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第198章 请讲出你的故事,信就算我输

第198章 请讲出你的故事,信就算我输

驭舟的适越峰弟子们对视无语,不知该怎么办。他们的任务是去朝歌城把受伤的赵腊月接回来,眼看着青山便在眼前,剑舟多留了数日已是违背了师门命令,更何况还要去遥远的北方?

顾清看着那些弟子认真说道:“快去准备吧,你们知道的,我师父、师叔的脾气都不大好。”

伴着微微的震动,剑舟四侧的云层被扰动,化作道道絮丝,渐被抛到身后。

顾清走回舟首,视线从被破开的云雾回到赵腊月的背影上,眼里满是担心。

剑舟的速度依然不快,赵腊月没有催促,数日后才抵达了白城。

往年安静的白城,现在变得热闹了很多,却也更加寒冷。

暮色浓郁,没有一丝暖意,明明盛夏,却仿佛隆冬。

青山剑舟降落的时候,远处里隐隐可以看到多家宗派的法船。

满是残雪的原野上,很多庭院散落其间,明显是最近几天新出现的。

“这种时候,居然还没有忘记住的舒服些,真是仙家作派。”

顾清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平静,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嘲讽意味。

赵腊月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视线落在四周的晚霞里。

她境界尚浅,但后天剑体的感知能力极为敏锐,能够察觉到有好几道极为强大的气息在云层上方。

想来是各宗派的超级强者,正在那里远眺北方。

只是就这么看着吗?

……

……

木剑舟落在一片庭院外。

南忘站在院外。

几天前,她与和国公等人一道离开了朝歌城,来到此间。

如果是平时,她绝对不会亲自出来迎接赵腊月。

双方辈份与地位相同,但资历与境界相差太远。

今日情况不同。

井九为青山宗乃至整个修行界立下了大功,却陷落雪原、生死不知。

神末峰前来关切此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也是需要被郑重对待的一件事。

赵腊月走进庭院,青山弟子们纷纷行礼。

顾清跟在她的身后,视线一扫,发现不多不少,刚好是九个。

南忘没有跟着进来,就是为了方便神末峰问话,又或者是发飙。

“怎么回事?”

赵腊月面无表情问道。

幺松杉上前,把道战里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赵腊月沉默了会儿,视线在这些青山弟子的脸上扫过。

这些青山弟子都低下了头。

那名叫雷一惊的两忘峰弟子,更是满脸通红,羞愧难当。

井九要求他们离开的时候,他们是那样的不服气,甚至想过不顾辈份尊卑,强行抗命。

然而道战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井九的预判。

如果不是井九,他们都有可能像那两名西海剑派弟子一样,死在那场诡异的寒雾里。

赵腊月没有像南忘以为的那样,问清楚当时发生的事情后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让他们散了。

稍后,大泽令与悬铃宗的一位太上长老专程前来致谢,请赵腊月节哀。

接着,和国公与渡海僧等人又前来探望。

终于,再没有人来,庭院里恢复了安静。

“节哀是什么意思?真是太过分了!”

元姓少年眼眶微红说道。

顾清依然冷静,说道:“接着怎么处理,只能在这里等着?”

“没有人知道雪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掌门法旨里说的清楚,青山弟子严禁踏入雪原一步,尤其是我。”

赵腊月神情淡漠说道。

顾清想了想,说道:“我去那边打听一下,洛淮南就算伤势再重,也不可能在云梦山里昏迷太久。”

赵腊月望向南方那片正在落雨的阴云,说道:“我去见剑律。”

元姓少年欲言又止。

……

……

顾清去了中州派的地方。

同为正道修行界的领袖,中州派与青山宗彼此向来看不顺眼。

若在往日,他绝对不会得到任何好眼色,只会收到警惕而敌视的目光。

今天他居然得到了一杯热茶,知道他是井九的徒弟后,身前的桌上甚至添了一个果盘。

接待他的人也从一名普通弟子变成了一位元婴长老。

中州派庭院里的气氛有些紧张压抑。

白早是掌门独女,比井九在青山里的地位不知要重要多少倍。

顾清问道:“请问前辈,洛仙师可否醒了?”

