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5章 剽姚

“当年灭佛之劫,万界降灾,为何幽冥大世界被重点血洗?”

“是否世尊寂灭之时,就已经留下了布局?”

鲍玄镜永远都忘不了那将暗狱变成血狱的四十九日,佛宗那些秃驴要在幽冥大世界“化孽”,说要“解凶化厄”,要“普度罪苦”,要“救度亡灵”,却把有史以来最危险的灾劫,带到了幽冥大世界。

前脚佛刹如林,禅照冥土。后脚万界灭佛,末法幽天。

那些诵经念佛,满口慈悲的和尚,把尸体丢在了广袤的冥土,用禅血烧死了茫茫多的鬼魂!

死了太多和尚了,以至于后来他重建的白骨神国里,许多白骨都是禅骨……

在那血光盈天的四十九日,他把白骨神宫缩成了弹丸,匍匐在黄泉深处,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来,默默注视着灾难的发生。

幽冥神祇缄默,那就只是超脱之下、最高到阳神层次的灾劫。幽冥神祇若出手干预,那或许就是针对整个幽冥大世界的灭顶之灾!

正是那四十九天让他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来到人间。

幽冥神祇关起门来永恒的幻想,也该破灭了。

处处设限的绝巅之上,等于未曾超脱!

他绝不回去。

他是舍弃了一切才走上这条路,谁也不能阻止他往前走——哪怕是世尊!

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各有各的阴晴圆缺。

世尊这一刀斩下来,所求究竟是什么呢?

这具完美降身、真正纯人的白骨道胎?

说不通……

此身潜力再好,也比不上曳落族的天生天人。

况且天人是天意所钟,此身为天意所恶,世尊怎么习惯得了?

再者,世尊本身即有超脱层次,无论现在逃封出来的这个算是什么存在,也都推天意如刀,表现了对于天道的超脱层次的掌控。没道理换具人身从头再来。

他从白骨尊神走到鲍玄镜,是往前走。世尊走到鲍玄镜,是往后退。

那么是他所重新设计的超脱路径?

也不可能。

说白了,若世尊还需要觊觎他这条尚未成型的路,世尊也就不够格称名为世尊。

这些都可以是世尊的滋补品,但不可能是世尊大费周章推动天意之刀的根本索求。

那就只剩下包括【黄泉】在内,他曾为白骨尊神的幽冥积累了……

鲍玄镜猛然抬眼。

原来如此!

在这个瞬间,他勾连漫长岁月里对幽冥大世界的洞察,以及昔日亲见灭佛之劫里所有细节,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古今一局棋,黑白瓮中死。

原来今日果,皆为昔日因!

朔方伯府里,鲍玄镜抬手一抹,还在忧虑讨论的鲍宗霖和苗玉枝便都沉默,他们关于这件事情的记忆也都被抹去。

“伯爷爷,娘亲,你们先回去吧。我还要写功课。”鲍玄镜乖巧地说。

用不同人的视角,铺开一下思路也就罢了。要真正对抗那种存在的侵杀,用不着他们的帮助。

反倒是他们对世尊这件事情的思考,很有可能暴露他的存在。

别说今时今日他是这样孱弱,哪怕在他全盛之日,尚为幽冥神祇之时,被世尊这样的存在砍了一刀,也只好低头受着,没什么废话可讲。心有不忿,只可在心中。还手报复,不可让人知。

那么今日的鲍玄镜相对于白骨尊神,反倒有一桩好处——在“还手”的时候,鲍玄镜这个八岁的孩子要更为隐蔽。不像白骨尊神的身份,一旦有什么事情,很难不被怀疑。

怎么还手呢?

房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鲍玄镜坐了下来,用那双八岁孩童的稚嫩的手,慢慢地捂住了脸。

这飞来横祸过于恐怖,而他的选择太少!

……

……

鲍易行在雨中。

镇河真君来而又去,毕竟给了他很大的尊重,只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没有过多地追索。

而他拿出了面对姜望最恰当的态度,直接坦露了他要对付田安平的决心。

倘若不是心中尚有私隐,他还会表现得更加真诚。

这世上有千奇百怪的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弱点,有时候刀剑和权势并不能够对付一切。而“真诚”,是对付姜望的利器,他希望鲍玄镜学会这一点。

他教得很辛苦。

最难的不是在一张白纸上作画,而是要把一张风格强烈的画作,修改成另外一种风格。

他对姜望说,自己要对付田安平,要为帝国除患,要攫此大功……但田安平此刻正在走上绝巅。

那动静毫不隐晦。

在今日之东海,齐国的九卒统帅跃升绝巅,本也不必隐晦。

他鲍易能拿着刀,甚至带着军队去阻止吗?

