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李泰:可以和解吗?

五月十五的大朝会,当皇帝陛下容光焕发地虎踞龙榻上时,群臣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那位气吞万里山河的天策上将,又回来了。

李世民虽然两鬓有些白发,脸庞有些瘦削,肚子也有些饿。

但头不疼了,手不麻了,做什么都有劲儿了。

更让他喜出望外的是,连脑子都清晰了很多。

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的巅峰状态。

“李明那厮的谏言,居然真的起了奇效!”

李世民感到非常神奇。

其实三高问题,只要管住嘴、迈开腿,改变不良作息,很快就能缓解。

李明当年割痔疮,住过两三天院,饮食由医院食堂调理,血压血糖血脂刷刷往下降。

但在唐朝人眼中,这不亚于神迹。

虽然最后李世民没有真的把李世绩或程知节拨给辽东军镇,但也没把李明的客套话当真。

还是赏赐了大笔金银布帛。

都被李明打包发往辽东,作为一季度辽东“劳动竞赛”一等奖得主的奖励——

顺带一提,李明把劳模那一套荣誉机制也照搬到了辽东。

耕田、养家畜家禽、锻造、采矿、酒肆端盘子……各行各业都能评选劳动模范,给予物质和精神双重奖励,鼓励群众投入到火热的建设中去。

而且每份奖品都有李明的亲笔签名。

虽然是皇帝出资赞助的,但在天高皇帝远的辽东,李明委员长才是大家心中唯一的太阳。

“……如今辽东人安居乐业,作物丰收,矿产富足,不但自己取用不尽,还能向周边输出。

“臣以为,时机已经成熟,辽东不必再施行权宜之计,应尽快将其纳入国家税收体系之内。”

长孙无忌率先对李明开炮。

虽然说的都是好话,但他的意思也很明显:

朝廷应该取消对辽东的税收优惠,向其收取地方应缴纳的那部分税赋了。

“臣附议。”一片附议声。

长孙无忌的舅舅高士廉比他更进一步:

“听闻辽东军镇还堂而皇之地向高句丽售卖铁器。

“此乃资敌之举,希望陛下早日收回对辽东铜铁矿产的管制!”

家里被硬插了一个后生,他俩属实是被刺激到了,不遗余力地攻击着李明。

“臣附议。”又是一片附议声。

二流朝堂搞党争,一流朝堂玩治国,顶流朝堂两手抓。

贞观的朝堂就是这般画风,朝政当然要抓,党争也要兼顾。

而攻击李明在辽东的政策,就能起到“我全都要”的作用。

因为对大唐这个整体来说,辽东实在是个异数。

熨平其棱角,利用其资财,将其纳入到大唐的正轨上,对江山社稷和辽东以外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一条利国利民的善政。

“诸位爱卿所言极是。”

李世民起了个头,话锋一转:

“只是辽东有其民情在此,土地贫瘠,苦寒不毛。

“虽然偶尔丰收,但在荒芜年月,民众不得不啃草为食。

“所以,诸位爱卿的主意,暂且放一放,权宜之计不可贸然收回。”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得陛下的这番说辞似曾相识。

这不就是“辽民草”的变体吗?

得,皇帝都引用辽东节度使的“明言明语”了。

大臣们意识到,在“辽东”这个核心问题上攻击李明是痴心妄想,只得作罢。

接着便是日常奏对。

和刚才的议题一样,在平稳的国事讨论下,暗藏着四股汹涌的暗流。

大臣又不是傻子,早就看出了四子打擂台争储的格局。

该站队的站队,该中立的中立,该装傻待价而沽的继续装傻等拉拢。

搞不清形式的真傻子是不存在的。

从局面上,李承乾仍然顶着“太子”的名号,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因此势力仍然最盛。

而以岑文本、刘洎等为首的广大清流名士,以及曾经的边缘太子党,则站在了魏王李泰这一边——

要不是陛下这番操作把一切都明牌了,他们本来还能继续掩盖一下立场的。

至于李明和李治两小只,声势相比两位大哥明显弱了几分。

虽然他们党羽的个人实力很强,房玄龄、长孙无忌是朝廷文臣的两根支柱。

但他俩还缺少广大其他官僚的支持。

通俗点说,就是缺填线的兵。

虽然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在朝廷深耕多年,枝繁叶茂,各自聚拢了一批官员在他俩旗下。

但贞观时期的所谓“朋党”,并没有后世那么恶劣,并没有形成行动一致、进退有序的攻守同盟。

在储君这个重大议题上,两人麾下的官员仍然各自保留了自己的意见。

所谓“我党魁的党魁不是我的党魁”,还是得两位殿下亲自来争取他们的人心。

毕竟连皇帝都不一定能让大臣们满意自己的储君人选。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又如何能强迫他们手下的官员认同各自的储君人选呢?

