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判决之日

内阁的飞鸽传书从京城出发,在一个个驿站中转,迅速的飞向陕.西与江.苏。

陕.西还好说,傅昌宗,李邦华等收拾一番,便准备进京, 没有多大障碍。

但方孔炤与杨景辰二人,却一时间脱不开身。

南直隶的铡刀已经高高举起,内阁的诏令也到了,需要他们做好处置,善后,才能安心离开。

应天府,巡抚衙门。

杨景辰看着内阁传来的飞鸽传书,神色就没有放松过, 看着方孔炤道:“这是你给内阁的建议?”

方孔炤对这位顶头上司表示尊重,稍微倾身,道:“下官是顾忌皇上,这一次皇上肯定震怒,若是不能让皇上满意,再派来钦差,南直隶就不由我们说了算了。”

杨景辰虽然离京很久,却也知道朱栩的手段,面上沉凝,道:“杀这么多人,影响还是太大了,只怕日后言路堵塞,万民静默,天下惶惶, 于国不利……”

方孔炤等人的立场自然是官员, 所思所虑也都是这样。

方孔炤尝不担心这些,只是早已经由不得他们去思考这些了, 道:“内阁命我们八月之前到京, 这里的事情得尽快处置完。”

杨景辰看着内阁的命令, 犹豫再三,道:“好,命刑狱司整理好卷宗,立即过审大理寺,明天一早集体处置,给此事收尾。”

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是应付这类事情的不二法门。

方孔炤神色一紧,道:“遵命!”

杨景辰心里叹了口气,没有掩饰的道:“我大明从英宗之后便多灾多难,现在好不容易有所扭转,却还是阻碍重重,举步维艰。”

方孔炤看着杨景辰的脸色,想了想,道:“大人,现在‘新政’已经日渐成熟,只要我等万众一心,成功就在眼前,切莫灰心。”

杨景辰失笑一声,道:“我倒不是灰心,只是觉得可惜,不管是东林亦或者现在这些人,学识,志向,能力皆都是不错,是我大明的人才,只是走错了路,落得如此下场,后世之人如果读到他们的文章,知晓他们的抱负,再看他们的作为,只怕比我还要感慨。”

方孔炤眼神微动,有些会意,不复多言。

这些事情,只能留待后人评说,他们还是要做眼下的事情。

在方孔炤与杨景辰说话的时候,南直隶的谣言依旧甚嚣尘上,沸沸扬扬。

“你们听说了吗?巡抚衙门这次要大开杀戒,抓到的人全部都是斩立决!”

“何止啊,我儿子打听来的消息,一百亩地以上的大户,都要流放去海外荒蛮之地……”

“据说啊,南直隶的所有田亩都要上交朝廷,一点不留,谁要是反抗,都是抄家灭族!”

“你们不知道吧?总督府已经命令了所有军队,随时待命!”

“朝廷是越来越乱来,整个大明还有没有安生之地……”

“自从当今登基以来,哪有一天太平,这南直隶也变成了江.苏,南.京不复存在……”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年轻人冲进来,急声道:“大理寺贴出告示了,今天就开始在公审,马上就要开始了……”

“什么,今天就开始?”

“巡抚衙门要动手了吗?真的要杀那么多人吗?呜呼,圣道不存,王道不兴,这是大凶之兆啊……”

“快别说了,咱们去看看……”

“快走快走!”

许杰指挥刑狱司,快速整理卷宗,人证物证,准备移送去大理寺。

应天府的大理寺是省级的,有权审理三品以下的官员,这一次牵涉其中的,朝野大大小小官吏数以百计,外加一些乡绅,功名大户,这么大规模,即便是京城的大理寺,也需要汪乔年坐镇,朱栩授权才能有资格审理。

但事急从权,有了朱栩的点头,内阁的诏令,江.苏省大理寺也能做出特殊审理。

杨景辰,方孔炤,鲁钦,许杰,冯江峰等江.苏的一干文武高官全都列席旁听,大理寺的官员们严阵以待。

这个案子人证物证齐全,有太多的人证,他们的信件往来,承诺的契约,以及那些兑换出去的银子等等,这个案子板上钉钉,毫无疑问,一审就是铁案。

问题是一个成语,叫做:法不责众。

现在牵扯的人数以千计,每一个还都不简单,牵扯广泛,他们与整个大明都千丝万缕,包括朝廷高层都有他们的关系网。

大理寺得到了汪乔年的命令,与杨景辰,方孔炤等配合,将复杂的案子并案,当做‘一案’来处理,直接当堂对这一千多涉案人宣判。

那位参政,轻佻的年轻人等一干人早就得到了暗示,也知道自己的罪责,甚至审判结果,毫无意外都点头认罪,对大理寺的宣判完全没有异议。

一切进行的异常的顺利,没有任何波折,所有人都表情平静,一切都好像演练了无数遍,甚至大堂外的围观的百姓都异常安静。

“韩笑城,兆祺园,上官佳作,刘德勤……共三百二十九,犯叛国,谋逆,谋杀……判处斩立决,立即执行!”

