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1章 第一九〇四章 此一时彼一时

沈溪于三月十七抵达宣府城。

高大巍峨的城池沐浴在夕阳的光辉中,仿佛镀上一层金粉。

赶了一天路,沈溪又累又乏,正想叫人快马加鞭紧赶一程进城,远处城门洞开,一队快马疾驰而来。

马车继续前行,近了沈溪一看,马队当前者正是王守仁。

出迎的基本是沈溪安排到西北来任职的人,尤其是王守仁,沈溪力荐他领兵,对于旁人来说这是个苦差事,但对于王守仁这样有抱负又有能力的人来说,等于是沈溪给了他绝佳的表现机会,可以建功立业。

王守仁回京,不出意外的话会被重用,以沈溪估量,就算做不成侍郎,至少是以正四品或者是从四品叙用。

如果王守仁选择外放的话,基本能做到一省按察使。

出城迎接的人不多,因为沈溪只通知了王守仁,地方官员和军将一无所知。王守仁为人低调,毕竟他在宣府时间不长,虽代理军务但名不正言不顺,无法整合宣大之地官场和军队,交游不深,并不希望把事情传扬开。

“……之厚,一起进城吧。”

简单寒暄后,王守仁做了个请的手势。此番他跟沈溪乃是以平辈论交,不算是正式迎接,更好像私下会面,没有以下级身份觐见。

王守仁行将卸任,新职务却迟迟没有消息,基本上不可能超过沈溪的官阶,却也不算是沈溪属下。

二人同年考取进士,在学问方面见解又相似,相处上比之昔日在兵部时更为从容。

沈溪下了马车,跟王守仁一起骑马并行进城,路上未过多交流。

战争虽然过去快半年了,但宣府城的城墙还在修补中,因寒冬腊月施工条件太过艰苦,很多地方都是修到一半便停工,一眼看过去非常碍眼。

对处于小冰河期的宣府来说,这里至少要到三月中旬天气才暖和些,此时城垛、屋檐和街道上,到处都可看到积雪。

一路行来,沈溪看着这些修到半截的工程,连连摇头。

王守仁在一旁解释道:“年前大地封冻后城墙修复工作便停止了,当时正值铨叙军功,很多事情都耽搁下来,且朝廷一直未将款项批下,就算是年前施工都很艰难,基本是断断续续,今年开春后怕还得筹措银两才能复工。”

“唉……”

沈溪叹了口气,随即问道:“朝廷要在宣府修建行宫的恩旨已经传达下来了吗?”

“嗯。”

王守仁听到沈溪的话,先是点头,随即脸上露出愤愤之色,虽然他没说明,但情绪已然为沈溪准确把握。

王守仁到底有政治抱负,他很清楚现在朝局如何,如今朝廷连修宣府城墙的钱都没有,却要筹措银两修建行宫,让人心中不爽。

当然,行在修在宣府,只为安全考虑,城墙也迟早要修复,只是早晚而已,但如此轻重缓急不分,还是让王守仁感到不爽。

二人没有深入交流下去,沈溪不会跟王守仁要银子,或者追究其办事不力,也不会大加指责阉党擅权,民不聊生,因为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一抖马缰,沈溪和王守仁加快速度往宣大总督府而去。

……

……

宣大总督府在孙秀成逃跑不知所踪后,便成为王守仁临时衙所。

王守仁对外打的是总理宣府、大同军务的名头,所做跟宣大总督无太大区别,以王守仁的能力甚至有大材小用之嫌。

进入总督府,天色已暗了下来,华灯初上。

王守仁公事公办,早已让人把宗卷整理好,只剩下跟沈溪完成交接。

本来沈溪不着急,但既然王守仁已安排妥当,他也不好拂王守仁的面子。

王守仁让人把半年来宣大之地军务、政务卷宗通通进行整理,抬了几大口箱子过来,最为重要的便是各种账目。

面对这些名目繁多的账本,王守仁有些遗憾,道:“自打战事结束,朝廷便一直未调拨足够的钱粮过来,就连犒赏到现在都未实发下去,很多将士都等着朝廷允诺的犒赏钱粮到位……”

