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醒者寡,愚者众(六)

当金陵城内招魂声沸腾之时,中部分院内同样厮杀正盛。

布设在外围阵地此刻已经全部被明鬼武士团攻陷,残存的卫队成员退守进了长老会驻地,一处黑顶灰墙的庞大圆形建筑之中。

体型庞大的远攻型墨甲们在百丈外成虎蹲之势,脚踝处弹出金属支脚死死钉入地面,形如炮口的双臂高高举起,根本不需要什么瞄准,火焰和炮弹不断倾泻而出。

浓烈的黑烟滚滚而起,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音中,中院长老会所在建筑发出凄厉的哀鸣,外墙被削的干干净净,露出其内镶嵌钢铁夹层,在轰击下变形扭曲。

隐忍多年的明鬼武士团不动则已,一动便如山火倾袭。

大量的墨序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第一时间俘获控制,没有了甲主契约限制的明鬼顺利让中院内大部分的防御设施陷入了瘫痪,在短时间内就十分顺利的攻到了位于中院核心区域的长老会前。

起义至此形势一片大好,可暂时借用青兕身体的龙宗远眺着被炮火淹没的长老会,目光却是异常凝重。

“刘仙州、墨孤煌,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嗖!嗖!嗖!

破空的呼啸声尖锐刺耳,又是一轮暴烈的齐射,长老会正大门在火光中像是突然膨胀了起来,接着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被炸碎的钢铁碎片四面横飞,大门彻底坍塌。

躲藏其中的卫队护卫被爆炸的余威掀翻在地,发出痛苦不堪的哀嚎,就连在外围伺机待发的近战型墨甲们也被这声巨响炸愣在原地。

在余音回响的短暂时间内,无论是人还是甲,竟没人做出任何反应,大家都像雕塑一样僵在原地,似乎灵魂都被炸出了体外。

“冲!”

尽管心中疑窦丛生,但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龙宗不再犹豫,翻身跃上一具体型足有三丈的庞大墨甲,站在肩甲之上,振臂高呼。

经过特殊放大之后的呼喊声宛如一道惊起的怒潮,将悬浮在战场上空的灵魂全部拽回了地面,回过神来的近战墨甲群几乎同时而动,提剑捉刀,狂奔冲出。

湿漉漉的地面在钢铁脚掌的锤击下不断颤动,墨甲锋阵向前以迅雷之势推进,转瞬间便已经冲进坍塌的缺口,和顶盔掼甲的中院墨序展开一场入肉入骨的惨烈厮杀。

铮!

长刀铮鸣着斩进一副肩甲,鳌虎怒声嘶吼,双手抓着刀柄奋力横扫,刃口撕破甲片和血肉,半边残躯高高抛起,湛蓝的电光和白色的鲜血刚刚冲上天空。

身为四品墨甲近战墨甲的鳌虎在战场中纵横游龙,力大势沉的战刀撞进敌群肆意挥砍,身前竟无一合之敌。

“刘仙州刘仙州.”

自语声回荡在脑海之中,浑身浴血的鳌虎抬眼环伺,终于在嘈杂的战场中扫到了那张让自己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脸。

“你在这!”

鳌虎血红的械眼中发出兴奋的笑声,脚下一踏,霎时冲出。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斜刺里冲撞而来,仓促间来不及躲闪的鳌虎只能选择就地一滚,堪堪让过一把直奔自己头颅的直刃长刀。

滚身站起的鳌虎回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着白色铠甲的墨序正冷冷盯着自己,手中一把狭长的直刀寒光凛然。

身为长老会直属机动卫队成员,鳌虎自然认识这拦路的一人一甲,人名王野,甲名暴雪。

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双方同时而动。

王野腿部的甲片喷出道道肉眼可见的湍急气流,爆发出的速度快的惊人,直刀撩斩鳌虎胸口。

鳌虎双手持刀力劈而下,可在刀刃碰撞的瞬间,一股沛然巨力翻涌而上,竟将他的双脚抬离地面,身形不受控制掀入半空。

铮!

