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安排差事

武林门外,正是樯帆卸泊,百货登市的时候,船头岸边灯笼烛照,如同白日。

好一副繁华景象。

来人者是一名三十余岁的陈姓男子,穿着一袭布衫,手持折扇,看得出是作儒商打扮。

章越看着对方奉上的礼单道:“阁下送错人了,我并不稀罕这些。”

对方道:“我知这些价值连城之物在如今的章公眼底不算什么,但只是聊表敬意,若章公不喜欢,我明日将这些赠之灵隐寺,请他们施给本城穷苦百姓。”

章越笑道:“这是阁下的钱财,至于怎么花当然是悉听尊便。”

对方笑道:“章公真是我仅有见过的官员,在下尊敬章公为官,只是不敢坏了规矩而已。在下听说过一句话,要将从商当作官来为之,而将做官当作从商来为之,不知对不对,还请章公指教。”

章越笑了笑,这何尝不是一等讽刺。

章越道:“是啊,从商不知拜哪路神仙,过两天就关门歇业了,当官要到处使银子,因为财能通神嘛。”

“所谓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嘛。”

章越点点头,对方道:“章公,我有几句心底话唯有道给您这样的君子听……”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

泊船上十七娘披衣而出,看着章越刚刚送走了对方。

十七娘不由好奇上去询问章越道:“官人,到底是何人,你足足见了一个时辰?”

章越笑道:“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人,特意到船上来寻我私会。”

十七娘闻言笑了笑道:“官人说笑了,你的为人,妾身还不知吗?”

十七娘话虽这么说,但仍是朝对方远去的背影那拥目光深深一瞥。

看着十七娘有甚…探究的目光,章越还是决定‘坦白’道:“是一位陈姓商人,算是苏浙当地一位豪商。”

顿了顿章越补充道:“算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人才。”

十七娘问道:“商人?如此可是求托庇?”

章越道:“我以为他看中了棉田和棉布生意,想要我引荐,但其实并非如此。此人今日是来投石问路的,不过可惜了,商人终究是商人,难以突破他的层次。”

十七娘笑道:“官人他特意求见你,伱何必如此说他?”

章越道:“我何尝说他呢?只是哀叹而已,你说士农工商,要想出人头地唯独读书一条路,至于其他经商再成功又如何?地种得再多又如何?手艺再巧妙又如何?”

“他们被困在其中了。这千条路万条路说到底只有读书一条路,岂不是他们的悲哀,也是朝廷的悲哀。”

十七娘道:“官人你既读书而仕,官拜三品,这些不是你当想的。”

章越道:“不想不行,我心底有气,变法七年,当如大禹治水,当疏而不是当堵,或者说既堵既疏,但我只是见得堵得没见其他。”

十七娘小手拉着章越的手道:“官人,你这次进京切要谨慎说话。如今没有韩公在朝了,我爹也是劝你此番谨慎。”

章越长舒了一口气道:“我明白,只是看不得这些。”

……

船次日离开了杭州一路北行,章越沿途之上见得不少江船从北往南。章越打听之后知道契丹突然兴兵进入代州,民间传闻契丹要大举南下,河北不少富裕人家都是携家带口的南逃。

章越看得时事如此,更添了几分忧心。

枢密副使蔡挺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太好,去岁犯了晕眩当堂晕倒在朝堂上,之后蔡挺便一直休养在家里,没有上朝。

而另一个枢密使陈升之亦是屡病请致仕。

二府缺人。

翰林学士王琏近来往蔡挺府上出入频繁,面见蔡挺的时候,王琏出手非常大方,各等似人参鹿茸这样的滋补物都是不要钱般,往对方家里堆。

蔡挺知道王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看着对方请教契丹之事。

蔡挺知道王琏的才干,上一次与契丹使者的接洽便是搞得一团糟,如今又来请教自己,似乎是想在天子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蔡挺掩盖住不耐烦指点了他几句话,便将王琏送走了。

而这边曾孝宽也是上门看望蔡挺的病情上门走动,蔡挺知道王琏与曾孝宽哪里是来探望自己的病情,只是看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在枢密副使这个位置上强撑下去罢了。

