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人固有一死

“元判官。”

正当元载感到有些迷惘之时,鲜于昊到了他身后轻拍了他的肩,道:“有人想问你几句话。”

他顺着鲜于昊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黑暗中还站着一名红袍官员,乃是杨国忠的心腹、少府少监杨光翙。

杨光翙既无功名、也无门荫,仅凭巴结杨国忠,几年间从九品下的小官升到了四品,据说很快又要升官了。

这人长得贼眉鼠眼的样子,身材瘦小,连在大唐为官的基本条件都不相符,且行止畏缩、神态谄媚,一直以来朝廷官员对他的观感都很恶劣。虽恶名昭著,可他官位越高,还是等到了朝中风气变化,在这“斗鸡走马胜读书”的年头,也有许多人推崇他,称他为“捧壶圣手”。

所谓“捧壶”,捧的就是杨国忠这个唾壶。这话一开始具有严重的贬意,现今却有许多人趋之若鹜,想要向杨光翙学着捧壶。

此时,杨光翙向元载招了招手,像是邀他加入这堕落的歌舞升平中。

元载虽贪权,但富有才干,素来鄙夷杨光翙这种汲汲营营的小人。但想到要为王忠嗣之死讨一个说法,犹豫了片刻,还是迈步上前。

“杨少监,若称我阿爷病逝,还如何重惩凶徒?”

甫一上前,元载便摆明了态度,又道:“我知右相是何意,无非是顾及朝廷颜面,可遮遮掩掩不是办法,大唐之强盛绝非靠掩耳盗铃而来!”

官场就是这样,虽说他往日也依附杨国忠,可一旦有了利益冲突,那也要“对事不对人”。

说罢,他立即回过头看了一眼,目光寻找着薛白,打算喊薛白过来,一起对杨国忠施压。可就是这会工夫,薛白却不知跑到了何处。

耳畔,听得杨光翙叹息一声之后道:“公辅,你可想过,右相初登相位,立足未稳。此时若是出了差池,被人攻讦,朝局可是又要动荡了。”

元载不愿听这些,正要反驳。

杨光翙又道:“你才华横溢,右相又正是用人之际,不舍得放你到东都,欲留你在朝中,任尚书省左右诸司,你可愿意?”

元载负过双手,背过身去,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淡淡道:“我不是杨齐宣。”

“公辅误会了,老夫并非让你出卖丈人。可你要想想,王忠嗣是死在南诏人手上,阁罗凤已死了,此事追究下去有何意义?”

“安知不是旁人设计。”

“伱有证据吗?”杨光翙道:“若是旁人设计,那对方这种种布置显然要一石二鸟。除掉王忠嗣的同时,追咎于右相无能,那更该先把事态平息,然后再暗中调查取证。右相正是想托付于你,才起意留你在长安,任刑部郎中或大理司直,主理此事。”

话到后来,他加重了语气,隐隐还带了威慑之意地补充了一句。

“你可要考虑到,圣人对你丈人是何态度,有耐心看我等把事态闹大吗?!”

这般说了,元载方才目露思量。

杨国忠给的,乃是他这个阶段能取得的最有权力的官职了,错过这个机会,往后一辈子都未必会再有。

可他元载不是轻易就贱卖自己的人,沉吟着道:“相比于刑名之事,我更擅长的还是财赋。”

杨光翙没想到他还会抬价,一愣,却不恼,脸上反而泛起激赏之色来,拍掌笑道:“老夫就欣赏这样野心勃勃的年轻人。”

元载矜持摆摆手,不吃他这一套。

“这样吧,你原有的兼差,盐铁转运使判官、河东道转运使判官皆不变,我会请右相再替你谋几個兼差。”杨光翙说着,眉头一动,道:“我不瞒你,我很快要到北都留守,你我打交道的机会还多。”

元载似有些动心,犹豫着。

杨光翙渐渐真心欣赏他,又道:“再与你透露一桩消息……圣人的花鸟使因病致辞了,这是个美差,你可上心些。”

“花鸟使?”

朝中有诸如进食使、荔枝使、游冶使,这花鸟使乍听之下,像是为圣人搜罗花鸟的。

“可我不懂花鸟。”元载道。

“公辅你真是。”杨光翙摇头不已,笑道:“花鸟使采的不是花鸟,职在采选天下美色,不看门第、不分贵贱,只论姿色,凡美艳者,不论婚嫁与否,召入宫闱圣人享用。”

元载摇头道:“我不好女色,对这美差不感兴趣。”

他不是杨齐宣,虽偶尔也羡慕薛白将要纳一个红颜知己。但他的情形不同,与王韫秀伉俪情深、同甘共苦,还真没想过要招蜂引蝶,给王韫秀带来烦扰。

此时,他只觉杨国忠可笑,拉拢人永远就只有高官美人引诱这一个伎俩。

“正是你不好女色,方适合任此职啊。”杨光翙道,“你眼光好,又能把持得住,一定能在花鸟使之职上大放异彩,得圣人信赖,往后拜相可期啊。”

听得“拜相可期”四字,元载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不由自主地浮出自信的笑容。

“我明白右相所想,但我有个更好的主意,杨公可想一听?”