直刀追身而至,鳌虎左臂甲片铿锵作响,一面泛着幽光的臂盾在须臾间组合而出,挡在身前。

一声闷响,鳌虎的身形从半空被劈落,落地位置的钢铁地面被砸出不小的坑洼。

没等他再次起身,头顶枪声立时炸响,王野双肩兽口喷出一道炽热的弹流,直奔鳌虎。

鳌虎侧身连续翻滚闪避,抓住弹流鞭扫的间隙绞身跃起,同时臂盾延展张开遮蔽半身,双脚弯曲发力,如一枚炮弹升空。

铛!

一声尖锐刺鸣,鳌虎手中长刀被硬生生劈断,被王野拧身甩腿再次抽落地面。

王野甲胄后背焰流狂涌,直追落地的鳌虎,双持修长直刀如同一杆长枪狠狠贯下。

生死一线,仰面朝天的鳌虎只能以空手强夺白刃,十指死死抓住坠落的刀尖!

“哼。”

王野口中发出一声冷哼,双腿分叉虎立,身形向下倾压,狂暴的力量灌注如直刀之中,一根根切断挡路的械指。

鳌虎眼眸猩红瘆人,浑身关节发出咔咔爆响,却依旧阻挡不了刀尖慢慢迫近。

眼看鳌虎即将被刺穿头颅,一股凶猛的恶风突然吹到。

悚然一惊的王野仓促横刀,就被来人一拳直接砸在刀背之上,连人带刀一起轰飞出去。

而捡回一条命的鳌虎也终于看清楚救自己的人是谁。

天阙武夫,沈笠。

没有任何对话,就在沈笠准备伸手将鳌虎拉起的瞬间,鳌虎的甲躯突然暴散开来,如同一团乌云笼罩向沈笠的身体,竟直接将沈笠原本着身的那具墨甲撵走,自己覆身而上。

“宰了这个王八蛋,再帮我杀了刘仙州,以后我鳌虎就跟你混!”

“行啊。”

沈笠咧嘴一笑,抬眼看向那道雪白的身影,眼中战意昂扬。

王野也在同时感应到了对方挑衅的目光,毫不退避凝目看去。

两人眼神在空中一撞,彼此身上的杀机纠缠激荡,四周正在交战的人甲只感觉一阵莫名的悸动,下意识往旁边退开。

原本混乱至极的战场此时以沈笠和王野为起止点,两人中间出现一条无人的空旷地带。

赤手空拳的沈笠迈开脚步,一丈之后急如风雨,三丈之后迅如雷霆,转瞬间身形已经冲到王野面前。

选择以逸待劳的王野神情谨慎,在沈笠近身的瞬间举刀就砍。可下一刻他只觉眼前一花,对手的身影竟莫名消失不见,尽管名为暴雪的明鬼瞬间提醒他人在左侧,但一记势大力沉的重拳已经落在侧腰位置。

砰!

王野的身体猛然向下一佝,眼中瞳孔溃散,早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肺腑的他,却在此刻感觉到一股强烈到无法忍受的剧痛。

还没等他从痛苦中缓解过来,沈笠的身影又在另一侧闪现而出,又是一拳直奔腹部。

砰!砰!砰!

空气炸沸的声音响个不停,沦为拳靶的王野左右摇晃,一处处骇人的凹陷布满全身。

哗啦啦.

王野双眼瞪圆,口鼻间乳白色的鲜血直涌而出,身上的墨甲崩裂解体,手中的直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此刻他恍然大悟,原来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搏杀,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死了,刘仙州死了!”

就在这时,一声兴奋至极的呼喊声突然响起。

沈笠鬼魅般游走的身影猛然站定,朝着声音来处看去。

早已经断气的王野终于不用可怜的在拳风来回摇晃,噗通一声仰天倒地。

“死了?”

鳌虎脱口惊呼,瞬间脱离沈笠的身体快步冲了过去。

“中院长老刘仙州已死!中院长老刘仙州已死!”

