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静观其变

西北方的天空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狂风骤起之后,大地上弥漫着水汽的味道。曾经无精打采的竹木花草,开始了兴奋的随风摇摆,仿佛在欢呼甘霖一样。

园圃之中,童子刚抱起陶罐,准备给果蔬浇水,又欣喜地跑了回去,用浓重的关西口音说道:“雨落矣。”

老人坐在地上,慢慢编制着席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里是平阳,大汉都城所在之郡,同时也是他们生活的地方。

自永嘉六年(312)被中山王刘曜掳来,他们便一直生活在这里,为天子种植果蔬、放牧牛羊、打制器具。

去年击败拓跋鲜卑后,朝廷又驱赶了一部分人至西河、太原二郡国的山中,开垦荒地,放牧牲畜。

长安男女八万余口人,基本都分散在以平阳为首的四郡之地内,极大充实了大汉的户口,同时也让市面上的商品日益丰富——长安百姓,手工业者自然很多。

今岁河内王攻关中,却没有掳来太多人,前后不过万余口罢了,多送到了西河、太原交界的汾水故地,耕作农田、缫丝织布的同时,修筑城塞、整饬驿道,过得比较苦。

“都不容易啊。”老者叹息一声,继续低头织席。

又一阵狂风吹起,未关紧的门窗被吹得哐当哐当作响。

有妇人匆匆跑去,将其紧闭。

很快,倾盆大雨便落了下来。

从地面上望去,乌云几乎笼罩了整片天地,将平阳、河东、西河、冯翊、上郡、弘农、上党等地尽皆笼罩了进去。

关中的大部分地区及河内、河南二郡也沾了点光,但辽阔的河北、河南大地却未被甘霖惠及,让人不由得想要问候这个贼老天,你咋那么喜欢开玩笑呢?

不过,老天也有理由。

关中、并州干旱多少年了,还不许人家爽一回啊?风水轮流转,今年到关中。

“天子回来了。”有人穿着蓑衣,匆匆进了园圃,低声道。

有人漠不关心,继续做着手头的事。

有人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有人则招呼他过来,低声询问情况。

长安八万口,当然有很多士人豪强。有能力的、有名望的,早就被赦免做官,为大汉打理地方,劝课农桑去了。

但官位毕竟有限,此刻仍然有许多人在各处官家园圃内做着粗使活计,这些人一般有较强的交谈欲望,对外界的情况比较关注。

“抓着鱼了?”有人笑嘻嘻地问道。

“网着了,整整两大车,天子让陈元达分赐给随驾官员、将士。”

抓着鱼却不吃,而是送给别人,这种癖好普通百姓不能理解,但不愁吃穿的士人却太能理解了。

“这才去了一天,怎么就回来了,莫不是因为这场雨?”

“不像。以往电闪雷鸣,天子依然蹲在河边看人捕鱼,这次应该是有事了。”

“关中战事吧?”

此话一出,众人尽皆点头,这是最容易猜到的。

前阵子河内王攻至长安左近,但后路被偷袭,冯翊闹得鸡飞狗跳,大河东岸一度为之示警——是的,他们这个园圃不是位于汾水流域,而是在黄河东岸的皮氏县境内,天子刘聪这一次也不是在汾水观鱼,而是带着大队人马至黄河捕鱼。

或许,也不全是为了捕鱼吧。

黄河渡口附近,达官贵人云集,天子亲自接见河西诸部酋豪、冯翊氐羌首领,然后调发其兵,就近指挥,将混乱的局势堪堪稳住。

目前,听闻偷袭冯翊的关中兵马已经败退。

消息传来时,众人无不扼腕叹息。

激愤之时,有人甚至哀叹,刘聪为何不待在平阳?

在平阳的时候,但喝酒、服散、玩女人,时间长了,再强健的身体也废了。

像如今这般,四处跑来跑去,接见官员、抚慰军民、督促屯田、部署作战,倒他妈像个正经天子了。

当然,也就心里发发牢骚罢了。

邵勋在河南崛起,声望日隆,你怎么就能指望刘聪放心大胆地寻欢作乐、醉生梦死呢?可能吗?

