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第114章 踏青

第114章 踏青

当今圣人为方便去曲江游玩,沿着长安城东城墙修了一条夹道。

夹道墙与外郭城墙等高,把御道与外界隔绝,北起大明宫、途经兴庆宫、南至芙蓉园。

薛白等人没资格见识这御道,得从升平坊绕过启夏门,再拐向曲江。

车马缓缓,女眷们在后方。

杜五郎不知跑到了何处,独留薛白与杜有邻并辔而行,一路听他说些关于权术的幼稚言论。

“王鉷以御史中丞兼户部郎中,裴公则以御史大夫兼户部尚书,皆压他一头。老夫本为五品赞善,眼下复官为六品员外郎,想必裴公之意,待除掉王鉷,让我升五品郎中,重披红袍……”

远处蝉鸣不止,有些聒噪。

薛白心中微微叹气,转头看了杜有邻一眼,见他风度翩翩,神情亲切,总之人品可信赖、处事不迂腐。

眼下他毕竟是薛白核心朋党中,家世、资历、前途最高的一个,彼此之间利益绑定的程度也远不是颜真卿、杨銛可比拟的。

换言之,杨銛只是杨党的渠魁,杜有邻才是他薛党如今的面门,是该多费些气力扶持,多费些耐心培养。

“在小侄看来,品阶是最不必在意的,圣人要赐红袍、金鱼符只需一句话,权职才重要。”

“不错。”

杜有邻连连颔首,心知薛打牌能得圣眷,眼界必定不同,因此听得很服气。

薛白道:“争权夺势,其实是做好了本职差遣之后,请权力赋予者选择赋权于谁。那么伯父任户部,该做分内事。”

“老夫难道辅佐王鉷不成?”

“当然,所谓‘员外郎’,定员外增置之,为郎官之佐。伯父职责所在正是辅佐王鉷。官场上进,首先该做好本职差遣,比如,天下人虽骂哥奴,实则他从不耽误圣人吩咐……”

杜有邻听得受教,不由再看了薛白几眼,却是叹了口气。

他过去清贵度日,等着女婿让杜家腾达,结果两个女儿不成器,已完全指望不了。求人不如求己,还得自己争取。

从虚职到实权,要学的很多,若无薛白帮衬,心里总觉发虚。

可彼此关系该如何拉得近?原本收义子是个好主意,可惜被破脾气的女儿坏了事,一转眼薛白声名不俗,已错过了时机。

“唉。”

杜有邻心中叹息,转头间恰见到一幕,忽有了想法。

却见杜五郎策马在卢丰娘的马车边隔着车帘说话,正将一枝野花递进去,而探出手来接的,是薛三娘……

~~

曲江池风光秀美,东岸是皇家芙蓉园,寻常人家则在西岸游玩。

四月天朗气清,水边的柳树被风一吹,柳絮飘如雪。

一行人下了马车,卢丰娘与柳湘君坐下,看着几个小的孩子追逐,继续小声嘀咕着方才的话题,却见杜有邻向她招了招手。

“郎君何事?”

“你觉得,让五郎娶薛家三娘如何?”

即使到了眼下这情形,杜有邻首先考虑的依旧是门第,沉吟着缓缓道:“河东薛氏、平阳郡公之曾孙女,门第是不差。”

卢丰娘愣了一下,道:“郎君糊涂了,薛三娘是有婚约的,妾身说过。”

“依律,男方悔婚聘礼不退。让薛家退一步,将聘礼还了,了结此事便是。”

“柳氏方才正聊此事呢,原本对方指薛家骗婚,非要赔聘礼;如今她想还了聘礼,对方却死活不肯退婚了。”

杜有邻皱了皱眉,依律,女方悔婚要杖六十,且继续履行婚约,这是他也没办法的。

此事,即使他或薛白出面都不行,恐怕还得把薛灵找回来办。

但想到要把薛灵找回来,联姻的心思忽然又淡了。

杜有邻再看向杜五郎,只见儿子与薛十一郎正在池边玩水,傻头傻脑的模样。

他不由在想,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怎可能旁人都没察觉,反而被自己这个一点不管家务的察觉了?