这就导致了一个奇妙的现象。

在某些议题上,两位支柱一呼百应;而在另一些议题上,却又曲高和寡了。

其实从本质上看,他俩只是地位高一点、资格老一点的文官。

整个朝廷,还是陛下的。

这也是一个健康的朝廷应该有的现象。

否则,就变成权臣操弄朝政了。

“臣弹劾礼部尚书李道宗,向李思摩所率突厥残部倒卖兵器铠甲。”

岑文本几个月如一日地盯着李道宗弹劾。

李世民有点听腻味了,问新上任的兵部尚书李世绩:

“兵器由兵部统一保管整备。

“定襄前线的兵器可有异常?需要再派人盘查吗?”

岑文本满怀希望地望向李世绩。

李世绩目不斜视,果断地回答:

“断无此疏,兵部文吏一直在前线,每日与仓曹核对盘点兵器库存。

“李道宗治军严格,无一件去向不明。”

岑文本的眼睛闪过一丝疑惑,很快低下头去。

“嗯,李道宗的才能与品德深得朕的信任,但将在外,岑阁老的担忧亦不无道理。

“这样吧,兵部尚书刚走马上任,交接事务繁琐,就由御史台出人,前往定襄城盘查。”

李世民轻轻一番微操,就各打了李泰、李明、李治几大板,继续维持着平衡。

轻松又愉快的弹劾议题就这么过去了。

下一个议题,还是人事。

“张亮赴河北道任职,工部尚书空缺。”侯君集汇报道。

按惯例,一般是把首席侍郎扶正,担任尚书。

但李世民捋着两撇胡子,另有主意:

“薛万彻从营州回来了吗?”

侯君集一怔,回禀道:

“就这几日了。”

“就由薛万彻来你当这个工部尚书吧。”李世民淡淡地说道。

薛万彻?那个五行缺女的大老粗?

他懂什么制造,他懂什么工程!

年轻的大臣们立即上奏请陛下三思,毛遂自荐的人也不少。

他们也不是谦虚,没有人比他们更懂打灰。

但反对意见被李世民全部驳回,陛下已经钦定了,就由姓薛的大老粗来当这个工部尚书。

而朝廷里的老油条们,不论立场如何,却都出奇地保持安静。

根据陛下的一贯尿性。

突然将一个武将升职到文官要职上,多半是要和旁边的国家开干了,那武将就是主将。

比如侯君集干高昌之前,就刚升了吏部尚书。

陛下现在一下子升了两个武将尚书,难道是李世绩为行军总管,薛万彻为副总管?

这是要开个大的啊,哪个国家这么倒霉。

…………

“新任兵部尚书是这么说的?”

武德殿,魏王李泰一边眉毛扬起。

“正是。”岑文本将今日大朝会之事一一告知。

李泰笑了:

“将领之间互相信任互不猜忌,这是大唐的幸事啊。”

“是啊是啊。”岑文本听着领导的屁话,匆匆告退。

他离开后,李泰轻叹一口气。

“看来雉奴弟弟看不上我这个哥哥啊。”

他给李治寄去“共赏常棣”的信后,一直没有得到回音。

以李治的学识,不会不知道常棣花的暗示。

所以,他便让岑文本在今天的朝会上点名李世绩,试探一下这位晋王府司马的态度。

试探的结果是,李治并没有和他结盟的意思。

不知是否和李明达有关。

“唉……父皇把一切都摊在台面上,让局面都显得无趣了。”

