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济南(中)

靖安民是节度副使,而且军政两途的经验都很丰富。

郭宁本人身在海仓镇不动,接收各地人丁、资财的任务,都由靖安民在掖县统筹。因为郭宁既不用本地官吏,也不用豪强势家中投靠之人,靖安民不得不从各部抽调了几十个勉强识字的小军官撑场面。

这些小军官过去在军队里,至多做些清点钱粮的杂务,大抵入不了移剌楚材的法眼,所以不属于移剌楚材下属、通判节度使事的吏员体系。但他们在靖安民手底下,个个都能担当大任的。

只不过,因为大都不擅长书法的缘故,这些小军官提交的文书很多都用炭笔写在木板上,靖安民还得在手边安排几个机灵的,猜测这些笔迹是什么意思。

这么过了几天,直到靖安民迈步进入海仓镇屯堡的中军帐。他心事重重,不停盘算着己方的兵力和蒙古军可能的动向,眼前却还晃晃悠悠,好像那些鬼画符仍在盘旋。

然后他便看到众将屏息凝神,等着移剌楚材和郭宁讨论。

这两人大概已经商议了许久,移剌楚材面前的几张字纸墨汁淋漓,写了许多,时不时还往一副地图上添加标注。

倒是边上徐瑨还有些发怔:“节帅,自古以来,哪有这样治理地方的?便是女真人的猛安谋克,也不过……”

“怎么就谈到治理地方了?”靖安民有些迷糊,他低声问早一步到营帐里的郝端:“不是说,要迎战蒙古军么?”

郝端凝神倾听,一时竟不回答。

只听郭宁平静地道:“既然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如此,汉儿没什么不能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莱州的百姓与定海军的将士捏合为一体,越快越好,捏合得越牢固越好!”

“……节帅说的是。”

“那就这么定了!晋卿把条陈再整理下,立即执行!”

“执行什么?”靖安民换了个方向,杵了杵马豹的腰眼。

马豹满脸憧憬,几乎要淌出口水:“上马管军,下马管民,这可威风!”

原来泰和初年时局尚稳的时候,莱州五县的户数合计八万六千,在籍男女五十万。到如今,莱州人丁离散,田亩荒芜,而郭宁直接掌控的户口,便只及当时的两成不到。

这几日里,节度使府全力统计己方的收获。粗略匡算下,陆续招募及从各处豪强势家、猛安谋克手里收回的百姓人丁,合计一万两千户,六万七千余人。

而与之对应的,随同郭宁抵达莱州的定海军将士,约莫五千五百人,因为不少将士从北疆逃亡,乃是光杆,所以随军的将士家眷数量更少,不到四千。

郭宁因此决定,趁着蒙古军威胁将近,来个大刀阔斧的操作。

他要把定海军将士和莱州百姓统编入一处,重设保伍。

大金国旧日的保伍法,讲究的是有匿奸细、盗贼者连坐,从而五家为邻、五邻为保,以相检察。

而郭宁重设的保伍,规格有所不同。

每一名定海军将士,自然具有邻长的身份,管理并庇荫本邻的五家百姓。而两邻合为一保,到了战时,保长即为正军,而邻长则为贴军。

保长、邻长之上,不设里正,主首之类,直接就按照军中的职位往上排布,队正领兵二十,同时也管理一百户的百姓,到都将领兵百人,则管理五百户的百姓;再往上,到指挥使、节度使,全都兼管军事和民政。

莱州中部、东部的区域,暂且不急着管控。只西面沿海地带,从海仓镇到掖县城,再到西由镇、三山港和招远县,节度使府将原本抛荒的田地全部控制起来,设为军屯,每户百姓,统一授田百亩。

军户也同样授田,而且除了田地产出,更可获得本伍庇荫百姓产出的一成,作为筹备武器、军服之资。除了这一成以外,百姓另外只要向节度使府缴两成粮,若有其它的军需和赋役,则两成粮也可以免除。

比如眼下,军民们选定了田地,却还不能去伺弄。

所有百姓都得收缩回沿海的屯堡、城池,修缮打造防御设施、加固加高城墙、挖掘护城沟壕,并组织生产各种军械,参与简单的军事训练。

相应的,移剌楚材这里,会立即编制勋功计算的簿册。在此过程中有功的军户,可以获得更多的田亩,可以提拔到更高的职务。而普通民户若有意愿,也可以转为军户,摇身一变为庇荫他人之人。

至于莱州境内那些投靠郭宁的豪强势家,他们控制的人丁百姓,和本地在籍的编户齐民们一般,暂时顾不得了,在纸面上,他们都由通判节度使事移剌楚材统管,其正杂诸税和赋、役等,一如旧例。真到了战时,便各自碰运气去吧。

马豹把这一套安排说了。

他是个粗猛武人,说得前言不搭后语,颠来倒去。靖安民不禁奇怪:“本来节度使就兼管军民,不是应该编制民户户籍,让他们上交赋税,才是常理么?”

