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抬棺而战,联络叛徒

“好久不见。”

湖亭北门外,赵都安在汤平的护送下,骑马走到众人身前,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丢,先是与薛神策点了点头,微笑着说了声:

“薛枢密使。”

然后才扭头,迎上了莫昭容的目光。

自从双方在西线太仓府分别,至今也有不短时间,再次相见,这个“情敌”变化巨大。

不只是外貌上辛苦了许多,更多的是气质。

若是要赵都安用一个词来评价,大抵可以是“洗尽铅华”。

恩,以往的莫愁虽有“女子宰相”的绰号,但这个名望是虚浮的。

只是朝臣百姓们对其作为女帝身边最亲近的侍者的一种地位的“比喻”。

而非是说从小到大长在深宫内,鲜少迈步离开京城的莫愁真有什么治国理政的才能。

而这在前线的近一年的经历,令这位六尚第一女官的气质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更沉稳、眼神更锋锐、连带说话的语气,都与以往的咄咄逼人不同。

“好久不见,不过莫昭容不揶揄调侃我两句,本都督反而不大适应了。”赵都安朝她露出笑容。

莫愁略显小麦色的脸颊上红了下,苦笑道:

“都督莫要调侃,过去我对都督多有误解,好在如今已不一样。

我这几个月,在东线时而收到你的消息,听闻你做的那些事,佩服良多。”

这番话很真诚,没有讽刺意味。

不只是莫愁,以薛神策为首的一大批老熟人皆有相似的感触。

若说当初在太仓府,众人一同对付“举人将军”苏澹时,赵都安展现出的也还只是超凡领域的才能……

焚城时出手救援,的确乃大功一件,但也仅限于此。

而等双方分开后,从西边传来的消息却一次次刷新众人的印象。

先是潜入永嘉城,救出囚禁官员,再到策反赵师雄,将本来只负责防守的西线硬生生往南打下去,更不要说之后刺杀徐敬瑭成功,彻底扭转了战争走向,令东线沦为陪衬……

而这一切,都如积蓄的潮水。

在和谈使团入京,赵都安提剑上殿请命后彻底爆发开来。

“赵都督,你或许不知。如今你提剑上金銮殿的故事,早已在军中传开,不知多少士卒倍觉提气!如今啊,你在军中的威望,比我都要高了。”

薛神策笑吟吟打趣。

这是很危险的一句话。

但薛神策却是眼神、语气尽是坦荡,连周围的一众将领、官员也都不觉异样。

因为这就是事实。

石猛嘿嘿笑道:

“都督你看,这些士卒看你的眼光就知道了。”

啊这,我有这么优秀吗?

赵都安被夸的老脸一红,看向那冰天雪地里伫立的军士,果见一名名士卒眼神狂热,凡他目光扫过处,士卒们纷纷竭力挺起胸脯。

一举一动,千军瞩目。

这曾是“军神”薛神策以数十年军旅生涯积累来的荣耀。

赵都安却只用了几个月便也获得了。

“薛枢密说笑了,你我众人皆为陛下,为朝廷,为黎民尽心竭力,若无诸位在东线死死拖住建成军,我也做不成事。”

赵都安虚心道。

漕运总督宁则臣哈哈一笑:

“都督什么时候也学起酸腐文人谦逊那套了?在场的都是老熟人,不必说那些,我宁某人就一句:只凭你做下的这些事,我只有服气二字!”

接着,其余老熟人、半生不熟的将领、文臣也都纷纷开口,表达敬佩。

在朝堂见惯了虚情假意,蓦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真诚,赵都安没来由心头一暖,笑骂道:

“宁总督,就你会说话,这般捧我,真不是因为我帮你夫人女儿送来年货的缘故?”

宁则臣穿着官袍,但脖颈上却围着一条针脚密集的“围巾”,正是宁夫人亲手缝制,前不久从京城送过来的。

众人当即哄笑起来,宁总督闹了个大红脸。

简短寒暄。

薛神策当即要迎赵都安进城。

这时,火器营主管陈贵惊讶地看向那板车上的一具漆黑棺椁:

“这是……”

赵都安瞥了一眼,语气随意道:

“哦,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棺材。既已立下军令状,便当传教三军知晓,这口棺材若装不了靖王的尸首,便来装我。”

抬棺而战!

闻言,在场所有人神色一凝,只觉气血激荡。

好似这寒冬里等待几个时辰的冷,都被一股热血驱散!