李泰悠闲地啜一口茶。

本来岑文本他们还可以伪装一下太子党,挑拨朝政、激起父皇的厌恶,把锅甩到太子头上。

辽东之事,他就是这么操弄的。

既能激起父皇对李明的猜忌,又能挑拨父皇与李承乾的关系,鹬蚌相争,他可以坐收渔利。

没想到,这场必赢的局,硬是让李明给翻盘了。

不但重获父皇信任,还更进一步过继到母后名下,正式获得了争储的资格。

盘子就这么大,多来一个人分食,那他和李承乾的利益就都受损了。

不仅如此,父皇还因此改变了立储策略,又拉上了李治,让他们兄弟四人正大光明地争。

正大光明,这就让擅长阴谋的李泰很难受了。

而且,以前是父皇专心扶持他一个皇子,与太子打擂台。

现在又一下子多了两个人。

这导致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一降再降。

从首席磨刀石,变成了三块磨刀石之一。

“利益受损,总得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

李泰放下茶杯,思索了起来:

“结盟是弥补利益的最高形式。李治拒绝,李承乾显然是不会与我结盟的。

“那……”

就只有李明了。

要和那个不安定因素结成同盟吗?

而且因为辽东之事,两人之间还有一些小过节——

具体说来,他的党羽顶着太子的名号,已经弹劾李明半年多了。

可以和解吗?

李泰觉得,有这个可行性,而且还很大。

因为李明心目中的头号敌人无疑是太子。

而论干太子,他李泰有经验啊。

从现实利益出发,李明是有动机联合他这个哥哥的。

至于两人之前的那点小误会,该如何解除……

“这等小事,只需我一席话语,定叫他心服口服。”

李泰立刻动手写起信来。

…………

“李泰给我写信?”

李明拿着宦官送来的信发愣。

首先,武德殿离立政殿也不远啊。

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吗?

啧,文化人说话做事就是麻烦。

他撑开信纸,在一堆罗里吧嗦的问候里,找到了李泰的重点:

他的门客文士,在长安郊外的地下发现了一处汉代的地宫,砖石精美、壁画独特,请他一起去游览一番。

“去地下哪有不戴头盔的。”李明立刻龇起了牙。

他觉得自己算是看透李泰了,趁他去辽东的空档,安排手下党羽假装太子党疯狂挑拨。

李明本来就对此觉得古怪。

长孙无忌和太子不至于蠢到,在九成宫事件之后就立刻对他进行反攻倒算。

而在李世民的一通骚操作后,总算真相大白。

原来是魏王党反装忠,两边挑拨。

既替太子吸了一大波仇恨,渐渐失去父皇的宠爱。

又让他李明饱受李世民的猜疑,差点和唐军火并起来。

“李泰这人,智商是有的,但全用在争权夺利的阴谋诡计上了。”

历史上也有这样的统治者。

我的小妈武则天、修仙道长朱厚熜、单挑全球西太后,就是这样的政客。

是的,不专心治国,而将聪明才智全用在了权术上。

李明觉得,这样聪明而自私的政治人物只能称之为“政客”,还不如何不食肉糜、圣质如初的晋惠帝呢。

李泰就属于政客的范畴。

鬼知道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跟他进地下室,只怕被一铲子掀翻埋咯。”

李明果断回信,只有一个字:

不去!

…………

“咦?明弟难道看不出我这封信用的是‘郑庄公掘地见母’的典故,向他表达歉意、希望重归于好吗?

“不应该啊,他这般聪慧,不会看不懂啊。”

李泰举起李明亲自跑过来扔在武德殿门口的回信,左看看右瞅瞅,想要从字里行间读出些什么隐喻或暗示。

但这封“信”拢共就俩字儿,实在参不透除了“拒绝”还能藏着什么意思。

李泰重重放下了茶杯,在托盏上发出一声脆响。

服侍的宫女吃了一吓,倒吸一口气。

李泰仍旧一脸温和的笑容:

“能替我拿纸笔吗?”

…………

“魏王给我写信?”

薛万彻刚从火热的东北回到阔别半年的快乐老家,老伙计契苾何力就拿着李泰的信,登门拜访了。

“吾亦不知其用意。”重度精唐的突厥“儒”将契苾何力依旧是一袭白衣。

“吾参加一年一度的曲江诗会时,魏王殿下托吾将此信转交与你……”

薛万彻听这货之乎者也听得很累,也没多想,当场就把信给拆了。

“哎哎哎!兄你怎么能拆信啊!”契苾何力几乎尖锐爆鸣。

薛万彻一愣:

“这不是给我的信吗?”

“不是,这……”契苾何力一时不知该从何解释:

“兄长期在外,不知朝堂波诡云谲。

“如今李明、李泰等四位皇子角力争储。

“立储之事重大,吾等不可随便卷入其中!”