“哦?”

“丈人死于刺杀,右相想平息事态。”元载道:“可太子却该替我丈人出面才是。”

“……”

与杨光翙谈罢,元载想到已抛下王韫秀太久,连忙返身去找她。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守在王忠嗣的尸体边,不知去了何处。

再想找管崇嗣相询,便发现管崇嗣也不在,唯有几个受伤的王家亲卫坐在无头尸体边,形容颓废。

更远处,可见到郭千里已攀上了高处,身形壮硕,盔甲在月光下泛着金光。

“宵小之辈们!你郭阿爷看到你们了!”

郭千里对着黑暗的山林大喊,声音在山谷里不停回荡。

元载有时很羡慕这些没脑子的人,不像他,平生思绪太多,为此所累,永远都活得不满足。

他嗅着空气中残留的王韫秀的气味,循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当年王韫秀离开娘家,随他赴京赶考,有一段很穷很穷的岁月,她用不起熏香与香膏,便会自己到野外采摘花朵沐浴,身上总带着些淡淡的香气。今日她追赶打斗,出了一身汗,那若有若无的香味便混在血腥味之中。

走了不算太远,大概三十余步的距离,前方有个小山坳,绕过山坳,便见到了管崇嗣那异常高大的身影。

“谁?!”管崇嗣叱了一声,拔刀在手。

“是我。”元载连忙道,“我来找娘子。”

几步开外的黑暗中,王韫秀走了出来,到了元载身边,低声道:“怕是追不到了,带阿爷回去吧。”

“我已说服了杨国忠,会秘查此事,绝不放过凶徒。”

“那懦夫害怕担责任,想大事化小。”王韫秀道:“阿爷是安禄山派人杀的,你能劝他追查安禄山吗?”

“有证据吗?”

“会有的。”

元载沉吟着,小声道:“我信你的判断,但杨国忠行事无魄力,必不敢以此事对安禄山发难。”

“为何?他们不是政敌吗?”

“丈人死于刺杀,杨国忠摆不平的,贸然出面,只会被安禄山反咬一口。”元载沉吟道:“我们该去找东宫。”

王韫秀愣了一下。

“朝中官员眼中只有自身权力,靠不住的。真遇到了事,唯有丈人与太子的情谊还可以依靠。”元载叹道:“我们去请东宫出面吧。”

于他而言,这是最好的主意。既合了杨国忠想自保又想挑唆安禄山与太子的心思;虽说是以情谊逼迫东宫,他却也可借机去接触太子,留些情面,也留条后路;同时,还满足了助王韫秀追究到底的愿望。可谓是一举三得。

然而,王韫秀闻言,却不像往常那样立即答应,而是稍有个回眸的动作。

元载极是敏锐,当即转向方才她走出来的黑暗处看了一眼,朗声道:“薛郎,你在那里吗?出来吧。”

管崇嗣正走在他们身后,闻言挠了挠头,上前用巨大的身体挡住元载的视线,想说些什么。

元载却已笃定薛白就在那里,拉过王韫秀的手,道:“我信得过你,知你们不是私会,想必是谈了丈人之事,而你们也该信得过我。”

“并非不信元郎,你是我夫婿。”

说话间,薛白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公辅方才与杨光翙达成默契了?任杨国忠平息事态,请东宫出面主张追查此案。”

“我是说,杨国忠软弱,我们只好请求东宫。”

这两句话结果相同,给人的感受却天差地别。

薛白只是敲打一下元载而已,道:“是我小人之心,失言了。我认为行刺王节帅之主谋,必是安禄山,方才那名俘虏或可为人证。”

“他未必会招供啊,这些凶徒完全扮作了南诏蛮夷。贸然指证安禄山,恐让圣人不喜。”元载先是提出了顾虑,又道:“但我可劝太子出面,到时薛郎可试试审问那俘虏。”

“好。”

薛白很快就接受了元载的提议。

回程的路上,元载思忖着薛白的态度,却还是有些疑惑,遂向王韫秀问道:“你与薛白都聊了些什么?”

“他准备对安禄山发难了,这也是阿爷的……遗愿。”

元载停下脚步,没有把王韫秀带回无头尸体旁,还体贴地把身上的披风给王韫秀披上。夏日虽热,夜里的山林却很凉。

王韫秀也显得异常冷静,缓缓道:“当年讨伐契丹,阿爷亲眼看到安禄山拥兵自重。此番他病重,最放心不下的是万一河东落入安禄山之手,因此务必要觐见圣人。”

元载叹息道:“我们明知道圣人不会见他的,我真后悔将他带出长安城。”

“薛郎说,南诏不可能有实力、有胆量派人刺杀阿爷,唯有安禄山。”王韫秀道,“我们得向圣人证明此事。”

这些,元载都能想到,倒不必她再重复一遍,他遂叹道:“难题就在如何证明啊,你与薛白可具体聊到了?”

“没有。”

元载觉得不对,他与杨光翙聊了同样的时间,所谈内容远不止这些,又问道:“你们方才聊了那么久,未聊到具体如何做?”

王韫秀微微一滞,抬头,目视着他,道:“你是疑我与他有染?”