显然并不能。

在静海郡的时候他就已经总结了许多情报,鲍氏遍布齐国的马车,也是他的眼睛……再加上今天田安平走出观澜客栈,就迈出跃升绝巅的这一步,现在他已经可以确认,田安平当年杀柳神通,必有隐情。

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可以挖出真相来。

朝争之险,甚于战场,明枪暗箭,他都很擅长。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准备,他足能杀其名职,夺其爵禄,将其悬首。

可惜没有时间了。

踏出绝巅的这一步,就是田安平的回应。

绝巅田安平和洞真田安平,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后者尚在窥真,前者堪当国柱。

昔年柳神通事件的真相,早就摇摇欲坠的扶风柳氏……已经不够份量了!

田安平这个人的恐怖之处,他是亲见的。

当年在扶风郡看到那血腥残酷的现场,他就笃定田安平将来有踏足绝巅的一天。

只是后来天子重责其身,封功十年,令之金身退转,叫田氏戾公子成了很多人眼里的废人,他也才把目光挪开。

恰恰是经历了这样的毫无希望的十年,田安平还能跃成洞真,在齐夏战场一战惊名,才更见恐怖!

田安平能够这么快走上绝巅,他是不意外的。

有的天才就是为打破常理而存在。

曾经他也是这样的天才……

但人生总不免艰苦险阻,这苦海总是有千难万难。世间天才何其多,能够把天资都兑现,本身也是一种罕见的能力!

谁能不惧浮云遮眼,想到哪里就走向哪里,眼睛看到何处,就抵达何处呢?

更多是心中有无穷自由,身上有无限枷锁。

如他要拖拽着整个鲍氏往前走,似重玄明图不得已身化浮图净土。

昔日齐名之天骄,都未能走到最后一步。

他本打算等伯昭神而明之,承继朔方伯位,他留下一个蒸蒸日上的大齐名门,再专注于自身的绝巅路……

人生多风雨。

作为一个当世真人,明明也还是求索的年龄。但不知为何,近来总觉得自己老迈。

老而老矣……

或许是心衰。

没有目的,也没有方向,他在雨中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许一个时辰,或许两个时辰,始终面无表情。

直到某一个时刻,腰上的玉珏亮起辉光。

他将这块玉,握在手中。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淋湿了他的衣裳。

有一瞬间他眉峰竖起,冷峻得可怕。

但他拿着玉,放到耳边,下意识地嘴角微微咧开,放缓了声音:“玄镜啊,什么事情?”

“想爷爷啦?呵呵呵。”

“你说你知晓一桩中古时代的秘闻,是吗?涉及谁?不能说名字?哦,跟枯荣院有关?”

“嘶——当初那位在冥土布道,是为了在幽冥世界……果真?”

“中央天牢吗?”

“这件秘闻……是你维宏堂叔在枯荣院旧址发现的?”

“你周围有没有人?乖孩子,这事情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让你维宏堂叔也不要跟人说——算了,这事你不用管,我让英勇伯约束他。”

“什么?昌华伯已经把你维宏堂叔送进了都城巡检府?以‘私藏佛经,探究枯荣院’隐秘的名义?”

“昌华伯在你身边?”

“也好……也好。北衙不会把维宏怎么着,他在里面,也好守口如瓶。”

雨好像没有停的意思,风更大了。

当代朔方伯紧紧地拿着玉珏,在骤雨中独自往前走。

“你慢慢说,别哭。玄镜……怎么了?”

“爷爷听着呢。”

“你今天运气很不好?上吐下泻差点咽气?出城掉进陷坑?回城路上你骑的马突然暴毙?回家突然昏睡做梦,梦到自己死了?梦到一尊佛像把你吃掉?”

“我,知道了……”

“不要怕,那只是梦。永远不会实现。爷爷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家里人都在吗?”

“孩子,你会非常优秀吧?你会比重玄遵和重玄胜加起来都更优秀吧?”

“你现在有没有清醒一点?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永远记得?”