这一番之乎者也的解释,反而让大老粗薛万彻更听不懂了——

咱家的李明殿下不是打算直接造反吗?

怎么又争起储来了?

本来我还想一洗玄武门之变中被追上山的耻辱呢,那现在咱赤巾军还反不反了?

契苾何力看着老薛一双闪着清澈愚蠢的眼睛,只能直说了:

“魏王殿下想拉拢薛兄。”

“啊?”薛万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都已经加入组织了,我在辽东是有身份有编制的!

魏王还来这一出?

“兄新任工部尚书,可望在接下来的攻略中大放异彩。而兄又是辽东节度使的心腹爱将,可谓炙手可热。”

热心的突厥老哥契苾何力,替圣质如初的薛兄掰开揉碎了解释。

“哦,你是说,魏王在挖李明的墙角啊?”薛万彻总算听懂了,不禁哈哈大笑:

“怎么会让他得逞?从来只有李明殿下挖人墙角,比如营州都督府那薛仁……”

薛万彻吹逼吹了一半,及时闭嘴了。

“薛仁?”

“呃……没事。”

好险好险,差点把赤巾军渗透营州都督府的机密给泄露了……

“反正信拆都拆了,看一眼又如何了?”

本着来都来了的宗旨,薛万彻瞄了一眼李泰的来信。

还好,李泰也知道薛万彻大老粗的尿性,没有用什么“明珠蒙尘”之类的隐喻。

而是直白地写着:

来我这儿,有钱有地位!

“切,无趣。”

薛万彻随手将信扔进了水桶里,化为一滩烂泥。

这般斩钉截铁的态度,倒是让契苾何力有些惊诧:

“大家都是皇子,无所谓变节之说。

“而魏王殿下所开的价码也不可谓不丰厚,兄却为何不屑一顾?

“常言士为知己者死,莫非节度使麾下对兄有知遇之恩?”

这话反倒是让薛万彻吃了一惊:

“契苾老弟,你难道没发现?

“魏王比李明殿下差远了。”

“何以见得?”契苾何力好奇地挑起了眉毛。

他虽然打定了主意不站队,但……

多听一听各路情报、博采众长,总是有好处的。

“呃……”让薛万彻从治理到谋略,全面比较梳理两人的长短,属实有点难为他老薛了。

他只能挑最浅显的道理:

“因为李明殿下给我介绍媳妇儿!”

(本章完)

第166章 薛万彻:殿下的大腿,好粗好壮!

“嘿嘿,嘿嘿……嘶溜~”

薛万彻穿着四十年代最时尚的圆领红袍,戴着赤尾鸮冠。

整个人红得像只猴子一样,笑得像只猴子,坐得也像只猴子,屁股垫着脚后跟一颠一颠的。

“嘶溜~”

太极宫,立政殿。

薛万彻坐在李明的书房里,用袖子擦着口水,心里是既激动又忐忑。

感谢李明殿下牵线搭桥,他老薛马上就要和潜在新娘——的哥哥,也就是潜在的大舅哥,面见了!

大唐风气虽然开放,但说媒环节也是必不可少的。

单身男女、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单身男女,提前见面,是有失风雅的行为。

全天下没有男人比他薛万彻更懂风雅,他怎么可能猴急到不顾礼仪呢!

“真是多亏殿下成全这段姻缘,我们薛家有后,全是殿下的功劳啊!”

薛万彻竭尽平生所能,说着好听话。

怎么听着好像是我绿了你似的……李明坐在薛万彻对面,有些没底气地说道:

“薛将军哪里的话,你是我心腹爱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呵呵~”