鳌虎终于看清楚,正在放声高呼的墨甲赫然正是自己的兄弟金兽。而被他举在空中的人头,就是自己先前在人群中锁定的刘仙州!

“真死了”

鳌虎怔在原地,下一刻情不自禁高举双手,放声怒道:“刘仙州已死!!”

吼声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原本杀声震天的战场倏忽一静。

正在浴血搏杀的人和甲皆是一惊,下意识回望声音的源头。在看清的金兽手中提着的那颗头颅后,刹那间悲喜立现,手臂被喷成赤色的墨甲们欢欣鼓舞,人类则是如丧考妣,战意瞬间瓦解。

“真的死了吗?我们这就赢了吗?”

龙宗站在欢腾的甲群外围,明明胜利已经在眼前,可他的眼眸中看不到半点笑意。

无他,因为整个过程实在太顺利,顺利到让龙宗根本不敢相信。

从起义爆发开始,他们除了在进攻长老院的时候,遭遇到长老院直属卫队的抵抗之外,就再没有遇见其他的阻力。

兼爱所因为鳌虎他们突然袭击而覆灭,自然不用再说。可是非公院呢?节葬所呢?那么多课题组呢?

这些机构龙宗一个都没遇见,整個中院的中坚力量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算抛开这些不提,刘仙州也是实打实的墨三先驱,是能够在整个墨序中开创一门全新技术法门的强悍人物,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的被杀死?

更别说从头到尾就没有现身过的墨孤煌、彭泽、舒叶.他们又藏在什么地方?会在什么时候现身?

念及至此,彻骨的寒意笼罩龙宗的脑海。

“老前辈,有些时候不要把事情想的太复杂,赢了就是赢了。”

有笑声在耳边响起,沉思的龙宗转头看去,就看见沈笠站在自己身边,咧嘴笑道:“再说了,你们又不是在孤军奋战。”

“什么意思?”龙宗疑惑不解。

沈笠笑而不语,只是朝着长老会大门的方向挑了挑下颌。

龙宗回头看去,赫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门口缓缓走进。

“墨孤煌?!”

龙宗心头顿时一沉,正要怒吼提醒还沉寂在喜悦之中的明鬼们,就听见身旁的沈笠笑着开口。

“老前辈,你之前肯定还在想为什么我大哥答应了帮你们杀人,却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吧?这可不是他不讲信用,而是这点事我这个当小弟的就能办好了。”

沈笠拍着龙宗肩膀,笑道:“给您老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天阙五柱之一,姓赵名梦泽,阴阳三梦主。”

话音刚落,孤身埋头而行的墨孤煌突然抬头,对着龙宗微微一笑。

一瞬间,大量信息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冲入脑海,龙宗顷刻间明白了一切。

“你们天阙为什么要帮我们?”

龙宗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沈笠问道。

“当年背叛我们的是墨序的工匠,不是你们游侠。大家这么多年的兄弟,伱们有难难道我们不该帮手?”

“那你们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

沈笠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缓缓散去,正色道:“因为我们也是才看到那股代表希望的薪火啊”

就在两人交谈间,在场的所有人和甲都注意到了那道孤身走入的身影。

沸腾的欢笑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人声的惊呼、刀剑的震吟、枪炮的蓄能、甲片的抖动各种声响混杂一团,其后都是一根根刚刚放松,又再次紧绷的心弦。

墨孤煌脚步站定,迎着无数双眼睛,朗声开口。

“我是中院院长墨孤煌,多年以来,中院长老刘仙州为一己私欲,肆意迫害压榨与我们人类工匠并肩携手的明鬼游侠,导致出现今天这样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惨剧。如今罪魁祸首已经伏法.”

“刘仙州,你已经死了。”

中院的某个隐秘之处,刘仙州看着坐在眼前之人,脸色铁青一片。

“现在你就是一个没有价值的替身,是茅山炮制的一头黄巾力士,这场博弈你已经输了。”

刘仙州脸色跑马灯般变幻不定,狞声问道:“周渊,你们天阙到底想干什么?!”

