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6章 年方十二

“哥哥姐姐们,这个臧书衡的实力怎么样啊?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鲍玄镜正是天真的年纪,绽开灿烂的、无可挑剔的笑脸,在房间里挑起话题。

少年披甲的宫维章,冷峻不语,只是横刀于膝,用一块黑布慢慢擦拭。

裹着华丽草原长袍的孛儿只斤·伏颜赐,闭目养神。

诸葛祚在看书。

范拯以手支颔,全神贯注看着演武台上已经开始的战斗,似是什么都没听到。

好歹景国的谢元初开了口,没有让气氛太尴尬:“还算不错,但应该还不能入你的眼。”

挑战赛的赛场也是在室内。

正中心是一座由镇河真君亲自加持过诸般法禁的高台,四面都是观战的席位。

高台上空以三才方位悬停三间静室,天玄地雪,四面镜墙,所有观众都能欣赏到现世天骄的英姿。但非主持允许,无法内外交流。

【日室】所在,是提前锁定正赛名额的六大霸国天骄,以及水族的闾韵。

接下来每一个确定正赛名额的天骄,都会走入其间。

【月室】所在,是二十五名胜者组成员,这也是“待战区”,随时等待败者组的挑战。

【星室】所在,是五名赢得了挑战资格的败者组成员,这也是“候场区”,剧匮叫到谁的名字,谁就离开房间,登台挑战。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现场观战的贵宾室,就连主持者都站在场边……黄河之会唯一的主角,就是现世天骄们。

在另外两个场地同时举行的外楼场、无限制场的挑战赛,亦是如此。

只是彼方的主持者,换成了秦至臻和钟玄胤。

在这间【日室】里,谢元初是唯一一个没有列席朝闻道天宫的人。

当然可以说,师出名门的他,有蓬莱岛成体系的教导,不屑于朝闻道天宫的考验。但在世人的眼中,他的天赋就是要差列席朝闻道天宫的那些人一筹。

至于坐在角落里的水族闾韵……并没有谁会把她算上。哪怕鲍玄镜的嘴巴里会带一句“姐姐”。

倒不是说大家都如此不尊重“人族水族本一家”的大政略,而是绝世天骄的眼睛里,实在很难容得下平庸的存在。

水族哪有天才?他们也从来都没有机会证明自己。

也就是同在楚地的诸葛祚,在进门的时候同她打了招呼。

但今年才十五岁的诸葛祚,面对自己人生关键的赛事,也没有那么多心思去照顾别人的情绪。

“怎么会呢?臧书衡放出来的这几个傀儡多有趣。”鲍玄镜还是很谦虚的:“我年纪最小,此来观河台,是以学习为主,名次倒是不紧要。哥哥姐姐们要多多指点才是。”

谢元初忽然有点牙酸。大概明白为何他的“天宫同学”都不太爱搭理他,小小年纪,一套一套的。

作为在场“最神童”的那一位,鲍玄镜跟十三岁的范拯,是比当年“八岁能长安”的甘长安,要更夸张的存在。

甘长安十九岁才来的黄河之会外楼场,他们十二、十三就登台。

虽然在正统的修行观念里,这个年纪身体还未长成,气力尚有不足,心智也不够稳定,不应该太过深入超凡的修业。但所谓绝世天骄,总归是有与众不同的地方。

算一算同坐一室的其他人,也就比他们大一两岁,这倒也不是那么让人无法接受。

如鲍玄镜天生道脉,生而超凡。八岁还在练武打基础,九岁进的朝闻道天宫,十岁才正式开始修行,十二岁叩开内府。

两年从游脉走到内府,并不稀奇。

因为大名鼎鼎的镇河真君,也是十七岁超凡,十九岁黄河夺魁。

当今的神童更加早慧,也被很多人视为时代发展的明证。

鲍玄镜又问:“元初哥哥,我看那个宛国的许知意也挺厉害,你们不都是道门的吗?你俩要是遇到了,该怎么办啊?”