虽说母亲杨氏和心腹侯君集,都建议他为薛万彻寻门好亲事。

既为老薛解决终身大事,让他别再调戏良家妇女误了终身。

也是为了让李明和这位下属拉拉感情,套套近乎。

老薛是个头铁忠心的实在人,一把趁手的利刃,如果和他交心,他能扑心扑肝地为你卖命。

这份头铁,已经在玄武门之变中得到了证实,他是为李建成战斗到最后一刻的。

加上他现在好歹也算横跨军政两界的大佬了。

于情于理,李明都应该和这位个性鲜明的武将再联络联络感情,亲近亲近。

但天可怜见,让他小李替人说媒相亲,那可真是误入WWE赛场——强人锁男了。

我要是有那本事,那我特么还……唉算了算了,不提不提。

所以,他又把这个球踢回了杨氏。

论年龄、论性别、论资历,都还是杨氏当这个红娘更适合些。

事实证明,阿娘还是疼爱儿子的。

前段时间,杨氏说,替老薛同志寻了位好人家的姑娘。

杨氏没有具体透露是谁,李明也没多问,只是在寄回辽东的信里顺带提了一嘴。

男女姻缘,急不得。

没想到,薛万彻职位调动,急赶慢赶地回长安了。

一到家,炕头还没焐热,就来找李明要媳妇儿了!

“猴急怪,难怪你一直单身……”李明看着薛万彻擦口水的蠢样子,嘴角抽搐。

李明啊李明,你以后可千万别这样啊,不然咱大唐无后了……他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被薛万彻找上门求姻缘时,李明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也是个二传手,连人家姑娘(应该叫姐姐)姓什么都不知道。

但看着薛万彻天真单纯的大眼睛,李明也不忍心败了他的兴致。

这人做事一根筋,又同时担任着右卫将军和工部尚书,文武两开花,对李明接下来的运作很有助益。

对于这样的属下,李明自然是要尽量满足对方的合理需求的。

所以,他也眨着天真单纯的大眼睛,黏在了杨氏的大腿上。

杨氏也不忍心败了儿子的兴致,便努力疏通。

终于做通了女方的工作,约定今日在立政殿一会。

“不知殿下为末将牵的是哪家的良缘啊?”

薛万彻开始浮想联翩。

“呃……自然是好人家,薛将军敬请拭目以待。我还会坑你不成?”

李明有些尴尬地卖着关子。

他也不知道老妈给老薛找了谁家的姑娘。

因为杨氏也是这么搪塞他的。

说什么对方家境比较特殊,到时候见面就知道了,乖宝贝就拭目以待吧,妈还会坑你不成。

找的到底是谁家姑娘啊,这么神秘兮兮……

“必定是大户人家!”薛万彻突然福至心灵。

是啊,你好聪明啊,皇子后妃亲自替你说媒,见面定在皇帝的寝殿,你居然能发现对方是大户人家……李明懒得吐槽老薛的脑回路。

搞出这么大阵仗,如果介绍的只是个普通人家,那才叫牛逼好吧。

“年轻,貌美,贤惠,聪颖,知书达理……”薛万彻搜肠刮肚地形容着还未见面的潜在媳妇儿。

大哥,我不是许愿机,能不能别抱这么高的期待,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啊……李明感到很心累,又不能吐槽出声。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被薛万彻全方位克制了。

莽克偷,今人诚不我欺。

“可为什么来面见的是大舅哥呢?”

薛万彻终于发现了华点:

“为什么不是岳丈呢?”

八字还没一点,你就舅哥岳丈叫上了……李明决定不吐槽了。

但薛万彻的问题,他也不知道个中缘由。

是啊,为什么来的是兄长呢?

难道……

“难道岳丈已经死……已经亡故了?”

薛万彻一句话,差点把李明干得吐出一口茶。

“也许,是人家有事外出,或在外为官……”

“话说,大舅哥也太慢了吧!约定的时间都过了半个多时辰了,怎么还不来?”

“或许是有什么急事吧……”

久久见不到人,又不知新娘是个什么情况,把本就猴急的薛万彻折磨得越来越急躁了。

李明只能尴尬地陪在旁边,尽量拖延着时间,心里也在纳闷:

那人在干啥呢?到底是谁家的大老爷啊,敢让皇子和大将军等着?阿娘也忒不靠谱了……

而薛万彻更是速胜转速败,对未来媳妇儿的期望是越来越低了。

在他心目中,未曾谋面的新娘已经成了上了年纪的老剩女,父母都老死了。

狠心大哥想把她赶出家中,便以相亲为名,要将这没人要的老妪推给他薛万彻。

唉……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就这么受着吧。

可惜我薛万彻男子汉大丈夫,英武俊朗、风流倜傥,就要这么了却余生了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走到正中,该是用午膳的时间了。

各怀鬼胎的老薛和小李两人,话越来越少,最后归于尴尬的沉默。

“那个……”李明没话找话。

薛万彻一拍膝盖:

“看来那大舅哥今天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了。

“让李明殿下陪末将浪费了一个上午,实在过于不去。不如就此……”

就在这时,李明的书房门打开了。

走进来一个雄伟的身影,背着阳光,一时看不清样貌。

“有些事耽搁了。”

那个身影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薛万彻以为自己看错了,眯细了眼睛仔细瞅。

猛然发现自己没看错,登时从席子上蹦了起来,单膝跪地抱拳:

“末将拜见陛下!”