名为周渊的男人看起约莫四十岁左右,剑眉星目,一身如雪白袍,闻言轻笑道:“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替当年与我们门派武序并肩而战的墨序游侠报仇。”

“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还是留着骗三岁小孩子吧。”

刘仙州不屑道:“你们是想将这群造反的明鬼墨甲收入天阙吧?倒是打得一手好主意。但是周渊我提醒你一句,三教绝对不会容忍你们这么做,只要天阙敢再染指明鬼,等待你们的就是一次彻底的剿杀!”

“可我们现在已经插手了,你看到有人跳出来了吗?”

周渊摇头笑道:“一个都没有,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谁都不愿意为了一个给张峰岳当狗的墨序中部分院而招惹我们。”

“天下分武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众矢之的已经不再是武序,而是儒序。不过这一点你应该是没看懂,要不然你和墨孤煌两个蠢货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内斗争权,所以啊”

周渊轻蔑笑道:“是铁匠就该好好打铁,别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当你们把吃饭的家伙放下,改学儒序玩弄人心的时候,就注定你们会输的很惨。”

刘仙州冷声道:“我还没输,这里是中院,是我的地盘.”

“你还有什么依仗?是白天帮你研究技术,晚上让你研究技术的舒叶?还是在你和墨孤煌中间举棋不定的墙头草彭泽?你要是觉得能靠这两个货色翻盘。”

周渊抬头做出一个‘请’的动作:“你大可以试试,我给你这个机会。”

听到对方轻描淡写将自己的底牌一张张揭开,刘仙州顿时瞠目结舌,继而恼羞成怒,愤然骂道:“你们这群无胆匪类,在苏策死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敢露头?现在跑来为明鬼出头,你们有什么资格?!”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周渊的声音冷的似乎能够凝成冰渣:“这笔账天阙迟早会跟他们算清楚。”

“天阙?”

刘仙州嗤笑一声:“你不过就是一个寄人篱下的纵横三罢了,真拿自己当门派武序的人?还想跟张峰岳算账?周渊你先自己小心狡兔死,走狗烹啊!”

“我周渊当自己当成什么人,用不着跟你这么一个蠢货解释。我现在给你一条路走,为天阙服务百年,我们可以留你一条命。”

“这种条件你觉得我可能会答应吗?”

刘仙州冷冷一笑,嘴上却话锋一转:“除非.”

“不答应,那你就死吧。”

话音落在,刘仙州浑身筋肉突然如同蛇蟒般颤抖扭动,皮肤荡起一层层肉眼可见的涟漪,筋骨互磨的声音噼啪炸裂,如同平地点了一串炮仗。

刘仙州嘴巴长大,却被膨胀的舌头塞满了整个口腔,滴落的涎水打湿胸口的衣衫。

顷刻间,他的躯干整个吹气般胀大了起来,条条青筋血管贲张似蚯蚓般外扩裸露在体表,就在即将爆裂的瞬间,又突然向内收缩,紧贴着刘仙州的骨骼。

“你们这群工匠鸠占鹊巢的时间太长了,已经让你们忘了谁才是真正的墨序。如果没有游侠打下的基础,三教九流中早就没了你们的名字。”

周渊站起身来,迈步从刘仙州的身旁走过。

“这是舒叶专门从农序买来为你准备的基因溶毒,你每上她一次,你身上的毒就重一分。互相算计,一窝蛇鼠,你们中部分院当真是举目皆愚,无人清醒啊。”

“舒叶.”

