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燕帝

洛阳。

上元夜,刚登基的大燕皇帝安庆绪下诏办了一场灯节,并在明堂设宴,招待诸将。

这场宴席哥舒翰也参加了,他中了风,身体瘫痪,倚在小案几后面只管张嘴,由曹不遮夹菜肴喂他,看起来反而比安庆绪还气派。

潼关大败之时,哥舒翰也许有逃脱的机会,可他的部下将领火拔归仁因高仙芝前车之鉴,不敢回长安,挟着他投降了叛军。当时,哥舒翰大骂火拔归仁,自称宁死不降,可等到了叛军之中,许是想着来都来了,他很快就对安庆绪俯首称臣,表示愿为大燕朝招降在河东的李光弼、河南的来瑱、南阳的鲁炅。安庆绪大喜过望,认为哥舒翰往日连安禄山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却愿投降于他,可见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于安庆绪而言,这是他取代安禄山之后感受到的权力快感之一。可渐渐地,他还是开始对哥舒翰有些看不顺眼,觉得对方的气势有些盖过了自己。

便如此时,诸臣皆起身敬酒,唯哥舒翰挣扎了几下,愣是站不起来。

“臣等祝圣人上元康泰,大燕国运昌盛!”

“与诸卿同贺!”

安庆绪的目光略过哥舒翰,看到一旁还有一个位置空着,那是留给崔乾佑的。如今崔乾佑正在潼关坐镇、准备对长安城的攻势,原本说好要赶回来参加上元宴,却到得比安庆绪还晚。

国家初立,这些臣子们还是太不懂礼仪了,往后该想办法提醒提醒他们。

“原本这场上元宴,朕打算到长安城办,可惜不凑巧。但没关系,既然把昏君吓得望风而逃,很快,朕便要在长安城再设宴款待诸卿。”

安庆绪这里说的不凑巧是指薛白还活着一事,薛白宣扬他弑父言论给他带来了不少困扰,耽误了攻取长安,他也是不久前才处置清楚。

冒顿单于弑父自立,还不是一统漠北,建立了草原上最强大的匈奴王朝?安庆绪如今便是以冒顿为崇尚对象,相比于李隆基的胆怯,他这区区弑父的谣言又算什么?

果然,诸臣纷纷大笑,嘲笑着李隆基。这是宴上的第一个节目,很好地活跃了气氛。

“臣想起一件事,有次,臣在南市买了一只鸡,走着走着低头一看,发现鸡竟不在笼子里了。你们猜,这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

座中,大燕国户部尚书武令珣酒已微醺,站起身,笑呵呵道:“因为它是李隆基。”

安庆绪问道:“这是何意?”

“离笼鸡,离笼鸡嘛。”

安庆绪滞愣了一下,心里其实觉得这种耍笑有些无聊。但还是抚掌大乐,带动气氛。

“哈哈哈哈。”

殿内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安庆绪拍着膝盖,余光中却见到唯独哥舒翰没笑,反而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他心中顿觉不满。

事实上,哥舒翰写信招降的三人已经明确表态不会投降了,且还把信使痛骂了一遍。安庆绪用心良苦,为了不影响到今夜的御宴才没有公之于众。

很快,舞姬入殿,长袖飘摇,香风袭人。

安庆绪的目光落在她们的香肩玉臂上,渐渐走了神。

他近来正在寻找当皇帝的乐趣,却发现皇帝也并非想要什么就都能得到的。比如,他原以为一个年纪轻轻就立国的皇帝势必会受到小娘子们的爱慕,但洛阳城内归附的几家五姓女,却还是瞧不起他,偏偏他纠缠着她们,以此为乐,终日茶不思、饭不想。

李唐的郡主,他兄长都娶得。如今他贵为天子,岂还拿不下一个五姓女的心?安庆绪不信这個邪,认为是粟特人的习俗让他显得粗鲁,正在学着如何像世家望族一样变得高贵。

殿内拥戴安庆绪反唐的将领们不是寒门庶族便是胡人,举事正是因为对世家望族满腹怨气,却不会想到,他们的皇帝的心已经倒向世族了,另一方面,他们自己也在努力变为名门世家。

歌舞融融,不知不觉竟是欢宴了彻夜,众人皆醉,恍然不觉天光大亮。

崔乾佑的位置始终空着,想必是攻取长安有了胜机,没能如约赶回。没想到,御宴将散之时,他竟是到了,还是连夜赶回来的,骑马进了紫微宫,在明堂外才下的马。

安庆绪听了禀报,酒醒了一半,有些不太高兴,认为明堂附近有太多马屎会影响他天子的威望,崔乾佑还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登基称帝之后,他沉浸于英明神武的赞誉,浑然忘了潼关之战时若非有这些将领,他已经投降于薛白了。

“哈哈哈,崔卿,朕以为你不来了。快,罚酒三杯。”

“陛下!”崔乾佑披甲入殿,一拱手,径直大步走到安庆绪面前,道:“昏君已回长安了。”

“什么?”安庆绪想不明白,问道:“他怎么敢?不知我们十余万精骑马上就要发兵拿下长安吗?”