他满头冷汗。

自己真是疏忽大意了,在立政殿,当然有可能随时遇见陛下啊!

刚才自己还盯着陛下的脸仔细瞅,真是瞎了眼。

要是陛下较起真来,一顶藐视圣上的帽子扣下来,他多半又得被一脚踢去营州了……

嗯,这样也不错?

就在薛万彻心里奔过一万头草泥马的时候。

李明只是稍一吃惊,仍旧大大咧咧地坐在原位,双手撑在身后,以足够被殿中侍御史弹劾n次的大不敬姿势,仰视着李世民。

“阿爷你怎么来啦?”他好奇地问。

“我再不来,薛万彻都要把地板抠穿了。”

李世民若无其事地坐在李明身边,面对着薛万彻:

“坐啊,不坐我们怎么聊?”

“咦?”薛万彻有些发蒙:

“陛下是想问……营州之事?”

李世民看着这傻愣愣的大将,忍不住摸着胡子笑起来:

“朕想问你的事。”

“啊?”

“你年龄几许,所居何处,所任何职,俸禄几何,岁入几多,在长安可有房产,在朝中可有人脉,可嗜酒嗜赌,婚后财权由男主还是女主……?”

“???”

薛万彻的浓眉皱得比他的大脑皮层还要深刻,思维第一次在战场之外开始了高速运转。

我是谁?我在哪儿?坐我对面的是谁?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番话?

当视觉和听觉信息出现了极大矛盾的时候,他的大脑就短路了。

不是陛下……

您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的工资不都是您发的吗?

怎么整的好像是来相亲似的……

薛万彻有种逆向的、在卖菜大妈口中得到国家机密的不真实感,迷茫地看向陛下的身侧。

李明小老弟同样睁着震惊的双眼,但一查觉薛万彻的目光,立刻恢复到“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朕问你话呢。”李世民佯怒道。

“嗯啊?是是是!”

薛万彻从懵逼中惊醒,从小时候玩火尿炕开始,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情况都交代了。

噗……李世民憋着笑,把薛万彻主动交代的丑事一一记在心上,以后每次家庭聚会都能拿出来涮一把。

就这样愉快地记了约莫一刻多钟的小本本,李世民清清嗓子,开口道:

“朕有一异母妹,封号丹阳公主。贤淑惠德,恭谨孝悌……”

这一招起手式,迟钝如薛万彻也能听懂了——

陛下要把他的妹妹嫁给我!

虽然是庶出的妹妹。

但那也是太上皇陛下的亲骨肉啊!

薛万彻一阵恍惚,心里涌起比之前更强烈的不真实感。

甚至在皇帝面前也坐不稳了,好像随时要昏古七。

老薛是很单纯的。

在辽东的时候,被当地情绪感染,他也多少沾染了无法无天的情绪。

不反长安最好,反也行,他都无所谓。

大不了闭着眼梭哈一波,就当是报玄武门的一箭之仇了。

但一回到长安,真给发媳妇儿的时候。

他又觉得,长安还是挺不错的。

“薛将军原来这么弱不禁风,一吹就倒了?这副身子骨,做驸马有点难啊。”李世民一脸坏笑地揶揄。

“啊不!”老薛立刻把腰背挺得笔直,憨憨的样子把未来的大舅哥逗得抚须大笑。

“薛爱卿不必惊慌,适才戏言耳。”李世民收起笑意,正经地说:

“若爱卿无异议,那这门婚事就这么定了。”

陛下亲自赐婚,娶的还是公主,能有什么异议?

薛万彻立刻跪地拜谢:

“万死不辞!”

李世民又差点没绷住:

“起来吧,吾妹不至于那么可怕。”

薛万彻满面红光地起身,望向陛下身边的李明殿下,心里只有感恩。

殿下说的没错,来和他老薛面谈的,确实是未来媳妇儿的哥哥。

嗯,公主的哥哥,皇帝陛下。

殿下牵的这根红线,可真是又粗又壮。

不但让他老薛这棵万年老光棍枯木逢春,铁树开新花。

而且还一步到顶,所牵的姻缘,乃是全天下身份最为尊贵的年轻单身女性——公主殿下!