谢元初已经完全不想理这个小破孩了,只敷衍了一句:“既然登台,各凭手段。”

为了推动玉京山的恢复,明争暗斗多少年的道门三脉,今年可谓劲往一处使。

蓬莱岛旗帜鲜明支持玉京山作为道国代表参与黄河之会,大罗山甚至直接退出竞争,让出名额来。

本次替玉京山来黄河之会争名的天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个放在内府场,一个放在无限制场。

比较尴尬的是,代表玉京山在内府场的人,是许知意……而不是他谢元初。

他毕竟是蓬莱岛的人,拿的景国的正赛名额。

鲍玄镜的这个问题是有些打他的脸的,偏他还无法计较,对方是有意还是无意。十二岁是个太有迷惑性的年龄……

许知意在预赛势如破竹,他谢元初沐浴中央帝国荣光,坐享正赛名额。要是名次落后于对方,不敢想象会迎接怎样的批评声浪。

而若是正面碰上了,那更是巨大的人生考验。哪怕把命丢在台上,也不敢输啊。

鲍玄镜眨巴眨巴眼睛:“那元初哥哥遇到我的话,可不要留手哦。”

谢元初扯了扯嘴角:“我会的。”

他真的会。

……

……

台上剑气乱飞,机关咆哮。

“说不得,只能去打裘梦洲了。”站在候场区里,姜安安默默地想。

司阁主应该没有那么小气……吧?

挑战赛一经开启,他们这些备赛的选手,就不允许再与外界有接触。一切应变,只能临场。

比赛过程非常精彩,但与候场的挑战者无关。

姜安安只安静等待,默默在如梦令里将对手换成了裘梦洲,开启战前的预演。

忽有噼里啪啦的一阵响,姜安安抬眼看去,但见无数机关零件如花瓣凋残,臧书衡面目全非地躺在零件中央……水波将这一切轻轻地荡漾。

梁宛白收剑入鞘,用这血肉模糊的一个人形,宣告雍国的黄河之旅到此为止。

确实是在祸水里砥砺出来的杀剑。

姜安安怀疑自己若是真个选中这位,是否真能像祝大哥所说的那样抓住机会。

对自家亲哥和祝大哥他们来说,有些事情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可惜自己从小不好好吃饭,也不爱喝水,总喝甜汤……

等会挑战裘梦洲,也真的不应该太自信。祝大哥对实力的判断肯定准确,但前提是自己能够发挥自己的实力,而不是因为自大或紧张而失据。

“……来自曲国的麻云舟,请登台。”剧匮的声音毫无波澜。

从姜安安身边走过的第二个挑战者,还对着姜安安拱了拱手、笑了笑,才离开【星室】,登上了演武台。

“天下剑魁在南境,在下北居多年,想要挑战裘梦洲裘兄。”演武台上,一表人才的麻云舟,朗声说出他的选择。

观战席上全程参与了赛前指导的白玉瑕直揪大腿。要不要这么背时?观河台上没有软柿子,智囊团选的目标,也只是相对姜安安而言,正好风格相克,现今都被人抢先捏了……他的翻本之战啊!

“你揪我干啥?”许象乾怒目而视。

候在【星室】里的姜安安,这时也是一脸的便秘表情。

好好的花容月貌,皱得莫名其妙,欲言又止。因为没有说脏话的习惯,以至于不知道怎么表达心情。

这人刚刚凑过来聊天,说他想挑战盛国的曹泉,还问自己应该注意什么来着。

姜安安本着与人为善的心情,说了些自己知道的情报。顺便在对方问及的时候,也说了自己打算挑战裘梦洲……

江湖风波恶呀!

连对手也有人偷的?

季国的熊问全程目睹了他们聊天,此时看到姜安安复杂的表情,哈哈大笑:“看来星月明珠是不清楚自己坐拥的情报和选择,是多么珍贵的资源。”

“俺们以前在村里,为一口吃的,为一点浇田的水源,都能拿命去拼。因为穷人穷得只剩命,除了这个,没有什么可以拿去争。”

“他麻云舟倒是不缺吃的了,可他想要吃得更饱,想要往前走……脸算什么?他人的善意算什么?”