“关中还能撑多久?”有人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问道。

“如果豫州、凉州那两位愿意发兵的话,还有救。如果不愿,很难。”

“豫州不太可能了,够不着。西平郡公还有那么几分可能。”

“算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吧,别想东想西了。匈奴是主力攻关中,不是偏师,我看撑不过今年。”

雨越下越大,渐渐汇成溪流。

众人心事重重,干活的劲头都小了许多。

片刻之后,几位官员巡视而来,一群人才打起精神,继续卖力地干起活。

******

刘聪站在高楼下,看着充斥天地间的豪雨。

“这般大雨,马都跑不起来,拓跋猗卢还费个什么劲!”刘聪双手用力地拍着窗框,烦躁地说道。

一众官员、宗室站在屋内。

今年年初,刘聪改革朝政。

先置十六将军典禁兵,各管二千人,计三万二千步骑,由诸皇子分领。

再置左右司隶,各领二十余万户百姓,每万户设一内史。

又置单于左右辅,各主十万落——这次把匈奴也囊括进去了。

从这里可一窥匈奴户口,在没有吃下关中西半部分的情况下,刘汉直辖晋人近五十万户、二三百万口——这显然没有包括石勒、曹嶷直辖的户口,因为加上的话远远不止,但王弥控制的户口有没有算进去,委实难知,刘汉朝廷的户口数据显然不会通报外人。

胡人的数量二十万落。

落即帐篷,是一种传统的计量单位,少则一两人,多则十几、二十人,按平均五六口人算,已不下百万,其中匈奴约占一半,杂胡加起来占一半。

二十万控弦之士,显然并不完全是吹嘘,虽然他们完全支持不了二十万骑兵的作战。

其后还有一系列官员任免、调动,其中最重要的是以刘粲为丞相、领大将军、录尚书事,进封晋王——他现在已不是河内王,而是一字王了,完全是当继承人在培养。

刘乂,大概率没机会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要不要从关中抽调兵马?”见众人不说话,刘聪追问道。

大司空朱纪上前一步,说道:“陛下,或可抽调部分人马回援。大雨停歇之后,刘琨、拓跋猗卢必有动静,还需备之。”

“抽多少人?”刘聪问道。

“抽禁兵六千即可,关中氐羌之众,亦可征发万人。河西诸部,陛下看着办吧。”

“何人为帅?”

“中山王可也。”

刘聪点了点头,道:“便以中山王为帅,让幽州乌桓一同出兵,夹击拓跋。”

幽州乌桓是新近投靠来的,名义上属单于左辅管辖的那十万落中一部,但也仅仅只是名义上罢了,他们听不听话,谁都不敢保证。

“每次打关中都不尽兴,总有人自后袭击。”刘聪紧握拳头,面色很不好看,只听他说道:“上次是刘琨、拓跋,这次还是他俩,真是欺人太甚。”

国策转变之后,大汉的攻略重点已在关中,但后方总是不太平。

拓跋鲜卑,忒也可恨,动不动来骚扰他,牵制住大批兵力,让关中晋军诸帅获得喘息之机。

听刘聪这么说,众人也是无奈。

先帝初建国时,远近未附,只得五万骑,彼时拓跋鲜卑就大举来袭,让先帝吃了几次败仗。后勉强站稳脚跟,将拓跋鲜卑击退。

大汉建国十年了,刘琨、拓跋猗卢仍在背后袭扰。

虽然他们至今还没有能力对大汉产生生死存亡的威胁,但总是個麻烦事,不得不认真对待。

“听闻邵勋大举北上,已克朝歌,兵锋直指邺城,众卿怎么看?”刘聪又问道。

“陛下。”大司徒马景出列道:“国中多事,或可令安西、镇远二位将军多加戒备,自守其境即可。石勒北伐王浚,大胜而归,锐气尚足,或可静观其变。”

“陛下,臣亦以为当静观其变。”太保任顗说道。

“臣附议。”太傅王育说道。

“臣附议。”

……

看到众臣意见一致,刘聪突然笑了。

石勒若见到朝廷重臣们是这种态度,怕不是气得要吐血。

但“静观其变”确实是现今最好的选择。

河内、安平是朝廷在大河以北的重要据点,只要邵勋没主攻这两处,那么还是先观望吧,毕竟关中战事方炽,太原那边很可能又要打起来了,实在腾不出手来。

待到平定关中后,朝廷才能把重心再度投回东边。

至少,也得先击退刘琨、拓跋猗卢即将发起的攻势再说。不然的话,真的很难有余力做其他事。

说是二十万控弦之士,但控弦之士也得吃饭啊。

能不征发就不征发,毕竟这是要花钱的。

拿朝廷的钱粮来为石勒打仗,貌似战局还没到这个地步。

再者,刘聪心中也有气。

这两年,石勒、曹嶷二人贡赋渐疏,递解至平阳的财货大为减少,得让他们吃个教训,不然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呢。

“先这般处置吧。”刘聪挥了挥手,说道:“雨停后回平阳。永明(刘曜)赴任前,让他觐见一次。”

(本章完)

第507章 进军神速(上)

“哗啦!”一艘船只被推入了白沟之中,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枋头南城之外的空地上,工匠们日夜打造船只,堆放在岸边。

船只的木材并未经过长时间的阴干,因此新制的船只用不了多久就会变形、漏水乃至腐坏。但只要能临时用用就够了,不是吗?