上首处郭宁听见了,摇头道:“编户齐民,确是常理。但是,安民兄,眼下我只问你,蒙古军大军就在济南,若彼等挥军压境,莱州地方的百姓们,有多少认可我们的?有多少会誓死跟随我们,与蒙古军厮杀的?”

“这……毕竟我们来了没几天,百姓们怕是不能指望。蒙古军来,他们立即就会逃散吧。”

“若没有百姓的支持,我们在莱州便是无根之木,迟早是个死。大敌当前,我们先得把根基扎牢。与蒙古军相比,我们的兵力远远不如,威势远远不如,但只要根基扎稳,我们就成了砸不碎的铜豌豆。”

“怎样能成砸不碎的铜豌豆呢?”

移剌楚材道:“便以此保伍制度。一来,军政一体,令行禁止;无论军民,但有异动,立即处置。二来,将士们有了田地,对未来便有期盼,有了地方上的身份,对地方便有认同。三来……”

移剌楚材环顾众人,郑重地道:“百姓与军队合为一体,到了关键时刻,军民皆能杀敌!”

这个保伍法,便是郭宁此前灵光一现,想到的主意。

郭宁没读过许多书,但打过许多年的仗。他想过无数次,怎样才能打败强敌,用什么样的组织,才能把战争的潜力施放出来。

当日莱州既定,他想到的,是效仿当年女真人强盛时的猛安谋克,将莱州的力量尽快整合起来。而蒙古军攻占济南以后,移剌楚材与他讨论了一晚,又往里头增添了诸多管理细节。

最终形成的这套办法,其实更像是早年西魏、北周,乃至唐时府兵制的一套,而掐头去尾,仿佛把猛安谋克制度,挪到定海军将士和莱州的依附百姓身上。

这种从军事组织出发,进而落地成为政治组织的制度,最能够动员全部的社会力量。

这种体系一旦运转起来,仿佛威力无穷,其实关键处,就是把动员力下达到最基层,把人、财、物都压榨到极致。制度一旦落地,事实上也把武人的地位大大提高,使从军杀敌成为普通百姓提高社会地位的直接手段。

蒙古人在草原上搞的那套百户、千户的体系,也是这样,只要整个体系里的人还没死光,就有源源不断的兵员。

那么,同样都把动员力下达到基层,蒙古人能做到,汉儿怎么会做不到?同样都把动员力下达到基层以后,是蒙古人的数量多些,还是汉儿的人多些?是蒙古草原上的战争潜力深厚些,还是汉地的战争潜力深厚些?

郭宁很想见识见识,所以,眼前就从莱州开始。

甚至不用整个莱州,就从莱州境内,他这个定海军节度使能直接控制的人丁百姓开始。

如果莱州地方上,官吏尚在,豪强势家的影响力尚在,郭宁如果要这么做,难免会激起不少反对,引发种种非议。

但这时候,官吏们都被郭宁拘在海仓镇好吃好喝;那些豪强势家死了大半,剩下的还在盼着郭宁答应的高官厚禄……谁来阻止?

何况蒙古人已经拿下了济南!想清楚,济南城就在五百里开外!天晓得那些杀星下一步会往何处去?天晓得他们会不会杀向莱州?

此时还不全力整顿,以备迎敌,什么时候整顿?什么?你敢反对?你是蒙古人的奸细吧?伱是金奸!拖出去砍了!

“规矩定了,就立刻去做。本来收拢的百姓,就分散在各部将士的管控下,我给你们五天时间,把规矩讲清楚,把土地分下去。五天之后,我要看到八万军民一体,随时能够迎战蒙古军!”

“将士们分头和百姓沟通,总要费些嘴皮子功夫。五天是不是短了些?”

郭宁冷笑:“不短了。你们猜猜,蒙古人会在济南休息几天,而完颜撒剌在益都,又能坚持几天呢?”

“是是,那就五天!”