~~

薛白与杜家姐妹走在曲江畔。

侧头看去,风吹动了她们的裙摆,显出美丽的曲线来。

“献军器一事,我已有大概的想法。”薛白道,“我恰好识得兵部库部司的王维,通过师门结识了工部主事李华,如此,官面文章便好做了。”

“用工部的工匠?”

“只怕不够,更好的选择该是给王鉷造新宅那批人,回头我打听一番。”

杜妗道:“如此,事已可为,若真能造出你要的巨石砲,直接呈给圣人即可?”

“还缺一个由头。”薛白道,“总不能说,我们是在丰味楼的暗室里收集了陇右情报。谁人提醒我们造巨石砲,亦是一桩功劳。”

“你还是想分功劳给王忠嗣?”

“嗯,如此留下交情。”

杜媗道:“可这很危险,颜公已提醒伱不要结交边将。”

薛白转头,看向杜媗。

她目若秋水,眸中总是带着温柔,以及关心之意;而他看她,眼神从来不像是束发少年。

在他眼里,她始终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却过得太辛苦了。

杜媗被他那目光看得低下了头。

“我在想。”薛白道,“是否有个办法,能让王忠嗣念我的情,但旁人却又不知道,我与王忠嗣有这份交情。”

杜媗一听,当即觉得他这句话有双关之意,不肯再言语,只挽着杜妗的手走。

她穿得很素净,不着半点脂粉,平素完全是依照一个不与人往来的小寡妇的言行举止来规范自己。

“可有头绪了?”杜妗开口,为姐姐解了围。

薛白道:“听闻你太伯公在陇右时,曾对王忠嗣有举荐之恩?”

“有。”

杜妗点了点头,说起两家之间的交情。

……

杜希望任河西节度使时,王忠嗣恰遭贬谪,杜希望遂招他到河西为左威卫郎将,攻取吐蕃新罗城。

据说,吐蕃还出动大军前来报复,王忠嗣单骑挺进敌阵,左右驰突,独杀数百人,使敌军大乱,杜希望侧翼掩袭,蕃军大败。

也正是这一次举荐,使王忠嗣再立赫赫战功,其后威震边疆……

~~

安仁坊,杜家大宅。

杜位听得有客至,赶到前院迎接,见了来人,不由朗笑。

“公辅兄,王十二娘,难得来看我。”

“知你马上要当宰相婿,喜宴繁冗,特来看看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说话间,元载奉上礼物,锦盒中装的是一对玉如意,颇为体面。

他三旬左右年岁,体貌丰伟,器宇轩昂,面容白皙方正,双目炯炯有神,鼻梁高挺笔直,两道剑眉斜长,胡子打理得很漂亮,端得是一副好相貌。

若让人猜,必以为这是世家子弟,定然猜不到他其实家境贫寒。

与元载一同来的还有其妻王韫秀。

王韫秀时年二十二岁,她是四镇节度使王忠嗣第十二女,确有将门虎女之风范。

她身材高挑,不像长安女子那般白皙丰腴,西北的风沙吹得她的皮肤略有些粗糙,有一股巾帼女子的英气。

未出阁前,她便以“凶戾”闻名,其实是性情刚烈,有些桀骜不驯的习气。

杜位曾随父在河西,很了解王韫秀,知她虽性子强硬,却有着不输男儿的忠义与豪气。

作为友人,杜位知道元载曾在王家受了不少冷眼,留诗离别,王韫秀则是回赠了一首诗,与夫婿患难与共,一道离开。

“路扫饥寒迹,天哀志气人。休零离别泪,携手入西秦。”

正是王韫秀当年这一股红拂夜奔的勇气,后来激励了杜位要娶李家十四娘。

因此,至今他依旧以“王十二娘”相称,以示对她的敬意。

三人坐下相谈。

“我归京守选,已到吏部打探过,有一大理评事之阙员。”元载道:“若能谋得,可留长安一段时日。”

“你已外放两任,确该谋一任京官。”杜位沉吟着。

他有心帮朋友一场,但如此,难免就要动用右相府的关系,实非他所愿。

元载并不勉强,道:“我的官身事小,丈人归了长安,却甚是为难啊。”

王韫秀道:“阿爷并非不愿攻石堡城,意在缓缓图之,奈何圣人听信小人之言,不知杜公可否劝谏?”

