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9.第886章 众论

第886章 众论

高淮,萧生光在旁看了是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眼前一幕,这是什么?

这是整个河南一省官员联名上书啊!

前不久这些人还因贪墨之事,差一点被天子抓起来,但为何这么快,却能为民请命了?

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讨论璐王就藩的河南官员集议,最后会演变成马玉被杀,全体河南官员弹劾马玉,并请璐王就藩从简之事。

二堂里惊天巨变,但是堂外之人却是一无所知。

堂外巡抚衙门,布政使司以及其他官员的长随,吏员,以及一些没有资格入门杂官,都在二堂外的屋舍里避风。

巡抚衙门的随从屋舍,本就不宽敞。

这一次又是这么多官员前来。每个屋舍里堆了二三十号人,难免有些拥挤,常常是好几个官员的随员混杂着待在屋里。

时值数九寒冬,天寒地冻。

巡抚衙门下人各个也有九品官的派头,至少茶水是不会上的,炉火生的不够热。

这些长随,官员们只能挤在一处,挨在在暖炉边,自己打壶水,放在暖炉上烧,至于茶那自能自便,抓了一把撒进壶里。

外间冷风寒厉,众人望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聊起天来。

“今日这集议呛人啊!”

“是啊,还不知多久,若老爷们还不出来,我们都要冻死了。”

“你就别抱怨了,我们在这里还有一口暖茶喝,今日之后我们就难了,河南的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说话是一名布政司照磨,官不过正八品,论地位从站在二堂的门边都轮不到他,那最少都要正七品知县起。

但在这里他说话很有分量。

一名吏员向他打探道:“听闻今日集议要出大事?”

布政司照磨笑了笑,将手凑近暖炉边暖着,却不说话。那长随立即端起茶壶给这照磨沏了壶茶,讨好地道:“小的请教老爷,今日这集议有什么名堂?”

照磨呷了口茶,似觉得有几分温,眉头皱了皱,将茶放在一旁道一句:“这什么炉子……也好,与你们说一声,一会你们老爷出来时,都眼神麻利,机灵着点。若稍惹得你们家老爷不快,轻的遭一顿责骂是小,重的给老爷们当作出气的,丢了差事。”

“敢问大人是什么事如此严重?”

“还不是那阉……宫里来的……就藩的事,朝廷压省里,省里压府里,你们几位老爷今日是被抓进去听训了。骂一顿完,听话的,要派差事,不听话的……”

那随员疑道:“怎么要打板子吗?”

照磨笑骂道:“打板子是天子的权,宫里来的还不行,但宫里来的,毕竟派头大,摘掉你们家老爷的乌纱帽也是可以的。别人千里迢迢来河南,一来是求财,如何求我也不用多说,你们都看在眼底。”

“二来就是办差事,河南众藩王都挤在一处,潞王又要来插一脚,人家是当今圣上亲弟弟,当今慈圣太后的心尖尖,那决计不能少了吧,你们说要多少银子才行?什么,几十万两?那是打发叫花子,对得起潞王的尊贵……”

“……河南的盘子就那么大,不够给怎么办,只好去老百姓手去抢。河南的老百姓穷得都快要饭了,你们老爷若有本事抢,早抢来了,抢不来怎么办?”

那随从笑道:“抢不来也得抢。”

这话一出,那照磨笑了,堂上众人也是笑了。

但最后那笑声慢慢都成了苦笑。

茶壶上的水烧开了,但没有人有心思去提。

照磨叹道:“咱们当官也不容易,有点良心的,都不会干这事。但没办法,十年寒窗考来的功名,谁家里没有妻儿老小啊!为了让你们老爷们‘抢不来也得抢’,那宫里来的就要立威,立威就是杀鸡儆猴,杀鸡儆猴就要有人倒霉。”

众人都是道:“大人见事高明,听你这么一说,咱们都明白了。”

众随从都私下商量,一会一定要见机行事,免得吃了骂。

一会又有人问道:“这位大人,咱们河南有没有不怕丢乌纱帽的官?就算为老百姓说一两句公道话也好啊。”

“有吧,但不多了,其实大家心底都不想给潞王做牛做马,但必须有人挑这头,当然还要有上面的人点头才行,否则就是以卵击石……”

正说话之间,但见二堂大门开了。

“看来是有结果了……不过这个时辰也太早了点,难道出了什么变故?”照磨疑道。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惊道:“是林大人!”

“哪个林大人?”

“状元公!”

