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8章 燕春回

姜望感觉自己像是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在一个幽暗的深夜里独自前行,跋涉不知多少里,无法计数。

前不见尽路,后不见来途。

外不知此方天地,内不察来往恩仇。

左不见同行者,右不见逆流人。

这种感觉……

像一羽浮沉于海,如一鳞暴晒于岸。

无知无觉,无依无靠。东西不分,南北不明。

姜望一直是一个很坚定的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应该怎么往前走。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局,他都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但现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往前”。

他只是在走,一直在走。

但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他伸手握不到剑,甚至于也感受不到自己的手。

当他察觉到自己感受不到自己的手,于是也发现,他这时已经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在行走。甚至于这种感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也都不知了。

他只是有这样一个意念——

继续行走。

唯此一念,而完全失去了对“自己”的感知。

不是五识皆迷的那种迷惘,而是包括五识在内的一切感知,好像都已经不存在。

无望的跋涉最是艰难,最大的恐惧来于未知。

而这种天地皆暗、此世无光的孤独,如潮如海,几乎要将人溺毙。

每一息都有崩溃之念诞生,于是神魂渐渐消散。像一座高山,不断落石溃土,因而逐渐“消瘦”。

衰草杀秋景,细蚁摧长堤。

“姜小友?”

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幽幽长夜有余响。

那是一个极微弱但极绵长的声音,在幽暗的深夜里,本来渺茫难寻。

但无关于发声者的是……

声音本身很执拗地前行,像虔信徒朝拜神祇,一步三叩往圣山,因而终于被“听到”。

虽是空无的世界,声音一旦出现,便即来赴。

是谓“万声来朝”。

这声音唤醒了耳朵,或者在一无所觉的状态下,提醒了听觉的存在。

总之听觉最先出现,声音的世界有了轮廓……

声音本身带来的信息,反馈丰富了所知。

于是一应感知逐渐恢复。

孤独的潮水,退去了。

姜望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老脸……

伸手便去摸剑。

“你好点了吗?”

余北斗一脸关切地看过来,很自然地按住了他的手,帮他把起脉来。

“你的伤势很严重啊。”

此时的余北斗,发如银丝,面有玉光,先时狼狈的姿态全都不见了,但眉头紧皱着:“心脏都碎了,怎么这般不小心?”

语气严厉中还有一点亲切,责怪中还有一点关怀。

姜望有一种很想要呸他一口的冲动,但一时很难想起来,自己那种“很不愉快”的感觉从何而起。

身体刚从那个空无的状态中苏醒,对于信息的梳理没有那么及时。

紧接着便感觉到,有一丝丝、一缕缕的温润力量,通过余北斗的手落进身体,纷似雨落。

他向内视之,当然看到了一团聚在一起、将要崩溃的心脏碎片。紧接着便想起了自己的伤势。

像游鱼归海。

所有的记忆都迅速复苏。

他观察着自己的心脏,看到星光之线似雨飘来,在心脏碎片里来回穿梭……竟然将其慢慢“织好”!

这是一个十分玄奇的过程,星光之线从这个心脏碎片穿梭到那个心脏碎片,两个心脏碎片竟然就融合在一处,而星光之线也就此消失……

织心如织衣。

似雨的星光之线一根根消失,这一颗已经破碎的心脏,却慢慢复苏,直至强劲有力地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

统合着血液的流动,向已经僵硬的四肢百骸提供力量。

心源既复,万物新生。

姜望感受着身体里重新涌动的力量,也重新感受着这个世界。

“腿我也帮你接上吧。”余北斗很是关切地道:“你的断腿保存了吗?”

“在储物匣里。”姜望回道。

“拿给我。”余北斗温声道。

姜望自储物匣中取出那只断腿,余北斗伸手接过,二话不说,直直按在了他断腿的创口处。

用断肢撞创口,竟然有一种刀枪对撞的激烈感。

骤生的疼痛让姜望眉头抽搐,但在下一刻,一种温润的感觉就已经取代了痛苦。心脏修复的一幕再次重现,不多时,断掉的那条腿便已完好如初。

“来,耳朵也给我,我帮你好好治治。”余北斗又道。

姜望依言给了,下意识地道:“谢谢啊。”

话一出口,才感觉有哪里不对……

我腿是为什么会断来着?

“不用这么客气,咱们是忘年之交,朋友间互相帮助。”余北斗随口说道。手上如故施为,为他接续断耳,

心脏、断腿、断耳,依次恢复,身体里累积的其它暗伤,都逐渐消解。姜望的五识也越来越清晰。

“完整”的感觉是如此美好。

让他几乎想要立刻起身,舞一套剑法。

于是眼睛情不自禁地看准了余北斗的咽喉。

“好点儿了吗?”余北斗一脸亲切地笑道:“年轻人要注意身体,不能太冲动,冲动就很容易出事,明白吗?”