那位长老说道:“还没有,白真人正在替他治伤。”

修行界都知道白早随母姓,白真人便是中州派掌门夫人。

在朝歌城外的鸣翠谷,赵腊月被中州派元婴长老魏成子暗杀,为了此事,白真人专程去青山见青山掌门与元骑鲸解释此事,以顾清的辈份身份,自然无缘得见。

中州派掌门夫妇都是大乘境界的世外高人,等同是青山掌门与元骑鲸这样的通天境大物,神通天地,便是与传说里的仙人也差不了太多。这样的人物亲自出手,只要洛淮南还有一口气,便应该会很快醒来。

顾清说道:“我方不方便在这里等?”

中州派长老看了他一眼,心想天都要黑了,你一个青山弟子在我派停留当然不方便,但明白他着急何事,没有出言送客,说道:“那你就在此间等着。”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莫要到处走动,惹来误会便不好。

顾清连声道谢。

中州派长老自然不会一直陪着,先行离开。

看着新换的热茶与果盘,顾清心里的那种感觉越来越真切。

青山宗与中州派的关系真的要变好了。

师父与白早一道失踪,原来会促成正道修行界的大团结啊。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顾清静静等着。

夜色渐深,脚步声响起,他抬起头来。

那位中州派长老走了进来,说道:“淮南醒了。”

顾清神情微凛,调整坐姿,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中州派长老开始讲述洛淮南所说的那个故事。

顾清听的非常认真,神情专注,不时嗯嗯,偶尔轻呼,脸上满是担心的神情,又有感动,最后尽数化作感伤。

在那个故事里,井九与白早是好人,洛淮南当然也是好人。

只不过那之前,他为了救桐庐与雪虫大战一场,被吞入雪虫腹中,已经受了重伤,意识有些模糊。

他能记住的有一把血剑刺破雪虫的表皮。

有白早师妹把真元灌进他的体内。

有井九站在风雪里,神情漠然地与雪虫战斗。

寒雾对他似乎没有什么危害,

风雪越来越大,雾气越来越冷,局面越来越危险,井九浑身是血,依然英勇无惧。

眼看着再也无法支撑,白早师妹启动万里玺,把他送回了云梦山。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白早师妹向着井九疾掠而去,然后天地变白。

一场雪崩。

从崖上落下的不是真的雪,而是无数条雪虫。

……

……

洛淮南说完这个故事,再次昏迷。

顾清听完这个故事,就此告辞。

重述故事之后,中州派长老看他的眼神更加温和,对他说了声节哀,让向晚书亲自他把送了出去。

向晚书很难过,对他说了些话。

顾清没有记住那些话的具体内容,大概就是感谢、如果没有井九、请转达、若有时间,想去探望、……

之所以无法记住这些话,可能是因为他这时候有些冷。

入夜后的白城原野,比白天更加寒冷。

他望向北方夜空下那些隐隐可见的灰白色,心想那就是传闻里进去必死的寒雾?

师父还能活着吗?

他下意识里紧了紧衣领。

在两忘峰的时候,他便学会了适越峰的六龙剑诀,剑势成如火龙,剑意亦如此,最不惧寒。

但他这时候却感受到一道刺骨的寒意。

……

……

长夜将尽。

晨光将临。

顾清回到青山宗庭院时,赵腊月也刚刚回来。

不知道她在那片落雨的阴云下停留了多长时间,依然没能改变青山宗真正的大人物们的态度。

元骑鲸不同意她进雪原。

元姓少年面露犹豫之色,说道:“要不然我……”

顾清拍了拍他的肩,说道:“不用。”

然后,他把洛淮南的那个故事说了一遍。

这个故事很简单,因为洛淮南受了重伤,神识不清,缺少很多细节。元姓少年听得很是认真,自行在脑海里补上那些画面,觉得师叔好生了不起,热血上涌,恨不得这时候就冲进雪原,与那些怪物大战一场。

赵腊月忽然看着顾清问道:“你怎么看?”

顾清沉默了会儿,说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没有细节,就没有漏洞,但我……还是不信。”

正是因为不信,所以刚才离开中州派的时候,他才会觉得夜风是那样的寒冷。

赵腊月面无表情说道:“我也不信。”

元姓少年有些吃惊,问道:“我没觉得哪里不对啊。”

顾清说道:“那是因为你与师父接触的太少。”

元姓少年不解问道:“师叔又怎么了?”

顾清声音微涩说道:“因为他不可能是洛淮南描述的那个英勇无畏、浴血战斗、直至最后也不肯离开的人。”

元姓少年没能理解,心想那洛淮南为什么要替井九师叔说这么多好话,把他描述的如此了不起?