“是归德府府同知。”

“林大人怎么了?会落至这个地步……”

照磨身在北边的倒座里,看不见外头情况,屋子里长随都跑去打探消息。

照磨好容易挪至外头,就看见一名官员除去乌纱帽,被两名巡抚标兵押出巡抚衙门二堂。

这照磨与林延潮有一面之缘,自是相识惊道:“这是怎么回事?除了当今天子,还有谁敢摘林三元的乌纱帽?”

一旁随员也是道:“大人,不会林司马就是那不怕丢乌纱帽的?”

照磨一愕道:“必然是如此啊!我怎么忘了,林三元在上天下为公疏时,就得罪了潞王!这一次定是马玉他们借机报复!”

“这么说林司马,是为老百姓请命,被马……马玉摘得乌纱帽了吗?”

“八……九不离十吧!”照磨叹了口气,不知何时声音已是梗咽。

众人都是挤到了回廊左右,但见林延潮中道行来。

大家们心底都是猜想,林延潮必然是因为反对马玉,阻碍潞王就藩的事,结果被寻有由头罢官。

众官吏们纷纷议论道。

“朝廷怎么就容不下一二为民请命的好官呢?”

“这竖阉太放肆,目中无人!之前打伤了付知府不说,连林司马都抓!”

“林三元都被押了,我们河南还有哪个官员敢说一两句公道话!”

“真是千古奇冤!”

“低声点,若被宫里的人听见,连我们也讨不了好。”

众官吏皆是目露悲色,垂足顿胸。

大多人是为了林延潮不平,心想官场上真是暗无天日。也有些人暗自讥笑,林延潮自不量力,以卵击石。

谁都知道马玉背后有天子撑腰,你以为还能行上谏之事吗?天子好歹还要脸面,不敢公然为难士大夫,但人家马公公,内监出身,做事情完全可以不要脸的!你与他按规矩那套玩,行不通的。

上百人围观,但林延潮却是不急不躁,神色平和地走向门外。

这时对林延潮心存敬意的官吏,站了出来向林延潮长长一揖道。

“林大人!”

“林司马!”

寒风拂面,大雁悲歌。

林延潮看着众官员向自己行礼,先是一愕,随即看众人脸色而恍然。

他也没说什么,而是停下脚步向在场官员一一作揖。

“林大人,保重!”

“林司马……”

林延潮点点头,正色作揖,没有为自己解释一句话,然后方才离去。

不少官员眼底噙泪,目送林延潮离去。

此刻激愤之情在众官吏间炸开。

“林司马都被拿下了,那么潞王就藩河南之事,还不是人家马公公说什么,省里都答允什么。”

“身为朝廷命官都不能说话,还有谁来替老百姓说话?”

争吵在继续,大家虽是愤慨,但也没有人会真正与马玉理论什么,林延潮的榜样已是在前。

如以往那般,大家只是骂一顿,发泄发泄,当上面的命令下来时,众官员们也唯有二话不说埋头照办。

没过了多时,不少官员已是平静下来,有的官员回转至房中。如这样的事,再普通不过,明天继续要来的,官还要继续当的。

就在众人要散去时,但见两名官吏抬着一个担架走出了二堂大门。

担架上用白布盖着,尚且一路滴血!

这一刻众官吏们都是怒了,愤怒终于点燃。

岂有此理!

马玉打伤付知远,关押林延潮不说,竟然还将一名官员当堂打死!

公道何在?

众官吏们围住担架,问抬担架的官兵:“这担架上何人?”

官兵一脸懵然道:“这个不知,叫我们抬就抬了。”

“人死了吗?”

“嗯,早没气了,是被人打死了。”

这一下众官员都怒了,愤怒地道:“真无法无天了!”

“竟敢当堂杀人?”

“马玉他们有没有将我们文臣放在眼底?要打就打,要关就关,要杀便杀吗?”

“今日要给我们一个公道!”

“否则我们就冲进大堂去!”

众官吏们几乎怒而咆哮。

这时一名穿着绯袍的官员从二堂走出喝道:“你们干什么?诸位大人集议时也敢喧哗?”

面对高官询问,众官吏们不由敬畏,方才声势小了几分。一名官员梗着脖子道:“启禀大参,我们要见马公公,问他为何打死朝廷官员?”

“马玉?”这绯袍官员脸上露出一抹讥笑,“你们要找马玉?担架上便是!”

“大参,你在说笑……什么,马玉死了?”

一名官员不信当下揭开白布,当下众人一看,但见上面之人虽满头满脸是血,但依稀辨得正是马玉,而且他身上还穿着朱红色的斗牛服,没错,此人正是马玉!

