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汪队长

小四推开门。

汪康年立刻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头发形如鸡窝,眼眸有瞬间的失神。

然后迅速反应过来,一把从枕头下摸出南部制式手枪,抬起枪口对准进屋之人。

“大哥,是我!”小四急忙说道。

抬眼看到进来的确实是小四,汪康年这才放下南部手枪,轻叹一口气,双手用力搓了搓脸。

“招了没?”他问。

小四将打好洗脸水的洗脸盆放在盆架上,又拎起暖水瓶倒了一些热水,伸手摸了摸,试了试水温,“大哥,洗把脸吧。”

“招了没?”汪康年继续问,然后才去洗脸。

“没有,嘴很硬。”小四看着汪康年呼哧呼哧的洗脸,他将搭在洗脸盆架上的干毛巾递给汪康年。

“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小四继续说道。

……

汪康年用干毛巾擦了擦脸,随手将毛巾搭在盆架上,扯了一把椅子坐下,摸出口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划了一根洋火,点燃。

甩灭洋火,深深地吸了一口,鼻腔喷出两道白烟,他看着小四,喃喃说道,“红党!”

“我看着也像。”小四点点头。

“我嗅到了他们的气息,这种气息我太熟悉了,鼓动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商人罢市,这是他们最擅长的。”汪康年继续说。

汪康年的表情越来越狰狞,“死硬分子!你非得敲碎他们的骨头,挑断他们的筋脉,让他们经受最厉害的刑罚,有些才会开口。”

“加大用刑。”汪康年连续重重抽了一口,一支烟就消耗完毕,他将烟蒂扔在脚下,用鞋尖碾灭,“必须尽快撬开毛本义的嘴巴。”

……

‘人犯’名为毛本义,是沪西大光纱纺厂的工人,此人暗中鼓动纱厂工人罢工,要求提高薪水,要求厂方给受工伤的工人以一定的药费补偿。

纱厂的朝鲜监工向警察局暗中告举,毛本义遂被汪康年派人秘密逮捕、审讯。

“大哥,毛本义的审讯我会盯着的。”小四看着汪康年又点燃一支烟,他皱起了眉头,“大哥,你少抽点。”

“晓得了。”汪康年点点头。

小四又叹口气,他知道大哥只是口头上答应,不会真的去听去做。

“早晚我要亲手敲碎程千帆的骨头,慢慢折磨他,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小四咬牙切齿说道。

这一切都是程千帆造成的,汪康年先后挨了程千帆两枪,特别是第二次中枪之后,汪康年在巡捕房的刑讯室又遭受非人刑讯。

这便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汪康年的旧伤处便会疼痛难忍,这是骨头里的疼痛。

医生给开了止痛药,不过,汪康年担心上瘾,咬牙忍住不服药。

一开始他选择喝酒,后来想到喝酒会误事,便选择用烟草。

小四的狠话,并没有引起汪康年的特别反应,只是他的眼眸愈发森然。

程千帆前后两次枪击他,此乃深仇大恨。

但是,最令汪康年视为奇耻大辱的,却是另外两件事:

其一,他在巡捕房的刑讯之下开口求饶,甚至一度下跪。

大道市政府警察局的汪康年是软蛋,这件事已经成为巡捕房乃至是上海滩的笑柄。

其二,程千帆后来又数次在街上找借口揍了他几顿。

其中有一次是他刚刚履升警察局特别行动大队大队长的第二天!

此乃奇耻大辱!

……

“你修理了大欧?”汪康年慢慢的吐出一口烟气,将香烟放在嘴边,轻轻一吹,吹断了烟灰,问道。

“恩。”小四点头承认。

“罢了,修理就修理吧。”汪康年右手夹着烟,左手用力拍打肩膀的旧伤。

他知道小四为何要修理大欧,只因为大欧看他疼痛难忍,偷偷献上了福膏。

大欧说,日本人不禁烟,没事,可以抽。

汪康年将大欧痛骂一顿,福膏也扔了出去:

日本人不禁烟,但是,校长极为厌恶此恶行。

这件事被小四知道了,大欧没有逃过小四的一顿修理。

“有小欧的消息没?”汪康年闷闷问。

“没有。”小四摇摇头,“大哥,这么长时间没有情报传出来,小欧十之八九是出事了。”

“可惜了。”汪康年摇摇头,小欧可是打入红党总部延州的一枚钉子,是他的得意之作,倘若真的还没有发挥作用就这么没了,太可惜了。

大欧不是小欧的哥哥,只是碰巧同姓而已。

只是其身形比小欧壮不少,故而大家习惯称呼其为‘大欧’。

……

“大哥,你熬了好些天了,昨天更是熬了一整夜上午才睡觉,这才睡了不到四小时。”小四关切说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汪康年淡淡说道,“且死不了!”

“队长,麻皮他们两个回来了。”有人敲门报告说道。

“让他们俩在门口等着。”汪康年说道,随后便将脑袋没进洗脸盆,弄湿了头发。

“是!”