疏浚后的淇水故渎之内,纤夫们将一艘艘船拉到南城河浦,卸完货后,部分船只南返,部分船只留下,准备调到白沟方向使用。

许昌世兵站在岸边,与船工运兵通力协作,将一艘艘偏厢车、辎重车卸到岸上,粗粗检查一番后,整队向东,抵达白沟南岸的临时驻地。

杨宝跟随最后一支船队抵达河浦。

甫一下船,他就听到了一阵“哗哗”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随从们都惊讶地看向不远处。杨宝霍然转身,却见河堤之上走来了一群人。

这群人队列齐整,士气高昂,身披铁铠,左弓右刀,手里还举着高高的长枪。

河堤上不断有人走下,跟在后面。

一开始比较散乱,渐渐聚集成一团团。

稍稍对齐之后,这一团团的人又慢慢组合起来,变成更大的一团,队列也更加整齐。

仿佛溪流汇成大河,又好像细土堆成高山。

他们默不作声,很快从杨宝等人身边经过。

枪头闪烁着耀眼的寒光。

甲叶上满是锐器划痕。

“哗哗”的碰撞声充斥耳膜,杨宝甚至闻到了几丝血腥味。

他们默不作声,神色漠然,仿佛不是去搏命厮杀,而是完成件很简单的事情一样。

“沙沙”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杨宝感到嘴角有些苦咸的味道,抬手一擦,发现是额头的汗滴顺着脸庞流下。

看到随从们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刚想说两句活跃上气氛,却听到一阵苍凉的角声。

车辆辚辚而行,带起大股烟尘。

烟尘之中,大纛高高竖起。

欢呼声刚刚起头,就被人伸手压下了,显示了此人极强的掌控力。

数百骑自烟尘中走出,领头一人身披金甲,一手挽缰,一手抚剑。

所至之处,人人都行注目礼。

“陈公!”杨宝低语。

“陈公出征了?”有人问道。

“出征了。”杨宝轻叹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说陈公,还是身为陈公亲兵一员的杨勤、他的儿子。

他不再说话,径直入了枋头南城,前往度支衙门设于此地的分院。

比起他上一次抵达,枋头南城外整洁了许多。看样子,此地已经渡过了物资、人员最混乱的阶段。

该送的资粮都送过来了,该集结的人马都集结了,各自委派任务完毕,剩下的就是静等大战结果。

说实话,他是有些紧张的。

易地而处,如果他在邵勋的位置上,觉得当个河南军阀就满足了,没有更多的想法,虽然他也知道困守河南不打出去的话死路一条,但他就是不想冒险,能混一天是一天。

“怪不得他能有这么大的局面。”杨宝摇了摇头,准备去找留守的幕府文吏,交割物资。

******

六月了,田野中的瓜豆已经成熟。

桑叶长得极为茂盛,却无人采摘。

有几个胆大的农人正在田间采摘果蔬,见得大军过路之时,战战兢兢,但并未远离。

白沟水北岸并没有几个兵,偶有些许游骑路过,也匆匆忙忙,并未注意到他们。

白沟水河面上,一艘接一艘的船只顺流而下。

有人抬头望向西面,那里黑云密布,张牙舞爪,活似一头凶兽。

船只从凶兽口中吐出,一艘艘、一队队,从不停息,无有止境。

农人下意识伏低了身子,住口不言,仿佛怕过路大军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一样。

白沟水南岸,旌旗蔽日,烟尘漫天。

车马、兵将如长龙一般,从东到西,充塞于天地之间。

不亲眼看到,你很难相信世上竟然这么多人!

是的,这几位农人一辈子加起来也就认识数百人罢了,但对面来了多少?

黑压压的一大片,茫无际涯,数都数不清。

“堡主养的羊都没这么多吧?”有人喃喃说道。

“堡主最多养了千把只羊。”

“放出去白花花一大片,我以为有几万只。”

几个人都笑了。

说话之人有点脸红,一千只、一万只在他看来都一样多,没有什么区别。

“这是谁的兵?”突然有人问道。

“大胡的人吧?”