这一刻所有官吏都是目瞪口呆。

一名官员不可思议道:“马公公竟被人杀了?那林司马是怎么被押的?总不能是林司马杀的人吧!”

(本章完)

900.第887章 官员与百姓

第887章 官员与百姓

总不能是林司马所杀,这一句话说完,众官吏们也是当作笑话来听。

但一人忽道:“那你们以为,谁能杀马玉?谁又有这胆量敢杀马玉?”

“对,杀马玉之人是谁?除了林司马。”

“请教大参?”

众官员都看向二堂上,那绯袍官员皱了皱眉头道了一句:“哪那么多啰嗦,是林司马,不是林司马杀的,又有什么不一样吗?”

说完绯袍官退入二堂内,马玉死了,但要事还没商量完呢,他哪有心情与他们分说。

轰地一声二堂大门倏然合上。

但对方留下这一句话信息量很大啊,但无疑确认了马玉之死与林延潮有关。

官兵默然将白布再盖至马玉头上,然后抬起担架,众官吏们看着刚来河南,威风八面,声势赫赫的马玉,就这么没了命,然后就血水这么一路滴溜抬了出去。

“杀得好!”

“不错,除了林司马还有何人?”

“我还是不敢相信。”

“可是马玉的尸首,你也看见了。”

“宫里中使之所以横行无忌,是因为王法不能杀他。但若不畏王法,杀了又有何妨?大不了偿命而已!”

“说的好,林三元死都不怕了,还怕王法吗?”

众官吏们七嘴八舌大概将事情轮廓概括出了。

“快,立即将此事告诉其他同僚!”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方才戴大参没让我们不可声张,换句话说,就是可以声张。”

“我们可以联络河南的官员,士绅,联名向天子上书,恳请赦林司马无罪!”

“林司马可以为我们百姓杀一竖阉,那么我们百姓又为何不能上书向天子求情呢?”

“天日昭昭,绝不可让好人蒙冤。”

“就算是天子再怒,也要顾及民意。”

“说得好,书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所谓天意即是民意,天子是圣君,必会以民意为重。”

“走,我们将此事散布出去!”

说话间,众官吏已是有了决议,不少人已无意再等,将消息传了出去。

众人行走带风,各个面上都是坚毅之色。

数日之后,各府沸腾!

而此刻官员们却是另一个想法。

正如林延潮方才在堂上所言,他所意不在于杀一个马玉,而在于璐王就藩。否则杀了一个马玉,还会再来一个马玉。

对于璐王就藩,众河南官员议定,请璐王就藩王府改在原先建好的湖广衡州府的藩邸。

要知道湖广衡州府的藩邸,是张居正当国时,由工部尚书曾省吾亲自督建的,完工后造价达百万两银子之巨。

当时衡州府富庶,天子也是有意照顾璐王。

哪知后来璐王上本说衡州府离京师太远,不能咫尺天颜,所以改在河南就藩。而当初建好的,达百万两之巨的藩邸,是说不要就不要了。所以堂上河南官员的一致意见是,你璐王给我滚回去湖广去。

另外就是藩田一事。

璐王要一万五千顷,然后又讨取景王藩产,抵数万顷之巨。

河南官员一致上书,言当时明初时,亲王岁俸外,不过千顷。

之后封亲王,虽然历代天子多有偏私,多给了一些,但都是几千顷这样的范畴。

但璐王竟给到几万顷,简直上升了一个数量级。所以河南官员言,只能给田千顷,不能再多了。

小县田亩大概两三千顷,大县七八千顷,小府一两万顷,大府也不过三四万顷,潞王藩田等于一个大府的田亩了。

这藩邸,藩田不过是一二,还有三,就是河南的禄银。

万历十一年时,河南禄银达到二十六万八千四百两,而河南一年税折银约在一百五十万两。

也就是说河南一省近五分之一的税入,都养了宗室子弟。以后璐王就藩还要添一笔钱。

但就算如此,一个省五分之一的税入,仍是养不了这些藩王,因俸米太微薄之事,这些宗室动则聚众闹事,在杨一魁就任前,周王府的宗室刚刚围攻了河南巡抚衙门,把堂堂巡抚堵在大门里都不敢出。

所以河南官员向天子请旨,将河南宗室禄银定为永额,不许加派。

这话怎么理解?

就是钱就这么多,你们藩王自己拿去分,几年,几十年以后你们朱家子孙再多再多,我们也只拿这么多钱。否则朝廷税赋就那么一大块,但宗室子孙一直增加,你们以后不是要吃垮整个河南。

朝廷哪里养的起你们?