小四过来,用干毛巾帮汪康年用力擦拭头发。

汪康年照着镜子梳了梳头,又整理了一下衣装。

“进来吧!”

麻皮二人进来,便看到的是精神抖擞的队长。

……

“队长,我们回来了。”麻皮说道,他便是在檀香山路方家附近监视的高个子。

“有无异常?”汪康年问道。

“报告队长,并没有什么异常。”麻皮说道,“方老板每天由司机接送,方太太除了去邻居家打牌,或者相约逛街,其他时间也很少出门。”

“是嘞。”矮个子跟着说道,“方家二小姐有时候会出门,多是去女校同学家玩,弟兄们查过了,没有什么问题。”

“方家三小姐呢?”汪康年问道。

“方三小姐有时候会自己出去找其他孩子玩,有时候会跟着方二小姐出去。”麻皮说道,“就是一个小丫头嘛,没什么可疑之处。”

他对于队长特别叮嘱他要注意这个方家三小姐的安排一直很不解。

当然,不解归不解,对于汪康年的命令,麻皮也是不敢怠慢。

“辛苦了,出去吧。”汪康年摆摆手,“去找张助理,每人领一块大洋。”

“谢谢队长,谢谢队长。”麻皮两人闻言,眉开眼笑,忙不迭鞠躬说道。

……

“大哥,你认为假如方木恒回来的话,会暗中接触的并非其他人,反而是这个方家三小姐?”小四问道。

“什么方家三小姐。”汪康年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阴鸷而狰狞,他破口大骂,“一个早就该饿死的穷鬼野丫头罢了!”

小四不说话,沉默的看着汪康年继续破口大骂。

自从有了严重的枪伤后遗症后,大哥的性情便大变,经常会情绪失控,不过,大哥意志力很坚强,只有在无人以及和他独处的时候才会宣泄一番。

“方木恒这种人,没脸没皮,背叛祖宗!”汪康年咬牙切齿,“好好的日子不过,偏偏信红党那些歪理邪说,那些穷鬼的死活关他鸟事!”

“中国要强大,要救国!靠什么?靠我们这样的党国精英!靠的是我等委曲求全——”

小四赶紧上去捂住了汪康年的嘴巴,“大哥!”

他表情严肃。

大哥,我知你依然心念党国,但是,我们现在是吃日本人的饭的啊!

小心隔墙有耳!

此时此刻,在房间外的一个隐蔽角落,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明天又要核酸了,现在不是在核酸,就是在去核酸的路上。

苏州加油!

(本章完)

第632章 阴险狡猾的方木恒!

汪康年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景象。

尽管已经在上海呆了好些年,他依然不喜欢江南的黄梅天。

他喜欢清清爽爽,不喜欢湿漉漉的感觉。

“大哥,我们的人已经盯了方家有一年了,弟兄们有些怨声载道。”小四小心翼翼说道。

“你也认为我是因为执念?”汪康年扭头问。

小四没有回答。

当年方木恒突然消失,此事令汪康年颇为愤怒。

一直以来,在汪康年的心中,方木恒都属于他手拿把攥的目标人物,不,确切的说就像是放出去的鱼饵,鱼线连接的鱼竿就稳稳地掌握在汪康年的手中。

在小四看来,方木恒的突然失踪,令大哥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

此后发生了很多事,党务调查处上海区被日本人一锅端,大哥也带领弟兄们投靠了日本人,多次被程千帆欺侮,大哥的身体也出现了问题……

最重要的是,小四了解汪康年,投靠日本人这件事,对于大哥的思想是极大的冲击。

从心底上,大哥不认为自己当了汉奸,黄埔七期出身的大哥即便是暂时委身于日本人,他的心中依然以黄埔学生要求自己。

然后,现实中他们确实是正在为日本人效力。

此间种种不顺,心理上的纠葛,这令大哥的情绪多变,似乎对于当年方木恒之事有了更多的芥蒂。

……

“没错,我是无法接受竟然被方木恒这种蠢货摆了一道。”汪康年冷冷说道,“不过,这并非我坚持安排人手盯着方家的根本原因。”

“我就知道,大哥不是感情用事之人。”小四闻言,高兴说道。

“对于方木恒,我们都有一些误解,或者是被其表面所蒙蔽了。”汪康年缓缓地说道,他看向小四,“小四,你认为方木恒和红党特科的‘陈州’之间有无牵扯?”