“不是。”元载很确定这不可能,王韫秀不是那等人,更不会在阿爷死时与人谈情说爱。

但,正是因为确定这点,他愈发认为还有一些事情瞒着他。

“你信我便好。”王韫秀道,“我心很乱,我不想停下来,怕一停下我会哭出来,走吧,带阿爷回去。”

元载回头看了管崇嗣一眼,想到一事。他前阵子出城迎接王忠嗣,在驿馆留宿,就是被管崇嗣灌得酩酊大醉,如今想来,十分可疑。

~~

薛白回了华清宫,第一时间觐见了李隆基,禀报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他是直臣,素来都是实话实说,因此,当李隆基问他对此事的看法,他明确地表达了对安禄山的怀疑。

李隆基知他们互相嫌恶,不以为意。

如今的朝堂上,东宫、杨国忠、安禄山三方势力水火不容,这位皇帝大概是知晓的,可无妨,三足鼎立是最稳当的,稳当的朝局才可架起天宝盛世。

“朕只看证据,休再妄加猜测了。朕问你,那具无头尸体真是阿训的?”

薛白正侃侃而谈,微言一愣,喃喃了一声“阿训”才反应过来,应道:“是王节帅的。”

李隆基微微一叹,挥手道:“去吧。”

今日没有牌局,薛白退出华清宫,一路到了杨玉瑶的别业。

远远地,有婢女看到他,连忙转身往内跑去,一边喊道:“郎君回来了。”

自从长安的虢国夫人府起火,杨玉瑶住在薛白宅中,她的奴婢们也将薛白当主人。总之,结义姐弟情分愈深,旁人不知,还当他们是亲姐弟。

此时迎了薛白,杨玉瑶便不满道:“本是想熬一熬你,你倒好,直接不见了两天。”

她说着,忽从薛白眉宇间察觉他有一丝不悦之色,遂娇嗔着问道:“怎的?不让你与我们一群女子待在一处,生气了?”

“没有。”薛白笑道:“那瑶娘下次可否通融?”

杨玉瑶便知他是生旁人的气,与她无关,关切道:“一宿没睡吧?眼睛都红了,哪怕我愿通融,你岂还通融得了?快吃些东西。”

“还有件事。”薛白道:“王忠嗣府上有一个当年从教坊赎出来的伶人,该是名叫张四娘,是他最宠的妾室。请瑶娘派人将她带到骊山吧,除了王韫秀,莫让旁人知道是谁派人去的。”

“为何?”

“有话问她。”

“好,我来办。你吃过东西,到温泉里洗了这一身泥,好好睡一觉。”

待薛白浸入池子,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他很疲惫,但目光看去,隔着屏风能看到杨玉瑶、颜嫣、青岚、李腾空、李季兰等人在另一边说笑,透过纱,隐隐能看到她们衣着清凉,光着脚在池边走动。

因此情形,他不免又精神了起来,此时脑子里却有些别的事情在想。

沐浴后准备回屋睡觉,却又听得屏风那边叽叽喳喳,她们正小声地在说些什么。

“你过去,怕什么。”

“那我带你过去……”

薛白转头一看,见颜嫣与李腾空牵着手走来。

“诶,夫君,有件事我与腾空子说定了。”

“嗯?哦,好。”

“你要睡会吧?我送你过去,腾空子,和我们一起吧?”

三人遂沿着长廊往屋舍那边走。

骊山的风景绝佳,天气清爽,别业就在青翠的山峦下方,长廊下方的庭院里种着竹子与花,长廊则一尘不染。薛白光着脚,她们出来时则各自趿了一双木屐。因外面的地板没有温泉旁的玉石暖和,颜嫣还穿了一双丫头袜,李腾空则没有。

屐上足如霜,不着丫头袜。

薛白低头时恰看到她夹着活络的两个脚趾,失神了一下,自觉失态,转过头,故作深沉地道:“多事之秋啊。”

“明明是夏天。”颜嫣抿嘴笑道,根本不给他面子,“腾空子,你说是吧?”

“是呢。”李腾空又补了一句,“可也快入秋了。”

她能感受到薛白今日有些心事,遂问道:“出事了吗?”

薛白道:“王忠嗣……死了。”

颜嫣、李腾空都是一愣,疑惑着这么大的事,薛白方才还一直在平静地吃饭、沐浴,不像他平时的为人嘛。

“你与他感情很好吧?都说你们是忘年交。”

“算是义气相投。”

薛白想到了当年与王忠嗣共饮了十多坛酒,在墙上题《破阵子》的情形,只说当时,他感觉彼此感情不错。

但他渐渐能感受出来,王忠嗣是天生的将军,很少为义气、亲情等情感所累,到了一定程度以后,就有种难以亲近的感觉,比如两人一起去了南诏,私交也没有因此更上一层楼。

或许便如同李林甫此前与薛白所言,王忠嗣性情淡漠。

尤其是昨夜与王韫秀谈过,薛白是有些生气的,气王忠嗣那半点不肯通融的性子,明知圣人不会相见,还要赶到华清宫。

不过,心里想着这些,薛白还是补充了一句,道:“而义气相投之外,我们还志向相似,都盼着社稷好。”

“那他死了,你难过吗?”