这些上书都是官员们一致议定的,这些事也不是没有人提过,万历七年时,张居正就是上奏朝廷,说国家财政有限,然宗室生齿无穷,以天下税赋给之,尚不能足。又何况朝廷经费,九边之用。

朝廷数次裁撤宗室俸银俸米,现在亲王只是领郡王的禄米。

如嘉靖四十三年朝廷决定将郡王,将军折七成,中尉折六成,郡县主,郡县乡主折八成,而亲王也减俸,少者五百石,多者两千石,当时算了一下,觉得可以了,算是为了朝廷减轻了不少负担。

但没有想到,二十年不到,才刚刚减的禄银又不够了。为什么?因为宗室人口暴涨!

万历七年时,宗室人口玉碟在册的,已经有一万五千人之多。

明朝宗室给银,其实不如清朝宗室,但是这时明国立国已久,宗室实在太多,宗室里穷的穷死,甚至当乞丐,而富的却富的流油。明朝财政收入,人口数量也不如清朝,所以宗室之害远过清朝。

而在财政上,明朝文官张居正,高拱等以及不知多少官员们,拼着乌纱帽不要,前仆后继拿宗室禄米,天子内库说事,以此攻击皇权。皇帝却觉得尔等士大夫,士绅免税,官商勾结,屁股也不干净,居然还有脸说朕的亲戚和朕的私房钱。

裁撤宗藩俸银,是文臣们议过不知多少次的,眼下河南省众官员又提了出来。当然争议也不是没有,一波波的讨论从二堂里传出,官员的意见也并非那么统一。

“步子似跨得大了点,此三事条陈一上,怕周王以及河南的宗室都会反对。”

“诶,只是定以永额,不再加派,又不是不给他们钱,其实今日不说,以后也要说,我们河南一省早已给不起钱了。”

“我倒觉得太难,不如请天子再如嘉靖年那次,裁减宗室俸禄。”

“裁减没有用,就算今年再裁减一半,这一次不用十年,又得裁减了,还不如一劳永逸。”

“此事以往朝堂诸公,不是没提及过,正好乘此良机,一起给提了。再联络本省在籍京官,一并上书,定能成事。”

辜明已默然坐在堂上,听着身旁嗡嗡作声,一旁官员都已是在草议上署名签好。

他神色倒是平和,从马玉方才身死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有的官员讥讽道:“辜府台,是不是不支持?方才你可是站在马公公一边啊?”

辜明已脸色沉痛道:“这位大人对我辜某有些误会了,辜某只是揭露付知府与林同知贪污之事实,此乃职责所在,但于璐王就藩河南之事,是一直是反对的。”

“马玉此贼残暴虐民,人人恨不得得而诛之,此人身死,辜某唯有拍手叫好,岂有与他同流合污之理。对此辜某只有一句话,杀得好!”

言谈之间,辜明已慷慨激昂,竟把方才讥讽的官员说的无言以对。天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众官员不由都在心底大骂。

辜明已是一个很能识时务为俊杰的人,当下二话不说,也在草议上干脆利索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投笔后道了一句:“于义一事上,辜某不敢为人后!”

辜明已行礼后,扬长而去。

次日,承宣布政使司司狱司。

因为巡抚衙门不设有大牢,所以林延潮打死马玉后,就被转押至布政使司司狱司。

而马玉死后,他的那些马仔也都被关进了司狱司里。

现在司狱司的几位牢卒垂手站在一旁,而林延潮坐在一张几案前,正提笔写着一封奏章。

而临近的牢房里,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一声一声十分凄惨,简直令人心酸落泪。

一旁的牢卒见林延潮的笔微微一停,当下怒着对外面喊道:“怎么了?不会小点声吗?都给我堵住嘴了,再打!”

“是。”

顿时牢里清静了。

那牢卒赔笑道:“司马老爷,乃天上的文曲星,竟与这干人同居一处,实在是委屈了。”

林延潮问道:“这些人都是马玉的爪牙?”

“是,就是这些畜生,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弟兄们也不给他们客气。若不是司马老爷,这些人还要造多少孽。待问完口供后,咱们就递到天子案头,让圣上知道那马玉在咱们河南干了多少坏事!”

众牢卒们纷纷点头。

林延潮不置可否继续写自己的奏章。

就在这时司狱司司狱走进门来。布政司司狱司司狱虽只有从九品,但也是流品官。

他走进屋来,端着架子左右环视了一番,然后对林延潮道:“开封府的辜府台预备提审林司马,请你跟下官走一趟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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