姜安安倒不至于对“熊问”这个名字有什么阴影。

熊问死的那天,哥哥们还给她过了生日。

对姜望来说,熊问这个名字是切实在他人生笼罩过的死亡阴影。

而对姜安安来说,这个名字,最多只是孩童时代大人骗小孩的鬼故事。

只是……

她其实并不是不清楚她所得到的情报和选择有多么珍贵,她姜安安没有了不起,但“姜安安黄河之会智囊团”里每一个人都很了不起,她怎么好意思不觉得那些赛前指导珍贵?

“没事。”姜安安收拾心情,笑了笑:“他有优先选择对手的权利,那是他自己挣来的。没道理我要打谁,大家就都得让着我。”

【星室】里的第四位挑战者,来自浩然书院的邱楚甫,这时摇了摇头:“姜大小姐恐怕并不是像熊兄说的那样,看不穿他人的别有用心……她只是同情麻云舟这个人。”

他生得倒不很英俊,但是气质温暖,娓娓道来:“前些年曲国太尉匡羽心的政变,酿造了曲国建国以来最大的悲剧。”

“政变本身虽然失败了,因之而死的人,计以两万之数!麻云舟时任都城尉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他作为皇权的忠实捍卫者,被匡羽心车裂在城门。”

“麻云舟是怀着恨一定要证明自己的人。是想要获得更强力量,保护自己家人的人。”

邱楚甫温柔地叹了一口气:“所以姜大小姐才愿意‘指点’他。可惜真心并不能换到真心。”

“没事。”姜安安是真个不太有所谓,能够这么快认清一个人也挺好:“以后不和这人来往便是。”

姜安安永远愿意相信人性的善良,永远给人第一次相信,但没人能骗姜安安第二次!

熊问咧了咧嘴:“你看,你姜大小姐不会因为这点事情跟他计较,把他怎么样。这就是他敢利用你的原因。”

邱楚甫温声道:“熊兄所言谬矣,凤飞九天,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虽则麻雀之鸣噪耳,凤岂回眸?”

本次黄河之会,勤苦书院甚至没有人来。

他邱楚甫若是代表浩然书院拿下好的成绩,无疑是一项重大的功劳。

四大书院的替位,就在这些林林总总的事情里体现。

当然,再怎么拿下黄河之会的好成绩,也不如拿下本届裁判的亲妹妹。况且这两件事情还不矛盾。

所以甭管姜安安是不是凤凰,他邱楚甫一定是开了屏的孔雀。

在他看来,熊问也是千方百计地吸引姜安安的注意呢,只可惜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就是浅薄,一句好话都说不明白。处处给他递台阶,让他踩着表现自己呢。

姜安安没有说话。

别人不顾死活地夸你时,你反驳或者认可都挺不合适。

况且她是真的没有心情再闲聊了。

如梦令中裘梦洲的身影已经消散,下一个对手却一时不知挑谁。

智囊团虽然给了她三个人选,但她或许要面对三个对手都被挑走的可能。

虽说挑战次序的规则,是剧匮真君临场才公布。但智囊团们也不是说吝惜脑力,不舍得给她多选几个好拿捏的对手。

实在是她姜安安确实表现不太行,战斗风格有所克制、机会比较大的,就那么三个……

这次来观河台,她也算是对自己有比较清晰的认知了。魁首是不敢再想。只想能尽量往前走几步,不要太丢老姜家的脸。

要是能够挑战鲍玄镜就好了……

这小子才十二岁,气力都未完全长成,也就是在齐国这样的天下霸国,能够成长得如此惊人。但他就算再天才,从娘肚子里开始修炼,战斗经验也不可能有多少吧?兴许能捡个漏……

心里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台上的胜负却已经分出。

出乎【星室】几人的意料——

麻云舟的挑战,以断手断脚的惨败而告终!