……

……

少顷,赵都安抬棺进城的消息,于湖亭三军大营中扩散。

而赵都安一行,则被领入了作为“临时指挥部”的一栋城中官署。

大院外头满是站岗的士卒,一群人浩浩荡荡入内,在“会议厅”内落座,有下人早摆好火盆,奉上热茶。

众人重聚,难免一番热络寒暄、叙旧。

赵都安给他们讲述自己在前线,于京城和谈的一些细节。

众人则说起与靖王对抗的经过。

良久。

赵都安放下杯盏,进入正题,他环视屋内桌旁端坐的一张张脸孔,正色道:

“好了,说正事吧,此番我从镜川邑来湖亭,目的你们都已知晓了吧?”

面色白皙,蓄着短须的“军神”点头“恩”了声,认真道:

“此前陛下已经送来了文书,接下来我将前往西平道,率领京城禁军与五军营,于镇国公一同抵御西域人的进犯。”

是的!

这一次女帝也是下血本了,索性将拱卫京城内部的禁军也大半派遣了出去,只留下最后的一点维持城内的基本秩序。

如此一来,有薛神策率领,有很大的把握在开春前解决掉河间王,然后整顿势力,防守西域佛门的野心。

赵都安点头说道:

“既然都已知晓,也就省却了我费口舌的功夫。我在镜川邑也了解了些这边的情况,但并不具体,这一路过来倒是与建成叛军有过少许接触,在你们看来,建成军如何?”

面对他的询问,众人先是沉默,而后石猛率先开口道:

“很强。”

他认真解释道:

“咱神机营在西线也与云浮军打过,但明显能感觉到,建成军的凝聚力更强,包括武器防具,也都是八王中最强大的。

而若说这些都还在其次,真正难搞的是还是靖王集团人才济济,颇有战略定力。

别看这段时日,我们也是连战连捷,打下了不少地盘,但实际上,建成军几乎没有与我们死战过,很多地盘都是主动放弃的,留给我们烂摊子……”

这些话不可由薛神策这个统帅来讲。

但石猛来解释却没有问题。

赵都安脸色凝重地听完,问道:

“所以,靖王的军队损失并不大?”

“是的,”最早派来东线的三千营的指挥使点头:

“而且建成道内还在源源不断地输送新兵上来……靖王早已与包括沈家在内的建成道内大族建立极深的利益同盟,拥有很坚实的后盾。”

赵都安轻轻吐了口气,自嘲道:

“看来的确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他看了眼众人的脸色,笑着道:

“不过问题不大,徐敬瑭我都能搞定,徐闻也不是三头六臂……如今靖王父子可在湖亭前线?”

薛神策摇头道:

“不在。入冬前是在的,入冬后双方停战,靖王父子便撤回了建宁府,名义上是安稳后方,为开春作战做准备,但影卫传来最新的情报却说,靖王父子已经悄然入了滨海道。”

“靖王去滨海道了?”

赵都安扬起眉毛:“目的?”

薛神策说道:

“具体不清楚,但想来不是为了陈王,就是为了青山。”

滨海道内,两股势力最强大,陈王作为八王之一,在封禅起兵后就封锁了整个滨海道,一副割地做地方天子的架势,半点也不向外界扩散。

至于青山……也是老对头了。

“呵呵,徐敬瑭一死,靖王肯定想要拉援手,陈王唇亡齿寒,两方没准就搅合在一起。

不过我与陛下分析过,以那位陈王优柔寡断的性格,未必会立即答应……我们暂时的主要目标,还是对面的叛军。”赵都安点评道。

若用三国的局势分析,他觉得陈王有点东吴的感觉……

就是不知道滨海道有没有大小乔……

咳咳。

薛神策点评道:

“如今湖亭内率领叛军的,名义上是叶新,也就是原来建宁府的军府的副指挥使,当初靖王谋反,他杀了原本的指挥使上位,控制了军营,是建成道叶家的子嗣。”

顿了顿,他继续道:

“不过这个叶新虽为名义上的首领,但真正做很多决策的,反而是一个身份神秘的谋臣。”

赵都安心中一动:

“我听说了这个人,似乎也姓徐?”

“恩,”薛神策点头道:

“此人出现的很突然,暂时我们猜测乃是徐氏旁支的子弟,姓徐的人在建成道不少。”

“但有能力被靖王倚重的不会多,”赵都安打断道:

“我之前让影卫搜集过建成道有能力的人的资料,暂时没有符合的人。”

莫愁说道:

“或许可以发动我们在叛军中的人?进行打探。”

赵都安看了女宰相一眼,心说你莫不是在点我?