“钱家佑,张祖盛,李桂舟,孙勤勉……从犯,判处戍边,流放,抄家……”

“吴志远,郑成明等胁从犯,流放三千里……”

直到最后的宣判,堂内堂外依旧是安静一片。

杨景辰与方孔炤等人悄悄对视,对外面的反应有些不安。他们做这些都是给外界看的,希望能最大可能的消除谣言,平复南直隶民心。

南直隶已经三番两次的被折腾,谣言就没停过,这次这么大规模的审判,要是不能平复,说不得日后还会再出乱子。

但是看外面这些百姓的反应……他们似乎做过了?

杨景辰,方孔炤等高官忐忑,审判的一干判官也有些懵,心里更加慌,要是适得其反,朝廷板子第一个打的就会是他们。

堂上站的只是一部分人,他们早就被说通了,老老实实认命,不会再上诉什么的,安安心心的等死,但看着从头到尾判官的独角戏,安静的可怕,让他们也泛起忧虑来。

外面的百姓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完全是因为这个判决与他们的预期相差的太远,这样的大案,依照过去的记忆,断然不会这么‘轻巧’,都在等着后面的重头戏。

于是,堂内堂外,几乎都是大眼瞪小眼。

“判决结束,退堂!”

主判官敲了一下惊堂木,大声道。

这会儿外面的百姓有些醒悟,还是接受不了,这不是他们一贯的想法,与之前的猜测不符。

那些被判刑的人,也是因为‘太轻’了,所以才接受,眼见判决落地,心里大石落地,面露坦然。

杨景辰,方孔炤等人看着外面的反应,相视一眼,起身离开。

他们现在是真有些不安了,要是南直隶不平静,他们可能走不了。

判决没多久,外面议论纷纷,喧声鼎沸。

“这次朝廷真是宽容啊,居然就这么轻轻落下……”

“是啊,之前还听到风声,说是要斩立决三千多人,流放一万多人……”

“这次抄家也很有分寸,没有搞诛连,朝廷肯定是故意以示宽仁……”

“难得朝廷没有大开杀戒,希望朝廷真能有宽仁之心,不要继续苛待我们士人……”

杨景辰,方孔炤等人一直在忧虑,密切观察着舆论,再听到汇报,一群人总算松口气。

杨景辰终于露出笑容,道“潜夫,这一次,咱们可以放心入京了。”

潜夫是方孔邵的字,他看着杨景辰也罕见的轻松,笑道:“是可以松口气,不过到了京城,还不知道内阁,皇上怎么打板子,不能掉以轻心……”

说到这个杨景辰笑容缓了一点,道:“说到这个,我们必须尽早进京,探听些消息,这次朝廷基本上同意了我们的处置,不是皇上的作风。”

方孔炤听着,转头看向许杰,道:“许大人,此事关乎我江.苏,有些话,你总该给我们透露一二吧?”

许杰之前是内阁中书,毕自严的亲信,半个学生。

许杰知道自己在巡抚衙门一直是一个被警惕的角色,他沉吟一声,道:“我收到毕阁老一封信,信中说,皇上这次的态度有些意外,可能会有其他计划。”

“可有说什么计划?”杨景辰连忙问道。

许杰摇头,道:“皇上的心思向来难猜,毕阁老也颇为担心,所以希望我们能做的彻底,利落一些,到时候还有一些周旋的余地。”

杨景辰,方孔炤看着许杰,又沉默一阵,杨景辰道:“若不是善后的事情太多,我倒是希望许大人能一起去京城。”

许杰知道杨景辰的意思,道:“下官连夜写一封信,到时候请二位大人待转给毕阁老,相信会有些用处。”

杨景辰,许杰都微笑,许杰到底是江.苏巡抚衙门的人,这样一来,他们能与毕自严多亲近一分,少吃一些哑巴亏。

大理寺的判决很快传遍全城,有轻松,有人失望,自然也有带着愤怒。

“我就猜到,昏君,朝廷不敢大开杀戒,要是真开杀戒,我们就直接反了!”