“还好吧,怎么说呢,人固有一死……”

~~

“什么?!阿兄他……天妒英才啊!”

少阳院,李亨得知了王忠嗣的死讯,悲恸欲绝。

负责来通报此事的正是元载。哪怕圣人再忌惮太子,但王忠嗣死了,无论如何都得把这消息告诉其手兄情深的义弟,元载是最适合的人选。

元载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他就是依照着这必然的结果进行谋划。

对自己的前途他也谋划得很清楚,可先投靠杨国忠,再投靠李亨,在这两方水火不相容的势力间脚踩两只船很难,但他自信能做到。那么,安禄山就是他必须站在对立面的敌人了。

“殿下节哀,丈人在天有灵,必不愿看到殿下为他感怀,折损身体。”

“我与你丈人,比亲兄弟还要亲。”李亨哭得死去活来,不能自已,许久才抬起头,兀自哽咽难语,“我从小……就是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的……我只唤他一个作‘阿兄’啊!”

“殿下。”

“告诉我,阿兄是如何走的?”

元载神色黯然,道:“朝廷对外称是病逝。可实则,丈人是遇刺的。”

听到“遇刺”二字,李亨的身子瞬间僵住了一下,他悲痛地把双手捂在脸上,像是不敢相信一个刚立了大功回朝的名将,会立即遭到行刺。

朝廷是如何保护这样一位功高盖主的英雄的?

过了一会,李亨才从这震惊当中恍过神来,声音沙哑地问道:“谁?谁敢?”

“眼下一切证据表明,是南诏来的蛮夷为了给阁罗凤报仇。”

“荒谬!”

沙哑的大吼像是锯子一般,割破了朝堂上的掩耳盗铃。李亨摇头不已,显出了举世皆醉他独醒的敏锐,喃喃道:“杨国忠、安禄山……谁做的?”

元载不敢答话。

“比索斗鸡差远了。”李亨想了想又道。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杀王忠嗣是顺着圣人的心意杀的,就像当年李林甫杀韦坚、皇甫惟明。换作李林甫,这次自然还是有办法治王忠嗣的罪,而不是用这种手段。

元载听得出来,太子这是在怀疑杨国忠。

而他之所以来,就是想把祸水引向安禄山。毕竟,暂时他还得倚着杨国忠。

“殿下,我认为,杨国忠虽远不如李林甫,可若要杀我丈人,他绝无此魄力。”

“你是说?”

元载略略沉吟,决定只用一句话,就能说服太子,遂道:“杨国忠庸人也,不足为虑。而安禄山,貌似猪狗,实则虎狼也。”

李亨当即会意。

如他先前与张汀分析的,圣人希望朝堂与边镇的权力达到平衡。现在王忠嗣一死,平衡便被打破了。那么,除非有更多的边镇支持杨国忠,否则便只能削安禄山的权了。

这是形势。

而于他李亨来说,势必要除掉安禄山。当年,安禄山那句“臣是胡人,不知太子为何物”就已经是宣战,这个杂胡是绝对会在他登基时起兵反对的。

“是杂胡刺杀了我义兄?!”

“我们认为是如此。”元载道,“安禄山欲夺河东节度使久矣,他忌惮丈人在河东的威望,最有可能动手。”

李亨沉吟道:“范阳兵马使孙孝哲到长安献俘之后滞留不去,他们有实力这么做。”

“我们拿到了一个俘虏,可杨国忠害怕行刺之事传出去,旁人指他这个宰相无能,不敢审讯。”

元载说着,很体贴地为李亨考虑,又道:“可殿下若出面,只怕殿下惹上是非。”

“无妨。”

李亨知道义兄一死,自己根本就没有当缩头乌龟的余地。哪怕惹怒圣人,也只能出这个头。何况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收买将士之心的机会。

“我必须亲自去一趟骊山,恳请父皇为义兄作主,方不负义兄对我的情义、对大唐的功绩!”

元载达到目的,不再多言。

但他实则认为李亨扳倒安禄山,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再回想起来,薛白在此事上的态度也很奇怪,有些懒得多管的样子,放任他来见李亨。

元载不由想到,也许是薛白与王韫秀已商量出了什么别的办法?

于是,他出了宫,第一时间便往王忠嗣宅赶去,想再问一问妻子。

过了坊中的十字大街,他下马,牵着缰绳拐进小巷,正见一辆马车从侧门出来。

元载皱了皱眉,上前问道:“这是?”

走在前面的王家仆役连忙应道:“回郎婿话,是娘子让小人们把阿郎的妾室送走。”

“这关头。”元载摇了摇头。

他继续走着,心想王韫秀还是那么好妒……不对。

元载回过神,看着马车后那些护卫,意识到是有人要接走张四娘问话。

(本章完)

第378章 或重于泰山

崇仁坊,范阳进奏院。

孙孝哲准备返回范阳,吏员、士卒们一片忙碌,搬着各种物件。这次献俘,他们带来了安禄山进献的大量礼物,圣人则给了更多的赏赐,因此,返程时反而还要多备些车马。

一个个精致的金银器皿被装进漂亮的红木箱子,汇成洪流,最能体现这盛世繁华。

杨齐宣今日早早就过来,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孙孝哲的官廨,发现吉温也在。

“特意备了些干果,孙将军带在路上吃。”

“嗯。”

杨齐宣放下手中的篮子,发现孙孝哲、吉温坐得很近,像是正在交颈而谈却被他的来访打断了。交颈而谈,孙孝哲居然也不嫌吉温嘴臭。

他也不好问他们方才在聊什么,气氛因此有些尴尬。

“那个……听说孙将军今日要启程,我特来送行。”

“不走了。”孙孝哲板着脸说道,目光盯着那篮子里的柿饼,像是与它有仇一般。

“如何又不走了?”