顾清说道:“我无法解释清楚,总之就是他说的那个人与师父的气质对不上。”

赵腊月睫毛微垂,说道:“是啊,他这么懒,这么怕死……”

(本章完)

202.第199章 且放梨花满

第199章 且放梨花满

朝阳露出来了一会儿,很快便被云层吞噬。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寒冷的缘故,朝霞的颜色有些淡,显得很没精神。

赵腊月走到白城前,回首望向北方。

雪原就在眼前,井九就在里面,她却无法进去。

以她的境界实力,就算去也没有用,她甚至无法穿过那片寒雾,便会死去。

在这种时候,她需要帮助,但青山宗不允许她进去,自然也不会帮助她,所以她只能去找那个人。

昨夜元骑鲸本不想理她,但她直接点破了那件事情,所以元骑鲸还是给她指了一条路。

那条路通往一座庙。

白城里只有一座庙,很好找到。

她走到庙前,以为就能看到那个人,没想到却先看到了过冬,有些意外。

过冬坐在门槛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庙门两边挂着一副对联。

“救苦救难救世人,求佛求道求自己。”

这副对联或者有什么深意,赵腊月没有去想,向着庙里走去。

擦身而过的时候,过冬问道:“伤好了?”

赵腊月嗯了一声,走到那尊金佛前,眯了眯眼睛。

朝阳的光线虽然暗淡,被金漆反射,还是有些刺眼。

那尊金佛很富态,袒着肚子,笑脸微眯。

她的视线落在佛前那把刀上。

那把铁刀如房梁般长,不知多么沉重。

想着这把刀的那些传闻,赵腊月的眼睛渐渐明亮,生出些希望。

只是这把刀的主人在哪里?

她转身走到庙门处,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冬说道:“她在生孩子。”

赵腊月怔了怔,问道:“谁?”

过冬说道:“雪国女王。”

赵腊月沉默了会儿,问道:“雾是?”

“那些雾都是她的血气。”过冬看着北方的雾气,说道:“这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时刻,所以不惜耗损血气,召回所有族人,就是不想被人打扰,当然,她也不会主动发起挑衅。”

赵腊月说道:“我在书上看过,女人生孩子很痛苦,会变得很虚弱。”

过冬说道:“我也在书上看过,因为好奇去看过一次,确实很痛苦,而且产妇确实会变虚弱,我甚至在想,这会不会是她漫长生命里最虚弱的时刻。”

赵腊月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召集修行界所有强者进入雪原杀了她?”

“首先,她现在还没有生,还没有到最虚弱的时候,谁也不知道还要等几年。”

过冬说道:“就算她真的生了,你又以为有几个家伙敢进去杀她?”

赵腊月不明白,心想这难道不是人族最好的机会?

“如果集结人族所有强者,就算不要那些邪派的老家伙,当然可能杀死她,就算她没生孩子也一样。”

过冬抬头看着她平静说道:“问题在于可能九成的参与者会死去,那么谁愿意放弃长生大道来拼命呢?”

赵腊月说道:“但总要有人来做这件事。”

听着这话,过冬微笑起来,显得有些欣慰。

很多很多年前,她就像现在的赵腊月一样,并且真的联络了各家宗派的最强者,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她甚至还去了云梦后山与青山隐峰。

然而,除了那个白痴,没有谁对她做出回应。

景阳给出的回答最绝。

绝到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么多年来,只有那个白痴在这里不停拼命,你可曾见他们来过这里?”

过冬坐在门槛上,指着云层后那些没有现身的修行界大物们,面带轻蔑之色说道。

赵腊月看着她问道:“你究竟是谁?”

对中州派掌门、西海剑神、元骑鲸这样的大人物这般态度,用白痴来形容刀圣,自然不可能是水月庵的年轻弟子。

过冬没有回答。

一道叹息声在庙里响起。

过冬没有理会。

赵腊月转身望去,依然没有看到任何人,也判断不出这声音是从何处响起。

“我明白你所来何意,但是我无法助你。”

那道声音浑厚而明亮,在庙里回荡,仿佛起于所有地方,又像是缺了些什么,令闻者生出怅然之意。

没有看到人,但赵腊月知道对方是谁。

她对着庙里认真行礼,说道:“青山赵腊月,见过刀圣大人。”