裘梦洲血染长发,杀气纵横。师承万相剑主,却斩出了屠岸离的无心剑,化身剑魔,几乎将麻云舟撕成碎片。

这一幕并没有令现场安静,反而叫观战席沸腾起来!

在一片沸海中,剧匮的宣声始终冷静:“今天的第三个挑战者,季国熊问,请登台选择你的挑战目标。”

高有一丈的熊问,在起身的时候,真像一头人熊,体现巨大的压迫感。他冲姜安安招了招手,又对邱楚甫咧嘴一笑,转身直接跳下了演武台!

省略了所有人循规蹈矩的登台过程,他跳到台上,轰出流星撞月般的巨响,眼睛却掠过了【月室】,看向【日室】的方向。

他咧了咧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我是小地方出来的,拼了命地走到这一步,回过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来的。”

“今天有机会挑战这些预赛的胜利者,我心里很紧张。他们每一个都是预赛场的胜利者,一路击败强敌,赢得所有比赛,才稳稳地坐在那里。我对上哪个都没有信心。”

“前面两个挑战者都输了咧!”

他在台上露出呆呆的表情:“说句心里话,要是能让俺挑战鲍玄镜就好了,听说他只有十二岁,兴许我能捡个便宜……”

这壮小伙儿的样子很是扭捏滑稽。

但观战席上,没有人笑。

这话可大可小。

当它是玩笑,就只是玩笑。若不当成玩笑……就是在挑战齐国的威严,质疑齐国提前锁定的正赛名额!

剧匮语气严肃:“在规则上,你并没有机会挑战他。若真想跟鲍玄镜交手,你得先挤进正赛名单——现在好好挑选你的挑战目标,不要浪费大家的热情,和你自己的时间。”

他也算是面冷心慈的典范了,终究不忍看到成长艰难的小国天才,夭折在个人不懂事的轻率里。一句不算批评的批评,就要把事情带过。

但【日室】的镜墙,这时被轻轻敲响。

众只见——

年方十二岁的鲍玄镜,立身在彼,居高临下,只是屈起二指,轻轻叩墙。

第2647章 使我未满二十而冠

少年只有十二岁。

少年有着不符合年纪的“官样儿”,经常说些过于成熟的场面话,还总是看似天真地戳人伤疤。

你不得不惊叹于他的天赋,有时候也不免觉得他讨厌。

年轻人总是不喜欢“太场面”的同龄人,在尚且清澈的年纪,本能排斥油腻的人和事。

【日室】里的这些天宫同学,每一个都被鲍玄镜的私信轰炸过——他经常请教问题,但又不太有分寸,该问的不该问的都随便问,惹恼了谁就是一句“对不起啊,哥哥/姐姐,我年纪小不知道这些,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逢年过节都会发些一看就是抄来的祝福话,连个称呼都没有,每个人收到的都一样。

但这些都是小毛病,甚至算不得毛病。客客气气的小孩子,能有什么错呢?只是一个刚刚长成的小孩,对大人的样子,有过多的想象和模仿,有人不太能接受,有人大概觉得这就是成熟。

上苍创造一个人,不可能叫他完美。

此刻,年仅十二岁的鲍玄镜离开坐席,站在透明的镜墙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演武台,屈指轻轻叩响。

才忽然叫人一惊——

他是代表大齐帝国,来到这观河台,参与天骄之会。他也正代表大齐帝国,来迎接外人对于东国威严的挑战!

人们这时候似乎才注意到,那张总是灿烂笑着的稚嫩小脸,不仅有着“大人”的客套,其实也有“大人”的威严。

他身上穿着的华贵紫衣,可不是普通的绫罗,他腰上环着的玉带,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

大齐帝国的冠带爵服,妆点着他的尊贵和地位。

他鲍玄镜……年方十二,已然世袭家爵,尊为大齐朔方伯!