沈溪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很清楚,刘瑾看起来管账管得好,但其实对大明财政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一切都建立在大肆抽调其他资金供朱厚照挥霍上。

如今户部和内库基本为刘瑾控制,朝廷的财政状况正在持续恶化。

朱厚照是个极度爱面子的人,之前他允诺的赏赐,名义上一文不少地发了下来,但其实到处都是窟窿。

光是空口白牙许下承诺,莫说户部未有真正调拨钱粮的打算,就算是日常开支都需要宣府地方自行筹措。

沈溪叹息道:“九边之地各顾各的,本来可以靠屯田养活士兵,实现自给自足,但宣府、大同一线因去年战乱而令屯田荒弛,现在就指望朝廷能按时调拨钱粮……但如今朝中户部衙门为阉党控制,账目混乱,专款多有挪用,恐怕短时间内钱粮难以到位……”

“伯安兄可有预测过,到今年夏粮收上来之前,钱粮方面有多大的缺口?”

王守仁摇摇头,叹口气道:“实在难以核算,以我知道的情况,宣府周边驻兵已要靠变卖武器装备来养活妻儿,更有甚者许多士卒将朝廷封赏的田地变卖……这些田地只是记录在朝廷封赏的宗卷上,做不得准,也一并拿来变卖,价格低得可怜。”

面对这么个烂摊子,别说王守仁为难,连沈溪这样见多识广足智多谋之人,也不由感慨连连。

沈溪心道:“朱厚照光顾着吃喝玩乐,维持朝廷表面上的风光,地方上不知都乱成什么样子了……这里还是大明九边重地,内地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更不知因贪官污吏横行而变成何等光景!”

就在沈溪和王守仁商议事情时,王守仁的属下进来通禀:“两位大人,巡抚衙门的人过来,说是恭贺沈大人到任……人已到了门口,是否予以放行?”

王守仁问道:“巡抚衙门派了那些人过来?有没有重量级的官员现身?”

侍卫想了下,回报道:“乃是巡抚衙门的小吏,没有高官前来。”

王守仁看着沈溪,摇头道:“看来杨巡抚不会来了……今日之厚派人进城传信,我未向他人通禀,估摸巡抚衙门那边刚得到消息,来不及作准备!”

沈溪很想说,这些人不是没准备,而是准备得太充分了,轻易不会露面。当然他不会当着王守仁说一些不和谐的话,笑了笑,道:“走,一起出去看看,巡抚衙门是如何欢迎我这个上司到任的!”

……

……

沈溪和王守仁到了总督府前院。

巡抚衙门派来的人,将大箱小箱的东西送进院子里。

负责过来送东西的是巡抚衙门的一名经历,三十多岁,四方脸,粗眉毛,看起来憨厚老实。

“我家大人知道沈尚书到任,特地派小的送来日常用度,预祝大人能在宣府城早点儿安顿下来。”

那人说话非常客气,言语中对沈溪极为恭谨,显然知道沈溪是什么来头。

堂堂兵部尚书,朱厚照两年平草原国策的执行者,却在执行到一半时被贬谪到宣府,而朱厚照的国策却没有改变,那是否意味着朝廷仍旧会在大约一年后对草原各部族发起攻击?届时不消说,要以宣府和大同一线作为前进基地。

正可谓沈溪在哪儿,麻烦就在哪儿!

沈溪却没有自己是灾星的自觉,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代本官谢过杨抚台好意,有时间本官会亲自登门拜访。”

那经历诚惶诚恐道:“大人言重了,这些都是我家大人应该做的,至于登门拜访……万万不敢!尊卑有序,上下有别,我家大人前来拜访才是正理……今天时间已晚,我家大人未及准备,明日定会登门。”

沈溪脸上带着和熙的笑容,没有跟这些下层官员一般见识。

旁人以好脸色对他,他也不会报以恶意。

王守仁看过箱子里的东西,发现都是一些简单的日常用品,没有什么太贵重的东西,再加上沈溪的意思是收下,便没有拘泥,吩咐下人把箱子合上,抬到后院安放。

见东西送到,那巡抚衙门经历便带着人告退。

等人走后,王守仁安排人准备晚饭,虽说只是家常便饭,但这里到底是总督府,还是沈溪的接风宴,王守仁交待做得丰盛些。

在等候饭菜上桌时,王守仁道:“之厚在宣府切记要防备巡抚衙门和总兵府那帮人,这些人都是这几个月突击提拔起来的,跟朝中某人关系密切,到任前后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唉!”

