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朽屋难补

当日,张虞与荀悦、郭图、郦嵩四人在屋内畅聊了整个下午,从东汉的赋税问题开始,中间谈及田亩制度、盐铁官营制度,甚至聊到了州、郡、县三级地方治理体系。

郦嵩主动相问,说道:“两汉为治天下,行州牧、州刺史、监察御史以治郡县,今州刺史是否为更优之策?”

荀悦沉吟而摇头,说道:“两汉为治郡县,不止以上三种,更有以诸侯王治郡县。”

“论何为最优之策?”

“某以为切合时势则为最优之策,昔高祖初安天下,非诸侯王制不得安关东。会至孝武皇帝,关东诸侯国灭,郡国归属京都,需监察御史刺郡,而后再以州刺史、州牧汉治之。”

荀悦抱腿而坐,说道:“今豪强并立,朝廷之政难出雒阳,地方悬令于亭阁之上。眼下郡守位重,为朝廷治民之要。唯有令政命通达乡野,方是紧要之事。。”

“以今观之,唯有二计可行,其一,弱太守之权,复州监察之职;其二,为遏郡县之吏,慑地方豪强,强州刺史之权。前者虽好,但难行于世。后者虽说可行,但饮鸩止渴,非长久之策。”

荀悦见识维度之宽广,不得不让张虞心生佩服。

作为学者,荀悦从不执迷一种优越的制度能被后代永久传承,而是强调没有最好的制度,唯有最合适社会情况的制度。

如以西汉初期形势来看,在平定异姓王之后,若用州、郡、县三级来治理地方,显然会出茬子,故刘邦用刘氏宗族镇守关东地区。

及中央休养生息数十年,将汉制推行至全国后,当诸侯王威胁到朝廷时,为了中央集权,朝廷着手削藩。

至此,诸侯王镇守关东地区的使命随之结束。取而代之,则是汉武帝推出的州刺史。

因天下幅员辽阔,西汉朝廷难以治理,加之郡守与地方大族沆瀣一气,朝廷遂启用州刺史督查诸郡守。继而,朝廷因自身权威的丧失,对郡县的控制愈发弱,不得不加强州刺史的权利。

今荀悦能根据中央与地方的关系,判断出中央会继续加强州刺史的权利,其预判甚是精准。历史上汉灵帝为控制愈发难以遏制的地方性,便不得不采纳刘焉的州牧政策。

刘焉虽说有不轨之心,但若不是顺应形势而为,汉灵帝也不可能会同意。

从这点来看,汉灵帝算是有小智的统治者,能看明白当下时局状况。但因无大智慧,缺少大决心,仅能操弄小道,无法根本解决东汉的自身顽疾。

又聊了半响,张虞见时辰不早,遂向荀悦起身告辞。

一番挽留下,张虞、郭图、郦嵩三人沿来路而归。

张虞挽着缰绳,问道:“公则、伯松以为荀先生何如?”

郭图沉吟少许,说道:“荀君学识渊博,言含大智,我平时素来敬佩。今日听荀君言治国之道,却不敢苟同。”

“自上古以来,圣君贤臣出世者少。自秦代之降,可受称圣君者,唯孝文皇帝也!”

“当今陛下显非圣君,宦官把持朝廷,污吏横行乡野,欲革我朝之弊,何其难也!”

显然郭图对荀悦的‘圣君贤臣’治世充满不认可,当下不仅是地方上充满了问题,而是上层建筑都腐朽了。指望‘圣君贤臣’降临,重新洗涤上下问题,无异于痴人说梦。

郦嵩斟酌良久,说道:“据荀先生所言,今汉朝积弊多年,其犹如朽屋,栋梁腐烂,蛇虫遍地。如欲扫除积弊,唯有~”

说着话,郦嵩意识到自己所说之语有歧义,声音遂戛然而止。

郭图先是瞧了眼张虞的神情,再看了眼郦嵩的脸色。见二人无反应,大概便猜测到张虞、郦嵩二人怕不是早已讨论过这种话题。再想到张虞一到颍川便四处访贤,郭图断定张虞已非简单之辈。

见郦嵩言语不当,张虞换了个话题,说道:“当今之世,圣君贤臣或虽难出,但你我为吏却能竭心尽力,位居庙堂之高,则忧百姓;位处江湖之远,则忧君上。”

“彩!”

