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5.第907章 让我们一起投降吧

第907章 让我们一起投降吧

朝天大陆东海畔有片叫墨丘的地方,墨丘有座果成寺非常出名,某代神皇与太平真人都在那里做过住持,井九与赵腊月都在那里静修过很长一段时间,柳十岁甚至带着小荷在寺外的小菜园里做过一段农夫。

很多很多年前,这里还没有果成寺,山前有一座草屋,一位农夫从这里走了出来。

他做了一段时间苦力,当了几年将军,在战场上悟道,成为了修道之人,接着又去了千里风廊,拜在了曾圣人的门下。

曾圣人飞升后,他游历世间。

不悲不喜。

不言不语。

某日他走过水月庵门前,看到那株桃花,开口赞了声美。

接着他去了东海畔,看着红日落入通天井里,想着冥界依然无法,忽然有所明悟。

他以手抚顶,落发成僧,转身回了墨丘那座已然倒塌多年的草屋,修了一座寺庙。

那座寺庙便是果成寺。

后世的果成寺在朝天大陆声望极高。

他就是第一位医僧。

也是禅宗之祖。

这就是大悲和尚。

大悲和尚寿元极其绵长,世人以为是福报,直到两千岁后,就地坐化,肉身成佛,来到了这个世界。

对朝天大陆的修行者来说,大悲和尚是非常了不起的前辈,是传说中、不,甚至可以说是神话里的人物。

那天在花家城堡里,那位少女曾经给赵腊月演示飞升者们各有道路,其中便着重提到了大悲和尚。

当时赵腊月觉得那片星图有些眼熟,这时候才明白原来那就是主星。

大悲和尚一直就在主星,一直在等着与她相见。

赵腊月再如何自信,也不会轻视这样的一位存在,但她想不到对方像自己一样喜欢玩悬浮滑板,更没有想到见到对方的第一面,对方便说自己刚刚改了法号,而且那个法号竟是如此的喜庆而怪异。

远方恒星的光线被主星遮住了些,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阴影里,太空里没有空气,自然没有风,那件淡色的僧衣却依然在飘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禅宗里那个著名的段子,事实上,按照禅宗经典的记载,那句话就是这位少年僧人说的。

没有风的地方按道理也无法传播声音,大悲和尚的声音却是那样的清楚,而且他没有开口。

“你不应该来这里。”

大悲和尚或者说欢喜僧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句话,没有任何机锋隐藏在里面,也没有什么悲天悯人的气息,直接而充满压力。

随着他的声音向着寒冷的宇宙四周散去,远方的数艘战舰以及数量难以想象的太空武器平台开始缓缓变姿,瞄准了赵腊月。

少年僧人脚下的悬浮滑板悄无声息裂开,变成了一个圆盘被他踩在脚下。那个圆盘上涂着金漆与各种颜色,花纹异常繁复,是数十个图案故事,随光线变化,图案故事也发生着变化,演尽诸界轮回,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这应该便是禅宗至宝——大涅盘。

果成寺里的涅槃经以及很多神通,据说都是由这件至宝而来。

当初井九落下最后一粒沙,瓷盘里的沙砾便成山河,也是一脉相承的手段。

只不过与瓷盘里的山河图相比,大涅盘的图案与内容更复杂无数倍,仿佛是无数个真实的世界。

普通人不要说使用大涅盘,便是看一眼上面的那些图案,神魂便会深陷其间,无法自拔,就此沉沦。

赵腊月没有在意远方那些战舰与太空武器平台,也没有在意大涅盘散溢出来的神秘气息,随意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悄然无声,她脚下的悬浮滑板也裂开了,从中生出一道血红色的剑,被她踩在脚下。弗思剑是那样的鲜艳,又是那样的纯净,除了血腥味道与杀意便再无其余,与大涅盘无比繁复的三千世界形成截然相反的两种状态。

无数道充满凌厉杀意的剑意在宇宙里生出,从无数个方向刺向欢喜僧的身体。

黑暗的宇宙空间里仿佛生出了几千道血线。

欢喜僧踩着大涅盘飘然而退,去了数千公里之外,望向赵腊月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意味,不知道是欣赏还是赞叹:“李纯阳也没有这般凛冽决然的剑意,没想到现在朝天大陆的晚辈竟然强到了这等程度,不过你是杀不死我的。”

曹园在白城小庙里修出金身,雪姬也很难把他的防御打破,后来太平真人灭世的时候,他的金身甚至可以挡住天地的重量。欢喜僧是禅宗初祖,飞升时已然肉身成佛,弗思剑确实很难破防,不二剑倒有些可能。

赵腊月毫无惧意说道:“你来做什么?”