杨齐宣随口问了一句之后,方才留意到孙孝哲的表情,突厥人长得本就凶恶,他不免吓了一跳。

“东西还未收好。”吉温笑着答道:“圣人的赏赐,太厚重了。”

“是。”

杨齐宣正准备告辞,却见一名看起来就十分精干的汉子快步进来,径直抱拳道:“查到了,那小妾名为张四娘,出自教坊,乃当年王忠嗣与薛白一道去抢的,今日去接她的人来自骊山……”

“咳咳咳。”吉温咳嗽着提醒这信使此间有外人在。

这里是长安,不比范阳,在长安做事还是得有所顾忌。

杨齐宣听得咳嗽声,仿佛回到了李林甫在时。忽然发现,以前给索斗鸡当女婿觉得苦不堪言,如今投靠安禄山,反而更提心吊胆,动不动就有突厥、契丹人以杀气腾腾的眼睛瞪过来。

可他想了想,还是转过了身,道:“薛白?若要对付薛白,我可出一份力。”

这般说,他想的是趁机讨好他们,期望得到重用。

吉温听了,目光闪动,两个手捻着唇上的须尖,思考了一会,道:“好,你去把张四娘带回家中,待宵禁前我过去问话。”

“教坊的张四娘?苏五奴之妻?”

杨齐宣还真就知道她,他还攮过她哩。

当时长安权贵宴请苏五奴,只需给足够的钱,便可灌醉苏五奴攮张四娘。杨齐宣就不同了,懒得灌酒,苏五奴自会饮一杯装醉,躺在旁边听响。可惜,后来薛白一闹,断了教坊这条门路,杨齐宣家教严,养外室不易,只好改去栖霞尼寺,旁人只当他去烧香。

吉温当年的地位还够不到张四娘这等美色,闻言只是“嗯”了一声,道:“是她。”

“可我如何能把她带回家中?”

孙孝哲开口了,向那报信的汉子问道:“几个人来接她?”

“两个。加上王宅的仆役,三个。”

孙孝哲遂满不在乎地向杨齐宣道:“你带我的人去,用你的名义。”

杨齐宣意识到此事万一有严重的后果,道:“可伱们方才说是骊山来人带她……”

“怕什么?那是薛白派的人。”

吉温实则还不知是谁派的人,无非是催促着杨齐宣动手。

待那傻子领命而去,吉温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继续与孙孝哲商议方才未聊完的话题。

“王忠嗣甚是宠爱张四娘,她或许知晓些什么。”

“那是谁要接走她?”

“旁人都无妨。”吉温喃喃道,“我只怕是圣人要问她的话,故而必须要截下她,我先问清楚。”

孙孝哲道:“你问得清楚吗?”

吉温得意笑了笑,道:“看来,孙将军是不知我被贬之前的名声啊。”

他看向远处的皇城,心想,长安城也该想起他“吉网”了。

~~

元载发现有人要接张四娘去问话之后,也不多事。神情平静地回到了王宅,披麻戴孝,跪在王韫秀旁边与她一起烧纸钱。

他默默注视着火焰吞噬一张张粗劣的黄麻纸,一直在思忖着,之后,轻声向王韫秀问了一句。

“我们烧的这些纸钱,丈人能收到吗?”

王韫秀正低着头往火盆里放纸,手中动作一滞,有火焰炙到了她的指尖,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稍稍搓了搓,缓缓道:“我以前不信鬼神,可现在信了。”

元载以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看到有人带走张四娘了,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有人要问她话。”

“她的出身、经历,不配给我阿爷作妾,我派人把她送走了。”

“这不是你会说的话。”元载叹息一声,柔声道:“韫娘,我怕你遇到麻烦了。你该信我的,我是你的丈夫,天塌下来,我也会替你扛着。”

王韫秀沉默着,低着头,脸藏在麻布里。

元载道:“我有个猜测,但不敢确信。因为太大胆了,你犯的是欺君之罪,我……”

“元郎,我信你。”王韫秀道,“我知道天塌下来你也会替我扛,但,你只会替我扛,你不会管旁人死活。”

“为了你,我可以尽力。”元载道:“你有秘密,告诉我,我现在替你补救还来得及。”

王韫秀抿着嘴,依旧不说。

她是名将之女,心志比旁人要坚韧得多。

火盆中的烟气渐息,因为夫妻二人停止了烧纸,冷了下来。

有人进了院子,附耳与管崇嗣说了句话,王韫秀遂从容起身,转向后堂。

元载知她要去与管崇嗣说事,他则不等他们碰面,径直走向管崇嗣,道:“出事了?韫娘撑不住了,我来担待。说吧。”

“郎婿,你……”

“说。”

管崇嗣遂道:“张四娘出府以后,被杨齐宣抢走了。”

元载反问道:“你们准备如何做?”

