下们最近一直在私下串联,并没当真瞒他,他也早就看在眼里。此时此刻,郭宁有很多心里话想讲,有很多感慨想要抒发,不过不必了。

郭宁拍了拍槐树,挺直腰杆。

他按着腰间金刀的刀柄,沉声道:“你们找的好地方。我听说,当年宋国的太祖皇帝赵匡胤,就是在这里被簇拥着披上黄袍,成就帝王之业。”

耶律楚材躬身:“正是。”

“那么,我的黄袍呢?应该准备好了吧?赶紧拿上来,别磨磨蹭蹭让我等了!”

耶律楚材大喜,连忙挥动手臂示意。

下个瞬间,驿站的中门被轰然推开。不下数十名重将、重臣全无队列地猛冲进来。每个人都面露狂喜神色,大声喊着:“周国公做天子!”

(本章完)

第836章 黄袍(下)

院落并不大,那么多人一下子涌进来,立刻把郭宁身边围得满满当当。

耶律楚材自重身份,不愿意随大流闹腾,他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已经满头热汗,袍角都被踩破了。

回头再看人堆深处,压根就找不到郭宁的身影,也不知是谁举着一件黄袍晃悠,好多人哈哈笑着连声催促:“国公,快穿上穿上!”

又有人不断地纠正同伴:“该叫万岁!叫陛下!叫大周皇帝!”

耶律楚材是正经的儒生,精通典籍,就算是将士们人心所向,非得在陈桥驿搞出一出黄袍加身,他也事前规划了挺庄严肃穆的流程。结果事到临头,成了这般模样。

他捂着额头,忍不住摇头,又忍不住自嘲:归根到底是我想多了,军人建立的政权风气,难免显得刚健质朴些。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

对于一个政权来说,名正言顺是长期稳定统制的前提。莫说这点小小纷乱,便是闹得再过分,这样一场也是很有必要的。

此前数载,郭宁在战场上的选择固然激进异常,但在政治上的举措,其实非常稳健。他从不曾逼迫大金朝廷要如何如何,他的官职提升和定海军的势力膨胀,都是为大金力挽狂澜以后,自然而然的结果。

朝廷内部固然忌惮这个军人集团,大金治下千千万万头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却没有这样的见识。

在无数平民看来,郭宁是一位军功赫赫的大帅,理所应当地一路升官,做到了国公;他同时也是一位大金的忠臣,而且还颇具传奇色彩。

民心既然不以为异,许多反弹就被避免。郭宁这一路,就大致平稳地接手大金朝廷退让出的威望和权柄,从容不迫地消化所获得的一切,然后再一步步地持续扩张自身的力量。

待到摧枯拉朽地平定了开封朝廷,即将席卷大金的全部疆域,定海军的力量已经庞大到完全填充了大金旧有的框架。大金朝廷的体制已经成了内里空空如也的茧壳。

此时定海军破茧而出,宣告大周崛起,天下百姓们自然欢呼拥戴。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上头管事的人压根没有换,只不过旗帜变色罢了。

可是,对破茧而出的方式,军队和定海军核心圈子里的部属们,想法却比郭宁要激进的多。

因为新朝建立,是他们这些人浴血奋战的结果。到了将要摘取果实的时候,他们必须用一个鲜明的举措告诉所有人,新建立的大周政权,是以武人为核心的政权,由此才能确保武人们获得最多的果实。

当然,武人粗疏,这个道理在他们脑海中,多半是个模模糊糊的概念,未必人人想得清楚。

但他们都不愿意看着郭宁回到中都,然后平流进取,在朝堂上穿着华丽服饰唱做念打,坐致帝王。

那对郭宁而言,仿佛抹杀了马上得天下的威风;对将士们而言,更削弱了他们追随郭宁浴血奋战才得来的,那种情感上的密切联系。

他们希望郭宁趁着战场胜利的势头上位,希望郭宁在老兄弟老伙伴的簇拥下上位。

不必再等了,周国公就在开封登基做天子。

等到大周皇帝率军折返中都,让那个女真人的傀儡皇帝出城,磕头迎接!

这样的念头是如此强烈,就算耶律楚材都只能顺水推舟,而中都那边的右丞相胥鼎,大概会有些尴尬,需要赶紧忙一阵了。

不过,郭宁对此并不反感。

哪怕这个场面乱哄哄,将士们对自家统帅的感情却是真挚的;正如郭宁对将士们的感情也一样真挚。

以后郭宁总得称孤道寡,但这会儿,他乐于用这样的场面,让大家高兴一下。

说到底,他自己也出身草莽,何必硬凑合那些大人物编排出的规矩,给自己披上一副文绉绉的外衣呢?