最后王守仁长长一叹,显然是有心无力。

就算王守仁清楚地知道地方有弊政,但奈何他不是正式的三边总督,既无人事权又无处置事情的决断权,面对一群豺狼虎豹无可奈何。

沈溪微微颔首:“伯安兄提醒的是,我在朝中就跟某人斗得难解难分,到了宣府,还是走不出那人的影子,实在让人无奈啊。”

说完沈溪笑了笑,显然心态很放松。

王守仁察觉沈溪似乎并未因为贬谪之事而懊恼,虽不知是否是强颜欢笑,不过以他的睿智,大抵已意识到沈溪被发配到宣府来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王守仁有个差一点做到内阁大学士的爹进行言传身教,自己又为官多年,所以说话非常懂得分寸,点到即止。

随即王守仁请沈溪到了饭桌,六菜一汤,熏肉、烧口蘑、炒核桃仁、炸莜面等,全都是宣府这边的特产,还特意准备了酒水,但沈溪以身体不适为由让人把酒水撤下去。

沈溪笑道:“今日我便以茶代酒敬伯安兄一杯,吃过晚饭便去将地方上卷宗仔细看过,若伯安兄急着回京城复命,明日一大早便可出发。”

王守仁拿起茶杯,站起身来:“请!”

……

……

跟王守仁吃过晚饭,沈溪留在总督衙门正堂,争取尽快把王守仁送来的这些宗卷翻阅一遍。

这跟当初王守仁到三边查弊政的情况刚好相反,当时沈溪给了王守仁一堆卷宗让他自己去查,现在却是沈溪要连夜来审阅。

沈溪知道,王守仁会在这一两天内离开宣府,因此他只能争分夺秒抢在王守仁返京前把所有交接工作完成,以便对宣府局势做到心中有数。

沈溪带来的人中,王陵之、朱起、朱山和马九算是嫡系,但这几人明显都不擅长文职工作,而沈溪又没从京城带幕僚来,只能请云柳帮忙。

云柳在军中不算是新人,王陵之和马九对她都不陌生。

当天云柳陪着沈溪一起工作到深夜,等沈溪起身伸懒腰时,听到外面传来三更鼓的敲打声。

“大人,这一路旅途劳顿,你应该早点儿休息。”

云柳对沈溪很关心,这不单纯是下级对上级的关心,更是一个女人对自己男人的体贴。

沈溪笑了笑,道:“其实早在半道我就想起初到宣府,或许会忙活一两日,所以特意攒了点儿精神,不过到了后才知道需要查阅的书卷这么多,倒是辛苦你跟着我一道做事。”

云柳态度谦卑,她知道自己能帮到沈溪的地方不多,查阅卷宗主要还是沈溪亲自审阅,沈溪看过后,会让她代为记录。

沈溪让她留哪些,记录哪些,她会一一照做,至于旁的事情就跟她没多大关系了。

“大人为何不找本地书吏来做这些事呢?”云柳发现沈溪自己也要做记录,不由好奇问道。

沈溪道:“我可不能让旁人知道我下一步计划……现在刘瑾一定很关心我到了宣府后会怎么做,这会儿总督衙门内外刘瑾安插的眼线恐怕是数不胜数,毕竟现在宣大之地已经是刘瑾的势力范围。”

“哦。”

云柳这才知道沈溪为何要亲力亲为。

二人继续忙碌,等到后半夜,沈溪坚持让云柳去休息。

云柳拗不过,只得退下,但她立即前往厨房,为沈溪准备夜宵。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云柳折返回来时,手里不仅端着一晚热腾腾的面条,还带来最新情报。