“鲍玄镜……对,你姓鲍,叫鲍玄镜。”

“爷爷给你取名叫玄镜,是希望你能成为伯昭那样的孩子。但你毕竟是仲清的血脉……你如果完全不记得他,对他也并不公平。”

“记住你的父亲鲍仲清,你的伯父鲍伯昭吧,毕竟他们都对得起你——只给你留下了遗产,没有给你留下问题。”

“玄镜啊。”

“爷爷有点累了。”

“今天就聊到这里吧。”

鲍易最后把这枚玉珏握在手心,慢慢地捏成了碎块,又揉成粉屑。

雨好重,云被压到了眼前。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偶然撕开云隙的只有电光,电光之中是茫茫的白,电光之后是不歇的雨,和不散的墨云……当然没有星和月。

但他知道,钦天监里的那位阮真君,一定正在注视这片海。任何丝缕微渺的天机,都逃不过星占垂海的“观澜”。

可有些事情,绝不能让阮真君知道。

钟离炎、诸葛祚……诸葛义先。

望海台、摘星楼……钦天监。

星占者谋国谋万世也,可他的眼睛这样浅,只看得到一家一姓。

沉晦的雨中,似乎有伯昭明朗的笑容。

鲍易伸出手来,接住了一滴雨。

……

啪嗒!

一滴雨斜着吹入檐下,在地上炸开,水花飞溅中,站起一个身覆流波战甲的将军。

此尊高有丈余,目有蓝光,神威自显。

哗哗哗,甲叶响也似水流声。

抬起军靴,大步踏进屋内,甲手一按,屋内所有人就都被水网挂在了墙上。

名为“雁归”的酒居,开在海门岛,已有六十六年。

算起来在当今齐天子即位时,景国就加大了对东域乃至于东海的情报投入。

水将大步往里走,一步撞进密室,将那隐蔽的法阵屏障也踩破。大手一张,便握灭了屋内刚刚燃起的火,将正要施法毁掉所有线索的景国谍报人员掐在掌中——

“不要紧张,只是借你们的传讯法阵聊聊天。”

“刚刚秦广王来过这里吧?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对面是你们景国的高级将领?”

“我们需要沟通。”

“只是沟通而已,对你们景国不会造成任何损伤。我难道还能通过这么孱弱的传讯法阵杀人?”

“老实点!情况紧急!”

水将一手掐着这人的脖颈,一手在密室里摆弄,很快摆在桌上的铜镜中,辉光亮起。但迟迟没有声音。

身材高大的水将走过去,顺手拖来一张椅子坐下:“楼约?”

镜中仍无回应。

水将并不跟对面比拼耐心,直接道:“有一件大事!关系到你们景国存亡!无论你相不相信,你都必须要尽快禀报你们的皇帝!”

镜中这时才有声音响起:“你是谁?”

“原来是淳于归!”水将并不介意表现自己对景国的了解,因为这能够增强他所给予的情报的说服力:“恭喜你,熬出头了。”

“你好像对我们的情况很了解。”淳于归的声音在镜中响起:“不知是何方神圣?”

“不必知道我是谁,也不必卦算我,我今天没有恶意——”水将吐出了几个怪异复杂的音节,然后道:“记住这段咒音。在时机恰当的时候,它会给你重要的情报。关乎景国存亡。”

“真有意思!”淳于归的声音道:“你以为找到一个我们几乎放弃的谍报点,随便装神弄鬼地说两句话,我就会帮你转达你莫名其妙的咒音?景国四千年天下第一,还没有什么能够关系到我们的存亡!”

“精确找到这个谍报点,联络上刚刚和秦广王沟通过的你,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不妨想想,谁会用这么复杂的方式做那么无聊的戏耍?告诉你们这个谍报点已经暴露,便是我的诚意!”

水将似乎很赶时间,语速很快:“我肯定伤害不到你们陛下,更没有胆子戏耍中央天子。这条咒音你若是不确定风险,也可以请晋王什么的帮你查验一下——它的力量很有限,承载不了你所担心的恶意。只是有些机巧在,甚至你自己都能够完成检查。”

“我凭什么相信你?”淳于归的声音始终不太客气。

“你不用相信我,传递这条情报对你没有损失,但如果遗漏了,你会遗憾终身。”水将说完便往后一仰——

此身溃为水雾,张开的水雾又凝成一颗雨滴,砸碎在地上。

啪嗒!