郭图不禁点头而赞,说道:“济安所说庙堂、江湖之语,甚是精辟。今居颍川,唯望早日肃清贼寇,还天下安宁。”

“快了!”

张虞催马而行,说道:“以左、右中郎将之能,黄巾余孽迟早覆没。”

顿了顿,张虞意味深长说道:“仅恐黄巾灭了,人心反而难安!”

郭图神情略变,问道:“看来济安倒有不同之见啊!”

张虞用鞭指了下弓箭,说道:“朝廷声威不振,而令地方自行讨贼。纵黄巾覆没,恐人心也会滋生异念。除非如荀先生所言‘圣君贤臣’降世,否则难以安抚天下。”

不管是历史经验,还是今下判断。东汉社会顽疾不除,朝廷不自我革新,黄巾主力虽被镇压,但星星之火依旧会重燃。而且动荡之下,看出了东汉朝廷的软弱,野心家就会滋长野心。

郭图若有所思,对张虞的话颇是认可。

而如今郭图已是敢笃定,张虞非安分之人,今遭逢动荡之时,当是有心在今下作出一番事业。

显然郭图能成为袁绍属下亲信要人,可非愚钝之辈。通过与张虞交往时的言行,便能判断出张虞非安分守己之人。然而郭图低估了张虞,张虞有更大的野心!

约走了半响,张虞说道:“颍川人才众多,得仲若引荐,得以拜会荀先生。公则为郡中计吏,不知可有贤人推荐?”

郭图思索片刻,说道:“颍川人士出众不少,但才学能与荀仲若、钟元常相比者实属不多。”

张虞有意打听郭嘉消息,问道:“君出身望族,世出官宦,不知族中可有贤才?”

郭图摇了摇头,苦笑说道:“不瞒济安,族人不才,多是碌碌无为之辈,可堪贤才稀少。”

顿了顿,郭图补充说道:“后生中倒有小辈聪慧,如我族弟郭嘉,但因年岁尚幼,不知其长大如何!”

听到这里,张虞已是明白了情况,不是郭图怕郭嘉抢了风头,而是郭嘉年岁不大,目前正在读经进学。

张虞暗自惋惜了下,但表面却恭维说道:“公则乃贤才,何言郭氏无贤士!”

“济安谬赞!”

张虞倒也不是瞎夸,他与郭图接触这么久,大概看出了郭图为人。郭图或许非能力拔尖之辈,但能出任上计吏,在政治上自有几分独到的见解。

而郭图心性更是容易看透,他之所以与自己接触,无非是看重自己是王氏的女婿,年纪轻轻便得王氏支持。在渴望寻求上进之下,故经常与他接触。

盖是互相熟悉了,三骑谈笑而归县城。

将归军营时,张虞却见庾嶷站在军门下,似乎在等候着自己。

“劭然可有要事?”张虞翻身下马,问道。

庾嶷向前走了两步,说道:“今战事有变,王使君派人急召济安。”

“何方战事?”张虞问道。

“汝南战事不利!”庾嶷捡事情重点,说道:“彭脱被皇甫将军所败之后,潜逃入汝南郡内,在邵陵聚拢残部。”

“汝南赵太守呢?”张虞问道。

“赵太守率兵屯于沈亭,今闻彭脱音讯,正率兵北进。”庾嶷说道:“王使君恐赵太守非彭脱之敌,为行万全之策,欲派兵南下征讨。”

为了让张虞更明白形势,庾嶷说道:“据王使君言,今河北黄巾难平,中郎将董卓已被免职,由皇甫将军北上,率部征讨张角。而朱将军受阻于宛城,连日不能下。”

“降虏归乡者众多,若让彭脱大涨威势,恐余部尽会前来归附,届时则事急。”

闻言,张虞已明白事情严重性。

先前在王允的主持下,赦免、招安大批归降黄巾。今彭脱死灰复燃,如果处理不当,让已归降的余部投奔彭脱,王允肯定要被问责,其大概率会被免官。

“走!”

《唐书·太祖本纪》“时汉祚将终,太祖潜图义举,每至乡野,折节下士,散财养客,以收人心。”

(本章完)

第51章 腾达得志

彭脱在邵陵招拢黄巾残部非同小可,张虞虽记得黄巾起义最终被东汉镇压,但可不记得王允因何从豫州刺史位子上下台。

今若因王允征剿不利而被问罪,张虞估计该哭了!