难道王妃是我棋子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陛下的小嘴这么不严实?

莫愁见他盯着自己看,不禁回错了意,主动解释道:

“是我们策反的靖王集团内的官员。”

好家伙……你吓我一跳……赵都安吐了口气,惊讶道:

“级别够高吗?”

对于朝廷策反叛军……他毫无意外。

藩王既然可以收买朝廷中的官员做间谍。

那大虞朝廷当然也做了类似的举动,只是策反、收买这件事在前几个月进展的异常艰难。

可想而知。

那时候岸各路藩王烽烟四起,朝廷危如累卵,只剩下个女帝以修为硬抗。

叛军士气如虹,怎么可能接受朝廷的策反?

但随着战争推进,赵都安连续大胜,局势变得微妙,这个时候,很多叛军开始动摇,失去信心。

逐步接受朝廷的私下接触……才有了策反的可能。

莫愁说道:

“我们策反建成军高层的行动进展的并不太顺利,暂时真正彻底投靠我们的,官职都还不高。不过,也有一部分真正的高层,已经与我们建立了联系,只是暂时还没有彻底投靠。”

赵都安问道:

“为什么?你们不舍得许以利益?威逼利诱?”

莫愁摇头道:“不是。是因为你。”

“我?”

赵都安懵了下。

心说好家伙,莫愁你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要污蔑本官了是吧?

吃本官一记杀威棒……

莫愁表情无奈地解释道哦:

“对方不相信我们的承诺,必须要等到足够有分量,说话作数的人,才肯真正投靠。”

“……”赵都安无语道:

“有薛枢密使,还有你这个‘监军’在,对方都不信?”

薛神策苦笑一声道:

“许是局势仍不够明朗,其实之前传出要和谈的时候,对方有些急了,但和谈崩了后,又不急了。”

懂了。

终归是局势并不确定,对方也举棋不定……赵都安沉吟了下,道:

“策反敌军高层的事谁在负责?”

大内供奉唐进忠忽然开口:“是宋进喜在跟进。”

当初策反赵师雄成功后,知晓西线大局已定。宋进喜就被赵都安派来了东线支援。

此刻并不在会议室内。

赵都安点了点头,道:“你去找他过来,本官亲自过问此事。”

“是。”唐进忠起身往外走。

接着,众人又说起其他话题,足足一个时辰后,这场会议才解散。

薛神策开始准备动身,至于交接事宜,因三大营的指挥使都不会走,所以倒也容易。

……

散会后。

赵都安单独叫上莫愁,一同走去另外一个房间,见到了早已束手等在这里的宋进喜。

“大人。”这位善于隐匿、暗杀的供奉深深行礼。

“不必多礼,说说地方那个策反高层的情况吧。”赵都安施施然坐下,目光深沉。

莫愁坐在一边,也看了过来。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若能策反成功,后续的战争会好打太多。

同时,这也是赵都安更擅长的领域。

宋进喜道:

“是。目前湖亭敌军中,与我们接触的最高级别官员,名为蒋王孙,乃是建成军下文官中排在前十的一个。

也是湖亭军中,抛开那名徐姓谋士外,与叶新同级别的地位最高的文臣。”

顿了顿,宋进喜补充道:

“蒋王孙原本应是与叶新共同管理湖亭的,但那名徐谋士出现后,蒋王孙的权力被分走了很大一部分,如今降级为了湖亭叛军的第三把交椅。”

蒋王孙?

好气派的名字……赵都安回忆着这人的资料,记起此人原本也是建成道内的知府。

他想了想,道:“安排一下,我要与他见面。”

(本章完)

第604章 徐简文的杀局

如何干掉靖王?

赵都安既依仗王妃这枚暗棋,又不能全然仰仗。

且不说这么许久没有联络陆燕儿,他无法将一切赌在这名王妃关键时刻的站位上。

哪怕陆燕儿背刺成功,但以靖王的深沉心思,身上会没有防身的手段吗?

因此,在赵都安的计划中,对靖王出手的机会或许只有一次,因此越是存在军令状的时限,他反而越不能焦急,要徐徐图之。

加之靖王此刻去了滨海道,赵都安当务之急,仍是先解决湖亭的敌人,以进一步提升士气。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接替薛神策后,若开门红打不出,必然会导致队伍难带。

而策反蒋王孙,便是个突破口。

“是!”