崔乾佑道:“他自不会是回来送死的,必有所凭恃。我思来想去,若不是河朔的精兵到了,那就是郭子仪、李光弼部已经回师了,故而赶回面呈圣人。”

他虽然走到近处说话,但并没有故意压住声音瞒着旁人。诸将听了,纷纷叫嚣起来。

“正好!我等杀入长安,活捉了这昏君!”

“竟敢举事,谁还怕了那老物?!”

话虽如此,可谁都知道,李隆基在或不在,长安城的防御力量必然会有很大的差距。

别的不提,唐皇守在长安,城中士气必然振奋,燕军攻破坚城的时间就要拉长很多,这期间,各地勤王的兵马还要陆续赶到。那么,燕军需要派出的兵力、粮草就得比原定的多出很多。

必须一开始就做好打大仗、打长久仗的准备。

否则,崔乾佑何必亲自赶回来?向安庆绪问计不成?

安庆绪不想显得自己很在意此事,也担心仓促之间被逼得答不出话来,故作豪迈地朗笑道:“此事明日再议,崔卿且坐,看看朕新排的歌舞,哈哈,你恰好赶上了最后一支舞。”

他不太像安禄山,却已有几分李隆基的风采。

崔乾佑正打算开口讨要兵马、钱粮,话被这般堵住了,遂点点头,道:“我在关中攻掠了诸县,甚有所获。圣人若喜欢歌舞,改日把在蓝田县俘虏的王维带回来,给圣人作诗。”

安庆绪还未完全酒醒,没听出崔乾佑的敲打、讥讽之意,反而想到他近来讨好的几个五姓女都喜欢诗,不由大喜,笑道:“好啊!我早听闻此人名气,大燕国也该多些人才了。”

~~

在洛阳歇了一宿,崔乾佑醒来,没有急着再去见安庆绪,而是招过属下,听其禀报。

“朝中这几日确有不少消息,郭子仪、李光弼原本打算攻打范阳,如今都退兵了,还主动放弃了河北诸郡县。”

“果然,他们岂敢不先勤王?”

“将军救了史思明啊。”

当初,薛白在河北号召诸郡归唐,安禄山便派史思明北上,结果史思明先是让薛白逃了,之后屡次败于郭子仪、李光弼之手,退守范阳。于叛军而言,局势确实是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所幸,潼关之战大胜,李隆基出逃,一举逆转了这局面。

崔乾佑没有高兴太久,便听下属继续禀报了一句。

“圣人命张忠志领精兵三万,收复河北,打通与范阳的通道,而且把金帛子女送回范阳……”

“你说什么?”崔乾佑皱了眉头,当即怒道:“我等攻破潼关,离长安近在咫近,指日可破,他犹在眷恋范阳不成?!”

“末将不知。”

“给我换上朝服,我去面圣。”

崔乾佑站在窗边,抬头便能看到远处的琼楼玉宇,隐隐还能听到歌舞之声。

他不由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才立国半月,他竟已能感受到大燕国的君臣们正在迅速腐化……

~~

安庆绪宿醉之后,从女人堆里爬了起来,推开搭在他身上的一条白嫩大腿。

他目光迟滞了好一会,才喃喃道:“这是大燕圣武元年,我是大燕圣人安庆绪。”

说实话,这个皇位来得实在是有些突然,再加上他纵情淫乐,酒后往往需要醒醒脑才会记起自己是谁。

“圣人,昨夜轮到奴婢了。”

“滚!”

安庆绪一把推开那些缠过来的舞姬,心里又想着何时才能征服那些高贵的五姓女。

攻破洛阳后他当然也掳获了一些,用强了几次,渐渐发现自己想要的不仅是肉欲,而是一种尊贵的感受。

“就是贱。”他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之后又傻笑了两声。

这就是他还在适应的、既奢靡享受又索然无味的帝王生活。

“圣人,崔乾佑求见。”

“召。”

享受得太多,也让人疲倦,安庆绪宁愿坐着发呆也不想处置朝政。他近来在想,有没有一种办法,既能享受天子之权,又不需要如此日理万机。比如,任命一个懂自己心意的宰相?

可军权又该如何安排呢?如田乾真这等有勇有谋的将领若不仔细看着,难免要生出异心,若是有个可以信得过又没资格僭越的将领替自己掌军就好了。

这些,也就是想想而已,安庆绪依旧不得清闲。他转到大殿上时,崔乾佑已经站在那恭候多时了。

“圣人,若要攻下长安,需调派更多兵马钱粮。”

“崔卿啊。”安庆绪听到“钱粮”二字就头痛,道:“你也知道,含嘉仓是空的。如今颜杲卿、张巡又挡着我们南下取江淮钱粮的道路,你要朕从何处凑出钱粮?”