姜望默默地想了一阵,把视线挪开,开始观察环境。

他发现他大概还是在先前的洞窟中,只是此时的洞窟已经大不同。

石柱、血魔、血溪,全都消失不见,洞顶上竟然有一个窟窿,洞穿了高度难计的高崖,透着遥远的天光。

整个断魂峡都被某种力量击穿了!

姜望从地上坐了起来,而余北斗正蹲在旁边,衣摆都拖到了地面上。

他没有看余北斗,而是怔怔看着那个窟窿。

这窟窿只有婴儿拳头大小,洞壁光滑得没有一丝起伏。

没有剑气,没有剑痕。

但姜望仍然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这是一柄剑贯穿山崖的结果!

“很可怕吧?”蹲在旁边的余北斗,也抬起头来看那个窟窿,冷不丁出声问道。

他好像完全猜得到姜望在想什么,并肯定了姜望的想法。

此洞乃剑创。

“谁留下来的?”

姜望意识到在余北斗那一掌按下来、自己陷入那种空无状态后,洞窟中又有什么惊人的变故发生。

但问题出口,马上又很谨慎地补充道:“我方便知道吗?”

余北斗却没有回应这个问题,而是瞧着那个透着天光的窟窿,自顾自地叹了一声:“物我两忘,天人合一……当年纵横时代的飞剑三绝巅,怎么会不可怕?”

飞剑三绝巅!?

姜望心生震动,一时失神。

余北斗转头问他:“你知道?”

“有所耳闻。”姜望迅速平复心情,说道:“听说是横压飞剑时代的三部最强剑术,合称三绝巅,只不知是哪三绝巅?”

余北斗语带慨叹,似有缅怀,似有伤感:“一者曰,唯我剑道。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一者曰,无我剑道,无我故无敌。一者曰,忘我剑道。物我两忘,天人合一!”

他再一次看向那个洞窟顶部的那个小洞,语有余悸——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九大人魔之首,忘我人魔燕春回一剑飞来的结果!”

……

……

……

(今天恢复正常更新,下一章正在写。我现在感觉状态还不错。)

(本章完)

第1329章 高山虽缄默,深藏有万钧

“燕春回?”

这名字竟然很温暖,实在不像是一个人魔的名字。

但姜望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飞剑三绝巅中,向前继承了向凤岐的唯我剑道,这是他所知道的。余北斗刚才说,忘我剑道为第一人魔燕春回所掌。此外还有一门绝巅飞剑术,名为“无我”。

而军神姜梦熊名扬天下的拳术,名字正是“无我杀拳”,王夷吾曾仗之与姜望交锋。

这剑术与拳术的名字如此相似,两者之间,实在难说没有联系。

再联想到向前曾经所描述的,他的师父向凤岐试剑天下,洞真无敌,距离超凡绝巅只差一战。

这一战,其人选择挑战一生道敌。

结果被一拳击碎了性命交修的飞剑……就此身殒。

向前也因为目睹这一战,被击碎了信念,从此浑浑噩噩。

天下用拳者,谁能一拳打死洞真无敌的向凤岐?

在姜望有限的认知范围里,大约只有姜梦熊肯定能够做到,在迷界遇到的那位大武夫王骜,或许也有可能。

难道向凤岐当年挑战的,竟然是大齐军神姜梦熊?

向前将来要面对的,若是这样一个人物,“绝望”二字反倒并不稀奇。甚至是合情合理……

“飞剑三绝巅在现世都有传人吗?”姜望忍不住问道。

余北斗瞥了他一眼:“你好像很关心这个?”

姜望想了想,说道:“如果要收钱,我就不问了。”

余北斗:……

“忘我剑道为燕春回所掌,我已经说过了。唯我剑道的传人,乃是曾经洞真无敌的向凤岐,现在是否还有所传,倒是不知。此等绝巅之术,无从卦算。至于无我剑道嘛……”

他看着姜望:“你当真不知?”

姜望半试探地问道:“与军神姜梦熊的无我杀拳有关?”

“这事你还要问我,看来你在齐国不算是真正的高层。”余北斗笑了:“你能够知道的消息,取决于你真实所在的层次……咱们的天下第一内府,在齐国虽有三品之职,却还只是一个小捕头嘛!”

“我在齐国入仕的时间还很短,有些事情不知道也很正常。”姜望并不受激,只道:“不过我的确没听说过军神还用飞剑……”

“像这种盖压一个时代的绝巅剑术,自然光彩照人。有的人承其道,继其名,也算煊赫。有的人继道发扬,人与剑术交相辉映,堪称耀眼。而还有一种人,光芒之烈,能够盖压它的存在……”余北斗道:“姜梦熊就是这种人。”

他叹道:“在姜梦熊面前,能有多少绝巅之术,值得称道呢?”

姜望完全没有想到,余北斗对大齐军神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虽然也非常认可姜梦熊的强大,却不由得问道:“绝巅之术,也不值得称道吗?”