“自是派人去抢回来。”

“不。”元载道,“我来安排,我会让人到杨齐宣府,不仅能带出张四娘,还能拿到你们想要的。”

管崇嗣还待说话,元载已自信满满地转身而去,同时淡淡道:“我会让你们知道,我可信。”

出了这么大的事,杨光翙也奉杨国忠之命回长安了,防止重臣遇刺的风声传出去,也监视东宫,看李亨是否能咬下安禄山一块肥肉。

元载出了王宅,直趋杨国忠宅。因杨国忠与李林甫、王鉷一样把公务带到家中处置,也设了办事院。很多时候,杨党的心腹都在那里……对此,元载很熟悉,毕竟他也是杨党出身。

杨光翙一见他来,脸上便堆起了笑意,道:“公辅来了,做得漂亮啊。老夫得到消息,太子已马不停蹄赶往骊山了。”

他一边说,一边抚着长须意味深长道:“太子也不怕遇到刺客。”

元载执礼问道:“杨公说过,让我任大理司直,可还算话。”

“自然,告身很快便能下来。”

“我今日就要告身,以大理司直之名查办大案。”元载道:“另外,还要让大理寺调一个人。”

“谁?”

“李林甫之女、杨齐宣之妻,李十一娘。”

李十一娘如今虽出狱了,可作为罪臣之女,却留在长安,另居小宅,不能轻易离开,作为她兄弟们到陇右办事时的人质。总之,大理寺可派人上门召唤她。

当然,她自有脾气,虽是落罪之身,面对差役也无好脸色,骂骂咧咧地被带了过来。

元载待她很客气,道:“十一娘息怒,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托。”

“你又是谁?什么芝麻大的小官,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元载并不自我介绍,而是道:“我想请你到杨齐宣府上去一趟。”

李十一娘当即收了那副狂放的模样,眼睛里泛了光,兴致勃勃地问道:“去做什么?”

“带回一个女子。”元载道,“我还要知道,他们问了她什么。”

“你给我什么好处?”李十一娘问道。

元载一愣,苦笑道:“这是帮你向杨齐宣报仇的机会。”

“我不是你油嘴滑舌就能哄的,替你做事,你必须给我好处,否则休谈。”

元载没想到这女人这般厉害,庆幸自己娶的是王韫秀,王韫秀虽也强悍,心地却是温柔善良的。他只好许诺替李十一娘换一个更大更好的宅院幽居。

李十一娘这才答应下来,去向她最熟悉的家宅。

其实元载不论答不答应她的条件,她都一定会去。狠狠地报复杨齐宣,早已成了她心里的执念。

抵达时,长安城的暮鼓已经开始响了,李十一娘响敲了后门,用一双慑人的眼盯着那越开越大的门缝,直接与门房目光对视,把那门房吓得不敢呼吸。

“娘……娘子。”

“这个钱你拿着,我要进去。”李十一娘道:“你知道我的手段。”

“是。”

门房看了一眼这位主母身后跟着的红袍官员,不敢得罪,躬身让开,放他们进去。

可见李十一娘过去在杨宅的威望。

趁着暮色,她带着元载等人走过熟悉的庭院,尽可能地不被人撞见,偶尔遇到了奴婢,她则会反客为主,叱问杨齐宣在何处?

“郎君他在储秀阁。”

“我在此住了那么多年,从未听说过什么储秀阁!”

“就是娘子你以前会友的庭院……”

~~

杨齐宣抢回了张四娘之后,原本是好端端地安置着。可他琢磨着这件事,想到自己都不知得罪了谁,渐渐不安。于是跑到储秀阁看了看她。

说来也怪,来看之前,他心里各种担心、瞻前顾后,但当他一瞧张四娘,胆子就莫名地大了起来,竟开始想着劫都劫了,不如旧梦重温一场。

“我始终记得那日你的娇喘。”

杨齐宣犹豫良久,终于开了口,走向张四娘,伸手勾起她的下巴,道:“你更美了。”

然而,她脸上竟是浮起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讥笑,道:“什么娇喘?演的而已。”

“呵,你再演给我看看。”杨齐宣解了腰带。

张四娘脸上的讥笑却越来越浓,问道:“你可想好了,碰王忠嗣的女人是什么下场?”

“王忠嗣?他已经死了。”

“你知道当苏五奴的妻子与当王忠嗣的女人有怎样的区别吗?”张四娘悠悠问了一句,神色毫无畏惧。

杨齐宣莫名觉得她很有底气,于是,他反而有些虚。

张四娘目光一低,嘴角便扬了起来,道:“我既见识过了雄伟的大丈夫,你这绣花针……嗤。”

她这一笑,杨齐宣脸色就沉了下来。

张四娘摇着头,道:“你若硬得起来,大可来试试,我若哼一声,你是我祖宗。但你若让我不满意,我让家中部曲把你剁成肉酱。”

杨齐宣顿觉压力,抬手便给了张四娘一巴掌,骂道:“贱婢,人尽可夫的荡妇!”