就此全无痕迹。

屋内只留下景国的谍报人员,捂着自己的脖颈,剧烈地呼吸。

……

哒哒哒哒哒!

雨珠砸在甲衣上,像行于青石的马蹄。

鲍易已经覆了一身流光游电的湮雷元帅甲,甲叶整体是暗青色,偶然电光穿隙,又耀出几分亮白,端的是英武非凡。在花甲之年,重现了几分昔日剽姚将军的威风。

他通过“无因水将”所传递的咒音并不复杂,不过是在他这边正式送出元能、启动核心秘令后,就会在一定的时间内自动消解,然后将情报释出。

当然,即便只是一条咒音的传递,也很难做到毫无痕迹。

就像有人通过景国在东海的谍报点与淳于归对话,也瞒不过钦天监。甚至对话的内容也不见得能保住。

他必须要在一个隔绝天机的地方,将这条咒音启动。

此刻的东海,确保能够隐晦天机的地方是哪里呢?

抛开蓬莱岛、迷界沧海之类的地方不说,近前眼前的只有两个——

天机异常复杂的观澜客栈。

或者正在跃升绝巅的田安平身边。

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没有借口再回观澜客栈,却有理由去找田安平。

轰隆隆!

在此刻灼耀万里的闪电之中,他是最耀眼的那一柱。

大齐朔方伯鲍易,带甲穿进了雨幕,又将浓云撕裂!

“田安平!!”

他在暴雨雷霆中怒吼。

此身如不倾之峰,险峻似裂天之剑,一霎便杀破重云,分开雨幕,杀进那连绵风暴的正中心——

赤足薄衣,双手垂着孽镣的田安平,正虚悬于彼,静惘地看着天空。

轰隆隆隆!

原本的一切都太过平静,朔方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风景。

浓云散而又聚,雷霆更裂。

雨幕分而又合,电光更疾。

湮雷元帅甲下,鲍易的声音也似这雷霆般轰鸣:“苗汝泰的死,你要怎么向我解释?”

他戟指怒目:“当年柳神通的死,还有你身上的霸府仙宫,你打算作何说明?!”

田安平缓缓收回他怅望天空的视线,侧过头来,看向鲍易。

无论如何,田安平作为齐国兵事堂成员、斩雨军统帅,在他跃升绝巅的关键时刻,鲍易都不能、更不应该来干扰。

他甚至应该给田安平护道!

阻人成道更甚于杀人父母。

无论有什么纠纷,都应该事后再提。而到了他们这种层次,这般身份,即便真有证据,真有问题,也应该拿到兵事堂里去,当着曹帅或者军神的面分说,甚至一定要奏告天子。

所以当鲍易杀进雨幕里来,就连田安平这种向来被视为疯子的人,也觉得他……有够疯癫。

政治游戏是有默契的!

大家都在一定的框架下翩翩起舞,在严酷的规矩上如履薄冰!

就如鲍易自己跟姜望所说——苗汝泰之事,一定会引起田安平的警惕和猜疑。但田安平一定不会直接问鲍易,鲍易更不会直接回答田安平。他们之间的猜疑,止于猜疑。他们各自的动作,也止于深水之下。一日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他们就一日不会在台面上对垒。

政治上的默契更在于——田安平已经知晓鲍易在调查柳神通旧事,他跃升绝巅的这一步就已经是回应。到了这时候,鲍易就应该识趣的退去。

苗汝泰的死,就是试探的代价。

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很多,直到一方彻底倒台,或者认输。

可今天,鲍易竟然这样不讲规则地杀到了面前,指着鼻子在雨中撕破了脸!

私论已是不该,选在田安平登顶的时刻来论,更是被冲昏了脑子。

是因为他知道过了今天就没有机会了,又担心来自大泽田氏的报复吗?

“田安平!”鲍易身外,狂暴的五行力量如神龙混转,他一霎接九天之雷,引九幽之水,鼓四时之风,握四方之山,聚势无极:“回答我——”

噗!

一只掌刀穿透了他的腹部,刺住他的心脏,带着这颗心脏击飞他的背脊,就这样悬在空中,迎向风雨!