对方说她不应该来,她便问对方来做什么,非常合理。

太空远方的那几艘战舰还有很多太空武器平台已经做好了发射的准备。

冉东楼已经卸任,对主星的防御系统再无干涉的力量。

李将军死后,飞升者的势力分成了数方,不算远在857基地的曾举,便要以这位少年僧人与陈崖的势力最大。

当然这建立在青山祖师没有表态的前提下。

有很多原因会让欢喜僧不喜欢赵腊月出现在主星并且停留,以他在两个世界里的超然地位也不需要对赵腊月解释。

但赵腊月知道他肯定有话要说。

主星的投影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是那样纯粹的幽暗。

安静的宇宙没有任何声音响起。

“我要投降。”

欢喜僧的声音直接在赵腊月的意识里响起。

除了她没有任何人、任何监控设备能够听到这四个字。

不管是那位无处不在的少女祭司还是神识横贯宇宙的青山祖师。

赵腊月静静看着他。

忽然,她的视线向下落在大涅盘上,看着那些可能是臆想出来的诸多世界景物,若有所思。

欢喜僧是禅宗之祖,不管在朝天大陆还是在这个世界里都拥有极其超然的地方,他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向井九与赵腊月投降。以他的身份如此郑重其事地说出投降二字,那只有一种解释。

——他想带着整个人类向暗物之海投降。

这比赵腊月愿意跟随井九还要更加极端,更加无法理解,是真正的背叛,而且是无理的背叛。谁都知道,暗物之海是没有意识、没有想法的客观存在,不可能接受任何智慧生命的投降,所以人类文明才能奋战到最后一刻。

“在雾外星系我看到了两个太阳的诞生,看到了两个了不起的家伙的离开,看到了死亡的阴影,看到了生死之间的恐怖与欢喜。”欢喜僧的声音在她的意识不停响起,“所以让我们一起投降吧。”

他就这样随意地说出了自己最隐秘的想法、最疯狂的念头。

弗思剑在无风的宇宙里微微颤动,带着肉眼无法看清的剑意微痕,在欢喜僧深静的眼底深处刻下文字,表明赵腊月的态度。

“暗物之海不会接受投降。”

“以前的暗物之海不会,但现在可能会。因为暗物之海可能正在拥有意识。”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能找到雪姬。”

欢喜僧望向主星上方那些如星辰般的空间站,带着微笑。

……

……

井九为什么要写那本叫做大道朝天的小说,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解释,但在最直接的层面上,所有人都接受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想通过这本小说让青山祖师、纯阳真人或者雪姬找到他。

青山祖师与纯阳真人出现了,雪姬没有出现。

人族飞升者在朝天大陆的修行历程,从来都是与这位北国女王的对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

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猜到朝天大陆的真实意义,猜到雪姬是对暗物之海的一种模拟,现在又通过那本小说知道雪姬到了这里,当然想找到她。

从始至终,他们没有在井九面前提过雪姬一次,更加说明他们对雪姬的重视以及恐惧。

那位少女祭司继承了神明的遗产,当然也想找到雪姬,但遍布整个星系的监控网络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既然没能在这里找到雪姬,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那就只能在那里。

那里是暗物之海。

雪姬如果去了暗物之海,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朝天大陆是神明留下的实验室,他真的只给人类留下了一个解决方案吗?在那次同归于尽之后,他还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万物一剑上吗?也许他想通过雪姬找到一种与暗物之海共存的方法?这听上去有些荒唐,但不管是通过雪姬掌控那些被暗物之海浸染的怪物还是别的什么方法,欢喜僧总觉得会有一种新的方法,应该有一种新的方法。

赵腊月沉默了很长时间,弗思剑不再颤动,平静至极。

欢喜僧没有把他的想法说透,但她听明白了。

如果雪姬成为了那些暗物之海怪物的主宰,人类便第一次有了投降的对象。

就算暗物之海无法消失,至少雪姬可以统驭那些怪物让人类更加安全、拥有更多的时间。

“你觉得雪姬会成为那些怪物的君主?”

“为什么不?”