杜位苦笑,看向这一对夫妻,道:“石堡城一事,恐已无回旋的余地。”

王韫秀闻言,着实失望。

她确是在意此事,替阿爷心疼数万将士。

元载则只是微微皱眉。

彼此关系一直不错,大事上帮不上忙,杜位有些过意不去,便想在元载谋官之事上出一份力,沉吟道:“公辅兄谋官一事,我可试试问李寺卿?”

他与大理寺卿李道邃并不熟,此事是为难的。

“误会了。”元载摇头道:“不敢以这等俗事相扰。”

杜位心中一动,再想到此前元载对榷盐法侃侃而谈,极有见地,不由道:“若要阙员,岂止是大理寺?”

“你是说,盐官?”

“公辅兄今日既来,可愿去曲江踏青?”

……

十二岁的杜佑刚刚从屏风后探出头来,后领却被人一把提住。

他回头一看,却见是杜希望带人来了。

“阿爷,阿兄被元载哄去曲江了。”

杜希望听得这个“哄”字,紧锁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些,板着脸道:“你去读书。”

“为何阿兄去踏青,我却要读书?”杜佑当即苦了脸。

“没有为何,让你读你便读。”

~~

曲江池畔。

马蹄踏过青草,杜位举目四望,忽道:“他们在那里。”

说罢,引着元载、王韫秀去见杜有邻。

待近了,元载目光看去,见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年正在扑蝴蝶,一双小眼颇没精神。他不由疑惑道这既不会是有美少年之称的薛白,难道会是小有名气的杜誊吗?

还真是杜五郎。

寒暄几句,元载意外发现,杜五郎的眼界相当不俗,得知他贫寒出身、三十岁前中进士半点不惊讶,谈及科举,不经意间提到的都是郑虔、萧颖士那等天才般的人物。

“公辅兄,你也是个上进的,定与薛白谈得来。”

“若能与薛郎讨论榷盐,荣幸毕至。”

“咦。”杜五郎转头一看,此时才反应过来,“薛白去了何处?”

“……”

众人遂让青岚与曲水去找。

两个小婢女沿着曲江小跑了一段,一路喊着,前方杜二娘迎了出来。

“何事急冲冲的?”

“安仁坊的大郎带了友人来,想要结识郎君。”

“哪位友人?”

“好像是公辅兄。”

杜妗道:“知道了,你们先去,我带他们一道回去。”

赶走了两个婢女,她在池边等薛白与杜媗说完话过来,三人自然而然地往回走。

“杜位是个好说话的,朋友多,待人也真诚。依我看,他是想给友人谋个阙员。”

“眼下杨銛刚掌权,正是招兵买马之际,最不缺的就是阙员。”薛白道:“只要人能用。”

杜妗道:“元载元公辅恰是王忠嗣的女婿,你这岂不是打瞌睡便有人送上枕头。”

“是啊,他与我想到一块去了。”

走了一会儿,杜家姐妹停下脚步,让薛白独自去交游。

看着他的背影,杜妗附到杜媗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

“你别胡说。”

杜媗转身要走,杜妗却是一把搂住她的腰。

在这片曲江丽景之中,姐妹俩如小时候一般追逐打闹起来,裙摆飞扬。

~~

薛白认为元载来此并非巧合,而是因为这是个绝顶聪明之人。

王忠嗣这位太子义兄、四镇节度使,眼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威风,甚至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身佩四镇帅印,控戎万里,西北劲兵重镇尽数掌握于一人之手,这是大唐开国一百余年来未有之事。

假若李隆基驾崩了,王忠嗣便是李亨能稳妥继位、掌权的最大保障,李亨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必须倚仗他、安抚他,直到羽翼丰满。

问题在于,李隆基不像要死的人,且自认为还能活很久。

聪明人都看得出来,王忠嗣已经成了圣人喉咙里的一根刺。

石堡城,真是边战的问题吗?

战或不战,胜或不胜,王忠嗣怎么选?