鲍易那鼓天荡海的力量顷如山崩。

哗哗哗。

锁链如蟒蛇在他的道身游动。

“回答你了。”与他贴身的田安平如是道。

这就是田安平的回答。

他不去帮鲍易想理由,他只问自己能不能杀……好像可以,然后就杀了。

“你……”鲍易圆睁着双眼,眼睛血丝夹杂着电芒。

在当世真人的层次,他鲍易绝对是具备竞争力的强者。

可是……

田安平已绝巅。

立身此现世极境,一览众山小。

他已经踏足绝巅,却还耗费力量,故意延续登顶的过程!

是表演?还是垂钓?还是……

鲍易在这一刻眸中精芒暴涨,本该争杀于元神的秘法,这一刻只予他以元神的洞察。

天海之间,仿佛有一尊千丈高的雷霆神祇的虚影起身,当然又瞬间被击溃。

可是他已经看到——

一扇缓缓消散的门户的虚影!

在生命的最后,他看到了什么?

妄真之门!

田安平跃升绝巅的这一步,竟然只是为了掩饰这扇门户!

嘭!

鲍易的一双眼珠子顷刻爆掉!

鲜血和眼珠炸开后的黏液混杂着淌了满脸,但他咧着嘴,灿烂地笑了!

他的笑容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扇门。

作为大齐宿将,帝国世袭名爵,他怀着私心来干扰另一位九卒统帅跃升的过程,这事情是耻辱的!

于国无益,于禄有亏。

虽则他不得不这样做,可他死难瞑目,心有不宁。

但这一刻他发现,他的冲锋是恰当其会。

田安平不仅仅是当年杀柳神通之事暗藏阴私,他还跟一真道有关联!

对田安平这样的人,无论怎么做,无论做什么,都不算错!

错只错在他往日不知!

错在他还不够狠辣,也不够坚决!

“你在……笑什么?”

田安平低头看鲍易的手,就在刚才,这只手有轻微的颤动,像是剪断了冥冥中的一根线,因为并没有实质性的力量波动,所以他也没有办法阻止。

准确地说,真正的力量波动,在鲍易杀进雨幕里的那一刻就已经发生。现在的鲍易只是挣扎着放了线。

他田安平就算是再强大,对“线”再敏感,也难以在这种情况下追溯。更别说今日之东海,到处是眼睛。

“你传递什么消息出去了?”田安平不由得问道。

“嗬嗬嗬……”鲍易吐着血,但还是在笑:“你说呢?田安平!你说我看到什么了?你已东窗事发!我要是你,现在就卷铺盖——”

啪!

田安平五指合握,捏爆了这颗心脏。

轰隆隆隆!

暴雨未歇,雷霆仍在。

电光照亮天与海的刹那,近海总督叶恨水,正自远空疾飞而来……但又遽然而止。

隔着雷霆和暴雨,田安平看着那双惊怒的眼睛。

他知道,他又被逼到了这一步……又必须要做选择了。

他咧开了嘴。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恰恰好好好”加(1/10)

第2496章 慈悲泥胎

又到了关乎生死的时刻。

还是在东海。

“哈!这真是一个危险的地方!”

田安平仿佛听到神侠在这么笑。

这危险是如此迫近,形容得具体一点——便如长剑贯入喉咙中。

是的。就像那一次鬼面鱼海域面对姜望……

彼刻的姜望要是不能从天人态的影响下挣脱,那他就会死在当场。

多亏了姜望的强大,他才那样靠近死亡。多亏了姜望的强大,他才不必死亡!

说起来死亡从不遥远。

只是已经走过了,这才波澜不惊。

就像神侠所告知的,不久前姜望正窥视于自己的潜意识海中。他的确有很多秘密,现在还不能跟姜望这么有趣的人分享——事实上若看到这扇妄真之门的人是姜望,他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被鲍易逼到这一步,倒是并不让人意外。

他研究过大齐兵事堂、政事堂里的每一位。包括已经退下去的,或者死掉的那些。

不同于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庸碌存在,能够跻身大齐帝国权力中心的人,都是非常有探索价值的人。

也正是因为清楚鲍易的难缠,所以在确定有掰扯的空间之后,他毫不犹豫地下了杀手。

单就杀死鲍易这件事情来说,对方偷偷调查田氏,想翻陈年旧案,意欲以他为功,甚至把亲家那边的苗汝泰都派到海上来……这已经是世代为敌的架势。在齐国的政治框架里,只要符合政治规则,斗生斗死都合理。

此为必要置之死地的理由。

而鲍易在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出手,阻他成道,这是生死大仇!是鲍易先破坏了规矩。