(本章完)

926.第908章 我见天地

第908章 我见天地

“雪姬智慧很高,有情绪,有意识,与那些怪物不同。”

“我与她打过很多年交道,比你们打交道的时间更长,我了解她是怎样的存在,非常确定她与那些怪物有相通之处。”

赵腊月听到这句话才想起来大悲和尚曾经在雪原边生活了很多年,凭自己的无上禅法神通挡住雪姬与雪国兽潮多年。曹园孤刀镇风雪数百年那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甚至可以说是对大悲和尚的模仿或者致敬。如果曹园看到他,可能会立刻就跪拜在地。但曹园会听从他的意见,帮助雪姬成为那些怪物的君主,然后向她投降吗?

“你的想法太荒唐。”她说道。

“就算沈青山握住了井九这把剑,也只是对神明曾经使用过的手段的无趣重复,解决不了根本性的问题,人类最终还是会走向灭亡的老路。我的想法再如何荒唐,也值得试一下,至少应该先找到她。”欢喜僧说道。

赵腊月说道:“他不会被任何人握住。”

“井九就算还活着,也已经死了。”欢喜僧平静的眼神里多了些怜悯。

他是禅宗之祖,是两个世界里对生死研究最透彻的伟人,判断不会出错——井九醒过来便会变成承天剑鞘里的那把剑,失去自我的意识,如果他不醒过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赵腊月说道:“就算你是大悲和尚,也没有资格让整个人类与你一起加入这场荒谬的赌局。”

能够离开朝天大陆的修行者,都拥有无上的智慧与难以想象的强大意志,都有自己的道。他们有强烈的责任感以及自觉,要为人类找到一条正确的道路。青山祖师与李将军是这样想的,这位禅宗之祖也是这样想的,问题在于,究竟哪条道路才是正确的呢?

在历史成为历史之前,谁都无法确定,除了推演计算,终究还是有赌的成分。

“我不玩骰子,这里也有朝天大陆那样的实验室,如果你有兴趣,改天可以去看看。”

欢喜僧看着她笑了笑,俊俏的脸在空间站反射出来的光线照耀下分外可爱。

光线明暗之间,他踩着大涅盘转身离开,绕过星球的明暗分割线,向着远方的恒星而去,很快便消失无踪。

赵腊月沉默了会,向着星球黑暗的那面飞去,进入大气层后不久,落到了那个太空基台上。

树枝微微一颤,阿大跳了下来,准确地落在她的肩头,用神识劝道:“这个世界厉害的人太多,别像在里面那样不高兴就要杀人,那是普通人吗?当年他在朝天大陆的时候能打我一百个,狗都对他很佩服,你说这人有多变态?”

赵腊月没有说话,走到亭下端起酒壶喝了一大口。

微风穿过防护罩,一艘飞船出现在崖外,冉寒冬跳了过来,问道:“没事吧?”

赵腊月摇了摇头,看着崖外的星空忽然说道:“你听说过信佛的人吗?”

飞升者们在这个人类文明里创建了一些实验星球,想必有君子国,也会有佛国。

冉寒冬说道:“修仙小说与游戏里有,据说是远古文明的信仰遗留,但现实里很少见”

赵腊月确定她也不知道那些实验星球的存在,没有再问什么,说道:“曹园找到没有?”

冉寒冬说道:“刚刚收到消失,王右星系那边的太阳风暴确实有问题。”

数道光线从她的手环里射出,形成一片光图,其中还有几张远程成象行星表面视图。赵腊月看着那片模糊的图像,隐约看到了那座佛的痕迹,看来曹园离开了,只是不知道他与陈崖的这次相遇最后是怎样的结果。

“我们真的不去找井九?”冉寒冬再次提出这个问题。

赵腊月说道:“如果他自己不肯醒,谁也找不到,等着吧。”

冉寒冬不知道这件事情的隐情,一直以为井九是藏在某个地方,神情微异道:“醒过来?”

赵腊月没有说话,在心里想着,是的,就像以前那样。

那位少女祭司说的没有错。现在的井九就是自我刻意黯淡的火,如此才能不照亮远处的黑暗,但那样的一团火很容易被风吹熄。

欢喜僧说的也没有错。井九的沉睡是一种无望的自保,承天剑在头顶悬着,他根本不敢醒来。

她依然保有信心,因为井九在果成寺里,在朝歌城里都沉睡过很多年。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无法醒来的时候,在某个寻常无奇的日子,他便会忽然睁开眼睛,醒来,然后解决掉所有的问题,所以她不在意欢喜僧的看法,井九醒来的那一刻才是决定人类文明走向的瞬间。

当然,那也可能是他死亡的一刻。

问题在于,雪姬真的去了暗物之海吗?难道神明当年打造她这个人工智能真的就是想要让暗物之海产生意识,迎来一位能够交流的君王?