“他们当然不敢,也不想想,整个大明靠谁养活,就这三百多人……等着吧,其中大部分肯定会以各种方式赦免,偷偷摸摸的放了……”

“这一次是失败了,但肯定还会有下一次,我们一定要拨乱反正,还本归清!”

“这次还是错了,想要达成我们的宏志,还得想办法进入朝廷,我们得改弦易辙,步步为营……”

“没错,东林先贤是对的,只有众正盈朝才能匡扶社稷,还归祖制,让天下太平,我大明万年……”

抱歉,最近卡文严重,更新迟了。

(本章完)

第1073章 问政

景正二年,八月初一。

一大早,天微亮,凉风习习。

外廷的大人们整整齐齐的排着队,在等着宫里的钟声。

内阁五位辅臣,六部尚书, 侍郎,五大地方总理大臣,陕.西,江.苏两省巡抚,二十多人,整整齐齐的排列成两队, 每一个人都缄默不语,表情各异。

他们至少都是前天晚上进京的,但是经过一天多的探听, 等来的不是任何好消息,反而越发不安。

毕自严束手站在最前面,右侧领头的是孙承宗,两人面无表情,没有言语。

后面的靖王,汪乔年,孙传庭,傅昌宗,周应秋等人一样安静的立着,微垂着头,躬着身,完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金銮殿,这座以往最为盛大, 庄严的大殿, 已经很久没开了, 朱栩登基以来,总共也没开过几次。

这一次,怕是又要出大事!

这是所有人共同的心声, 没人谁在这个时候交头接耳,屏气凝神,秩序井然,心思如潮。

与此同时,坤宁宫,朱栩伸着手臂,张筠以及一干宫女正在给他穿着龙袍,最为正式,最为复杂的那一种,从脚到头顶,每一个细节都要精致到最好。

以往朱栩对这些是烦透,能简单一点就简单一点,现在,要求奇高。

张筠知道朱栩一向喜欢‘简单’,最烦那些繁琐的仪程,礼制,见他这次这么在意,情知今天事情的重要,更加用心。

曹化淳站在不远处,道:“皇上,不拟定一个稿子吗?”

曹化淳隐约知道朱栩要做什么,心里有些担心。尽管现在的朝局已经不像七八年前,但外廷的大人们依旧是‘老顽固’,在一些问题上,是不会妥协的。

朱栩肩膀都酸了,还是在那举着,神色不变的道:“没什么可准备的,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后面再整理。这一次,朕要在他们脑袋里好好的撕开一个缺口!”

曹化淳虽然隐约知道,但却怎么也猜不透朱栩具体要干什么,听着他的话也是似懂非懂,便没有继续问。

朱栩感觉快要穿好了,便对张筠道:“布木布泰就要离京了,你到时候送一下,慈熠你先照顾着,如果有什么问题,就去找海兰珠。”

张筠给朱栩挨个系扣子,闻言道:“是,臣妾明白,慈熠很乖,倒是没有操什么心。”

朱栩微微点头,张筠识大体,知分寸,无需他多言。

宫外再次响起沉闷,厚重的钟声,曹化淳听完三声,道:“皇上,时间差不多了。”

朱栩看了眼外面,眯了眯眼,眼神深邃的好似发光,声音有些飘忽的道:“好,走吧。”

“是。”

曹化淳命人摆驾,新任的禁军统领王一舟护卫在朱栩右侧,一队威风凛凛的禁卫跟在旁,直奔皇极殿。

金銮殿是俗称,初名奉天殿,嘉靖年间改为皇极殿。

金銮殿内,大殿两侧文武分站,落针可闻,默默等待着。

“皇上驾到!”

曹化淳的尖锐嗓音忽然在左侧门响起,紧接着朱栩大步而来,径直走向龙椅。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毕自严,孙承宗等二十多人,齐齐行礼。

朱栩一身龙袍,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站在御桌内,环顾大殿一圈,微笑着道:“诸位爱卿……平身!”