他感到有些进退两难了,进又进不去,退又没面子。

好在,很快有人来给他解了围,吉温到了。

准备刑讯的吉温显得很严肃,在外袍上罩了一件粗布衣裳,以防止血溅到他的官袍。

他是悄悄来的,没有带很多的刑具,但要了几条胡凳就拼出了一头木驴,之后,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卷,打开来是各式各样的绣花针。

“很美。”吉温凑近了张四娘看了一眼,赞道:“但在我眼里,没有美人,只有受刑的躯体。”

恶臭传来,张四娘忍不住呕了一下。

吉温得意一笑,道:“知道吗?我手底下刑讯过的,有被提前救走的,还没有不招的。连皇甫惟明那样的硬汉都没捱过,你能捱多久?”

“我什么都不知道。”

吉温转头四下看了一眼,把旁人都支走,独留下两个聋哑的心腹。至于杨齐宣,他心中好奇,不太想走,脚步慢吞吞的。

“我马上要剥她衣服了。”吉温道:“你想看就留下吧。”

杨齐宣好生纠结,最后还是留下,把门栓上。

“嘶!”

刺激的声音很快就响起。

与此同时,杨齐宣就听吉温问道:“说,王忠嗣藏在哪里?”

他脑子里顿时迷糊起来,方才他才与张四娘说王忠嗣已经死了,吉温如何又问王忠嗣藏在哪?

紧张着,惨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吉温已捉着张四娘的头发,将她拖上木驴。

“没有人能捱过我的刑,给我招!”

……

终于,张四娘挨不住了,张了张嘴,喃喃道:“昭……”

“招!”

“昭应县……阿郎在昭应县有宅……”

吉温脸上浮出了狞笑,得意地踱了两步,问道:“他为何躲到那去?”

“你们一直害他……往他身边派大夫,还要进馋言,他只好躲一躲。”

“没这么简单吧?”

“他与我……只说了这些。”

吉温又问了几句,根据多年的刑讯经验,确认张四娘说的是实话,兴奋地咧了咧嘴。

杨齐宣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王忠嗣没死?不应该啊,这是为何?”

吉温哈哈大笑,双手拍着杨齐宣的肩,道:“你抢了张四娘,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我把她留给你,你慢慢玩,但最后记得灭口。”

“吉……”

吉温懒得再理杨齐宣,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转身往外走去。

他自有宵禁通行的牌符,宵禁反而成了他办隐秘事最好的遮掩。

但才走出这个院落,吉温忽然又停下了脚步。

不对。张四娘若对王忠嗣这般重要,为何没有人来救?

脑子里才闪过这般一个念头,隔着墙,他已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叱喝声。

“滚开!知道我是谁吗?!”

吉温曾在李林甫门下做事,一听便听出了这是李十一娘,之后,他还听到元载的声音响起,这些人原来是想要智取。

“我们走。”吉温果断道。

他懒得与元载打照面,至于张四娘被救走,暂时无妨,毕竟王忠嗣才欺君了,之后再让孙孝哲处置便是。

~~

“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齐宣俯身看着张四娘那美妙又破碎的躯体,努力稳住情绪。

想到王忠嗣没死,说实话,他有些不敢碰她了。

他尽量在说话时不让断掉的牙齿漏风,问道:“鸡舌瘟为何要审你?王忠嗣怎么可能没死?这不是闹着玩的。”

张四娘喃喃道:“事已至此,你还在问发生了什么……你这样的蠢货,没了相府的庇护,能做什么?”

“我攘死你!”

“嘭。”

正在此时,门被踹开了,杨齐宣转头看去,正见到李十一娘站在那,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但真的一个眼神就能杀死他。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了。

“攘啊。”李十一娘道:“你若攘了,我今天就放过你。”

“我……”

杨齐宣不由自主往后一缩,目光看到了元载,连忙投以求助的目光。

“元载,帮帮我,你记得吗?我们同病相连。”

那是某次宴会上,他们正好遇到且对饮了一杯酒,说彼此同病相连,有一样强势的丈人、妻子,引为知己。

然而,元载却是不屑地摇头,道:“你错了,我们不一样。”

“别闹了,你把她带走。”杨齐宣道,“我是朝廷命官,你带她这样的逆贼之女到我府邸,会被视为谋逆的。”

元载道:“今日你当街强抢我丈人留下的妾室,我来讨个公道,该吧?”

“我没有,是吉温……”

“不急,慢慢招供来得及。”元载道:“李十一娘是你的妻氏,来找你,也应该吧?”

杨齐宣被吓得不知所措。

元载懒得与他多言,挥挥手,让他带来的两个差役上前,摁住杨齐宣的双手。

他则脱下外袍,盖在张四娘身上,扶她起来,过程中真正做到了目不斜视,心无杂念。

“吉温问过你了?”

“是。”

“看来,我猜对了。”元载道:“我丈人没死,但也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是吗?”

“是。”

“吉温是如何问你的?”