“早年间,姜梦熊也是以一柄飞剑纵横天下,游剑列国,同境未尝一败。在天下传名之时,他却认为,飞剑之术已经被时代淘汰,自己走到尽头将无路可走。于是碎剑为拳,从头修起。弃无我剑道,修无我杀拳……”

余北斗并未继续讲述姜梦熊的传奇,说到这里便话锋一转:“所以说,飞剑三绝巅传至现在,只剩一剑或两剑,当中无我剑道已绝。”

飞剑三绝巅的无我剑道,果然为姜梦熊所掌!

姜望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向凤岐当年前去挑战的对手,就是姜梦熊无疑。

在飞剑时代,横压一个时代的飞剑三绝巅,本就有那么点针锋相对的意思,从它们的剑道气质,大约就能看出一二。

尤其唯我剑道,号称唯我独尊。从向前的几次出剑来看,真是锋锐绝伦,挡者披靡。从中大概可以略窥向凤岐其人。

而姜梦熊直接否定了飞剑之术,甚至于亲手断绝了同为飞剑三绝巅的无我剑道。

掌唯我剑道的向凤岐视其为一生道敌,也就不难理解。

可对当年旁观那一战的向前来说……

余生要以姜梦熊为目标,要怎么才能不绝望?

论实力,姜梦熊是超凡绝巅,在真君之中,亦是绝顶一级。前不久才在剑锋山上,打得夏国鸦雀无声。

论势力,姜梦熊是大齐军神、镇国大元帅、兵事堂之首,代天子掌握九卒第一的天覆军。在齐国这霸主之国里,仅在齐帝之下。

个人武力和现世权柄,乃至于用兵之能,全都是顶尖层次。

而且这样一个绝顶的强者,还永不停歇,永不满足,敢于在巅峰之时废掉盖压一个时代的剑术,自创无我杀拳,再攀更高峰。

有这样的勇气已经很可怕,他还有这样的能力,真正走通新路。

这是毋庸置疑的世之强者。

是极目仰望也看不到尽头的高山!

哪有路能至?

怎能不绝望?

所以向前醉倒酒瓮,浑噩度日,实在是看不到任何希望!

但是……

这样一个逃避人生的向前,这样一个颓废浑噩的向前。即使自视为废物,即使好像放弃了自己,却也一直徘徊在东域,徘徊在距离齐国不远的地方……

那么他心中的那一缕执念,真的彻底死去了吗?

恰恰是没有。

恰恰是他一直视姜梦熊为目标,他才会绝望!

若真的放弃了对姜梦熊的挑战,布下剑阵就能短暂剑隔四象的向前,在哪里不得风光?随便去一个小国,混个年轻辈第一绝不算难。

恰是有执才痛苦。

而执着于姜梦熊这样的对手,恰恰说明了向前心底的骄傲。

他哪怕低到了尘埃里,心中也住着高山。

高山虽缄默,深藏有万钧。

直到姜望走过,留下一道光,焚起一缕火,点亮了那复燃的心。

于是龙光射斗敢传名。

从此试剑天下,直到有一天——

“东来剑斩生死门!”

“那么……”姜望抚平心绪,抬眼看着洞顶的窟窿,问道:“这是衍道之威吗?”

第一人魔燕春回有真君实力的话,也就能解释当初雍国伐礁为何会无功而返了。若非有衍道境强者的威慑,以礁国之弱,如何能挡有墨门支持的雍国兵锋?

墨门虽然支持韩煦革新朝政,大规模加注雍国,但肯定还没到随意为雍国投入衍道强者的程度。

毕竟雍国也只是墨门对国家体制的第一次尝试,再怎么舍得,投入也有限度。

余北斗从蹲姿转为坐姿,就那么一屁股坐在姜望旁边,毫无高人形象:“他若只是洞真,如何敢对我余北斗出剑?”

这话说得很是嚣张。

但姜望只是沉默,不赞同也不嘲讽,看样子并不打算再展开话题。

过了一阵,余北斗主动问道:“你不打算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以前有一位前辈告诉过我。”姜望这才说道:“在我的剑不足以维护我的道理之前,我最好学会闭嘴。”

余北斗意味深长地道:“看来你听进去了。”

姜望语气寻常,看不出任何怨怼的情绪:“哪能不听?”

余北斗笑了笑:“你真是一个很会汲取教训的年轻人。”

“但是为了不像你口里的那位前辈一样,被你以这种方式记住,我想我还是要解释一二。”

他看着姜望道:“燕春回那一剑,神鬼不留,断绝一切生机,我接不住,更不可能护住你。所以我决定先‘杀’了你,改动你的命数,抹去你的生机……

你大概可以这么理解——

假如你是命运之河里的一条小鱼,当你跃出河面,对命运之河来说,你就已经离开。这一刻的状态与死亡并无区别。

我所做的事情,就是让你短暂跃出了河面。在那一剑降临时,在命数的意义上,你已经死去了。所以那抹除生机的一剑落下,却是影响不到你。而现在,我也只是把你重新送回了命运之河。你不是复生,是回归。你并未死去,只是在命运之河中的这段旅途里,短暂地跳了出去。

现在告诉我——

跳出去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

感谢书友“慢西的小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第172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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