这是直接动手的借口。

所以他动手。

他杀鲍易一定会惹得天子动怒,但事情本身有掰扯的余地。天子一定会给他惩罚,但想来怎么都不至于直接将他斩首。

世上从来没有被阻道者还要留手的道理。在人生登顶关键时刻,他对来犯之人做出什么样的过激举动,都符合自卫的定义。

至于堂堂朔方伯,活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针对他,他虽然心中有了答案,倒也不必继续追索——人都死了,针对自然就不存在了。没有了鲍易的鲍氏,不过是掌中之物,很快就会被那些衣冠楚楚的食客撕碎。

他日鲍氏,昔日柳氏。

原本留一缕鲍易的残魂让叶恨水来见证,甚而追索前因后果,倒也无伤大雅。

但鲍易看到了那扇刚刚消散的妄真之门,甚至有可能看到了刚刚离开的神侠!

那么鲍易就只能神魂俱灭,且必须在叶恨水出现之前就消失。

现在追索鲍易为什么能看到那扇门,已经不重要了——不必低估鲍易的力量。也不排除是神侠故意逼他做选择。甚至那不太妥当的运气,也能够作为解释。

田安平难得听到了心跳声——

并非他自己,而是来自于叶恨水。

这位大齐近海总督,现在惊怒也紧张!

而他田安平必须立刻做出选择!

超过三息,选择就不存在了。

是叛逃,还是束手?

若选择叛逃,他就要试一试面前这位统御近海的顶级权势人物,在近海总督官职的加持下,究竟有何等战力。他能不能尽快解决这场战斗。

叛逃的方向有两个——第一,加入平等国;第二,效忠海族。

这两个方向都不是多么美妙,东海的波澜才埋葬了名为钱塘君的天鬼,这无羁的海风才见证了平等国的孱弱。而海角之碑足见大势何在,海族差一点就和沧海一起被埋葬。

当今之世,没有哪方哪界比得上现世人族。现世之中,没有哪方势力比得上六大霸国。

这是他这般不守规矩的人,还始终守着一条隐约的线,停留在东域齐国的原因。

他没有底线,但他能够存在于这个国家,必须有一条不能越过的线。

但选择叛逃,至少他的命运仍然在自己掌中。他要怎么走,会遇到什么,都是可以预见的。

若选择束手就擒,他的生死就全然不由自主,全看鲍易死前到底传递出去什么!

任何一个强者都不可能忍受生死系于他人之手的窘迫。

他现在完全能够理解鲍易死前的那个笑容——

你田安平敢赌吗?

这是田安平咧嘴的原因。

他在鲍易这样的老前辈身上,看到了有趣的地方。

这种生死一线的感觉,令他觉得这个世界并不枯燥。也让他更进一步体会那关于【线】的道途——那么纤细又那么脆弱,时刻徘徊在毁灭的边缘,也因此拥有纤薄的力量。

哗啦啦。

孽镣摇动在空中,如死蛇般静止。

田安平垂下了手。

这即是他的选择。

叶恨水仍然站在那里,与田安平保持了相当的距离,但整个近海群岛已经成型的体制正在发挥力量,大齐帝国的国势在近海总督身上汇聚,却在斩雨统帅身上剥离。

控制霸角岛、崇驾岛的政令已经发布,调动决明岛大军的军令也已经抵达,夏尸统帅祁问已经做出回应!

“田大帅,你是否应该告诉本督……这里发生了什么?”叶恨水这时才问。

现如今在整个近海范围内,叶恨水就是唯一代表国家意志的那一个。

田安平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他背后正端坐着的霸国天子。

海浪翻卷,竟如悲歌。

“叶总督。”田安平毫无波澜地说道:“如您所见,朔方伯阻我成道,我将他杀死。”

他决定一赌。

就赌这生死任之的恭顺,让天子觉得他仍然可用。

就赌这受封十年仍能另辟蹊径,久受质疑还能无损绝巅的资质,放在任何一个战场都能为国家赢得胜利的才能,让天子可以稍稍压制怒火。

刚才鲍易说他传出了消息,但他传出消息的那一步,是在他看到妄真之门以前。

就赌鲍易传递出去的消息与妄真之门无关。即便有关于他田安平,也全是没有实质证据的捕风捉影!