“谢皇上。”大明的这些高官们起身,礼数周全。

朱栩坐在龙椅上,高高的俯视着这一群人,颇为开怀的道:“朕一直不太喜欢坐这么高,感觉与诸位爱卿有距离,说话都要这么大声。等内阁修建完毕,咱们就可以去那里了,不需要隔得这么远。”

毕自严看着立在朱栩两侧的曹化淳与刘时敏,尤其还站在御桌不远处的王一舟,心头微沉。

朱栩说的都是没有营养的废话,也让人没办法接,所以他话音落下,不出意外的冷场了。

朱栩丝毫不觉得尴尬,沾了口茶,道“说说正事吧,舅舅,陕川六省是什么情况?”

现在朝野没有不知道情况的,傅昌宗出列,抬手道:“回皇上,表面上看,是士绅大户之类对朝廷的‘新政’不满,想要以此要挟朝廷,实际上,此事是叛乱逆贼蓄谋已久,精细筹划,对皇上,对朝廷不臣,企图颠覆社稷,祸害苍生。从普通百姓,商户,士子,士族大户,到朝野官吏都有涉及,主要发生在陕.西与四.川等的边界一带,地属偏僻,人稀,官府不能完全辖控,现已基本上平定,暂无大碍……”

朱栩脸上满意,目光转到杨景辰身上,道:“江.苏呢?”

杨景辰出列,抬手道:“回皇上,江.苏已经基本稳定,各项罪案也处置完毕,臣等商议过,将组建一些专门机构,以应对此类突发事件,确保江.苏太平稳定,不再发生类似事件,臣等请皇上放心。”

杨景辰说的更简单了,几乎是一言带过。

朱栩看着杨景辰,神色不动,目光落在最前面的毕自严身上,道:“这件事,朕不问责,不打板子,不深究。朕想问的是,这件事为什么发生,根由是什么?过程是什么样,什么人在参与,目的是什么?这类事件是否还会发生,怎么避免,杜绝?”

朱栩的目光是看着毕自严说的,毕自严几乎是下意识的站出来。

朱栩问的这些,做为内阁‘首辅’的毕自严,都是有不少心得的,出列后,抬着手,稍作斟酌,便道:“回皇上,臣认为,这件事之所以发生,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党争余毒未清,一个对‘新政’抵制,这些人大部分是以前党争的余孽,还要推及至嘉靖年间。这些人仰慕过去的荣华富贵,权柄在手,肮脏龌蹉的交易方式,他们不习惯‘新政’,抗拒朝政清明,纲纪俨然。在臣看来,由此反复实属必然,不当意外。经此一役,臣觉得这些人已经没有再出乱子的能力,一来‘新政’逐渐完善,认可的人越来越多,已是大势所趋,二来,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加强,一点风波不足以动摇社稷,地方便可轻松应对,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毕自严说的有条有理,很是严谨,讲道理,摆事实,几乎无可辩驳。

不少人都暗自点头,毕阁老说的都在点上,掐中要害。

朱栩看向孙承宗,道“孙阁老,你有什么想法?”

孙承宗看着朱栩,出列,神色沉吟,道:“皇上,臣认为,此事是必然,或早或晚,都会发生。今次去除余毒,我大明朝堂至少会有十数年以至几十年太平。”

朱栩的眼神转向孙承宗后面的靖王,道“靖王,孙阁老说,‘十数年以至几十年太平’,为什么不能一劳永逸,永久的太平安生?”

靖王的身份特殊,一直是小透明的角色,军国大事极力避讳,眼见朱栩问起,有些措手不及,出列后,快速想了想,道:“回皇上,臣认为,是人心。人心贪婪,如蚂蚁溃堤,纲纪最终都会被啃噬千疮百孔,复又再现混乱之象。纵观史书,小门小户之家,三代而败,大到历朝历代,三代而不堪,久而不能自持,败家亡国,不外如是。”

朱栩双眼一睁,对靖王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还是颇感意外,给了他一个赞许微笑,看向毕自严身后的汪乔年,道:“汪阁老,你认为靖王说的‘三代’,是何缘故?”

汪乔年的履历并不厚实,是从皇家政院突然升上来,位居辅臣,是根基最浅薄的人。

但他也是进士出身,读的书够多,出列,怡然自如的道:“回皇上,自古创业难,守业更难,后辈不知祖先创业艰辛,贪逸恶劳,奢侈无度,以至于败掉祖宗基业,茫然而不自知,悔之晚矣。”

“贪逸恶劳,奢侈无度,家主,皇帝之过也。恩,说的有道理,孙白谷,你说说。”朱栩拿起手边的茶杯,看了眼孙传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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