……

……

庙里那道声音的主人,便是刀圣。

他是果成寺三代前的蹈红尘传人,奉命来到北方,加入风刀教。

他以风刀教普通弟子的身份,拿到梅会道战第一,却不肯回到果成寺继承住持的衣钵真传。

随后的那些年里,弱小的风刀教生生把昆仑派压了下去,成为朝天大陆北方最强大的宗派。

他自己也成为了修行界的最强者之一。

更令人敬畏的是,他来到了白城,然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

无数年来,他带领着教徒与信徒,与镇北神军配合,对抗着雪国怪物的侵袭。

放眼世间,他是唯一敢与雪国女王战斗的人,而且一战便无停歇。

这些年里,他与那位存在不知战了多少次,重伤近死多少次,从未言弃。

孤刀镇风雪。

自然成圣。

……

……

西海剑神的剑道修为无比高妙,堪比神明,所以才有剑神这个称呼,青山宗与无恩门这些剑派从来都不服。

但朝天大陆里,没有人敢不服刀圣的称号。

不然,你来。

除了景阳真人,很少有人能让赵腊月服气。

说句不敬的话,就连青山掌门与西海剑神这样的人物,她也不觉得如何。

不就是多活了些年吗?

——如果我也能活这么多年,指不定谁更强。

刀圣她服。

因为她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所以她行礼的时候很认真,姿态摆得很低。

刀圣说道:“峰主既然是景阳真人弟子,与我平辈相见便可。”

赵腊月站直身体,问道:“那便恕我直接问了,为何无法助我?”

如果说有人敢在这种时候深入雪原,把井九带出来,那便必然是刀圣。

他有这种勇气,也有这种能力。

“我与她相处这么多年,从未感知到她这样的精神状态,无比敏感,易怒、而且暴躁……我有一种感觉,不要说试探,或者挑衅,哪怕是最微小的动作,让她产生了误会,她都会掀起最狂暴的反击,准确地说,她有可能会发疯,在那样的情况下,就算天上的那些人愿意相助,我们真的杀死了她,整个人族世界至少也有一半的人会陪葬。而如果现在我们不动,北地应该会迎来一段最太平的岁月。她要养育孩子,应该会比较忙吧?那么这段岁月可能会比较长。”

听完这段话,赵腊月沉默了很长时间。

与北方大陆可能长达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和平比较起来,不要说井九与白早,再重要的人物也不值一提。

“那就这样等下去?等她生完孩子怎么办?到时候人族可能需要面对两位女王。”

“雪国的世界比我们这边简单,只可能有一位女王,等她把孩子养大,相信她们会自己先打上一场,分出胜负,如果胜者到时候还想南下,我再与那位打过。”

“你现在都不敢进去,难道以后就打得过她?”

一切都是有道理的,但还是不舒服,哪怕是刀圣,她还是想要嘲讽对方一句。

刀圣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憨拙。

“打是打不过的,这辈子都是打不过的……但还是要打啊。”

……

……

赵腊月无话可说。

刀圣的声音也没有再响起。

她走回庙门,坐到门槛上,望向北方的雪原,轻声说道:“难道就这样等下去?”

前面她提出过相同的问题,那次说的是雪国女王,这次说的是井九。

“那道雾气太寒冷,没有人能活着,所以根本不需要等,只不过大家总要摆出担心以及想要做些什么的姿态。”

过冬说道:“你看着吧,过些天,所有的人就会离开,白城的热闹便会消停。”

赵腊月说道:“但井九还没有死。”

过冬说道:“他或者已经死了,或者正在死去,总之都是一死。”

赵腊月说道:“不,你们都死了,他也不会死。”

说完这句话,庙里变得非常安静。

两个少女坐在门槛上。

金佛看着她们。

……

……

寒雾锁雪原。

各宗派的法舟陆续飞离。

赵腊月让顾清与元姓少年随青山剑舟离开,自己留了下来。

白城变得越来越冷。

秋天刚到,便落下了好几场大雪,城里的井被冻透,火炕都很难烧热,哪怕是最虔诚的信徒也被迫离去。

过冬也走了。

赵腊月还在门槛上坐着。

过完冬天,便是春天,依然寒冷。

直到盛夏来临,雪原上的雾气没有变少,白城里终于多了些暖意。

井水渐化,满城梨花开,井九还是没回来。

赵腊月站起身来,黑辫垂落,比去年长了很多。

她拉起黑辫,轻轻一割,扔在地上,然后离开。

风起,短发凌乱。

……

……

第二卷苏幕遮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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