为了王允的官位,更为了自己的前程,张虞火急火燎前往府堂。

堂内,王允正与众人对着舆图指点。

“彭脱侥幸逃脱,今虽聚兵反叛,但左右兵马稀少,应非大敌。”孔融说道。

“不可小觑!”

王允捋髯而吟,说道:“彭脱为蛾贼大帅,如若出兵不慎,遭其所败。彭脱将会重振旗鼓,骚乱汝、颍之界,今需全力出兵。”

“赵汝南手上有多少兵马?”阴修问道。

“有兵三千余众,其中骑卒一两百人。”程普汇报道。

“使君!”

程普话音初落,张虞快步入堂,致歉说道:“恕虞晚至!”

“无事!”

王允挥了挥手,示意张虞上前,听众人分析军情先。

“据邵陵来报,彭脱聚众三四千人,多是老弱兵马。”程普又说道。

“那以使君之见,需出多少兵马支援赵汝南?”阴修问道。

“今颍川郡可用之兵多少?”王允问道。

阴修沉吟少许,说道:“颍川大乱初安,各县需留兵驻守。如欲出兵南下,可出一千三百众。”

“今新募兵马多少?”

张虞顺势说道:“禀使君,新募兵马有六百余人,但因初入军营,鼓旗、行伍不熟,都尉杜佑正率兵操练。用其交战不可,但却可虚张声势,并为辅兵之用。”

杜佑本为颍川贼曹掾,因抗击黄巾有功被升迁为假郡都尉,负责今时的新兵招募。

“老弱合计两千人,我为偏军,配合赵汝南所部,两部不下五千人,应不惧彭脱残部。”王允说道。

瞧着舆图上劭陵,王允问道:“今彭脱屯邵陵,赵汝南从南向北,我军从北向南,两军共击蛾贼,不知可有注意之事?”

阴修沉吟少许,说道:“两军分南北,而彭脱居中,为防被蛾贼所趁,两部宜当谨慎进兵。”

显然阴修这是吸取了长社之战初期的战事,朱儁、皇甫嵩分兵并进,被波才分而击之的经验教训。今两军并进,为防彭脱上演各个击破,自然需再次提醒。

“善!”

王允微微颔首,说道:“征讨彭脱之战,劳阴太守率兵。此战得胜,我当上表为君请功。”

“诺!”

说着,王允看向张虞,说道:“劳济安率骑卒佐之。”

“诺!”

又聊了几点注意事项,王允便让除张虞以外的众人退下。

王允端坐在榻上,并示意张虞不用拘束,问道:“此番用兵,济安可有想法?”

张虞单腿盘坐,说道:“虞以为此番用兵不如求稳些,两军汇合,与彭脱所部对峙,以耗黄巾粮草。待彭脱粮尽而兵疲,再以精锐之师击之,必能取胜。”

“阵战不能胜?”王允蹙眉问道。

“能胜,但无必胜之把握。”

张虞分析说道:“彭脱复起邵陵,其兵马越多,其粮草越是紧缺,故彭脱急于求战。我坚守营垒,消磨其锐气,待其人心涣散之际,出阵邀之,必能大破蛾贼!”

在张虞看来,两军列阵厮杀,成败除了兵员素质外,与战场上所发生的事息息相关。为稳妥起见,应当在交战前,拉高己部的取胜希望,而不是直接与之交战。

王允沉吟良久,说道:“我虽为刺史,但难决断用兵之事。且黄巾复起,速战速决为上。若让朝廷知晓,恐宦官从中作祟。”

“阴颍川非无谋之辈,两军用兵之时,济安可多多出谋划策,以防用兵有失。”

“诺!”张虞拱手说道。

“对了!”

王允从案几的竹简下,抽出一封书信,说道:“郭定襄来信言,今岁他将举你为孝廉。”

“多谢叔父!”张虞拜谢道。

王允沉吟少许,说道:“你岁数尚不满二十,受举为孝廉易,但若想入台之后,外放为令长,恐其中有些困难。”

“那如何是好?”张虞问道。

“不急!”

王允笑着指向舆图,说道:“我今之所以让你随军出征,则是为你积累功绩。家世、岁数不足,但有功绩伴身,经人禀功,足以外放为令长。而后外放立功,如逢边郡骚乱,或能拔为郡守,为国领兵,征伐边胡!”