元载必然看明白了这些,也许早已谋好了出路,而杨銛一党横空出世,却能成为他更好的出路。

“薛郎当面,我归长安时日虽短,却已听闻你诸多事迹,今日一见,方知薛郎风采更胜传闻。”

“公辅兄太客气了,我亦久仰公辅兄的大名。”

“哦?你何时听说过我?”

“听闻过公辅兄与兄嫂的佳话。”

元载遂与妻子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王韫秀瞪了元载一眼,颇显爽豪之气,大大方方向薛白笑道:“你唤我一声嫂子,往后但凡有事,开口则已。”

薛白竟也不客气,应道:“必有求到兄嫂之事。”

众人抚掌而笑,元载便与薛白谈及盐铁、赋税之事。

他入仕之后,先任新平县尉,再任黔中监选使判官,对民生实务非常了解,且是真的有才干,一开口,便让薛白刮目相看。

“除朝廷定额收盐税之外,盐业实掌握在大户手中,薛郎或以为盐场劳役者皆雇用之民?不然。治畦、修池、浇晒皆苦役,劳作者皆大户之奴役。榷盐法‘民采、官收、商贩’,欲使贫民采盐,朝廷挣一部分利益再卖给商贩,实则对盐业大户横插一手,向豪商收税。然而,若施行不当,盐价必飞涨,到头来依旧是购盐的普通百姓受难……”

元载侃侃而谈,举了几个他外放任官时地方小盐场的例子,同时还观察着薛白的反应。

当看到薛白不停点头,对他的看法深以为然之时,他则开始提出了他的意见。

“我以为,榷盐的关键若只在以盐收税,虽短期内必有大成效,然而若不加控制,盐价一涨,私盐横行,则乱也,故而关键当在于朝廷能掌控盐价。对此,我虽不才,亦有拙见,薛郎不妨过目。”

说到这里,元载竟是从袖中掏出一纸策文。

薛白接过,仔细看了,已不住点头,喃喃道:“公辅兄高见。”

他脸色凝重起来,深深看了元载一眼,有些犹豫。

元载盘膝端坐在草地上,身形笔直,眼中带着自信。

他不知薛白还在犹豫什么,却知自己是能助杨銛办好榷盐之事的人才。

良久。

薛白似乎看了王韫秀一眼,有了决定,道:“公辅兄可否将这封策文留给我,我想请国舅一观。”

元载大喜。

他已是进士出身,在九品官任上向八品官迈步,而今日所为实则是在向一个白身少年投行卷。

但值得,得薛白这一句话,他的前程已明朗了起来……

(本章完)

115.第115章 匠师

第115章 匠师

右相府有着北方园林少有的水景。

小池塘如偃月,环绕着偃月堂,景色如小曲江一般。

以往李林甫在此间定计,破家灭门,从无失手。但自从认识了薛白,就像是风水坏了一般。

“先前已未能除掉裴宽,此番对付王忠嗣,不得再有失了。”

李林甫叹息一声,喃喃道:“否则,圣人要解王忠嗣兵权,就只有一个办法……”

他没说,像是害怕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就会成真。

——入相。

出将入相,本就是大唐那些战功赫赫的边将最妥当的安置办法之一。

“右相不必忧虑。”

今日在此对答的是王鉷。

“要除裴宽毕竟还得看圣意,王忠嗣本就是顺圣人之意才要对付的,自是万无一失,谁让他是太子义兄。”

“不错。”

王鉷道:“反倒是裴宽这只老狗是盯住下官了。他在御史台就妄图从我手中夺权,如今到了户部,更是按捺不住。”

李林甫听了,眼中浮起讥笑之意。

按部就班升上来的显赫世族,手段不高明,他着实不看在眼里。

“按捺不住,便是自寻死路。”李林甫道:“本相原当蠢货变聪明了,懂得圣人要怎样的宰相了。如今看来,当时不过是有人提醒了裴宽。这才多久已原形毕露,想查贪腐?圣人点他为户部尚书,让他收河东之税,而非让他多管闲事。”

“正是此理,蠢材永远看不明白。”王鉷道:“我故意漏破绽给杨钊,让唾壶引着这群猪往套子里钻,诱他们查我建新宅一事。”

宅子是圣人赐的,钱财是圣人恩赏,便是那自雨亭,也是要在宫城与华清宫里再建的。

裴宽若是一任户部便向王鉷动手,落在圣人眼里,这是什么态度?