“……大人,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刘瑾派了亲信张文冕来宣府,说是暗中行事,想来他已经跟宣府和大同地方官员、将领打好招呼,欲对大人不利……”

云柳得知这消息后,神色紧张,毕竟刘瑾要刺杀沈溪,而且这次明显是在其独掌大权后后有备而来。

沈溪神色淡然:“这事儿不早就料到了么?除了派人刺杀,刘瑾还有什么对付我的办法?或许当初在他往宣府任监军时,我应该跟他学一学。”

云柳气恼地道:“是啊,当时我就这么建议的,可大人不允,还特别交代,莫要刺杀刘瑾。”

“呵呵。”

沈溪笑道,“当初我还叫你保护他呢……此一时彼一时也,很多时候朝局的形势变化,不是由一两个人能决定,到现在我都觉得那时的刘瑾罪不至死,他的命运应该是注定的,而不是由我篡改。”

说完,沈溪从云柳手中接过碗,拿着筷子呼呼吃起面条来。

(本章完)

第1902章 第一九〇五章 地主之谊

夜色深沉。

宣大总督府大堂,沈溪吃过面后,惬意地打了个饱嗝,又开始埋首于成山的宗卷里。

云柳在旁看了许久,想帮忙却发现根本插不上手,于是问道:“大人想从这些宗卷中发现什么?”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沈溪抬起头来。

云柳稍作迟疑,回道:“以卑职猜想,大人应该是要从中找到刘瑾贪污腐败的证据吧?”

“哈哈!”

沉闷半天的沈溪笑了起来,道,“刘瑾贪污腐败的证据比比皆是,何必到这里来找?况且,就算陛下知道刘瑾贪污腐败,也不可能拉他下马来,原因在于陛下正是刘瑾敛财的直接受益者……没有刘瑾敛财,陛下凭什么在豹房过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

云柳蹙眉:“那大人这是……?”

沈溪低下头,突然沉默了,等他再翻阅几份宗卷后,才继续解释:“我要找的,是平定草原的希望。”

这下云柳无话可说了。

她理解不了沈溪跳跃性的思维,难道现在最大的威胁不是刘瑾吗?

沈溪道:“宣府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基本可以概括大明建立以来西北边塞的历史……历代皇帝都想平草原绝边患,但都只限于一个构想,就算能付诸实施,最后所得结果跟付出也不成正比。”

“宣府以往最大的意义,在于为大明军队囤积出塞或防御作战的物资,这里可说是大明三边及宣大之地的粮草储备基地,可惜自从陛下登基,这种作用被无限削弱,现在宣府贮藏粮草连自身消耗都无法满足,谈何供应整个西北?”

“不过,我现在要查的也不是粮草多寡,也非此地防备如何,届时可集结多少兵马跟我打仗,我是想看到大明军队尤其是边军还保持几分战力,是否拥有平定草原的实力,将士技战术水平有没有提高的可能,这些都是我未来一年甚至几年需要努力的方向。”

沈溪说了很多,云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不想跟沈溪讨论这个严肃的问题,其实从一开始,她就不觉得平草原是什么好主意。

沈溪曾对她说过,平草原的国策是他在朝安身立命之本,是跟刘瑾相斗的一个由头,等于是拿来欺骗朱厚照的借口。

现在沈溪却不得不拿一件非常不靠谱的事情作为未来努力方向,让云柳觉得沈溪背负的压力太过沉重,不由一阵心疼。

一劳永逸地清除边患在朱厚照看来政治确定,但满朝上下,包括沈溪自己,都不觉得这件事靠谱。

云柳笑了笑,问道:“大人找到了吗?”

沈溪低下头,继续对着如山的宗卷道:“还在找,不过想来应该要找到了!”