崔乾佑顺势便问道:“我听闻,圣人遣精兵收复河北。”

安庆绪道:“范阳是根基,若不收复河北,打通范阳的通道,则军心不稳。此事朝中众臣皆赞同,朕便不曾问崔卿了。”

“那圣人是否迫不及待把金帛子女运往范阳?”

“朕何曾下过这样的旨意?”安庆绪恼道:“你自己想想我们军中有多少胡将,他们的家在哪里?一听说郭子仪、李光弼撤军了就嚷着要去范阳,朕拦得住吗?!”

崔乾佑眉头一皱,提高了音量,喝道:“陛下是何想法?是开邦立国当秦皇汉祖,还是裂土自封为一小国王足矣?不如给我一个准信吧!”

安庆绪被吓了一跳,不太情愿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他从没想过。

登基以来,他只顾着享乐了,此时只好现想自己的志向到底是什么,过了一会,他想说自己要成为冒顿单于,可犹豫着,却没开口。

万一呢?李隆基都逃了一次了,万一凭着这些骄兵悍将,真为他开创基业呢?就好像李渊立国,未必是其人多有本事。

“朕自是要攻下长安,君临天下!”

“既如此,请陛下孤注一掷,全力攻长安。”

安庆绪有些尴尬,道:“除了收复河北、连通范阳的兵力,其余兵马钱粮,皆听崔卿调度如何?朕封你为天下兵马使,总揽兵权。”

崔乾佑没有立即领命,再问道:“陛下必富有四海,何必还眷恋一范阳?”

“朕的叔父安太清以前很穷,后来抢掳河南得了家资无数,他将这些家资运回祖宅,保子孙无忧,然后继续抢掳。”安庆绪苦口婆心地作了解释,道:“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他们才好全力作战啊。”

崔乾佑不认同安庆绪这种谋大事而惜身的想法,可既得到了他支持自己攻打长安的允诺,也达成了这趟回来的目的。

~~

数日之后,一杆书着“大燕天下兵马使”字样的大旗竖在了潼关城头。

崔乾佑如愿请到安庆绪的允诺,将率七万精兵攻打长安城,算是他对李隆基回归长安的重视。

这一趟洛阳之行,他能够感受到大燕朝堂上的乌烟瘴气,也深深觉得安庆绪不足与谋。

但,他对这一战依旧有信心,尤其是当他回到潼关,看到了他麾下的那些兵将。

当今世上,皇帝或许不怎么样,宰相也不怎么样,怠政的皇帝、好妒的宰相提拔了一个个庸人坐上高位,但,在边军之中那些寻不到出路的将士们却是个个有真本事、个个是久经沙场的好男儿!

朝常上的嫉贤妒能正好是在这十余年间之事,而大唐“立军功、觅封侯”的传统还保持着,于是,大唐与大燕的皇帝虽然昏聩,麾下却都有着最精锐的兵马。

“有新的消息!”田承嗣一见到崔乾佑便道:“唐军的朔方兵马要到了。”

说着,一封战略图便递到了崔乾佑手中。

他一看,先是诧异道:“何处得来的?消息可靠吗?”

“可靠。”田承嗣道,“一个叫边令诚的宦官,与薛白是死对头。若不投靠我们,他便要死在薛白手里,这是他的信。”

崔乾佑并不先看边令诚的信,而是死死盯着那张战略图,眼神重新凝重起来,喃喃道:“来得这么快?若有这般手腕,他一开始何必逃?”

“长安城池坚固,朔方军也是精锐,这是一场硬仗。”

“若是让圣人知晓了,只怕又要动摇。”

可以想见,一旦发现长安是这么难啃的一块骨头,大燕国那些习惯了边塞生活的胡将们又要嚷嚷着劫掠一番便回去了。

“能攻下。”崔乾佑思虑了许久,缓缓道:“长安最大弱点本就不是兵力少,而是……”

“无粮!”

两人异口同声地指出了这点。

“不错。”崔乾佑指着地图道:“薛白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让人从子午道运粮往长安,并让朔方军先赶到子午道接应粮草。”

“一旦让唐军打通了粮道,攻破长安就遥遥无期了。”

“我们先堵住子午道?”