呆立如雕塑的刘仙州,一身收缩的血肉突然如蜡溶解,争先恐后的逃离他的身体,花花绿绿的污秽液体在地面上流淌开来,眨眼间只留下一具空空如也的械躯,轰的一声彻底崩塌。

(本章完)

第539章 醒者寡,愚者众(完)

金陵城,大通街,顾氏宅楼。

夜色深深,灯火煌煌。

今晚正是中元节,依照惯例顾家所有的族人都会聚集在位于三楼的祠堂,在族长顾知微的带领下祭奠先祖。

这样一个庄严的时刻,宅楼中应该响彻肃穆的祭音,燃香纸挂魂幡,为祖先引路。

可此时宅楼大门前却是满地狼藉,两扇朱红大门崩碎倒塌,面目全非的尸体躺在崩口卷刃的长刀和黄橙橙的子弹中间。

瓢泼鼓噪的风雨中,一道孤单的身影缓缓走近,湿透的衣衫裹着身体,散乱的发髻贴着头皮,伸出衣袖的双手肤色惨白,抓着一块漆黑的长条方牌,像是从幽冥之地回魂的野鬼。

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顾玺并没有选择去乘坐轿梯,而是沿着楼层与楼层之间高耸的台阶慢慢拾阶而上。

顾家的宅楼并不算高,只有少少的三层,在偌大的金陵城内只是寻常,可就这么一段不算太长的路程,顾玺却走的十分缓慢。

往日被家仆刷洗的纤尘不染的汉白玉的台阶,此时沾上了一层黏腻的血色,还有色泽更加鲜红的液体还在不断从楼上流淌而下。

顾玺每一步起落,鞋底都会拔出一片猩红的血丝。他慢慢仔细整理过自己的衣领,将散开的发丝重新束到头顶。

走完这条登阶血路,尽头便是那座对顾家至关重要的祠堂。

此时在祠堂的大门前是意料之中的横尸遍野,十几名眼浮‘刘’字的印信死士如群狼环伺,被围在中间的男女老少宛如一群待宰羔羊,瑟瑟发抖。

顾玺的出现惊起一片呼唤,数十道复杂的目光望了过来,有恐惧、有担忧、有震惊,更多的却是突然炽烈的喜悦。

如果眼前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当真是顾玺,那今夜之后他们这些人就将鸡犬得道,从不受重视的支房成员一跃成为顾家的掌权者。

人性百态就在眼前,顾玺却只是面带微笑,朝着众人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穿过人群走向祠堂。

在即将跨过祠堂的瞬间,顾玺突然回头,朝着人群中一个容貌稚嫩的少年招了招手。

被之前的屠杀吓破了胆子,瑟缩躲在长辈怀中的少年还没看懂顾玺的意思,就被人重重往外一推,跌跌撞撞站到顾玺面前。

“大大伯”

少年低着头,说话的声音中带着压制不住的害怕和哭腔。

“来,别怕。跟大伯一起进去给祖宗们上香。”

顾玺言语轻柔,用空着的左手牵着少年,一同走进祠堂深处。

那座供奉着顾家列祖列宗灵位的神台前,高冠博带的顾知微早已经等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夜之间至亲血脉被屠戮一空,让这位耄耋老人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心气,如同一截枯槁的朽木,瘫坐在椅中,面无表情的看着走进来的顾玺。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顾玺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问道:“既然横竖都是一条绝路,我为什么不能用这条命换更好的东西?”

“绝路何尝不能逢生?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怎么对得起眼前的列祖列宗?”

顾知微沟壑深重的脸上浮现彻骨的恨意,颤声怒吼。

满墙的灵位如有所感,一时齐齐震颤,老老少少一齐浮现身影,垂眸怒视顾玺,喝道:“逆子敢尔?!”

站在顾玺身旁的少年早在看见顾知微的时候便已经是浑身发软,此刻祖宗就在身前显灵,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摧毁了他的心防,颤抖着就要俯身跪地。

“站好了,不要跪。”

顾玺满脸阴沉,一把将屈膝的少年抓了起来。随着他大袖挥动,祠堂内卷起一阵恶风,将祭台上的灵位全部刮落在地,密密麻麻挤满半空的身影同样消散一空。

“畜生!”

黑底金字的灵位落满顾知微脚边,他从椅中猛然站起,抬手戟指顾玺,“你这个数典忘宗、丧尽天良的畜生!”