……

……

七区的围墙外是废弃多年的农业区。

在星光的照耀下,残破的民宅就像是被暗物之海浸染过的贝壳,外在焦黑,内在尽是灰烬。

满是坑洼的简易道路那边是数米高的垃圾堆,堆的大部分是砂石,早就没有臭味,现在被薄雪覆盖着,倒有些像风景画。

雪姬站在垃圾堆的最高处,两只小圆手背在身后,披着蓝色运动服,看着夜空里的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件蓝色运动服是井九的,穿着她的身上自然垂落到地,看着就像一个小孩穿着大人衣服,在伪装着成熟。

因为封闭的原因,绝大多数工厂都已经停工,重工业污染严重的这颗星球在很短的时间里便变得干净了很多,当然也有这些天不停落下的雪的功劳。星光穿透大气层里的薄雾,落在她毫无表情的圆脸上,让雪白更加雪白,幽暗更加幽暗。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最近为何会忽然落了这么多雪,明明法定的冬季还没有到来,也没有人知道为何这颗星球好像比以往这时候要冷了些,明明防护罩没有变得薄弱,反而在接受了战舰的几次注能后增强了几分。

就连天气署的科学家也没有找到原因,不过飞雪代替了酸雨总是一件好事,只是除雪稍微麻烦一些,好在那些工厂里的自行机械设备只需要很小的改造便能变成自动除雪机,而且最近的落雪很有节奏,清洁署比较好做相应的安排。

每当雪姬来到七区外的垃圾堆上看着星空发呆的第二天,雪势便会变得大很多,可能与她的心情有关。能够看到星空的地方确实要比地下水道好很多,她现在不像过去一年那样害怕——断网果然很有用处,不管对工作还是安全。

她忽然感应到了些什么,从垃圾堆上方消失,直接回到了房间里,望向软椅上的井九。

井九双眉紧锁,就像两道相交的剑,不是梦到了朝天大陆上的那些战斗,而是因为剧烈的头疼。

长时间的头痛与脑神经抑制剂的使用,让他有些憔悴,甚至看着有些消瘦。

雪姬做过精密测算,确定他的体积与质量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这种消瘦应该是精神世界对现实世界的影响。

沈云埋留在酒店套房里的那些药已经吃完了,井九到现在还没有出事,完全是靠雪姬的寒意进入类似深层冬眠的状态。

她面无表情地跳上软椅,靠在了井九的怀里。

井九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寒意,下意识里伸手抱住了她,抱的非常紧,终于觉得舒服了些,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寒蝉从窗边飞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落在雪姬的头顶,发出一声幽不可闻、极为舒服的轻鸣,就这样沉沉睡去。

神末峰夏天的时候,井九喜欢抱着阿大,阿大喜欢抱着寒蝉,寒蝉喜欢抱着冰玉髓,也是相似的画面。

清晨时分,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却没有增加任何暖意,反而把满天雪花照的更加清楚。花溪穿着厚厚的棉睡衣,抱着双肩走出卧室,看到窗外的太阳雪,却没有任何观景的兴致,颤抖着声音说道:“暖……暖气……又坏……了。”

……

……

不管房间里如何冷,不管暖气什么时候才能真的修好,早饭总是要吃的。

小姑娘在厨房里忙了半天,端出两盘极其简单的软炒鸡蛋配面包,还有两杯牛奶,营养配比还算不错。

井九拿着银制的刀叉慢慢吃完盘子里的食物,起身走到窗边坐下开始弹琴。

晨落穿过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色的琴键上。

他忽然觉得这幕画面,或者说这种构图好像在哪里见过,没有多想,手指微微用力摁了下去。

钢琴的声音配着窗外的阳光与雪花,一切都是那样的宁静而舒服。

他的手指动作毫不僵硬,但还是有些机械,钢琴发出的声音也是如此,就像很多天前他坐在墙上吹出的口琴声,没有什么温度,像是从音箱里传出来一般。

琴声没有温度,自然也没有什么情感,不知为何却有一种壮阔的气氛。

情感不见得与生命相关,但哪怕是壮阔这种形容,也必然是智慧生命对世界的反应,或者说天地与自身的相参。

少年无法通过曲声表达情感,但能表达出壮阔,说明他已经能看到这方天地,或者在天地里看到了自身。

这说明他快要醒了,也可以理解为他要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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