“越早往上走,才越有机会入雒阳。否则年岁到了,新人上来了,很快就会将你替代。”

“济安有武略,又识兵法,功勋屡立,报效汉室。今后或能封侯拜将,光宗耀祖,留名于史。”

王允已是将张虞的升迁途径指明,学曹操出任令长,而后蹭点军功,出任地方郡守。

至于郡守往上的升迁,已不是王允所能够谋划。毕竟王氏不是曹氏,随随便便能封曹操为国相;更不是袁氏,拜袁术为河南尹。

且看王宏官职就清楚了,人到中老年才出任弘农太守,因得罪宦官,不得已被贬归家。而王允是得到三公的欣赏,才能说单车出任州刺史。

“多谢叔父谋划!”

张虞感激说道:“虞当为大汉竭尽忠心,以不负叔父栽培。”

为大汉竭尽忠心是否为真心话不知道,但张虞是真感谢王允的帮衬。无王宏与王允的帮助,估计张虞要蹉跎很久,才能在大汉冒头。

今时再看自己娶了王霁,不可不谓鱼跃龙门

“无需多礼!”

王允见张虞情真意切,顺势将几份从并州寄来的书信交于张虞,笑道:“家乡来信,今可归营细读。”

“谢叔父!”

又向王允说了些贴己的话,则带书信归营。

回到了营帐,张虞招来郦嵩、什翼、郝昭等人。

篝火旁,张虞与众人围火而坐。

“彭脱聚拢残部,在邵陵一带为乱。使君念彭脱为黄巾贼首,已命阴太守率部南下,配合赵汝南征讨彭脱。而我部则需随阴太守所部南下。”

张虞看着周围人的面容,说道:“诸位回帐通知兄弟们,让他们备好甲胄、盾牌、弓矛,检查出征马匹情况。如有遗失或破损,需及时上报。”

“此番南下,由什翼率游骑探查,不可懈怠。”

为了防止有人没听懂,张虞用鲜卑语再翻译了一遍。

“诺!”在场之人无不应诺。

正经事说完,张虞关心道:“今兄弟们情况如何?”

“吃喝不愁,每日练射习武,比边塞好多了!”

郦嵩领头说道:“仅是不少兄弟思念家人,不知家乡状况如何?不知何时才能归乡?”

众人从三月离开家乡,至今已是七月,且远离家乡千里,若是不思乡才有奇怪。

张虞沉吟少许,说道:“你告诉众人,今家乡无事,总体安宁。众人岁末便能归乡,届时我还会分发钱粮,以酬今年奔波之劳。”

“好,我稍后回帐,知会营中兄弟!”郦嵩说道。

又聊了些琐碎的事,见无要事处置,众人这才退下。

待众人离开之后,张虞独自挑灯夜读书信。

王允共给了张虞三份书信,一份是张冀所写,一份是王宏问候,以及郦素衣假托叔父张杨的书信。

父亲张冀讲得多是参合坞的琐事,向张虞描绘参合坞成为边市之后,比之前如何富庶,有多少胡人前来贸易,而张氏从中赚了多少钱。

甚至父亲在书信里向张虞畅想扩建参合坞的事宜,准备腾出地方,为张虞修缮宅院。毕竟日后迎娶了王霁,总不能那么寒酸。

看得父亲的书信,张虞忍不住笑了笑。经再三斟酌,张虞回了封信,探讨了下自家宅院问题。

相较张冀的书信,王宏的书信则是中规中矩,询问张虞的近况,让张虞注意安全。

针对内容,张虞将近来自己近来所立功绩如实写下,尤其是单骑送信之事,并向王宏夫妇以及王霁问好。

而郦素衣的书信,张虞带着愧疚心情拆开,却见郦素衣并未如怨妇般哭诉,而是在信中聊了许多事,如三部胡人的情况,以及教于她喂养的大黄情况。

直到书信的尾声,郦素衣才表露出思念张虞之情,并询问张虞何时回乡。

张虞微叹了口气,心中愈发感觉对不起郦素衣。

斟酌少许,张虞回了封信于郦素衣,在信中诉说自己思念之情,表示自己短期内可能回不去。但却承诺如果自己在中原有落脚之地,他会将地址告诉郦素衣。

《江左遗册》:“高皇后王氏,讳霁,字殊岚,祁县王氏女。少明悟,识大体,强族多聘之,并不肯婚。及见神武帝习读大麓山,遂是倾心,乃使婢通意……神武帝因娶王氏,由是腾达得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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