他尽可以笑呵呵地叫“哥哥姐姐”,可以嬉皮笑脸地说“你不会讨厌我吧”,可真要是在什么正式场合遇到了,大家还得尊他一声“伯爷”。

宫维章、诸葛祚……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他此刻正在面对的挑战,也是【日室】之内,所有人都有可能遇到的。他正在做的应对,是所有人都需要思考的。

笃笃笃。

此刻十二岁的少年轻轻叩响镜墙,【日室】、【月室】、【星室】,台上台下所有人都沉默。

就连作为主持者的剧匮真君,也不能无视鲍玄镜开口的要求。只好一抹镜光,放开了【日室】内外的沟通。

十二岁少年的目光,落在岿如铁塔的熊问身上:“你想挑战我?”

幸好现场只有三个季国人,不然要晕倒一大片——现在只晕倒了两个。还有一个正在吐白沫。

季国的国相、国师、礼卿,本来欢聚于此,现在是不晕不行。他们干涉不了台上的事情,没有资格开口,也不敢“知情”,只好各施手段。

台上的熊问咧开嘴,好像根本没有感受到那摧山灭国的压力,仰头与齐国的伯爷对视,毫无心机地笑:“我可以吗?”

室内无风雨,隐有雷霆声。

“你不可以。”剧匮终止了这暗涌,抬声道:“鲍玄镜,按照黄河之会的规则,你无须理会他。”

“我当然可以不理会。”鲍玄镜站在那里说话。

他穿着小一号的伯服,戴着贵重威仪的玉冠,长发束得极紧,小脸上有些漠然。

那是一个少年人的危险的表情。

“因为东国之强,因为东国对这个世界的贡献,使我安享此额,不必经由厮杀,便坐进了【日室】。”

“我不必理会。大齐帝国足够强大,足能庇护我。让我免受这世上所有的风波和唾沫。”

“无论我怎么沉默,避让,怯懦,东国之威严,不会因为我而折损半分。”

“但我是谁啊?”他忽然笑了笑,笑着问。

“我跃马出临淄,万里终至此,来到这天下之台,是要做什么?”

他抬指弹了一下自己头上的冠,发出金击玉的脆响——

“家父死于邪教之患,家伯殁于战场刀兵,家祖覆于东海波涛……鲍家无壮男,使我未满二十而冠。”

玉冠垂下的阴影,为他的眉眼笼上一层暗色:“今当大齐帝国之爵,世袭罔替,爵名‘朔方’!”

“今天一个莫名其妙的国家,一个不知所谓的选手,站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疑齐国。”

少年摇了摇头,“呵”了一声。

“鲍玄镜可以不理会,但朔方伯不能。”

“小孩子可以不理会,但代国而征的战士不能。”

“诸位都是我的长者,道理都比鲍玄镜懂。”

“所以其它的我也不再说——”

他只用一根食指,敲了敲身前的镜墙:“请开此门,我当试剑。”

十二岁的鲍玄镜,可以光明正大地享受大齐帝国的庇护。

十二岁的朔方伯,却必须要为大齐帝国的威严而战!

剧匮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当然心中是怎样万马奔腾也无人能知。

要不要在他主持的环节闹这么大的事儿啊?

用余光瞥了一下自在徊游的知见鸟和得闻鱼,明白以姜望的性格,是绝不会对他的主持权有所干涉的——除非局势已经到了他扛不住的时候,不然姜望不会站出来。

当然他也没有让人扛事的习惯。

“你们能够走上观河台,都已经经过了重重考验,都是已经可以决定自己人生的程度。我这个老一辈的家伙,没有什么要妄自教你们的地方。”

剧匮站在演武台边,眉发都如铁:“但黄河之会的正赛名额,是诸方多轮磋商,而后议定。诚然黄河之会受天下人监督,任何人都可以有意见。但任何一方的意见,都应该在赛前提出。”

“规则既然已经定下了,你既然选择了参赛,就请尊重这规则。

“比赛已经进行到今天——”

他看向代表季国出战的选手:“熊问,你没有质疑的资格。”

“剧阁老,我没有质疑比赛规则,我哪里敢!”熊问举起双手,有些慌乱的样子:“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往前走,心中紧张,随口问问。”

剧匮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

“但有些话出了口,谁也不能当它没发生过。”【日室】里的鲍玄镜说。

“在场有这么多人,都可以说自己没有听到吗。都可以说自己忘记了吗?”