叶恨水面无表情:“好。你杀了朔方伯。”

田安平看着他,并不说话。

叶恨水冷冷地道:“此间事由,本督一无所知,田帅最好已经有了完整的解释,最好它能够在兵事堂通过。”

他作为近海总督,是来为田安平护道的!他也确实在这么做,不仅跑去跟姜望对话,还第一时间赶来阻止鲍易……可他断然不曾想到,赶过来之后,是要为鲍易收尸。

同朝为官这么多年,他深知鲍易的能力,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伯爷,竟是以这种方式谢幕。心中情绪,实非言语可表。

田安平仍然带着那该死的微笑,只是合举双手,表示自己听凭发落。

风雨骤消,惊雷散去,一缕星光姗姗来迟,落在了他的肩头。

阮泅的目光已经落下。

刚登绝巅的田安平不做半点反抗,任由星光流淌,俄而结连成索,将他的双腕缚住。

星光一霎在高天,田安平直接被绳索扯着拖进了星河,自此向临淄!

这姿态实在不体面。

仿佛前面有一艘乘风破浪的大船,不顾乘客死活地奔行,而他被吊在船尾,受激浪拍打,吞咽星河苦水。

这当然不能够淹死他,顶多带给他几分狼狈,但也多少能表达几分阮泅的不满——连这位始终保持中立,从来不涉朝政的钦天监正都有不加掩饰的不满,朝野之间会有怎样的舆论走向几乎可以预见。

朔方伯毕竟是战功卓著的沙场宿将,极富威望的帝国伯爵,还是东域名门鲍氏的族长。

一定会有兔死狐悲,一定会有来自鲍氏朋党的反击,再加上当今天子那不测的心思……

接下来在朝堂上掀起的狂澜,一定比这片星河激烈太多。

但田安平只是在激荡的星河中,睁着眼睛静看。看如水的星光,看偶然掠过的天机,看着天上地下无所不在的……线。

即便是朔方伯被杀死这样的大事,阮泅在操纵星光押他回临淄的时刻,竟都没有真正露面。

这位钦天监正,到底在关注什么?

星河如此浩荡,输送了如此磅礴的国势,调动了这样庞大的星力,又是为什么在布局?

观澜天字叁?

……

……

哗哗哗~!

浩荡星光流动在慈悲的佛眸中,一时仿佛泪光。

“南无大慈大悲地藏!”

地藏真心为鲍易这样的人而悲。

明明也是天之骄子,明明力量和权势都几乎奋斗到了顶点,却一生没有为自己活过。

小时候需要在并不爱他的父亲面前证明自己,证明了才能还要被怀疑品性。长大了独自承担家族重任,好不容易一姓三伯、振兴家门,又发生次子杀长子这样的惨事。痛下决心杀子留孙后,多年用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嫡孙又是白骨降身!

一路离别一路割舍,终于是无法再放下了。

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有来世吗?

这样辛苦地过了一生,难道不应该在下辈子安享喜乐?

今生做牛马,来世也该在牛马背上躺一躺。

在确定了因果,明白景天子姬凤洲精准地找到这里,是因为齐国鲍易所传递的情报后,地藏反倒从容!

这悲悯就是自从容中沁出。

还以为有人谋佛,却原来是幽冥神祇的反击。

比想象中顽强一些,也仅止于顽强。

所谓白骨尊神,实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对手。昔为幽冥神祇之时,就是一只只能躲在白骨神宫里的小鹌鹑,今为鲍玄镜,更只是一条装在盒子里的小爬虫。虽有飞天化龙的野望……祂什么时候腾出手来捻走,也就捻走了。

往前祂倒是无从把握白骨降世身的真实位置,只能从【黄泉】的失踪,算出白骨已然降世,而后推天意如刀,遥遥斩之——

原本会在观澜客栈天字叁号房间收网,此身真正走出中央天牢的同时,抓住自投罗网的白骨降世身,顺便摘走【黄泉】,而后便可直趋幽冥,以幽冥大世界为基础,建立十方地狱,真正把荒诞的想象铺陈为现实,完整地创造【轮回】!

只有轮回真正存在,众生死而有报,来世阶层各替,世尊所理想的众生平等,才有实现的基础。

完成世尊所不能完成的理想,自然就真正超越世尊而存在。

祂以建立轮回之功德,足能填补这些年被时光消磨的创伤,大可回复巅峰,甚而超越巅峰。顺势推开红尘之门,深入祸水,镇压菩提恶祖,拿回世尊之恶念……

甚至世尊昔日的侍从,那个复姓澹台的丑鬼,祂所保管的世尊的东西,也该奉还了!