“既然你们都觉得我是逆子、是畜生,那从今往后我便不再供奉你们,连同你们的黄粱梦境,以后也不需要再继续存在了。”

顾玺的话音落下,祠堂内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跌落的牌位露出一个個藏在其后的罐子,被泡在里面的脑子不安的抽搐蠕动,激荡出连串细密的气泡。

“看见了吗?祖宗比你更加害怕。”

顾玺捏着少年的脖颈,让他不能低头,只能盯着眼前这个诡异的场景。他弯着腰,将嘴巴贴近少年的耳边,轻声道:“他们的存在不是拿给你跪地祭拜,而是让伱去洗脑控制后代,他们是顾家的祖先,但也是趁手的工具。”

顾玺抬手指向顾知微,“但是你千万别学他,他只是一个失败的例子。”

顾知微的目光终于落到少年的身上,一张如恶鬼般的狰狞面目上露出轻蔑的冷笑:“这么迫不及待要为自己培养接班人?顾玺,你费尽心机抢来的家主位置不自己来坐,反而要交给一个外人?”

“他不是什么外人,他是我的亲侄子,我是他的亲大伯。”顾玺神情严肃,一字一顿。

何其荒诞,何其讽刺。

顾知微脸色骤然惨白,身形摇晃间,头顶的古制冠帽掉落在地,一股难言的苦涩弥漫心间。

他和顾玺之间何尝不是同样的关系,可顾玺的选择却和他背道而驰。

“你这是在报复我啊.”老人神色颓然,口中低声呢喃。

“我难道不该报复你?”

顾玺语气冰冷:“我做的这些事难道还不够明显?”

“如果我不曾逼你回到成都县,逼你为了家族赴死”

老人双眼紧闭,表情惨淡。

“您是我的亲大伯,如果不是被逼无奈,我又怎么敢不敬您,不爱您?”

顾玺双眼蓦然泛红:“亲生父母到底为何而死,我不愿意再追究,能够降生成长,我已经感激不尽。”

“我在这座宅楼中读书识字、晋升序列,坦然进入家族的黄粱梦境接受洗脑,强迫自己以‘顾’这个姓氏为荣。在成都县千百个日夜,我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竭尽一切供养整个家族,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在这座宅楼中昂首挺胸,甚至福荫亲人!可当我真的做到了衣锦还乡,过中门、进祠堂,你却让堂而皇之的告诉我,让自己亲自跳回火坑之中!告诉我,这才是死得其所!”

顾玺深吸一口气,抬眼望着祠堂穹顶,问道:“大伯啊,我顾玺可曾有错?”

“没错。”顾知微声如蚊吟。

“我可曾让家族丢脸?”

“顾家年轻一辈,无人能望你项背。”

顾玺低下头盯着老人:“那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是我错了。”

“晚了。”

顾玺摇了摇头,迈步走向灵台。

擦肩而过之时,顾知微这才看见他手中拿着的竟然是一块已经写好姓名的牌位。

“是我的?”

“是我的。”

将牌位放上灵台后,顾玺猛然回身,手抬齐肩,掌心中吐出一根森然枪口。

砰!

一颗子弹凿穿顾知微的眉心,轰碎整颗头颅。

“你不配。”

随着无首尸体噗通倒地,顾家今夜的骚乱终于尘埃落定。

顾玺坐进顾知微的那把椅子,横枪在膝,表情怅然若失。

“大伯,您这是怎么了?”

回过神来的少年小心翼翼的绕过地上的尸体,半蹲在顾玺的手边,神情关切的望着他。

“没什么,只不过是有些累了。”

顾玺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那大伯您好好休息,我就在这儿守着您。”

顾玺侧头深深看了眼席地而坐的少年,蓦然大笑出声。

“今天发生的事情怕不怕?”

“怕。”少年回答的很干脆。

“那现在还怕吗?”

“也怕。”

“怕什么?”

“怕外面的风雨一直不停。”

“会停的。”顾玺眼神欣慰。

少年仰着头:“大伯,什么时候会停?”