“不像。如果是大胡的兵,肯定是羯骑,他们不会这么和善。”

“确实没看到羯人。”

羯人还是很好分辨的,虬髯、高鼻、深目,长相就和他们不一样。

最关键的是,他们比较野蛮、凶残,杀人如麻,下手非常黑,便是大胡也没法很好地约束之。

“走吧,可能是来打大胡的河南人。”有人害怕了,看了眼西边,黑云似乎更沉了。

“走。”几人没有异议,收拾好农具、果蔬,消失在了田垄间。

他们走后没多久,一队游骑冲到近前。

领头军官伸手指了指,数十骑奔出,朝各個方向深入搜检、巡视。

其他人就地驻马,休息一会。

马儿低下头,啃食着田里的草料、菜蔬。

对岸响起了鼓声。

刚整队完毕的一批人再度前进,步伐整齐。

进入敌占区了,银枪军的老兵们恢复了戒备态势,弓上弦、刀出鞘、长枪在手、盔甲穿上身,在偏厢车内侧行走着。

累了之后就坐到车上休息,另一批休息完毕的人下车,继续保持警戒。

每天太阳还在半空中呢,全军就停下来扎营屯驻,非常谨慎,为此不惜牺牲行军速度。

前方传来了一阵箭矢破空声。

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纷纷上马。

片刻之后,杂乱的马蹄声响起,数名匈奴游骑狂奔而来,背上还插着箭矢。

正在休息的晋军游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冲了上去,前后夹击,将敌方游骑斩落马下。

菜地被践踏得一片狼藉,就连旁边的农田也被敌我双方数十骑给踩得体无完肤。

这就是战争,没有任何怜悯可言。

说句难听的,如果此刻遇到石勒大军,双方就地展开,列阵厮杀,远近的农田、菜畦都会被密密麻麻的军士站满,阻碍行动的桑林也会被砍伐一空。

这不是应不应该的事情。

即便是军纪天下第一好的军队,主将又非常爱护百姓,请问在这种情况他要不要让部队从行军状态展开,排列军阵?

驿道就那么宽,一排兵布阵,马上就站到农田里去了。

大军前进后退之时,方圆数里乃至十余里的庄稼可就全毁了。

河对岸又响起了击鼓进军之声。

“走吧,到下一个地头休整。”领头之人一挥手,策马而去。

“诺。”其余人紧跟在后面,穿过菜地,本土原野,绕过坞堡,跨过河流,跟着大军一路前行。

******

六月初六夜,大军屯于宿胥口附近。

所谓宿胥口,即古黄河决口处(位于今浚县西南),位于枋头以东二十里、黎阳西南五十里。

禹河(大禹治水时代的黄河,今黄河下游河段)本由此北流,周定王五年始东流。

曹操筑枋头,引淇水东流,疏浚白沟,这个白沟其实就是古黄河河道。

六月初七,大军沿着白沟向东北进军,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担任先锋的两千骑已抵达黎阳城外。

一千义从军骑兵就地散开,绕城一周。

已扩充到千人的骡子军将士纷纷下了乘骡,又从另一头骡子背上取下甲仗,两两互相穿戴起来。

原银枪军第八幢幢主、现骡子军督军蒋恪站在城外,看着这座破败不堪的城池。

诸王混战以来,黎阳数易其手。

最惨烈的一次是匈奴灭晋大将军刘景攻黎阳,破城之后,将县城及周边百姓、流民三万人沉河。

这个地方,已经从一座河防重镇,变成了残破废墟。

“呜——”角声骤然响起。

义从军副督乔洪吓了一跳,扭头望去,却见骡子军千名士卒已在城下列阵。

当先百人身着皮甲,身轻如燕,瞄准城墙上的缺口,飞爪一扔,便攀援而上。

飞爪,即前段是抓钩,后面系着绳索的攀援器械。自古以来便列于军中,至唐时非常流行,宋以后少见。

唐末之时,滑州内讧,兵无战心。时逢大雪漫天,严寒无比,朱珍不准士兵休息,雪夜奔袭,一日直趋城下,攀援而上,执义成节度使安师儒。

这并不是什么特种兵武器,与长梯、云梯车一样,算是攻城的诸般手段之一。

骡子军将士攀援之时,城头探出几个脑袋,看到他们利用城墙豁口攀援,大声惊呼。

骡子军后续人马上前,抽出长垛箭,披甲步射。

他们的准头远远不如银枪军,但胜在人多,数百人齐射之下,城头探出脑袋的敌军纷纷惨叫。

先登的百人大吼一声,登上城头,双方展开了激战。

片刻之后,又是百人顺着绳索攀援而上。

杀声渐渐往城内转移。

“吱嘎——”破破烂烂、镶嵌着几块“补丁”的黎阳西门洞开,早就等得不耐烦的骡子军一拥而入,沿着街道向内冲杀。

骑兵跃跃欲试,在确定安全之后,小步快跑,也跟着冲进了城内。

城内数百丁壮抵敌不住,大部投降,剩下的夺门而出,消失在旷野中。

黎阳,一日易手。

“遣人进占渡口,搜罗船只回南岸报讯。”获得破城首功的蒋恪意气风发,下令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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