“方木恒?‘陈州’?”小四明显震惊了,他讷讷说道,“大哥,你容我想一想,我从来没考虑过方木恒竟然会和‘陈州’有什么瓜葛。”

“我们是通过方木恒发现了阿海的踪迹的吧。”汪康年提醒说道。

“阿海!”小四陷入沉思。

“我们跟踪阿海,发现了那位‘王部长’的藏身之处。”

“就在我们抓捕‘王部长’等几人之时,‘陈州’突然偷袭,救走了这伙红党。”

小四露出凝重之色,“大哥,你的意思是——”

“方木恒表现的极为愚蠢,但是,他身边之人为何会同‘陈州’牵扯在一起?”汪康年摇摇头,“这不合理,‘陈州’乃红党王牌特工,他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凡和‘陈州’有关系之人,必然是精挑细选,最起码不能因为某个人连累到‘陈州’。”

“所以,大哥你认为方木恒是故意表现的像是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实际上这是他的伪装。”小四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思考。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所以,红党那边故意留下这个破绽,他们也知道我们在盯着方木恒,然后他们通过方木恒来暗中监视、掌握我们的行动,一旦有事情,这便是示警信号!”

“不仅仅如此,这便是红党的狡猾之处,他们故意暴露方木恒,让我们误以为方木恒是个笨蛋,会下意识的放松对方木恒的监视,而红党恰恰是通过方木恒来暗中串联、接头的。”汪康年冷声说道。

……

“你还记得庄泽吗?”汪康年问小四。

“记得,我们正是通过庄泽发现了红党老廖,只可惜这个人太警惕了,且极为果断,以牺牲自己为代价,破坏了我们放长线钓大鱼的计划。”小四说道。

“随后,我们按照第二套计划,试图安排庄泽打入红党内部。”小四眼中一亮。

“你也想到了?”汪康年苦笑一声,摇摇头,“枉我还自诩聪明,早就锁定了方木恒,故意设计将方木恒抓进巡捕房,将其和庄泽安排在相邻牢房……”

汪康年咬牙切齿,他自以为得计,既可以通过方木恒营救庄泽出狱,同时方木恒也可以作为庄泽没有变节的证人。

一切似乎如他所愿,方木恒奔走呼号,将庄泽营救出去,庄泽也顺利回到红党内部。

后来,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庄泽很快便被红党处死,罪名是投靠日本人当了汉奸,后来的情报显示,是红党在关外的情报证实了庄则叛变投日的证据。

汪康年一度相信了这种解释。

直至后来方木恒消失之后,他心中极为愤怒,有一种被自己看做是蠢货之人戏耍的耻辱感。

等他冷静下来后再复盘揣摩整件事,他有了新的发现。

……

以庄泽在被他捕获之后的审讯之时的表现来看,庄泽不像是早就投靠了日本人。

特别是他自己投靠日本人之后,他更加了解了日本人的行事风格,更加笃定庄泽并无投靠日本人的情况:

倘若庄泽真的投靠了日本人,日本人不会把这么一个普通的年轻红党从关外派遣到上海行事的,最大可能便是安排庄泽留在关外,加入到满洲对红党义勇军、地下党的围剿工作中。

如此,红党所谓的处死庄泽是因为其是汉奸的罪名,便不成立。

那么,真正的答案便是,上海红党方面处死庄泽,便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庄泽叛变了。

他们早就知道庄泽打回红党内部,实际上是充当党务调查处的间谍。

那么,问题来了,庄泽是何时被识破身份的?

汪康年将源头锁定在了方木恒的身上。

极有可能是狡猾的方木恒,早就发现了庄泽叛变的事实,此人扮猪吃老虎,故意佯装不知,将计就计将庄泽‘营救’出去,进而完成锄奸行动。

……

听了汪康年面色阴沉的这一番分析,小四无比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大哥竟然从这些旧事中有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分析判断,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愈是细细思量,愈是觉得大哥的这番分析极有道理。

因为,按照此番分析,此前好些理不清的线索,捉摸不透的事情,似乎一下子便明朗起来了。

只是——

“大哥,这个方木恒真的如您所料这般狡猾?太不可思议了!”小四喃喃说道。

“以你此前对方木恒的印象,你见过这么蠢的红党吗?”汪康年反问。

小四想了想,摇摇头,确实是有些红党因为经验不足,很快暴露,但是,像是方木恒这般‘愚蠢’的,并不多见。

“这便是了。”汪康年眼眸中闪过深深地懊恼之色,“这便是方木恒的狡猾之处,而最可笑的是,我们当时竟然真的以为这是一个蠢货!”

“方木恒必然是‘陈州’团队中的一员,也只有这样貌似愚蠢,实则狡猾至极的家伙,才配得上‘陈州’战友的身份。”汪康年沉声说道。

“‘陈州’身份隐秘,且极为谨慎和狡猾,方木恒亦是极为狡猾。”汪康年露出一丝沉思之色,“但是,他们看似完美的计划,却暴露了一个细节。”

“他们不会想到,我时隔这么久,竟然追思过往,察觉到了不对劲,发现了方木恒的真正身份。”汪康年露出一丝自得之色。

“方木恒,他现在就是‘陈州’这伙红党并无知觉的,不小心暴露出来的一根线。”他看着小四,冷声问道,“你现在还认为我安排人长期监视方家是意气用事吗?”

“盯着方家,抓到方木恒!”汪康年咬牙切齿,“我们便能最终抓住‘陈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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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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