“不。”崔乾佑摇了摇头,“若有朔方精兵接应,不走子午道他们也能找到别的运粮路线,派兵马堵住只会暴露了边令诚。”

田承嗣当即明白过来,沉吟道:“伱我暂作不知唐军计划,遣一支伏兵,待朔方军立足未稳,袭击歼灭他们,拿下唐军粮草。”

“如此,长安无援,要不了多久便会断粮,不攻自溃,到时你我可擒下那昏君。”

~~

长安。

薛白与颜真卿等人在城楼上等待消息。

待哨马归来,果然禀道:“叛军增援了。”

“贼兵精锐至七万人。”颜真卿目露忧色,又往地图上摆了几枚兵棋,缓缓道:“想起一桩故事,长安有一童子在渭水边垂钓,以肥厚泥蚯为饵,欲钓大鱼,可等鱼咬了勾,却是把这童子拖入了水中啊。”

“为何?”

“鱼太大,童子拉不动啊。”

薛白苦笑道:“丈人这是在打趣我?”

颜真卿指了指薛白,也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长安城内,道:“长安兵力寥寥,如同一稚儿啊。”

“鱼再大,只要鱼篓一盖住,它也掉不出来。”

薛白说着,执笔在地图上画起来。

“我们的计划是这样,设伏兵于子午道,以火油、炸药扮作粮车,引叛军抢掳。同时,以一支兵马虚张声势,使叛军以为朔方大军已至。”

颜真卿拿笔杆敲了敲他的手背,嫌他写的字丑,之后,再在图上画了一笔,道:“彼时贼军主力必在围攻长安,得知朔方主力已至,必要遣兵马支援子午道。”

“如此一来,潼关空虚。”薛白道:“我方只需以一支奇兵事先伏于黄河北面高阜,趁乱占据潼关。则叛军前后断绝,粮草不济,成瓮中之鳖。”

“想得虽美。”颜真卿道,“可这是七万精骑,来去如风,由长安至子午道,不过一个时辰,我方有多少兵力,可与之野战,并使之误以为朔方兵马已至?贼骑由长安至潼关,半日可达,谁可如此迅捷拿下潼关?再者,仅凭这点兵力,岂能逼得贼将出动潼关兵马?”

做计划总是这样,一开始只有大概的框架,之后难免要遇到各种各样的实际问题。

薛白原本想着安庆绪魄力不足,眼看李隆基归长安,一定会起意退回范阳,那么,攻长安的兵马便不会多,可以试着截留下来。

可事态并没有沿着这个最好的情况发展,那自然该准备更多的后手了。

“叛军增兵,我们也增兵。”薛白指点着地图,道:“郭子仪、李光弼也该前来勤王了,却有可能出些变数,一怕叛军在黄河阻截,逼他们绕道朔方,二是怕他们绕道朔方,为李亨截留,需再派人前往联络。”

颜真卿点了点头,招过颜季明,道:“你可愿再往太原一趟?”

“愿往。”颜季明毫不犹豫便答应。

薛白看着颜季明,却想到了在雍丘的颜杲卿、张巡。

之后又想到了他当时留在洛阳善后的殷亮、严庄,在潼关之战后,他们既主动放弃了洛阳,自是退往雍丘,与颜杲卿、张巡汇合。

还有,当时老凉送颜嫣去了扬州之后,也该已经召齐人手、收集粮草,运往偃师。若是因战乱阻隔,很可能也是抵达雍丘。

若是雍丘没被包围,有心联络,这几日也该有信到了。

另外,在土门关的李晟、独孤问俗、李史鱼等人,或许也该遣人来了。

此时此刻,是薛白最需要增援的时候,偏是预料中的消息还未到。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他喃喃着这一句诗,心知不会是好几处全被包围了,消息没到最大的原因是关中的通道不畅,于是看着地图,思忖着该从何处寻找破局的契机。

~~

蓝田县,辋川。

辋川位于蓝田县南十余里,青山逶迤,也是处在武关道的路上,武关道则是连接长安与南阳的要道,有“秦楚之要冲,三辅之屏障”之称。

如今叛军攻打长安,此处自然成了南阳兵马勤王的要道。

是日,就在薛白苦思冥想着如何联络到旧部之际,辋川附近的峣山之上,有人正举着千里镜望向辋川的秀丽景色。

“啖狗肠,峣关被叛军占了啊。”

“绕道过去吗?”

“绕不过去的。”

老凉摇了摇头,又看了一会,忽道:“那边都是王摩诘的别业吧,也许可以联络他,设法助我们过去?”

“可我听说,王摩诘已经投降叛军了。”

“是吗?”老凉想了想,忽道:“这是好事啊,他人降了,心可未必降……”

(本章完)

第467章 共克时艰

春日无雨,远山如黛,一片白云正在缓缓移动,山谷入口的古树上挂着风铃,偶尔才响起稀疏的铃声。

欹湖上的渔舟静静停泊着,柴扉空掩,偶尔可听到孩童嘤嘤的哭声。

这里是辋川别业之中一个临湖村庄,王维的居室便在村后的山腰之上,所谓“南山北垞下,结宇临欹湖”,可他虽富有这片山水,住处中却是空空荡荡,除了茶台、经案、绳床,别无所有。

自从他妻子死后,他便再未续弦纳妾,吃斋念佛,过着禅僧般的生活,加之三年前他母亲过世,他就一直在此守丧,而丧期才过,安禄山便叛乱了,甚至占据了他的辋川别业,近来正在收缴佃户的积粮。

这天他正坐在居室内打坐,有两个贼兵带了一人来看他,他抬头一看,愣了一下,道:“裴十?你怎来了?”