……

……

沈溪一直忙碌到五更天,最后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云柳也撑不住,但她习惯了熬夜,待沈溪睡着,轻轻地为沈溪披上毛毯,再将烛台吹灭,让沈溪睡得踏实些。

趁着天没亮,云柳也就着书桌小寐。

一直到清早,王陵之的大嗓门打破大堂的宁静。

“……师兄,宣府巡抚杨武送拜帖来了,说是他随后就到。欸?师兄,你还在睡觉吗?”

王陵之大大咧咧,做事从来不用脑子。跟着王陵之一起进来的马九见门窗紧闭,沈溪伏案睡得正香,赶紧去扯王陵之的衣服,但王陵之不为所动,继续往沈溪埋首的案桌后走过去。

沈溪听到吵闹声睁开眼,强光进入眼帘,加上没睡好,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他用手擦了擦,瞪了王陵之一眼,问道:“杨武来了?”

“对啊,师兄……哎呀,你眼睛通红,还没睡醒吗?要不,我先出去?”王陵之终于发现不妥,抱歉地连退两步,奈何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沈溪站起身,没好气地道:“下次进屋前,先问问外面的侍卫是否准允你进来……做事冒冒失失的,真不知道你以后独当一面时当如何……还有,人前不要称呼我师兄,以官职相称。”

王陵之闷闷不乐,但还是遵照沈溪吩咐,一抱拳道:“是,沈大人。”

沈溪没有理会王陵之,带着马九先一步出了房门,脸上睡出印迹的云柳拍了拍脸,让自己头脑清醒些,然后将那些繁杂的宗卷分门别类进行整理。

等沈溪来到前面的院子,才知杨武没到,只是着人送来拜帖,而跟在他身后的王陵之一一脸无辜的表情,好像错报之事跟他无关。

沈溪没迁怒谁,先去洗了把热水脸,又对付着喝了点稀粥,觉得身体暖和起来,这才回到正堂等候。

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口侍卫进来传话,说是宣府巡抚杨武以及宣府总兵魏杲、副总兵许泰、白玉已抵达总督府大门外。

几人中,弘治九年考取进士的杨武官职最高,但他依靠贿赂刘瑾上位,沈溪对其没有丝毫好感。

总兵魏杲是员老将,此时已七十多岁,面色焦黄,形容憔悴,看样子身体状况不佳。沈溪担任兵部尚书期间,对九边将领都有所了解,这魏杲算是一代名将,自成化二年承袭其父千户之职以来便一直镇守边关,目前挂镇朔将军印留在宣府带兵。魏杲资历深厚,辽东、蓟州、宣府、大同等地的总兵干了一圈,但由于朝中无人照拂,始终无法封爵。

至于副总兵白玉,沈溪没太留意,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许泰身上,因为要是历史不出意外,这一位将会以朱厚照“干儿子”的身份显赫一时。

杨武把身边几人介绍给沈溪认识。

沈溪见那许泰唇红齿白,一表人才,难怪会得到朱厚照欣赏。随即沈溪又想到跟许泰有关的另一人,便是如今还在蔚州卫当指挥佥事的江彬。

这两位都是刘瑾死后,于大明官场兴风作浪的佞臣。

杨武五十岁上下,脸上挂着和熙的笑容,向沈溪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沈尚书远道而来,宣大之地总算有了主人,实在是可喜可贺。今日下官带几位留在城中的将领前来拜会,聆听大人教诲。”

说话间,杨武跟沈溪一起入内,等进到院子,王守仁才闻讯从后院出来招呼。

杨武带来的基本都是阉党中人,就算不属阉党,也是给刘瑾塞了钱的,不然早就调离现在的位置。这些个武将,本身地位不高,谁在中枢主政就巴结谁,本无可厚非,但跟刘瑾走得近,就意味着跟沈溪的关系疏远。

杨武等人前来总督府礼节性拜访,顺带通知沈溪一件事,宣府总兵官魏杲因身罹恶疾,再加上身体老迈,已奉调回京,接替魏杲任的人正是副总兵白玉。

这消息等于告诉沈溪,魏杲不是刘瑾的人,刘瑾怕沈溪跟魏杲暗地里勾连,所以干脆换上一个信得过的总兵官镇守宣府,如此军政两大体系都操控于阉党之手,沈溪等于是被架空,无所作为。