宋进喜当即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走了几步,忽又顿住脚步:

“大人,什么时候见?在何处见?”

赵都安想了想,说道:

“时间尽快,让对方提。地点到时候我临时定,不过见面地点,必须在我们占据的地盘范围内。”

他必须考虑到蒋王孙“诈降”的可能性。

若赵都安去叛军地盘与之见面,被蒋王孙安排伏兵狙击了,那乐子也就大了。

虽已晋级世间高品,但建成叛军中也必不缺乏高手。

小心为上。

宋进喜领命离开,厅内只剩下赵都安与莫愁二人。

莫愁看向他,这会才缓缓开口:

“对方死咬着要见你,只怕没那么容易归降。”

赵都安笑呵呵道:

“不怕他提条件,就怕他不动心。况且,等见了面,就容不得他拿腔作调了。不过其实,相较于这个蒋王孙,我更感兴趣的,还是那个神秘的徐谋士。”

莫愁颦眉:

“你难道对他的身份有所猜测?”

终归是在京城掐架许久的老对手,莫愁女子的第六感极强。

赵都安瞥了她一眼,打了个哈哈,笑道:

“我才刚来这边,能猜个什么?只是觉得,若身份没问题,没必要藏着掖着罢了,方才开会时,你们不也说了,这个姓徐的一直遮掩容貌?藏头露尾?”

真的?

我感觉你在敷衍我……莫愁狐疑,却也知晓赵都安若不说,她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不再打探,转而问:

“陛下她……这段时日好么?”

啧……这一句话,主打一个愁肠百结……活像是害了相思病的病人。

赵都安笑眯眯道:

“好啊,吃的好,睡得香,还有我在京中陪伴陛下,好极了。”

莫愁看他犯贱的模样,肚中火起,冷笑道:

“你以为我会信?”

赵都安表情认真,忽然起身,一步步走到莫愁面前,直到两人近的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要做什么……莫愁一下慌张起来,双手下意识攥紧大腿,身躯僵硬。

却见赵都安的嘴唇贴近她的耳朵,呼出热气:

“陛下她呀……润极了。”

莫愁大脑短暂宕机,没反应过来,晃了个神才一张脸骤然由脖颈向上红透了,如一瓶酒沫上涌的红酒,她咬牙切齿,眼神鄙夷:

“呸,我看你是在说梦话!”

这浪荡子……亏自己还对这家伙有所改观,在城外还道歉……莫愁此刻只想抽自己一耳光。

对这人渣满口口花花更是半点不信。以她对陛下的了解,哪怕已提亲,但只要没有成亲,是不可能与男子逾越过礼制的。

所以,莫愁认定是赵都安在故意气她。

可惜,她并不知道当初百花村那一战的血雨腥风……

“哈哈哈。”

赵都安这贱人一撩即退,背着手,仰天大笑出门去。

正经谦逊的莫昭容半点不好玩,还是这个熟悉的样子让他更觉欣慰。

……

走出厅堂,赵都安寻人打探了下玉袖等人所在。

得知随行的三名女术士被安排在隔壁的一座庭院中。

赵都安从小门穿过去,就进了一座收拾的素雅的小院。

双手推开正房的房门,屋内三女俱在。

已恢复道袍女冠打扮的玉袖神官,和霁月坐在圆桌旁正嗑着瓜子,地上火盆正旺。

一片片瓜子壳飘落进去,迅速被点燃碳化。

金简则侧躺在床铺上,发出低低的呼声,似是睡着了。

“忙完了?”玉袖扭头看他进来,女道姑淡淡问。

“哪里忙得完?刚开完一场会,歇一会,之后有的忙。”

赵都安笑着走过来,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在手心,嗑着吃。

玉袖不满地冷笑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你来做什么?”

神官你怎的这么看人?

赵都安伤心了,他嬉皮笑脸道:

“之后我可能要去秘密见个人,想找神官随行。上一道保险。”

与蒋王孙的见面,赵都安不敢大意,决定做出十足准备,以免马失前蹄,中了埋伏。

但这种秘密会见,又不可能带太多人,尤其是湖亭这里朝廷明面上的高手。

他身上虽有“裴念奴”和野神“龙女”,但赵都安都不准备动用。

前线高手太多,他已决定,接下来在东线战场,如非必要,绝不召唤“裴念奴”降临。

因为一旦裴念奴的存在被人察觉,极可能暴露王妃陆燕儿这枚暗子。

这是不可接受的损失。

至于“龙女”,赵都安也准备作为底牌存在,须知,今时藏下的任何一张底牌,在之后与靖王的决战中,都可能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而若藏好这两张牌,赵都安明面上能动用的,只有自身的武夫手段。

可鬼知道叛军中是否存在术法高人,借这场会面,暗中做什么手脚?