“等那些兴风作浪的人分出输赢生死,这雨就该停了。”

少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对话至此戛然而止,顾玺放眼远眺,目光平静。

狮子山下,藏在一处民居之中的宴场。

远处山巅沸腾的雷音已经停止,坐在沙发中的刘典脸上表情又喜又惊,又有遗憾和震怒交替变换,一时间复杂难言。

喜的是他得到春秋会的消息,刘途和李钧同时现身狮子山,两虎相争必有一死。

惊的是春秋会让他现在就离开金陵城,立刻返回倭区,会中会安排人手在城外接应自己。

遗憾的是事态发展如此峰回路转,自己眼下已经有机会一举荡除内忧外患,一跃成为刘阀唯一的继承人。

震怒的是春秋会说的很清楚,如果自己不走,就将会有杀身之祸。

更让刘典惊异不定的是自己父亲的沉默,自从那日书房谈话之后,这位刘阀的阀主就再没有任何动作。

而且据刘典所知,本该被囚禁在家族内部的天阙武夫张长风,在春秋会的情报中却出现在了狮子山观云观中,而且已经受了自己兄长的儒序印信。

这一点不得不让刘典开始忧虑,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什么心思。

沉吟片刻之后,刘典还是决定选择相信春秋会。

“走,出城!”

念头既定,刘典不再犹豫,带着一众亲卫朝着宴场外走去。

一辆乌骓停在路边,已经有下属拉开车门,撑着伞等在一旁。

刘典躬身刚要钻进车中,一声呼喊突然传来。

“少爷。”

刘典循声看去,街边的鹤首路灯发出的光线被大雨打成光团,照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赫然正是自己之前派去中院设伏的雷耀!

刘典挺直腰背,目光打量着站在雨中的雷耀,笑道:“耀哥,你怎么一个人就回来了?”

雷耀一言不发,缓步朝着刘典走来。

“事情办好了?还是你根本没有去办?”

锵!

刘典周围的亲卫眼球颤抖,瞳孔深处缓缓浮现出一个‘刘’字。手中刀出鞘,枪上膛,汹涌的杀意直扑靠近的雷耀。

“为什么?”

刘典脸上笑意缓缓敛去,冷冰冰的看着对方。

依旧没有得到回到,刘典脸上戾气渐重,口中低喝一声:“杀!”

话音出口的瞬间,蓄势待发的亲卫边已经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刘典却猛然转身钻入车内,急促喊道:“快走。”

嗡.

乌骓发出低沉的咆哮,飞卷的轮胎刮起寸高的污水,就在即将狂奔而出的瞬间,车尾却猛然翘起。

轰!

一道挺拔的身影当在车前,砸落的拳头将整个车头轰成粉碎。

脸色苍白的刘典纵身跳出车外,落地的瞬间枪口已经对准身前。

可视线所至除了飘落的雨点和昏黄的街灯,根本没有敌人的身影。

“这是老爷的命令,我也无能为力。”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的气息打在后颈,刘典浑身汗毛陡然竖起。

“我拿你当兄弟.”

话音未绝,刘典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地面反倒成了近在咫尺的暗沉的天,自己的视线随着雨点一起飞上高空。

“我也拿你当兄弟。”

轰!

乌骓残骸上爆燃出熊熊烈火,雷耀蹲在刘典的头颅旁,手起刀落,削骨取脑。

片刻之后,雷耀站起身来,将一个一尺见方的金属箱子背在背后,朝着南城方向走去。

中元节的街道上飘满了灰白的‘奠’字,周围店铺的招牌不再如往日发出璀璨的霓虹光芒,黑沉沉一片。

屋檐遮蔽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个被烧得焦黑的铁盆,里面灰烬堆积如山,偶尔能看星点没被烧完的红色碎片,这些都是烧给往生之人的大明宝钞。

突然间,投影在半空的灰白汉字凭空点燃,变换成一盏盏漂浮的红色夜灯。从街头蔓延到巷尾,一望无际。

子时已经快结束,这是家家户户在为亡人照亮回去的路。

恰逢有风吹过,盆中灰烬迎风起卷,呜咽声像是人在低声哭诉。

出关的鬼魂将要再次与家人离别,怎么能不哭?