白玉起身向沈溪行礼:“末将见过沈尚书。”

白玉已年过四旬,不算年轻,相貌极为粗豪。虽然看起来他对沈溪毕恭毕敬,但沈溪清楚这些人的底细,不可能分化拉拢,略微敷衍便可。

若这些人跟自己井水不犯河水,沈溪不会计较,但若他们非要配合刘瑾为恶,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沈溪微微点头,权当跟白玉打过招呼。

白玉侧身坐下,脸上露出轻视之色。

杨武笑道:“沈尚书在地方任职多年,这天南地北的督抚几乎都当遍了,就算是西北……沈尚书来也不止一两趟了吧?”

沈溪道:“这是自然。”

杨武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道:“这里是宣府镇所有七品以上官员的名册,下官怕沈尚书人生地不熟,便先做整理。若沈尚书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沈溪再次点头,虚伪客套一番。

寒暄半晌,两人说得都是没什么营养的话,最后杨武看向王守仁,道:“不知王军门几时回京?”

王守仁先看沈溪一眼,想征求沈溪的意见,但见沈溪没有任何表示,这才道:“大约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哦。”

杨武松了口气,道,“王军门到宣府差不多半年多时间,战前战后,都仰仗王军门指挥若定,才让宣府镇一直保持安稳。王军门选好日子后通知一声,在下定当出城相送,代表宣府百姓为王军门饯行。”

面对杨武的热情,王守仁略微有些不适应,道:“临走时自会告之。”

“哈哈!”

杨武觉得自己已履行一个下属的责任和义务,圆满地完成接待上司的工作,神色间轻松不少,“选日不如撞日,今日不如就在巡抚衙门设宴,为沈尚书接风洗尘……不知沈尚书和王军门是否肯赏脸?”

沈溪一口回绝:“本官刚到宣府镇,尚有许多交接工作要完成,这几日怕是没时间……这里先谢过杨抚台好意。”

杨武一怔,随即明白沈溪对他的防备很深,当下哈哈一笑,也不勉强,拱手道:“也好,宣府官场这几日正好进行更迭,等一切稳定下来再说……沈尚书到来,鞑靼为之丧胆,宣府终于可以彻底安宁下来。”

……

……

杨武在总督府逗留了大约半个时辰。

杨武对沈溪的态度还算热情,只是这种热情始终给人一种敷衍之感,让人觉得恶心。

沈溪清楚杨武完全是靠刘瑾提携才有机会出任宣府巡抚,乃是刘瑾安插在他身边的一颗棋子,更明白不管这颗棋子对他是否有威胁,都要先稳住,不能即刻拔除。

这跟沈溪前几任督抚的心态完全不同。

那时他在地方上几乎可以为所欲为,不用考虑那么多利害关系。

现在他到宣府,整个被刘瑾钳制住,束手束脚。

杨武离开后,王守仁道:“之厚,这杨巡抚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若非你到来,怕是轻易不会出巡抚衙门!”

沈溪摊摊手,表示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王守仁跟沈溪一起进入总督府大堂,见到摞成小山一样的宗卷,不由带着几分歉意,道:“之前未来得及整理,这些宗卷怕是你一时间无法看完……不如我派些人来帮忙?”

沈溪坐下,笑道:“正因为宗卷太多,才不需额外添加人手,人越多越乱,还不如自己查阅整理为好。伯安兄不必介怀,我对你完全放心,交接到现在已算完成,你想回京的话,随时都可以。”

王守仁点头:“在下离京多时,也想早些回去,侍奉父母跟前。”

沈溪道:“那最好今日便启程,若是有什么需要的话,你可以跟我提……哈哈,互利互惠嘛。”

王守仁感觉沈溪言语中带有一种生分,揣测二人间到底是前任和现任的关系,有矛盾难免,应该是财物和账目交接不清。

但其实沈溪根本不会跟王守仁计较利益得失。

因为沈溪对王守仁的人品非常放心,断定其不会贪墨纳贿,而宣府亏空不是王守仁造成,与其要银子徒劳无益。

等王守仁往后院去整理家当,沈溪又坐下来整理宗卷。

“大人。”

云柳出现在沈溪面前,“刚得到消息,张文冕已进入宣府,此时怕已在城内。”

沈溪道:“他跟我前后脚离开京城,我带着满满的家当,路上有所耽搁,他能追上来没什么好稀奇的……说起来,他没在路上对我出手,已让人意外……对了,这会儿人在何处,你可有查清楚?”