所以,他准备带至少一名神官随行,以排除风险。

至于霁月,虽也是术士,但手段过于单一,是最后的选择。

玉袖眸子冷淡地盯着他:

“赵都督,贫道说过,我天师府有规矩在。还请另请高明吧。”

我讨厌原则性强的女人……你这样会嫁不出去的……赵都安无能狂怒。

桌旁披头散发,cos贞子的霁月小心翼翼举手:“大人,我可以……”

赵都安气恼地盯着玉袖:

“我又不是来请你,我是来找金简师妹的!”

“……”霁月弱弱地放下了手,失落地将头埋在胸口,只觉被嫌弃了。

玉袖反唇相讥,冷笑道:

“金简不是你想请,想请就能请的,别以为你有几个臭钱……”

就在她说出“钱”字的瞬间,在床榻上睡得昏天黑地的金简鼾声猝然停止,晶莹的小耳朵“啪”地立了起来!

“……”玉袖瞬间闭嘴,屏息凝神。

“呼呼呼……”金简鼾声恢复,耳朵也塌了下去。

卧槽……这么灵敏的吗?赵都安大吃一惊,望着床榻,沉吟片刻,试探开口:“钱……”

“呼……嘎。”鼾声中断,耳朵再次竖起。

“……前天我收到一个一封信……”赵都安话锋一转。

金简耳朵又软塌下去。

赵都安话锋再转:“信中有一张银票……”

“啪!”小耳朵再次竖起,如同人形天线,甚至还蹬了蹬腿。

“……过期票据,如同废纸。”

金简睡梦中紧绷的娇躯再次舒缓,翻了个身,咕哝了什么,睡梦香甜。

三人:“……”

玉袖脑壳有些疼,抬手打断赵都安的话,眼神严厉,如同学校里保护少女不受不良人引诱的教导主任:

“赵都督,金简很单纯!”

赵都安叹了口气:

“神官你误会我了,我和金简师妹一直是纯洁的金钱关系。

恩,事实上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在京城的时候合作过很多次,都很愉快,这次也只是雇佣她帮我排除隐患,我愿意给出有诚意的报酬……

好吧,时间尚早,让她先睡,等晚上她清醒了我们再来问下她的意见……”

撂下这句话,赵都安扭头要走。

却愕然看到金简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床榻,站在了门口。

右手揉着惺忪睡眼,左手攥着独眼法杖,神官袍拖曳在地上,打了个哈欠,抬起眼皮,迎着赵都安和玉袖懵逼的目光,理所当然道:

“走啊,啥时候行动?先说好,我不收银票,只收足锭官银。”

恩,战争年代,钱庄动辄破产被洗劫,她可不傻,才不拿有风险的兑换银票!

……

……

湖亭南半城。

曾经繁华的大风楼如今人去楼空,再也不服当初盛景。

当初,淮安王曾在这座名楼上宴请赵都安,而如今,这座被百年来诸多文人雅士作诗品评的名楼已落在叛军手中。

此刻,大风楼最高层。

徐简文负手而立,望着敞开的窗子外的风景。

从这里,可以远眺城外冰封的烟锁湖。

齐遇春正在他身后汇报:

“……白石桥逃回来的部分残兵带回了赵都安传递给靖王的话,说要他洗干净脖子等着……如今,白石桥也落入了朝廷手中。”

徐简文面吹冷风,声音淡漠:

“这群残兵败将还真听话,竟替赵都安传话,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啊。威胁起了徐闻。”

齐遇春眨了眨眼,道:

“殿下,那就下令将这群残兵杀了,以儆效尤?”

徐简文道:“这种小事不必问我。赵都安眼下该进城了吧?”