这事儿搁谁谁不感恩。

“恭喜薛将军。”媒婆李明只是略略向薛万彻点了头,全程保持着冷静的微笑。

薛万彻心里涌起了强烈和内疚。

我真傻,真的……

刚才居然还问是哪个大户人家……

这户可忒大了!

我怎么能不信任李明殿下呢!

竟能说动陛下将妹妹下嫁于我这个粗胚,殿下在背后不知耗费了多少工夫……

契苾何力说,士为知己者死。

有这样的知己,我何以为报!

惟以死耳!

他望向李明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坚定和感激。

而对这位思虑单纯的手下爱将,李明只是回以“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的微笑。

因为他确实只用了举手之劳。

他看起来像主演,其实只是个龙套。

只是在吃饭的时候,黏住阿娘的大腿撒了会儿娇而已。

就算没有老薛这事儿,他也还是要撒娇的。

“阿娘真给力啊……”顺利把姑姑嫁出去的李明大为感慨。

难怪杨氏对新娘子的信息讳莫如深。

原来一开始打的就是公主的主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薛万彻的担忧也没错。

媳妇儿的父母倒也确实已经亡故了。

不过估计老薛现在完全不在乎这点小细节了……

这也多亏皇爷爷李渊同志够给力。

在当上太上皇以后,还老当益壮,给李世民生了一堆弟弟妹妹。

导致李二又当哥又当爹,还得操心他们的婚事……

“不对啊阿爷。”

看着整个人都飘飘然的薛驸马,李明小声问李世民:

“按我们大唐的惯例,驸马是当不了实权官儿的啊。”

这是充分吸取某大汉的反面教材经验,防止外戚集团势力做大。

李世民倒是对此不以为然:

“无妨,薛万彻迎娶的是太上皇的女儿,要做也是太上皇的驸马,又不是我的驸马,非皇权直系,不在此列。”

“真的吗?”

“我说是就是。”

也对,宁才是行走的唐礼本礼啊……李明不和他掰扯了。

“况且,薛万彻是一把趁手的好刀,在战场上有大能。

“我怎么能放跑他呢?”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个笑意,斜眼看李明。

李明陡然抬头,怒目圆睁:

“哦!我说你怎么这么大方,愿意把妹妹下嫁给那个大老粗。

“原来你是想挖我的墙角!拉拢我的爱将!”

薛万彻突然成了皇帝亲家,那可不得胳膊肘向外拐啊?!

你这皇帝真不地道,和小儿子玩心眼子!

咚!

李世民赏了他一个爆栗:

“老子是用薛万彻打仗去的,你以为我用他干什么?!

“老子又不和你争储,挖你个毛线墙角!

“怎么,难道你想切割我和你手下的关系?难道你想连我一块儿反了?”

一番连珠炮,把李明给干哑火了。

李世民又闷声说道:

“这婚事从头到尾都是你阿娘张罗的,你信不过你爹,难道还信不过你娘?

“我还是看在你救阿兕子有功的份上,才将公主下嫁给你手下,替你在朝堂上撑场面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如果不以提前开打内战为前提的话。

那自己的手下与皇帝关系越深,对李明的好处越大。

比如薛万彻在朝中的身份是工部尚书,作为专管打灰的土木老哥,在朝堂上也只能唯唯诺诺的。

但有了“赐婚公主”这道金牌以后,他的声量就一下子大了起来。

而作为李明的脑残粉,薛尚书的声量越大,就等于李明的声量越大。

李世民没说错,这段赐婚,确实为李明在朝堂上撑了一大波场面,对他争储是有利的。

嗯,还是那个前提——如果李明不提前打内战、造老子反的话。

啧……

李明不禁咂了咂嘴。

如果自己不造李世民的反,这段赐婚就是妥妥的有利无害。

但如果他决定提前掀桌子,那这场赐婚,反而会成为他和薛万彻之间猜疑的来源。

这相当于给李明画了一道火圈,既能保他安全,又让他难以脱离大唐的体系和李唐皇族的圈子。

李世民和杨氏,这一对银币公婆是真能庙算啊……

“那我谢谢你?”李明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李世民的笑里多少掺杂着一点阴阳怪气。

“我与你阿娘只是推波助澜,真正决定了薛万彻婚事的人还是你。

“只有你挣了泼天的功劳,他作为你的手下才能获得这份厚赏。

“你就坦然地接受他的感激与忠诚吧。”

薛万彻的脑回路终于又从宕机状态中开始运作转起来了,五体投地跪着,扯起粗哑的嗓子在那里山呼万岁:

“谢陛下赐婚,谢殿下成全!”