……

两人商议妥当,王鉷告辞。李林甫则思来想去,再次招过苍壁,问道:“薛白近日在做什么?”

有心人都知,薛白已是杨党的核心人物,苍璧知阿郎近来很关心此獠,早有准备,应道:“回阿郎,还是每日结交官员。”

“还敢?竖子不知收敛,早晚要死。”

~~

太平坊。

王鉷宅边的使院大门前,手执公文的官吏来来回回,甚至还排着队。

当今朝堂,皇城台省门可罗雀,无人办公,只有左相陈希烈在里面睡大觉。官员欲办事或去右相府,或来王宅。

王鉷归来时见此情形,不由想到,裴宽安插了不少官员在户部,此时只怕还在冷清的衙署里发呆,没有吏员会告诉他们该做什么。

因为,真正的户部在这里……

“阿郎,有绿袍官求见,自称新到任的户部员外郎杜有邻。”

“杜有邻?”

王鉷难得感到了诧异,进了使院,在沉香木制成的胡凳上坐下,道:“召他来见。”

杜有邻久在五品大夫之位,官气养得甚好,踱步而来,长须飘动,虽一身绿袍,却走出了红袍高官的气势。

“新任员外郎杜有邻,见过王郎中。”

“何事?”

“佐官到任,自当拜会郎官。若有差遣,还请郎官示下。”

王鉷微微眯眼,仔细打量了一遍杜有邻,意识到此前有些低估对方了。

“暂无差遣,你且熟悉有司。”

“喏。”

杜有邻却还不退,竟与王鉷闲聊起来。

“郎官这胡凳木料着实好,丰味楼的胡凳都有靠背、扶手,可须下官请工匠给郎官也制一把?”

“不必了。”

王鉷皱眉。

他权势熏天,任御史、御史中丞以来,凡出手必让人破家。朝中不少人都畏惧他甚深,敢在他面前这么聒噪的人真不多。

想来,这杜有邻莫不是虚职当太多年,傻掉了,而不知他王鉷威名?

“说到那丰味楼,下官家中恰有人在为虢国夫人打理产业,近来正在开分店。奇缺工匠,听闻郎官新宅中有自雨亭,乃拂菻国的巧匠所造?”

“不错。”

“下官可否也请这些巧匠造些物件?”

王鉷再次眯眼看了杜有邻一眼,心中恍然。

果然,还是冲着查他来的,裴宽、杨钊、杜有邻这一群蠢材混在一处,也只有这点伎俩了。

让他们查,无妨。

王鉷不打算让杜有邻知晓那些工匠正在为圣人重造清凉殿以备炎热,耽误不得进度。径直写了份文书,让杜有邻自去将作监要人。

“多谢郎官。”

杜有邻得了文书,终于告退。

王鉷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他空有皮囊,实则毫无城府。

……

“有礼了,户部员外郎杜有邻,往后皆是同僚,互相照应。”

“杜郎官这是见了王公?”

“正是,王公吩咐我办些事。没想到,他深得圣人信厚,却还如此亲切。”

杜有邻一路出了使院,但凡看到官吏,也不管对方披何色官袍,皆手执那封得来的文书行礼,满面笑容。

众人遂以为这位新到任的员外郎深得王公信任,于是攀谈起来一片热情。

杜有邻反正也没有其它目的,只管与人为善。

薛白已提醒过他了,旁的不管,给同僚留下好印象,两三年内绿袍换红袍。

~~

大唐的繁盛,离不开工匠。

如今朝廷有一个颇完善的工匠管理制度,工部名义上掌天下百工,侧重于屯田、水利等大工程,其下则还有少府监、将作监、军器监等。

如今,仅少府监便有工匠两万人,将作监有工匠一万五千人,待遇颇厚,从民间吸取人才,也有大量的外蕃工匠被吸引而来。

安帛伯正是因此来到的大唐。

他本名叫钵阿波,乃是茀林国人,因自小便听闻了大唐繁盛,随乡人不远万里跋涉而来。

但工匠技艺,他其实师从于洛阳名匠毛顺,学成之后,他想到家乡炎热常以水车汲水浇灌于屋顶,开始为权贵建造避暑亭,渐成名匠。

这次与十一名工匠被带出将作监,离开前,安帛伯得了交代。“他们若查王中丞新宅造价,你们可直说,但为圣人造清凉殿之事乃机密,泄露者死。”

他心想,王中丞愿意出钱让他建造伟大的工艺,为何有宵小之辈来查?