一脸痞气的任坤道:

“进城了。声势闹得很大,说是他带了一口棺材来湖亭,扬言这棺材若装不成靖王的尸首,就装他自己的。”

“抬棺而战……好手段。”徐简文轻轻叹了口气,眼眸中竟流露出几分欣赏来:

“谁说这个赵都安不会领兵?我看他倒是很懂,先是在京城抗使团,立军令状,再高调抬棺……

如此一来,他在朝廷三大营中名望剧增,这换帅的举动,非但不会令朝廷军力下滑,反而会高涨。

呵呵,这舆论二字,我那三妹登基至今,都用不明白,满朝文武,也束手束脚,倒是这个面首出身的赵都安,玩弄舆论的手段可谓炉火纯青。”

任坤与齐遇春对视一眼,他们已记不清,是第多少次从殿下口中,听到对赵都安的欣赏。

须知。

二殿下简文何等人物?

那是令无数俊杰皆折腰,甘心为其赴汤蹈火的人物。

若非如此,当年何以能掀起玄门政变,若非出了女帝这个变数,当时那一战,徐简文已经成功了。

今日坐在皇位上的,也该是他才对。

“可惜,这种人无法为我所用,反而令其成长了起来,以至于成就大患。连庄师都死在此人手中。”

徐简文语气一下悲凉起来,脸上也流露出伤感:

“既如此,也就只能将其扼杀掉了。”

顿了顿,徐简文转回身,迎着冷风用那张有六七分相似先帝的脸庞凝视二人:

“蒋王孙那边如何?”

地神术师任坤笑道:

“我一直亲自盯着。这老贼自从被殿下您夺权后,心头怨气大的很,依我看,如今赵都安既来了,只怕蒋王孙也要不安分了。”

徐简文点头道:

“按原计划进行,将部分情报故意泄露给蒋王孙,促使他与赵都安秘密见面。”

齐遇春疑惑道:

“殿下是要以蒋王孙为诱饵,将赵都安诱入陷阱中,予以刺杀?”

徐简文摇了摇头,他轻轻叹了口气,俊朗的脸庞上满是微笑:

“不。赵都安此人奸猾狡诈,岂会轻易上套?蒋王孙只是喂给他的第一块糕点,至于后续嘛,且看着。”

任坤赞叹道:

“我之前还好奇,以殿下手腕,完全可以令那蒋王孙心悦诚服,对殿下俯首帖耳,却为何偏偏令他对殿下生怨。如今看来,殿下是早算到赵都安要来?所以提前做的准备?”

徐简文嘴角微微上扬,目光移动,落在了室内桌上的一只实木棋盘上。

上头纵横十九道方格间,错落分布黑白棋子,隐约呈现白色大龙入海的巍峨气象。

然而仔细看去,却见黑棋暗藏杀机,分明是一粒粒引诱大龙深入的布局。

呜呜——

寒风吹卷着一片雪花从房檐飘落,乘风灌入室内,轻轻坠在棋盘上,濡湿一片。

徐简文轻声道:

“钓鱼要舍得打窝,蒋王孙便且先送他,不过么……呵呵,他能否吃的下去,却还要看他的本事了。若撑死了,休怪本宫看轻他。”

“啪嗒!”

徐简文捏起一粒黑子,摁在棋盘上。

……

……

赵都安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颗大石,打破了湖亭薄薄的冰面,炸起大蓬冷水。

不只是在朝廷三千、神机、淮水军府三大营中,区区半日,赵都安抬棺而战的消息,就在建成叛军中不可遏制地传播开。

饶是各级军官封锁消息,也无法阻碍。

身为城中武将首脑的叶新连忙召开高层会议,商讨一系列防御策略。

一时间,连续三天,叛军在湖亭的高层几乎每日大小会议不停,时刻盯着朝廷动向。

然而赵都安除开第一日声势浩大地进城外,便再无过线举动。

似乎并无在冬日开战的想法,而是全力在与薛神策交接。

薛神策也在赵都安抵达第二日晚,悄然离开湖亭北上。

至此,叛军集团精神稍缓。

又是个傍晚。

当再一次高层会议结束,蒋王孙从军帐中走出,生着斑点的脸上一片淡漠,令人看不出心思。

“大人。”

等在军帐外的下属掀开车帘,蒋王孙迈步进了马车,在寒冬素净的街道上穿梭,不多时来到了一座气派的大宅外。

这里也是他在湖亭的临时居所。

停车,下马,进入宅邸。

按照规矩,蒋王孙开会回来,一般都会先吩咐随军丫鬟烧水泡澡,缓解疲惫。

然而近日,蒋王孙进入宅邸后,却立即关上门,神色凝重地召唤来了自己的亲信,正色道:

“有消息了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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