来的是他的至交好友,裴迪。

两个贼兵往屋内看了一眼,见什么都没,推了裴迪一把,自便离开了,给他们老友叙旧的机会。大燕对这些声名远播的诗人还是很尊重的。

“我怎来了?自然也是被俘了。”裴迪入内,在王维面前盘膝坐下,道:“我近年一直隐居于终南山,数日前,不知为何有一支贼兵入山,占据了观庙,将我也擒了。”

“想必是要与官兵在秦岭动兵了。”

“听闻裴乾佑去了趟洛阳,又回潼关了。”裴迪道,“上元夜,安庆绪于洛阳宫城大宴贼臣,致意求访乐工,欲效圣人的梨园盛况,打算把你我带到洛阳去,往后你抚琴作歌,我吹笛伴奏,献艺于胡羯。”

王维叹息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山,似想望见山另一边的长安。

他想到关中的惨状,又想象着洛阳城中叛军大肆宴饮的画面,叹息着便作了一首诗。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更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裴迪听了,心中萧索,道:“长安近在咫尺,你我却被俘受辱。”

王维那摩挲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忽下定了决心,道:“倒不如死节罢了!”

“摩诘。”裴迪忙拦住他,道:“你是信佛之人,岂可杀生?”

“你一惯隐居避世无妨,我却不同,深受君恩,今若降贼,玷污了忠节,有何颜面存于当世?”

“听我说。”裴迪递过一瓶药丸,低声道:“我素知你心意,特带了这药来,你服下后将有痢疾症状,称病不供职于燕贼便是。”

王维悲然闭目,摇了摇头。

裴迪合住他的手,正要继续开口,远处忽然响起呼喝声。

“什么人?!”

两人当即出了门,只见正在村中纳粮的叛军像是发现了什么,往南边的山林中赶了过去。

一名老佃户趁着看守没注意,悄然往王维这边走了过来,到最后俯着腰小跑不已。

“阿郎,小老儿有话要说。”

“进来说。”

“昨夜,有人从峣山那边翻进了辋川,想要见阿郎。小老儿便与他说,阿郎若肯见他,今夜就在阿郎种的那棵银杏树下会面。”

王维心念一动,马上便猜到来的很可能是官军。

可夜里如何见到对方呢?

他思忖着,目光落在了手里的那瓶药上。

“裴十,伱方才说这药服下之后会如何?”

~~

开元十九年,王维的妻子崔氏离世,年仅三十一岁。

王维这一生没有给她写过情诗、悼亡诗,唯独在那一年,亲自于南山之上种了一株银杏树。二十四年过去,银杏树已参天耸立,亭亭如盖。等到了秋天,银杏叶便会如彩蝶一般漫天飞扬。

而在这个初春,只有一個丑陋的男人隐在银杏树后方的灌木林中,等待着王维。

夜半三更,终于有人踩着地上的枯枝过来,走到了银杏树下,身影颀长消瘦,披着宽松的袍衫,仿佛老僧。他先是伸出手,轻轻抚摸了那笔直的树干,之后才环顾四看。

“我到了,阁下请出来吧。”

“还真是摩诘居士。”

随着这句陇右口音浓重的话,那丑陋的男人才从灌木丛中出来,他很警惕,又问道:“先生是怎么出来的?”

“我给守卫下了药,趁他们腹泻之际悄悄过来的。”王维回过头,道:“我见过你,是薛白身边的人?”

“叫我老凉就好,是这样,我从雍丘来的,奉命支援长安。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来。”

老凉转身指了指南边山的轮廓,恰可见一轮明月挂在山阙上,他继续道:“既是支援,自有兵马、辎重、粮草,可不能像我一样翻过峣山来。”

“被堵在峣山外了?”

“是。”

王维遂沉思了起来,过了一会,问道:“你识字吗?”

“识。”

“我带了辋川的地图。”王维从袖中拿出图纸,展开在月光下,指点着,“我们在此处,冈岭,南边便是你来的深山。”

“小人知道,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你竟知这首诗?”