(本章完)

第177章 济南(下)

前宋初年,济南名为齐州。后因宋英宗曾任齐州防御使,此地才升为济南府。此时的济南府,已有畿左名邦之称,素号富饶。

后来大金立齐国以治中原,以济南刘豫为大齐皇帝。刘豫为广开财源、培植势力,在济南开凿小清河,贯通山东盐场到中原的运输。由此,济南成为重要的盐运中心,在此后数十年,更逐渐成为经济中心。

世宗皇帝在即位前,曾任济南尹多年,故而济南府虽为散府,府尹的政治地位却高。大定年间定通检之制,十年一推天下物力,常以济南尹领衔推排。后来朝廷设山东东西路提刑司,驻地就在济南。于是济南又一步步获得了山东东西两路政治枢纽的地位。

这座极其重要的城市,此时已然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倒下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让人没法下脚。汩汩的血水,顺着惨白而狰狞的肢体间隙慢慢流淌。血水渗进土壤,染红了地面;顺着精致的石板路汇入沿途的泉水,染红了城北的大明湖。

大明湖北侧,靠近城墙的方向,有一群汉子仍在抵抗。他们是守军溃散后的一部,原本躲在湖畔林地里,方才被四出搜检的降军发现。

两边的衣甲和武器是一样的,于是乱杀一阵。溃军们鼓起余勇,勉强冲过了降军,试图从北面水门逃亡。然而蒙古骑兵很快就赶到了,两三次冲锋和箭矢射击,便将他们全都迫进了湖水里。

蒙古人哈哈大笑着,看着他们在水里挣扎扑腾。偶尔有人攀到岸边,蒙古骑兵就纵马过去踩踏,挥刀劈砍,让他们一个个露出痛苦而绝望的表情,最后一个个地失血过多或者力竭,躯体在水里浮沉不动。

济南城的北部是湖泊,绝大多数居民都汇集在南部。

所以纵情大掠的蒙古人也多集中在南部。与金国的战争延续数年之后,蒙古军对如何搜检一座城池,很有经验了。攻城的战斗结束了,但对整座城池的掠夺和摧毁,才刚开始。

他们按照不同的千户,将整个城池划分成不同的区域,将区域里的人口完全驱逐。在驱逐人口的时候,蒙古人同时也进入每一处住宅,劫掠财货。

济南是通衢大邑,商旅汇集之所,富裕人家比比皆是。于是蒙古骑士尽情地拷掠,动辄至人惨死。而蒙古人则身披绫罗绸缎,携带金银,还有些人对钱财的兴趣不那么浓厚,转而在马背上按住赤身哭喊的妇人,甚至自己也裸着身体,醉醺醺挥着带血的弯刀,赶往下一家。

在驱逐过程中幸免于难的百姓,并未获得安全。

他们以数百人、上千人的规模,被押在寺庙或广场,然后被勒令交出随身的包裹、细软。

蒙古人知道,这些随身携带的,才是最珍贵最有价值的东西。他们将包裹抖开,仔细检查,将金银珠宝等大捧大捧地倾倒进皮囊里。这些皮囊,才是专属于百户、千户和贵人们的收获。当然,会有人不舍得,甚至反抗,反抗的人立即就会被刀枪刺击,哀嚎着死去。

一切财货物资都被剥夺以后,对于人的处置才刚开始。

所有人将会面临甄别。蒙古人需要健壮的孩童,需要美貌的妇人,也需要少量青壮年男子。为了检查清楚,每个人都被迫脱掉衣服,忍受蒙古人的触摸捏弄;忍受他们兴之所至,忽然把人推倒在地,然后发泄一下。

很快,符合要求的人被挑出来,站到广场一侧。

当人们被分开的时候,哀求的声音,惊叫的声音,啼哭的声音和咒骂声同时响起。一批步行的蒙古人握着刀盾,限制住蠢蠢欲动的人们。与此同时,骑马持刀的蒙古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将其它的,那些挑剩下的人杀死。

他们有时候用战马冲撞和践踏,有时候用弯刀挥砍,有时候把人逼迫到墙角,然后撞翻夯土的墙头,把人压死,有时候则炫耀地挥动着马鞭,把人拉扯出来,在奔驰的马匹后拖拽而死。

在他们杀人的时候,被挑出来的人们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有个赤身裸体,浑身脏污的女人从队列里猛冲了出来,大喊着奔向那群被杀死的人。或许她早已经绝望了,她不想活了,只想和自己的丈夫或者孩子死在一起。