“他问‘王忠嗣藏在哪’。”

“果然是他做的。”

正说着,忽然一声惨叫响彻了天地。

元载回头看去,只见杨齐宣倒在地上打滚,胯下鲜血淋漓,而李十一娘不知从哪拿来了一柄匕首,正持匕站在那,匕首上鲜血还在往下滴。

却是李十一娘趁着差役摁住杨齐宣之时,突然冲上去,狠狠划了一刀。

“给他止血。”元载很平静,道:“别弄死了,我还要留他当人证。”

“我知道。”李十一娘道,“用不着你说。”

“把这对夫妻送到京兆府,以夫妻互殴报案。”

“喏。”

杨齐宣痛晕过去之前,脑子里不由在想,当时如果听薛白的,把那几颗被打落的牙咽下去又会如何?

~~

元载很生气。

他很想立即赶回家中,向王韫秀质问一句“为何要这么做?!”

但他没有,他克制住了。

离开杨齐宣宅的第一时间,他再次去找了杨光翙,称有极重要的事要到骊山面见右相,需要出城的一应牌符。

杨光翙已准备入睡了,闻言不由讶道:“有何事不能等到明日?”

“到明日便来不及了,晨鼓一响,孙孝哲便要派人到骊山,对右相不利。”元载故作焦急,催促道:“事关右相安危,得空再与杨公细禀。若我赶得及,功劳少不了杨公一份。若事有不顺,杨公也可托作不知。”

杨光翙的无能此时便体现了出来,连具体事由尚不清楚,听得有功劳分润,当即命人带元载出城。

月光照着长安城郊的官道,静谧无人。

元载连着几日,奔波于长安与骊山之间,无比疲惫,心中却还满怀热忱,因预感到自己很快要青云直上了。

这一路不敢赶太快,一直到天亮了他才纵马狂奔,渐渐地,骊山出现在了前方……

元载没有去昭应县城找王忠嗣,怕牵扯进欺君大罪;也没有去找杨国忠,若王忠嗣没事,他与杨国忠的立场便有了分歧。

他思考过了,第一时间去找了薛白。

虢国夫人在骊山的别业中鸟语花香,薛白出来见客时神清气爽,完全不同于元载的疲惫。

“公辅兄这便回来了,王节帅的丧礼……”

“我有话与你说。”元载四下一看,见周围并无旁人,上前道:“我丈人没死。”

“不愧是你,已都知道了。”薛白语气很平淡。

元载以双手搓了搓脸,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薛白,问道:“你是何时知晓的?”

“看到无头尸体就基本确定了。”薛白道,“你与杨光翙交谈时,我问了王韫秀。”

“我虽未仔细看那尸体,但也未看出破绽来。”

薛白道:“我有更多消息,我知道王忠嗣病后受到了多少暗算。我还提早知道了,金吾卫中在传有南诏死士到了长安,并将此事提醒王节帅,让他小心被刺杀。”

元载点点头,确定了并非是薛白的才智超过自己很多。

“所以,丈人是明知安禄山派人要害他,故意李代桃僵,诈这些宵小出手,以此寻找证据。”

“是啊。”

“吉温已经露破绽了。”元载道:“那些凶徒带回去的头颅,必是给了孙孝哲与吉温,所以他们最快知晓阿爷还未死,跑去审问了张四娘。想必,很快他们就要再次对丈人动手。”

“看来公辅兄是全都知道了。”薛白问道:“为何来找我?”

“你是最知情、最有能力,也与我立场最相近的人。”元载道,“这次韫娘竟是宁可相信你,也不信我。但我会替她扛,保住丈人,揭穿安禄山。”

“你打算如何做?”

元载没想到薛白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只好先把自己的计划抛出来,道:“吉温已打探到阿爷就在昭应县城,想必,孙孝哲很快会再派人去杀我阿爷。我们请圣人派北衙禁军去保护阿爷,拿到证据。这一次,必不会再让他们逃了。”

“没用的。”薛白摇头道,“圣人认为王忠嗣已死,我们一开口,直接便触怒圣人,到时依旧处处被动。且圣人不肯见王忠嗣,很多事一旦没有亲眼所见,安禄山的人总能狡辩过去。”

元载道:“依你之意呢?”

薛白转头看向华清宫的方向,先是问道:“李亨已经到骊山了吧?今早便要觐见圣人。”

“是。”

“你去告状。”薛白这才抛出了他的想法,缓缓道:“你大义灭亲,状告王忠嗣诈死欺君,怀疑他与李亨合谋,要在骊山兵变。”

“你疯了!”元载大惊失色,连退了数步。

“公辅兄是聪明人,仔细想,这个说法最合圣人的推测,他一定会信的。只有他信了,他才会重视,才会亲自查办。我们才有让他看到事实真相的机会。”

“不,你……”

元载咽了咽口水,缓过神来,意识到薛白说的似乎有一点道理。

可下一刻,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太子之所以会到骊山,是因为自己揣着脚踏两只船的心思,唆使太子出面。而薛白这个计划,竟是连这一环都考虑到了?

换言之,薛白一开始就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

不可能。

元载思来想去,认为薛白只是顺水推舟而已,遂道:“不,这样一来,只会害了丈人。”

“可你知道他的心意吗?”薛白望向了远处的昭应县城,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成全他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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