“我也喜欢诗。”老凉咧嘴笑道。

王维继续道:“这一片虽没有贼兵,但山冈尽处峭壁陡立,兵马自是过不来。你可带人向西行,有片白石滩。”

老凉道:“探过,那边有河,水流湍急,两边山谷不好翻,沿河走又越走越西,恐怕到不了关中。”

王维笑着摇了摇头,道:“秦末,汉高祖与项羽约定,先入关中者王,汉高祖走的也是你这一条道,被堵在了峣关,他依张良之计,于峣山遍插旗帜,布下疑兵,然后‘绕峣关,逾蒉山,击秦军,大破之蓝田南’,可知他从何处绕的?”

“峣关可绕过去?”

“到了白石滩,你莫沿河走,而找到一条汇入河的小溪,缘溪上山,有一泉名为‘金屑泉’,‘潆汀澹不流,金碧如可拾’,你观察那泉水是何处来的。”

“何处来的水?”

王维向后一指,道:“欹湖。”

“可隔着一座山……”

王维点点头,低声道:“湖水与金屑泉相通,换言之,水流穿山而过,自有天然洞穴。”

老凉大喜,不由分说就拿了那地图,卷起来收好,想了想,又道:“这样一来,马匹、盔甲、粮草还是过不了?”

“我不知兵,但你等若是分兵一支,绕后攻打峣关,前后夹击之,如何?”

“好。”老凉领会,当即起身,又问道:“先生与我一道走吗?”

王维摇头道:“我若走,一则败露了你们的计划,二则连累了我的庄户。”

他深深看向老凉,脸上泛起苦意,道:“我的名节,便全托付于将军了。”

“放心吧,先生是为平叛立大功之人!”老凉捶了捶胸膛,嘭嘭作响。

~~

长安。

上元节之后数日,城中的粮草愈发捉襟见肘了,而叛军对城池的攻势也越来越强。

当时李隆基之所以逃出长安,就是预料到这种情况,薛白并不比他聪明,只是更有面对困难的勇气。

“官仓里没有粮草了,想必勋贵、世家中不会没有存粮?”

这日延英殿议事,薛白见别人不提,他便率先提出了这个问题。

在此危局之下,并没有人站出来明确地反对此事,默许着薛白派禁军去纳各家的粮食。

李琮也依旧是完全信任他的态度。

反而是离开大明宫时,颜真卿提醒了薛白几句,缓缓道:“我知道,你在常山、平原、雍丘守城,也曾纳过大户的粮,但长安不同,多的是五姓七望,有些世族甚至连天家都不放在眼里。城中能收缴的粮食我已都收缴了,剩下的一些人,若动他们,恐会出些乱子。”

“我明白,丈人不是在为他们说话,而是怕他们降了贼,或转而支持李亨。”

薛白有些迟疑,倒不是没下定决心,只是考虑该不该与颜真卿直抒胸臆,最后还是道:“而我的应对也简单,若不施雷霆手段,则不怀菩萨心肠。”

颜真卿果然皱起了眉,道:“眼下最支持朝廷守长安的,大部分便是这些人,你一旦动屠刀,与贼兵有何区别?万一弹压不住,让他们拿了你我头颅献城无妨,大唐社稷恐毁于一旦啊。”

“丈人说的‘最支持’三个字,我不太认同,小民之家交一石粮守城,也许就是全部身家。世家大族交一万石也许于他们只是九牛一毛,谁更支持守城哪能说得准。”

薛白说着,语气有些老气横秋起来,又道:“还有,问题总归是要解决,观这场叛乱之前的大唐,门荫的名额全是世家大族的。科举呢?其实我们都清楚,绝大部分还是世家大族的,每年才几个寒门子弟?天宝六载先是‘野无遗贤’案,我们春闱五子闹破天了,最后中进士的寒门子弟才几人?六七人而已。”

这些,颜真卿自然懂得,叹道:“我知你要说什么,有真才实干者难申抱负。以往,他们想入朝为官,还能到边塞立功,出将入相。这些年,哥奴把最后这晋升之途也堵死了,怨气累积,终酿成大祸。”

“丈人也很清楚,不是安禄山如何,而是这大唐留给寒门庶族的机会还是太少了。”

“那你待如何?把长安城的世家大族杀尽不成?真正要做事,等平叛后改门荫、改科举。”

薛白深以为然,点了点头,道:“可今日这等情形下我若还怕他们,来日又如何敢拿掉他们的门荫?清算他们的田亩、佃户?”

颜真卿没再说什么,他本就是站在薛白这边的,只不过是怕他操之过急、引火烧身。

薛白既主意已定,他便为他兜着便是。

此事果然不顺,当天就遇到了第一个阻力。

~~

“谁家?”