暗沉沉的红光铺满街道,突如其来的热闹声音潮水似的涌入雷耀的耳中,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面上出现许多虚幻的身影,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这些投影出的魂灵站在属于自己的那盏夜灯前,表情悲伤,无声自语。

漆黑的房屋内响起声声回应,无外乎都是家人安好,切勿挂念。地下有缺,入梦告知。

雷耀对这些视若无睹,目不斜视,脚步沉稳穿梭在拥挤的鬼影中。

倏忽一张人脸生生撞了出来,挑起的眉峰锐似利剑,犀利的目光活似孤狼。

“雷耀?”

“李钧!”

恶风打脸,雷耀几乎是凭借本能一仰身,一条裹着甲胄的鞭腿擦着他的鼻尖扫了过去。

雷耀身影猛然弹起,双手并指如刀分袭李钧咽喉和心口。

拳脚碰撞不断,炸沸此起彼伏。

“技击锻体?”

“身法内力?”

“你也淬炼了两门武功?!”

“血肉没烂,那你没受印信,就是自己甘愿当狗了?!”

砰!砰!

互换一脚的两人向后荡开,没有片刻停息,立马再次碰了上去。

鬼来鬼往的潮水中,夹杂入连串闷雷般的脚步,震颤龟裂的地面、被劲风吹翻的纸钱盆子、突然熄灭的红色飘灯,被飞石打碎的窗户玻璃,戛然而止的家人寄语.

轻蔑的冷笑,震惊的怒喝,铿锵作响的机械甲片,一闪即逝的锋利刀光.

子时将尽的刹那,所有的骚乱最终以一声痛苦的闷哼收尾。

雷耀颓然跪坐在地,一截断裂的刀刃插在他的心口,鲜红的血水不断滴落在地。

他慢慢将背后的金属方盒摘下,放在身前,口中喃喃低语。

“老爷让我带你的脑子回家,是让你死中求生.我真的拿你当兄弟。”

咚!

李钧满脸戾气,一脚落下,将装着刘典脑子的盒子踏成粉碎。

【获得精通点100点】

【剩余精通点182点】

【四品身法洪圣步已学习(饕餮摄取)】

子过丑至,鬼门已关,整座金陵城从鬼蜮再回人间,

昔日璀璨的霓虹灯光再次点亮,斑斓的色泽打在武夫残破不堪的甲胄上。

“马爷.”

“嗯?”

红眼中传出一个疲惫不堪的声音。

“没死就好。”

李钧伸出已无甲片覆盖的掌心,抬眼看向星月渐明的天空。

“雨停了。”

“我输了。”

顾家祠堂,顾玺突然坐直了身体。祠堂外惊呼阵阵,原来那些如狼似虎的印信死士莫名纷纷倒地断气。

“大伯,您说什么?”

少年语气惶然,颤抖的眼眸中泪水汹涌而起。

“外面的雨停了,告诉大伯,你现在还怕吗?”

顾玺语气柔和,低头看着少年。

“不怕了,真的不怕了。”

少年拼命摇着头,双手试探着想要去抓顾玺的衣袖,最后却紧紧抱住了一条椅子腿。

“答应我,以后千万不要给外人任何机会,一定要保住我们的顾家,记住了吗?”

少年带着哭腔应道:“记住了”

顾玺满意的点了点头,却突然是脸色一冷,厉声喝道:“不要哭,难道哭就能换来活路吗?滚出去!”

“大伯..”

“滚!”

少年在凶恶目光的逼视下逃出祠堂,踉跄着扑进家人的怀抱。

砰!

一声枪响突然暴起,刚刚还面带喜色的顾家人突然神情大变,目光呆滞的望着面前这座枪声滚动的肃穆祠堂。

鬼魂去了该去的地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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