在封禅井中月里,地藏已经透过天隙,完成了所有的布局。出狱之日,即是祂一路登顶的开始。

但这水到渠成的故事,却一波而三折。

首先是白骨降世身的忽然警觉,在身死道消之前躲开了天意如刀,隔绝了天道恶意。其次是观澜天字叁,被诸葛义先和凰唯真拿来设局谋超脱。

祂暂时放下前事,专注后事,以无上法力,对因果、对天意的把握,在这波折之中,拿到新的好处。取天衍至圣残留,成此知闻之犬。

所谋皆成,不意而利,正是执掌天道的表现。

若说世尊是执掌天道深海的海神,卜廉是能把命运长河当澡盆的上尊。猕知本就不过是个摆渡人皮渡舟的船夫,姜望只是一条水性较好、资质不错的大鱼。

白骨降世身不自量力地还手,固然是凭借其对幽冥大世界的了解、凭借过往的亲身经历,猜到了祂关于【轮回】的布局……却也让祂寻因觅果,看到了鲍玄镜!

可怜的鲍易,牺牲自己来抹掉白骨出手的痕迹,让所有针对苗汝泰的调查都自他而止,却不曾想到他寄托最后希望的孙儿,这时候才真正进入“世尊”眼中!隔绝了小危险,迎来了大恐怖。

可怜的鲍玄镜,牺牲了这具白骨道胎身的血亲爷爷,想要借刀杀人。却没有想过这刀是否够利,这人是否能杀。

何其可悲啊!

众生所愿皆不成。

若祂大道能成,当不至有此人生苦恨。

佛光万转,自然只在一瞬。因果千寻,也都消逝过往。

了悟一切前因后果的地藏,终于暂止那因果之书,低头观掌,依然是在指隙之中见君王。

无上的佛陀,俯瞰着囚笼中不幸的妄夫。

黑衣的僧人,具体地站在中央大殿内,仰望帝座之上的君王。

祂为姬凤洲感到可惜:“姬施主。封禅井中月非你所立,天牢之约非你所定,贫僧离京不是你的责任——何必苦苦追寻,用你一生功业来赌?”

随着祂的声音响起,一尊尊佛像的虚影,竟然映照在幽冥大世界的天空。

整个幽冥大世界,万万载晦沉,今日却金碧辉煌,光耀灿烂如佛土!

抬头看,尽佛也!

慈悲太多,受苦的人都不够用。

过去庄严劫千佛!现在贤劫千佛!未来星宿劫千佛!

三千佛陀,无上圣法,地藏所勾勒的辉煌佛世!

“嗡哞呢,哞呢,玛哈哞呢,夏迦哞呢,耶梭哈!”

释迦摩尼佛心咒,三千佛陀齐颂之。

战争是最后的手段,御驾亲征是最危险的豪赌!

姬凤洲并非不智之人,却为此不智之事。地藏为他可惜,愿意予他造化。

此刻银河金桥之上,三大天师并坐。

天子御座之前,真君李一静立。

中央大殿之外,兵煞滚滚,旌旗招展!

地藏困于此间,而又将这一切囚于掌中。

因果从来不固定,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也在不断地变化中。

姬凤洲看着那张不断变幻的佛的面容,只是探手前按:“朕接过了这天下,便接下了天下所有的责任。朕不是在跟你赌,朕是来告诉你——何为人族大世,何为景律,何为中央!”

拱卫在中央大殿外的军队,在这一时齐齐顿长戈而高喝,齐声洪颂,如鼓万里惊雷:“中央天子令——凡幽冥之神鬼,胆敢相助于地藏者,从此永绝人间香火,不受现世冥气。中央天子亦拔剑讨之,誓叫汝神魂俱灭,幽冥永寂!”

“中央天子令——现世诸禅,有敢益地藏者,必诛道统,永绝山门!”

大至须弥山、悬空寺、洗月庵,小至砂子岭赵家沟菩萨庙,中央天子之令谕,无所不传。

姬凤洲这五指一张,掌纳寰宇,指按苍生!

若说地藏的佛掌是包容,姬凤洲的覆手就是掌控,绝对的权力,不可忤逆的意志。

地藏理想中的辉煌世界有三千佛。

一掌下去尽泥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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