“太原王氏河东房,王纮。只说此人你或许没听过,我只说他的三个兄长。王维,你很熟悉,且对你还有恩……”

薛白道:“你知道,名门望族,很容易施恩于人,因为他们有这个条件。”

杜妗笑了笑,道:“你被活埋之时,是王维把你带回长安的。”

“便说这件事,当时赶驴车的老庄头更想帮我,可为何都只说是摩诘先生与我有恩?因为马车是他雇的,他是名门世家,个人过得再朴素,他也拥有辋川的千亩良田,方圆二十余里的山川河流。”

“我知道,我们也有陆浑山庄。”

“是,国难当头,我也捐出来嘛。”

杜媗道:“王纮已捐出了家中七成存粮,留了全家人的一年的口粮。我并非是替王家说情,只是怕人说你恩将仇报。”

“每家都把这些存粮拿出来,长安便能多守一个月,到时哪怕不能击退叛军,蜀郡的粮食也到了。”

话虽如此说,薛白其实想过到时若情况没有改观又怎么办。若自己遇到张巡最后那种绝境怎么办?吃老鼠,吃树皮,吃盔甲上的皮革……然后,吃人吗?

他得非常拼命,才能不落入那样的情形。

而眼下,若不让大户把粮食拿出来,城中已经有贫民在卖儿卖女了。

“王纮的另一个兄长叫王缙,你应该也认识,他如今是李光弼麾下的节度判官。”杜妗不得不提醒道,“你要知道,他左右得了李光弼的兵粮辎重,也能够影响李光弼到长安勤王还是去朔方拥立新君,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把王家最后的存粮收走吗?”

薛白苦笑了一下,道:“我一直知道这很难,所以大家都做不到,但我首先得坚决。”

“好,我说完,王纮还有个兄长叫王繟,官任江陵少尹。收复河南之前,长安所需的粮草得经江陵转运至蜀郡再运来。”

“我知道。”薛白道:“我亲自带人去纳粮。”

“好。”杜妗虽提醒他,却并不干涉他最后的决定。

杜媗则是上前,柔声道:“你好好劝劝王纮,让他主动把粮交出来。”

“嗯。”

薛白出了门,心想,或许在王纮眼里,自己这种行为是抢。可实际上,是大唐税制、官制以及几乎所有制度的不公给了这些人不自觉中剥削百姓的机会,导致了战乱,甚至于国家差点都要灭亡的地步。

他相信王纮必是从没想过剥掠谁,因为他与王维是很好的朋友,知道那是怎样清净、素洁的一个人,可本心不剥掠,不代表着家世的无辜。

若今日再纵容他们,早晚还是要有人“天街踏尽公卿骨”,踏尽公卿骨不要紧,却可怜天下间无数陪葬的无辜人,可惜整个家国天下被打落的历史进程。

……

“大唐立国百余年,开创了从未有过的盛世,旧的制度已经不适应了,这场叛乱就是提醒,我们该作出改变了,就从今日开始、从你我开始,如何?”

当薛白见到了王纮,便语重心长地劝了他许久,最后这般劝慰道。

“薛郎啊。”王纮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再拿出三百石粮食,可好?这是我一年的俸禄。”

他是个很面善的人,四旬年纪,穿着也并不华贵,只是很得体。面对薛白也一直是很友善的态度,带着为难之色又补充了一句。

“此事我还未与拙荆商议过,待她得知……唉,也就是薛郎来。”

薛白执了一礼,又道:“请王兄与长安城共克时艰。”

“我难道还不够共克时艰吗?”

“敌军压境,城中军民皆是缴纳存粮,集中分配。”

“薛郎言下之意,是要让我家中儿女与普通百姓一样嚼用粗饼不成?”

“不错。”

王纮非常诧异,不由道:“我是太原王氏嫡支,先祖自周灵王始千年不坠,我妻子出身荥阳郑氏,当年圣人为荣王选亲,郑家尚且回拒了,我们的儿女却要连吃食都没有不成?”

“危难之际,连圣人、殿下每日所食都与平民无异。”

“那又如何?!”王纮终于怒了,喝道:“我的粮食,不予,你还要抢不成?!”

“咣。”

一声响,薛白突然拔出了佩刀。

他没有再多劝王纮,径直下令道:“取粮!”

王纮眼见士卒们冲进他的宅院,气得嘴唇发抖,指着薛白,道:“让他们停下!否则薛郎早晚必有后悔之日……”

然而,只有一把刀架在了他面前。

“敢阻挠者,杀无赦。”

~~

薛白之所以第一家就来纳王纮的粮,无非是柿子先挑软的捏。王纮虽有着世家大族的傲慢,但毕竟是知书达理,心地也算善良,到最后,眼看薛白让人取了粮,也没敢真扑上去拼命。

但这天,还是有人死在了薛白的刀下。

且此人身份地位并不低,乃是杨贵妃的姐夫、韩国夫人的丈夫、广平王的岳丈,官任秘书少监的崔峋。

薛白把崔家作为第二个纳粮的选择,因为他认为杨家也算是自己人,何况在陈仓之变时杨家三个国夫人的命都是他救的。

当时,崔峋因为是广平王的岳丈,又是博陵崔氏,家世显赫,并没有受到太大的牵连,未与韩国夫人一起逃跑。但找到圣人之后,崔峋还是选择返回长安,一是忠于圣人,二是与妻子团聚。