马车载着工匠们向南,出了明德门,抵达长安城郊一个很大的木料坊。

见到的却并非他预想中的不良人,主事的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像真有物件要造,递上一张图纸。

“这是……投石车?”

“不错,巨石砲。”

“你这画的,用哪一端抛石?”

“梢杆小头的一端,我画的这是网兜。”

“网兜?”

安帛伯用他流利的大唐官话重复了一遍,将手中的图纸翻转了一下,摇了摇头。

“哎呀,小郎子,伱不如拿你画的符篆,去请道士来给你变一个吧,小老儿还忙着,放我们回将作监可好?”

薛白没想到这个卷头发的罗马人这般说话,苦笑了一下,道:“安匠师请看,普通的投石机士卒们用力一拉,石弹飞出,但终究力度有限。而我这个是配重的巨石砲,梢杆大头这端挂的是配重篮……”

安帛伯眉头一拧,再仔细看了看那张图纸。

他原本以为这东西造不出来,此时一听,大概明白了原理。

无非就是在普通投石车的梢杆另一端加上巨重之物,力量远比士卒的拉力要大,再设法卡住梢杆,用时使重物突然下坠,抛出巨石。

也就是这小郎子所谓的“配重”了,只要够聪明,多生僻的大唐官话他都能听懂。

但恰是有可能造出来了,安帛伯反而愈发大摇其头。

“这是军器,你让我造?你莫欺我是外蕃,我对将作监的规矩很熟的。”

薛白侧过身,抬手,引出一名面容清癯、气质不俗的中年人来,道:“为匠师引见,这位是库部员外郎王维,专管兵部武库。”

王维拿出他的官符给安帛伯看了一眼,淡淡颔首示意,显得疏离高远。

他本不想掺和此事,倒显得他求功心切了。但薛白着实是会磨人,说是谈论诗词,却不停劝他,若此物造成,也许能令河陇将士少死一些。

“哪怕只少死一人也是功德,先生称‘诗佛’,却只愿在诗中修行不成?”

都说了这种话,诗佛也无可奈何,只好擅自作主,从兵部武部搬了一座投石车到此处来,再出面担些责任。

薛白再为安帛伯引见另一人。

“这位是工部主事李华,此地正是工部的木料场,匠师需多少木材,自可让樵工砍伐。”

关中各林地的大木也不能说砍就砍,而这种巨石砲,薛白打算造得很大很大,若无工部的文牒自是不行。

李华也是料想此事是大功一件,才敢私自作主安排他们在工部料场来造砲。

安帛伯却还有犹豫,道:“可,将作监却没让小老儿造军器……”

“事涉军机,谁与你多嘴!”薛白忽然喝叱。

此前薛白客客气气,安帛伯还敢拿捏,突然被叱了一句,反而连忙拱手应下。

今日见的这三人个个都带着股贵气,王兵部、李工部看着就像高官,唯小郎子没说是什么官,莫不是什么皇亲贵胄。

造就造吧。

做起匠活来,安帛伯气质却是一变,首先便是招过匠人们重新画图纸。

如何卡住梢杆并猛然拉动,底座多大多高,梢杆多长等等,真要建造时都是要仔细算过的,不是拿一个符篆一样的鬼画就能轻易造出来。

~~

京师每年营建、造船,再加人口众多,所需木材量巨大,都是从关中各地运来。相比起来这里只是一个小木料场,名为沣谷监。

沣谷监有一排不大的房屋,建在料场中间。

此时,元载、王韫秀正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待见工匠们开始忙碌,王韫秀便问道:“真能造?”