云柳显得很为难,道:“此人行迹诡秘,只是进城的时候,被斥候发觉,之后便下落不明。”

沈溪不以为意:“多半是去了巡抚衙门,估摸跟杨武一样,躲到衙门里不露面。张文冕此行除了要对我不利,另外便是帮刘瑾筹募为陛下修建行宫的资金,在这件事上……我倒可以帮他一把。”

云柳惊疑不定,道:“大人还是小心为上。”

“我知道!”

沈溪点头,“既然我平平安安进了城,想让我离开总督衙门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他要谋害我,只管派人到总督府来,我倒要看看,他带来的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

……

张文冕跟江栎唯带着人,心急火燎从京城出发,一路上竟没打探到沈溪的下落。

沿途驿站都没有沈溪留宿的记录,等到了宣府他才知道,原来沈溪压着他队伍,比他提前一天抵达。

张文冕气急败坏,不过随后便宽慰自己,刺杀沈溪不用急于一时,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是帮刘瑾筹募银钱,而是事关他自己的财路。

当天进城后,张文冕让江栎唯在城内找了个客栈充当临时落脚点,位置距离巡抚衙门不远,随即他便带着江栎唯一起去见巡抚杨武。

从后门进入巡抚衙门,二人得知杨武到总督府见沈溪去了。

“顾严,虽说这姓杨的是公公的人,但他跟我们不同,只是名义上依附公公,在宣府这利益之地,指不定何时就成了对手……你我需小心为上。”

张文冕对江栎唯很信任,主要是因为江栎唯的钱财把他喂饱了。

张文冕平时从刘瑾处得到的赏赐不多,现在过的纸醉金迷的生活,主要来源便是江栎唯的奉献,现在江栎唯可说是他的摇钱树,而到宣府后,他要刺杀沈溪,包括完成刘瑾募集银两的任务,都需要江栎唯帮忙。

江栎唯问道:“接下来我们可是要落榻巡抚衙门?”

“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们不留在这里,能去何处?”

张文冕道,“只是需要提高警惕,若是察觉姓杨的有不轨企图,随时离开,将消息传回京城,为公公所知!”

江栎唯对于刘瑾的利益完全不在乎,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时候把沈溪除掉,或者是捞得什么好处。

二人在巡抚衙门等候小半个时辰,杨武终于回来。

跟随他一起过来的有之前去总督府的那些个将官。

杨武本要跟这些人商议沈溪抵达宣府后的应对之策,但在手下人附耳告知张文冕到来后,赶紧让这帮人回去,然后灰溜溜到后堂拜见张文冕和江栎唯。

“见过张先生。”

杨武对张文冕非常恭敬,道,“在下早就仰慕先生声名,之前到京城未及拜访,未曾想先生竟亲赴宣府镇,在下必当尽地主之谊。”

张文冕年岁不大,无官无品,而江栎唯也是年轻后生,面对杨武的行礼,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张文冕平时见惯官场中人的嘴脸,一来就是下马威,阴沉着脸道:“在下岂敢叨扰杨大人?不过是奉公公命令,来宣府办差,此番不过是想跟杨大人通报一声,至于地主之谊……杨大人还是留给某些人吧!”

杨武一听,便知道张文冕对他去见沈溪不满。

他赶紧解释:“早就知道公公会派人前来,在下已为张先生准备好宅邸,紧邻巡抚衙门……另外在下会派专人照顾张先生起居,不敢有丝毫怠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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