有些东西就算必要,可以事后涂脂抹粉,郭宁自己却不会甘受限制。大周踏着大金的尸骨崛起,某种程度上是大金的继承者,但同样不受大金乃至任何一种旧规矩的限制。

当年赵匡胤在这里被武人们簇拥着黄袍加身,随即就来了个杯酒释兵权,他的子子孙孙也始终与士大夫们合谋,不遗余力地打压武人。宋室这么做,自然有宋室的道理,但郭宁绝不会如此,他要的政权,更不允许有如此的风气。

郭宁的大周政权,以军队为骨干,以数十万军户和上百万的荫户为基盘,以官营或私营的贸易为钱财所出。他们在武力和财力两个方面,几乎可以与大金遗存的官僚体系鼎足而三,各有其不可取代的作用。

所以郭宁也确实不介意眼前的纷乱场景。

他从人群中远远地看了眼抚须微笑的耶律楚材,伸手招了招,结果耶律楚材没看到。但郭宁知道无论此时情形如何,在这位文臣之首的掌控下,最终释放到外界的消息,一定庄严肃穆、荡气回肠,而且还非常合乎仪礼。

想必天下之人看到了,都要啧啧称赞说,此举蕴含深意,足能彰显大周朝的开国气象,充满了天命所钟的神圣感吧!

下个瞬间,郭宁的肩膀上披着黄袍,被好几名部下簇拥着上了马。较外圈的文臣们全都跪了下来,一丝不苟地叩首,而大部分武将们依旧兴高采烈地喊着:“周国公做天子!大周皇帝万岁!哈哈哈!”

这些人真是太没规矩了。

没办法,就在数年前,大周朝的元从重将们,有的曾是逃兵,有的曾是土匪,有的曾是盐贩,有的曾是水贼。当时谁能想到草台班子凑起来,竟成了钢筋铁骨?当时谁能想到,那么多人战死沙场,唯独他们活了下来,还能分享开国的荣耀呢?

郭宁看着他们神采飞扬的脸,忍不住笑。一边笑着,他一边和凑在跟前的人说话。

“李二郎你闪开,你他娘的很忠心,我知道!你把口水喷到黄袍上啦!慧锋大师,劳烦伱把他拽开!哎呦,当心,这厮烧伤未愈,别碰到他的伤口……”

院落里的呼喊声传到了外界,倪一整个人都燥热了,头顶上冒着蒸汽。他格外紧张地来去奔走,勒令侍卫们不得躁动,务必严守岗位。

驿站以外,赵决不知何时带了数以万计的大队人马,驻足于陈桥镇外围。

军阵高处,有个巨大的热气球飘着,热气球上的将士率先手舞足蹈,向下方示意,随即驿站里的呼喊声传来。

将士们原本不明白赵决忽然调度人马,所为何事。直到这会儿呼声入耳,人人躁动,然后全都看着赵决。

赵决微微颔首。

在军官们的带领下,军阵中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郭宁虽然大力兴办军校,但短短两三年的时间里,学校教育并不能覆盖到基层士卒。大部分士卒们连字都不识几个,未必懂得改朝换代的意义。但他们喊了几嗓子之后,就明白了周国公做天子对他们的意义。

周国公做天子了,大金国不复存在了。

从今以后,周国公郭宁便是大周的皇帝,是中原、河北、东北、秦陇的广袤土地上最有权力的人。那么,周国公已经赐给大家的田地和荫户,周国公答应的,那些从海上贸易里分得的红利,就铁板钉钉,可以放心地传家!

所有的好处,再也没人能夺走啦!再也不会被朝廷强迫着,饿着肚子打仗啦!

这不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好事么?

想到这一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为了大周和大周的皇帝欢呼,也为了自家的前途和妻子儿女的一口安稳饭而欢呼。军阵中的喧闹声越来越响,仿佛惊雷滚滚,直冲云霄。

陈桥镇以南的道路上,完颜斜烈和移剌蒲阿都听到了欢呼声。

他们带领的,是开封城下的女真降兵及其家眷,按照郭宁的命令,这些人都会被分散安置,填充进定海军的军户、荫户体系。陈桥驿的欢呼声落在女真人耳里,格外地让人不舒坦,却又无可奈何。

没人下令,所有人都放缓了脚步,希望在欢呼过去以后,再慢慢抵达陈桥驿。

队列里有人低声抽泣,更多人全然麻木。

(本卷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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