但一支箭矢立即飞来,使她抽搐着,倒在半路上。

更多的箭矢飞来,长而锋利的箭簇穿透了她的躯体,把她钉在地面。

她还在竭力往前爬,每向前一些,身上的伤口就撕裂一些,身下的血泊就扩大一些。而屠杀就在她的面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她撕心裂肺地哀号着,瞳孔慢慢地扩大,不动了。

拖雷站在夯土的城墙上头,平静地看着这场景。距离他稍远处,有些地方的蒙古千户已经完成了任务,开始放火。浓烈的黑烟随风翻卷,使得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间变得阴沉异常。

城墙远处,有一些新投降的汉军士兵同样看着这场景,脸色慢慢地变得惨白。有人忍不住跪下呕吐,有人上去劝说,也有人注意到拖雷的视线,立即伏倒,把额头重重捶在地面。

拖雷懒得理会他们。

这些人,都已经依附于蒙古,但永远都不会成为蒙古人。他们太软弱了。

拖雷虽然年轻,却已经是坚定的战士。他亲眼见到的,草原上不同部族间的屠杀和灭绝,只有比眼前这场景更加惨烈。

草原部族除了牲畜和马,并没有什么可掠夺的资产。一个部族今天溃散了,明天重新聚合,就和失败前没什么两样。

所以,成吉思汗告诉所有人,每一次胜利以后,都必须毫不犹豫地屠杀敌对部族的所有成年男子,彻底消除敌对部族。只有做到了这一点,胜利才是完全的胜利。

否则,就会象塔塔尔人杀死拖雷的祖父也速该那样,看似一时得益,最终却造就了战无不胜的成吉思汗,造就了草原上最可怕的征服者,也造就了自身的灭亡。

成吉思汗在击败泰赤乌部的时候这样做,在击败古儿汗札木合的时候这样做,在面对王罕、太阳汗的时候这样做。

所以草原上才出现了强盛的大蒙古国,才有了成吉思汗令所有人俯首帖耳的,不可动摇的权威。

现在,蒙古军攻入金国的土地,依然这样做。

不过,金国的人口太过密集,城池也太多了。再理所当然的事,整整三个月干下来,难免叫人有些烦躁。而原本精干的蒙古军队列里,已经充斥着越来越多的,抢掠来的物资和奴隶。

掠夺是必须的,这不能停。拖雷自己,便为自己新添了十几名美丽的女人。为了征服这些女人,拖雷已经连着几个晚上没有睡好。他明明还很年轻,却也疲惫了。

所以他难免会想到,或许,该到止步的时候了?

早前攻打党项的时候,还没杀那么多人,党项的政权就已经屈服。党项人的皇帝交出的女人和财宝,甚至比蒙古人抢掠到的更多。

但金国却不一样。

蒙古军的主力往复厮杀了无数次,取得了那么多的战果,听说兄长术赤等人的军队,已经往来跋涉了超过三千里,也取得了辉煌的战果,焚毁了无数的城池,但金国还是金国。

就好像一个庞然巨人,虽然身上有可怕的伤口,流淌着鲜血,可这个巨人太大了,并不在乎。

金国的子民像是无穷无尽那样,杀完了一批,还有一批,屠尽了一个城池,还有新的城池。

拖雷已经知道,金国的百姓并不仅仅是女真人,还有契丹人、渤海人和汉人。而汉人的数量,多得数不尽!如果一直杀不完,就徒然造成仇恨,而那么多的人都充满仇恨,接着会怎样?

这样的情形,在草原上是没有的。这是杀进金国以后遇见的新问题。

拖雷很聪明,所以他对此很有些担心。

他记得,此前在河北塘泊间遭逢的那支军队,就是一支汉人的军队。汉人里面,像这样的军队多不多?一支两支不是问题,如果有三支五支,就有点麻烦,如果更多的话……

可惜塘泊间遭遇的那支军队,后来再也没有碰上。如果碰上的话,拖雷一定会竭尽全力地将之消灭。

他这么想着,稍稍把注意力转向身边的近侍。

那近侍正在抑扬顿挫地唱着,用蒙古语编成歌词,把最近几天里,济南府周边的动向告诉拖雷。

这时候,近侍唱道:“泰安州的和速嘉安礼,像野狼被刀斧贯穿了胸口,死了。济州的李演,像黄羊被折断了双腿,死了。愚蠢而胆怯的完颜撒剌,像只兔子躲进了他的洞里。在完颜撒剌的东面,看不到边际的水,汇成了巨大的蓝色海子。沿着海子向南,女真人没有力量了,所有的军队都像是泥鳅缩在海边,带领他们的,是个叫郭宁的汉儿。”

“嗯?”拖雷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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