李世民轻巧地挥挥手:

“回去等着良辰吉日吧。”

…………

“谢殿下大德,殿下真是我再生父母!”

出宫的路上,薛万彻一直扯着李明的袖子,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宫女姐姐们看见白胖的小殿下收了这么粗犷的“义子”,都掩面笑了起来。

“别别别,没必要没必要,有人在看……”李明尴尬得不行。

“那怎么能行!我给您磕头了”

薛万彻不愧是一根筋,以为李明殿下是在客气,恨不得当场跪舔。

李明果断切换话题:

“听说,胡将契苾何力与你关系不错?”

这么生硬的转换话题,也就薛万彻没有感到丝毫不对劲,丝滑地接上:

“嗯,那汉子是个汉子。”

“能听出来他很汉。”李明点点头。

契苾何力作战骁勇、未尝败绩,又是个精汉,可谓汉含量爆表。

“六年前,我与他受命讨灭吐谷浑。”

薛万彻提起了往事:

“陛下将他的功劳排在我之上。

“我很不爽,说他坏话,他就拔刀来干我。”

你俩会发生这样的矛盾我怎么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李明心里嘀咕。

“后来呢?不打不相识?”

“差不多吧。”薛万彻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因为此事,陛下气得差点革我的职,结果还是契苾何力劝阻的。”

“他和你打出感情了?”李明半开玩笑道。

回忆过往,薛万彻的眼神深邃了起来,缓缓摇头:

“不是。他当时对陛下是这么说的:

“‘陛下若因我这个胡人而惩罚汉族将领,将会导致汉人不服、而胡人跋扈,最终引发双方的矛盾’。”

李明肃然起敬。

自己还是先入为主了,以为契苾何力整天和薛万彻混着、又是个突厥猛将,肯定是薛万彻plus版。

没想到,对方的格局和气魄一点也不输汉臣。

“契苾何力可有婚配?”李明产生了路径依赖。

薛万彻点点头:

“有,陛下赐婚临洮县主,是宗室之女。”

那能离了吗……集邮成瘾的李明把这鬼点子咽了下去,脑子快速开动起来。

契苾何力是个人才,得想个办法把也收服进来。

他的老领导侯君集和老伙计薛万彻,现在都是我的死忠。

契机大把大把的有。

就差我在他面前装个逼……不是,展现一下个人魅力了。

…………

与此同时,武德殿。

“既然薛万彻将军有调令外出,那我也只能择日再邀请他了。一切都以国事为重。”

李泰挺着大肚皮,吃力地迈着沉重的步伐,送一位白衣“儒”将出殿。

“殿下请留步。”粗犷的“儒”将契苾何力沉着嗓子,尽量文质彬彬地说:

“待万彻归来,我再让他亲自登门谢罪。”

契苾何力熟练地应用着华夏传统的“下次一定”,替薛万彻婉拒了魏王李泰的拉拢。

儒将是这样的,老薛这个粗人只要把魏王殿下的亲笔信一扔了之,而契苾何力要考虑的就多了。

和老薛不同,契苾何力经常参加诗会,所以与附庸风雅的魏王有点交情。

他替老薛的莽撞行为打掩护,对魏王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而魏王也对此深表理解。

两人就这么互相谦让着,一路来到了武德殿门口。

刚好撞见一大一小、两个混账路过。

一个大混账生得人高马大,穿着一身赛过猴屁股的殷红袍子头冠,铜铃似的大眼闪烁着清澈的愚蠢。

另一个小混账生得白白胖胖,活像一个圆球,一双贼溜溜的眼睛闪烁着尴尬的光芒。

薛万彻也看见了武德殿前呆若木鸡的两人,根本不过脑子,立刻粗着喉咙向他俩打招呼:

“哟呵,契苾何力!

“真巧啊,刚和李明殿下聊到你。这位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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