“能造。”

“那我回京与阿爷说此事。”王韫秀道。

其实是否与王忠嗣说,意义都不大。毕竟有了巨石砲,石堡城依旧还是难打。王忠嗣并不可能因为多一个军器而改变大战略。

这巨石砲的作用,是在王忠嗣不得不打的情况下,聊作慰藉。

薛白考虑了一会,道:“不急,过两日再说。”

王韫秀其实心急,但还是点了点头。

“兄嫂说过,我若有事相求,只管开口。”

“不错。”

薛白招过青岚,让她给元载夫妇见礼,道:“青岚乃是鄂王生母皇甫德仪娘家人,因三庶人案牵扯,逆罪落贱籍,非大功不可入良。她是安定人氏,早年曾听家中人说过西北有这配重的投石车,因此助我想出这样一军器。到时向圣人贡献,我欲为她表功,但这还不够……”

元载、王韫秀当即拱手。

王韫秀道:“我明白,待攻下石堡城,阿爷报功之时,定会提及巨石砲,为青岚女郎表一份功。”

“多谢。”

薛白干脆地应了,此事便定下来。

青岚却是在一旁听得很慌。

她从小在杜家管的就是娘子今天梳什么样式的发髻、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何时听闻过巨石砲?

那些河陇大军打吐蕃,数万人杀来杀去,砲车砸死了人,脑袋开花,然后报功之类的事,她从来没想过,如今就这样三两句话,却要算到她头上。

还要欺君,让她从逆罪中赎籍,想想都是害怕……

“郎君。”

不知何时,青岚已握住了薛白的手,道:“要不然,我不赎籍也可以的,万一让人发现了。”

“又怂。”薛白笑了笑,“你也得上进,脱贱入良,往后过更好的日子,哪有每次遇到事情就逃的?”

“我怕连累郎君啊。”

薛白道:“那我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

两人走进了在沣谷监暂时住的小屋。

他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他或有可能是薛平昭之事。

以前,此事他一直都是死死捂着,但近来却没那般在意了,因他知道,即使此事泄漏出去,他已有一些自保之力。

而让青岚先赎籍,本就是第一步。

“郎君?”

“往后莫再退缩了。”薛白笑道:“我早与你说过,我不会逃的。”

青岚却还是抬着头,紧紧盯着他看。

“嗯?”

“原来,郎君有可能与我一样。”

“不管我是不是薛平昭,我们都会活得堂堂正正。”

青岚却道:“我与郎君很有缘呢。”

薛白听了,不由苦笑。

他与这种十多岁的小姑娘就是没有太多共同语言。

~~

城郊没有暮鼓声,只有捶打声。

入夜,捶打声也停了下来,只剩下鸟鸣。

暂离了长安城的喧嚣,王维与李华坐在月下对酌,谈论诗词。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安帛伯也很喜欢诗,跟在他们后面坐着听着,惊喜道:“原来这诗是你写的,你就是摩诘先生?”

薛白想与这个匠师谈论一些巨石砲之事,安帛伯反而道:“我与小郎子有何好说的?你又不懂。”

倒是元载,与谁都能说上几句。

众人聊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

沣谷监住处的环境颇糟糕,哪怕青岚很努力想把屋子收拾好,却也无可奈何。

薛白回屋时,只见她站在那,双手背在身后,看了眼屋中唯一的床榻,低声道:“郎君,你睡里侧吗?”

“好。”

薛白打了个哈欠,躺下。

青岚收拾屋子时就对这一张床榻胡思乱想了许多,此时见他如此反应,倒是愣了一会,熄了烛火,轻手轻脚在他身边躺下,心想着彼此关系又更进了一步。

正想说些什么,隔壁已响起了呼噜声。

“郎君,这里是木墙哎……”

“嗯。”

薛白已经睡着了。

青岚却是辗转反侧,不知过多久,她才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梦到以后会发生的一些事情,偏是那建砲时捶打木头的声音又在远处响起。

“嘭。”

“嘭。”

青岚睁开眼,发现自己竟是抱着薛白,贴着他的背。

本想要悄悄转个身,她犹豫了一下,重新闭上了眼。

她静静听着那“嘭嘭嘭”的声音,觉得每捶一下就离赎籍更近一点,离薛白也更近一点……

上一章发的时候,本来以为这章马上写完了,没说一声,结果要半个小时,抱歉抱歉~~求月票,求订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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