彼此有颇良好的关系,薛白还让杨玉瑶提前打过招呼,没想到,最后还是谈崩了。

最初,也是好言好语地商量,崔峋一直说这不是粮食的事,而是规矩,他若交出了粮食,没办法对旁的姻亲故旧交代。

“我们的粮食若是那般好拿,早在数十年前,高宗往洛阳就食时就拿了。”

“现在不是就食,是叛军要杀入城中了,你们是要粮还是要命。”

“我们要脸面!”崔峋突然大喝,“以我的身份,每日排着队等丘八们发胡饼吗?!今日要我交粮,明日是不是要赶我上城头?!”

薛白依旧是拔刀在手,喝令士卒纳粮。

意外的是,崔峋径直扑了上来,他在禁军哗变时都没站出来保护妻子,此时竟是为了粮食挺身而出,推搡着薛白。

“竖子!不要欺人太甚!”

薛白反手就是一刀将他斩倒在地。

他说了“敢阻挠者杀无赦”就不能食言,不论对方是谁。否则,一旦让人看出他有一丝的软弱犹豫,他就要万劫不复。城内城外环伺的都是虎狼,他必须狠,必须言出法随。

“噗。”

崔峋没想到薛白真的毫不留情,直到躺在血泊里了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就要死了。

“你……”他指着薛白,喃喃道:“你攀三姨的裙带,你杀我……”

“收粮!”薛白看都不看崔峋一眼,冷着脸督促着。

那边,杨玉瑶正与她姐姐出了门来,恰见此一幕,惊讶地捂住了嘴。

“阿郎!”

韩国夫人与府中家眷们纷纷扑上前,捂着崔峋那不断涌出血来的伤口大哭。

“何至于此啊?何至于此?!不就是要粮食吗?给就是了。”

“不是粮食……”崔峋死不瞑目,喃喃道:“不是……”

他既然能逃出长安,就根本不在乎家里那些粮食,他在乎的是不能让薛白践踏了他的特权。

之前自己都说不清为何如此抗拒此事,临死之际突然想明白了,他讨厌的是薛白的态度,分明是在针对他们这些名门世族。

为什么不等长安城的平民都饿死一批了再征粮?局面都还没到易子而食的地步,马匹都还没杀,树皮、皮革都还没开始啃,为什么薛白的第一反应是要他们这些人的粮?薛白有偏见,就是针对他们来的。

今日退一步,明日必然还要退第二步。让这么一个敌视世家的人掌权,比让叛军攻破长安都糟糕,必须拦着。

崔峋脑中的灵光越来越亮……终于,他离开了人世。

~~

入夜,叛军的攻势结束。

城头上的尸体被拖走,伤者还在哼哼唧唧。

薛白、王难得、姜亥等将领们领了军粮,席地而坐,随口聊着守城的事宜。

谈到今日纳了粮食,刁万岁哈哈大笑,说到薛白杀崔峋之事,更是抚掌大叫道:“杀得好!”

正此时,姜亥小声提醒道:“郎君。”

薛白回过头,见杨玉瑶正站在那儿看着他。他便起身,走了过去。

“一起走走?”

两人遂沿着城垛一直往南走,路上不时能看到断手断腿的伤兵、面黄肌瘦的仆从兵。

薛白有时会指着其中某人,说些他们的故事。

“那个瘦老头,大家都叫他祥老头,其实才三十岁,看着老。前几天军粮不够,每人只能领三分之一,他差点没饿死,守城时直往才煮开的金汁里栽。你知道,城中有人连金汁都……他们拿命在守长安,我不能让他们饿死。”

杨玉瑶道:“我知道。”

薛白道:“最初,我们开丰味楼之时,我说过会保着杨家,这句话,现在还算数。”

“我知道,否则在陈仓你就不会冒死来救我了。”

“但必然有磨合。”薛白道,“你姐夫,就是在这过程中被磨合掉的那个,希望你明白。”

说罢,他举目看向城外,无意中见到了什么,举起千里镜看去,竟看到有一骑正在向这边飞奔而来。待离长安近了,从怀中举起了一面小旗。

月光照着旗上的标志若隐若现,薛白的一颗心也随着它起伏。

因为他认出,那似乎是老凉的旗帜。

“薛白。”

“你先去。”薛白暂时顾不得杨玉瑶,道:“我忙过了再……”

忽然,杨玉瑶搂了他一下,道:“我来是想说,玉环想要见你。另外,我没怪你,阿姐要改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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