但自己这个位置是与曾公亮结亲才得来的,他对曾孝宽自也是必须看重,至少表面上的。

蔡挺强撑着身体与曾孝宽说完话,便让对方走了。

之后蔡挺很是疲惫,侍女们给他扇扇子,喂参汤。蔡挺半合上眼睛,自己好不容易才位列宰执,哪里能那么容易退下去,即便是强撑着身体也要干下去。

而听说中书那边韩绛,冯京退位后,参政之位出现空缺,王安石,吕惠卿将之前因三司失火而被外放的元绛调了回来,出任群牧使,似有意接替冯京入相。

加上如今在朝堂上风头正劲的章惇,以及翰林学士杨绘,这些人都有望补入中书。

但最后到底是谁能进入二府,还是要看天子的心意与王安石答允与否了。

中书里,吕惠卿对王安石道:“相公,这一次能彻底将三司按下,将财权收归中书,元厚之居功甚伟,其实以他资历才干,出任参知政事不在话下。”

王安石道:“元厚之有胆略,是个人选。待官家询问时,我便提一提。”

吕惠卿道:“如此便太好了,是了,章度之马上回朝了,相公给他安排了什么差事?”

王安石道:“还是去经筵吧。”

吕惠卿闻言心底松了口气,但道:“不如让元厚之入相,让章度之为群牧使。”

王安石道:“此事再商议。”

吕惠卿心底一沉。一旁的李承之知吕惠卿心意,问道:“若是章度之回朝,官家让补入二府如何?”

王安石道:“官家应不会有此意,如今王琏,曾孝宽,元绛都可以胜任宰执,为何官家非要用他。即便如此,章度之非我之属,也是不用之。”

吕惠卿闻言稍稍宽心。

如今二人虽暗中生了嫌隙,但至少在天子面前依旧如以往般,吕惠卿多次主动与王安石一唱一和,甚是贴心。

王安石对吕惠卿道:“契丹之事明日需好好议一议!”

(本章完)

第917章 入京召对

船一路走走停停,章越再至汴京时已去数月。

看着阔别已久的汴京,章越没时间感慨让妻儿回家,自己独入宫至閣门递了状子。

汴京突然下了一场骤雨,章越站在宫檐前,看着雨水滴滴答答地下着,等候着天子下诏宣见的消息。

章越一身紫袍,头戴长翅帽站在閣门处,看着过往的官员。

昔日的同僚见了章越都是远远地作揖,并没有过来贸然攀谈,大家都是很谨慎。

王安石复相,吕惠卿仍在中书,韩绛又辞相后,章越与两个宰执不对头,靠山又没有了,如今回朝实在是耐人寻味。

看不清风向下,在大庭广众下还是免惹麻烦为上,大不了事后再私下补救一下。

不少人揣测如今河北有事,天子召章越回京,大概是去应对契丹了。

正在这时,王琏,元绛,章惇等翰林学士正从宫里步出,走出閣门时,遇到了等候召见的章越。

几人相互行礼,王琏笑道:“度之这一番回京,可有利害要面陈陛下?”

章越道:“一路看来都是风调雨顺,并无甚利害。”

王琏闻言不由失笑,元绛道:“度之说话也比以往谨慎了。”

元绛言下之意,你当初也这般就好了。

章越看了元绛一眼,火龙烧账之事,对方这么快就官复原职,可见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章越道:“厚之兄不也是回朝为官了吗?可见谨慎不谨慎,都是无妨的。”

这时天空乌云翻滚,眼见又要落雨的样子。

元绛笑了笑,笑着道:“这雨又要下,我便想起我老家有棵好大的树,平日我都喜欢在树荫下读书,甚是凉爽,便是一时有雨也是无妨。”

“但到了京便没办法,有时候躲到屋檐下躲雨,那便不得不低头了。”

章越道:“厚之兄说得是,你看咱们这里屋檐甚高,所以也不用低头是不是?”

元绛笑道:“也是,也是。”

章惇则看了章越一眼,然后对元绛,王琏道:“官家正与相公们议事,看来会有片刻清闲工夫,我等不如去哪里坐坐?”

章越心底一动,章惇这是提醒自己,官家为何迟迟不召见自己的缘故吗?让自己不必着急?

元绛,王琏笑道:“也好,也好。”

王琏笑着道:“度之入对后若是有暇,咱们聚一聚。”

章越则道:“恐怕今日不行。”

王琏笑道:“那就改日改日。”

章越道:“诸位尽兴就是。”

当即几人相互作揖而别。

章惇先走一步。

而王琏,元绛二人窃窃私语,王琏道:“宰执缺位,度之此番回朝来者不善。”

元绛看了王琏一眼,对方这些日子没少挑拨自己与章越。但是上次火龙烧账后,元绛与章越就扯破了脸。

这一把火对元绛而言是有功,对章越而言是有过。

元绛道:“吴枢相在朝,怎可翁婿皆入二府,何况王相公素来不喜章度之。”

元绛还有句话没说,此番他还另有其他的安排。

王琏点了点头笑道:“元兄高见。”

宰执之位是王琏心心念念之物,到了他这个位置,此生若不入二府,也是另一种失败了。

章越继续在閣门处等候,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了,天子仍是没有传诏自己。当然章越知道天子与相公们正在议论大事。

若是不知道这消息,自己心态也不会波动,毕竟大风大浪经历那么多,自己也不是第一天为官的小白了。

一旁閣门官早就殷勤地给章越搬来凳子,章越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来,他要让自己保持在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中。

这时雨又落下。

章越等得稍稍气闷又重新坐下。

这时远处的宫檐下出现了几个紫罗伞盖,章越当即便从椅上起身。

十几个内侍撑着几柄紫罗大伞,伞下王安石,吕惠卿,王珪降阶而下。

他们也看到了在閣门站立着等候的章越。

吕惠卿双眼眯了眯偷看了一眼王安石的脸色,王安石则是有些心不在焉,继续走下台阶。

吕惠卿心底有等说不出,道不明的预感。

这个预感他一向觉得荒谬绝伦,可是却一直缠绕在他心底。

不过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章越此番回朝对他吕惠卿而言,是来者不善。

但是当初我能迫使你章越出外,而如今便能使第二次。

“见过王相公,吕大参,王大参!”

章越朗声言道。

一直心不在焉的王安石,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章越一眼道:“是,度之啊!”

章越上前一步道:“是下官。”

王安石点点头道:“官家在殿上等伱,去吧!”

这一句看似若无其事的话,但听在吕惠卿心底却是巨雷一轰。

他看了王安石一眼,又看了章越一眼,脸色在顷刻之间变得极差,此刻袖袍下的手已攥紧至发白。

“谢相公!”

章越又向王珪行礼,王珪笑呵呵地看着章越,他老人家在朝堂上虽向来以没有态度,没有意见著称,不过这对章越笑着勉励的意思还是看得出来的。

三人之中,唯独章越与吕惠卿之间从头到尾眼神上完全没有一点交流。

王安石点点头便从章越身边走过。

而吕惠卿经过章越的身边,微微停顿了片刻侧目而视,章越亦是抬起头了。

在閣门之下,两名紫袍官员对视了片刻,二人相差十几岁,恰似一新一旧两柄利刃般碰出了火花。

火花溅射地片刻,双方的目光皆没有一丝退让。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吕惠卿脸上旋即又浮现出笑容,章越也是换上了笑意。

这等带着攻击性的笑容,即便不明章吕二人关系之人看来,也是觉得一下子之间天寒地冻一般。

彼此都是气势极强,寸步各不相让,在王安石看过来时,二人便轻轻地点了个头。

吕惠卿迈开脚步与章越擦身而过。

片刻后两名朱衣内侍一人打着伞,一人打着灯笼走到章越面前道:“章学士,陛下在便殿赐见!”

章越点点头一震衣袍上殿。

而在殿中,一身龙袍的官家则看了一封奏疏,是言官弹劾章越的。

至于是谁指使的官家也明白,他生气地道:“自章得象后历朝历代闽人入相,皆是务实不务虚职之辈,譬如曾公亮,吕惠卿,吴充朕都甚是满意,比起满口不知所谓的那些大臣强上十倍。”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