“有人往齐国的旗帜上吐了一口痰,我站在这里,不得不亲手把它擦掉。用我的伯服也好,用我的鲜血也罢。”

“纵他是随口一问……我怎能不认真作答?”

少年朔方伯的手指,探出了镜面。

他单薄的十二岁少年的身躯,竟然穿越了镜墙而丝毫无损镜墙本身,飞身而下,落在演武台上。

嘭!

半蹲在地的他,缓缓站起身来,紫袍轻扬。

巨大的演武台,因为空间的扩容,有辽阔之感。

站在如山的熊问对面,鲍玄镜是小小的一只。

但他昂首挺胸,环视诸方,半点不见怯场:“昔有大齐冠军侯,观河台上斩天骄。碾狼神,小天下,刀锋过处,所向无匹。”

“昔有大齐武安侯,出征观河台,每战必克,为国展旗。抽最难的签,碰最强的对手,从来没有埋怨自己签运不好,只问剑锋对谁!”

“真正的强者应该无惧挑战,越是磋磨,越能验证他的锋芒!”

“武安侯走出临淄的时候,尚没有魁领天下的实力,是在这观河台上,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战过去,他都变得更强!”

“我自小视之为偶像,欲效其行,便自此始。”

他不再去看熊问,因为他不止是针对熊问:“这个属于大齐帝国的正赛名额……我可以拿出来!”

“这不是大齐帝国放弃了确定的正赛名额,是我鲍玄镜,热血上涌,鲁莽轻狂,要为祖国的尊严而战!”

“任何人的挑战,我都接下了。”

他往前一步,双手一张,袍袖大展:“且看今日大齐享爵者,是否配得上名禄!”

现场仍然静默,应有的欢呼没有响起。

因为在这观河台上,他并不能代表齐国的最后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剧匮转向,看着那占地颇广的博望侯。

剧匮公事公办地开口:“严格来说,齐国的正赛名额,只能是齐国来做主。熊问天真率性,鲍玄镜勇气可嘉,说到底都是少年意气,谈不上对错。只是规矩就在这里,不是你们两人点个头就能改变——如此大事,不可轻率,还是要看博望侯怎么说。”

人头攒动的观战席,齐国使团独据一方。

齐国博望侯坐在他的特制大椅上,这张大椅嵌住了三个观战席位,空间力量的波动细微难察。

这些年来他倒是没有变得更胖,但在感官上更加庞然,好像需要更多的空间才能将他容纳。

重玄瑜已经在他的肚皮上睡着了。

他将儿子抱起来,交到旁边十四手里。

走出观战者的角色,回到了齐国领队的身份。

从一个父亲的角色,变成了大齐的世袭侯爷。

“黄河天骄之会,终究还是年轻人展现自我的舞台。”

他摊了摊手,温和无害地笑:“既然挑战者有心,被挑战者有意……有何不可?”

那观战席位上簇集的齐国使团,这时才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为这无所畏惧的决定。

鲍玄镜的勇气,重玄胜的信任,无不体现大齐帝国的强大与从容。

整个挑战赛的赛场,一时也沸反盈天!观众们激动得面红耳赤,为这一场意外的惊喜。

骚动传到了挑战赛的赛场外,也通过太虚幻境的转映,传遍了现世。十二岁的鲍玄镜,正式走入人们视野,季国的熊问,也因此天下知名。

本届黄河之会进行至此最大的变数已经发生。

来自败者组的挑战者,将对几千年来岿然不动的霸主国正赛席位发起挑战!

剧匮不再多说,只是双手一按,制止了喧声,然后道:“既然博望侯也代表齐国同意……本次挑战,就此成立。”

“熊问,鲍玄镜,你们有十息的时间调整状态——”

随着他的抬手,演武场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流沙所聚的“拾”字,倏而变成了“玖”。

在流沙数字的恒定变化中,剧匮说出了最后一句:“流沙落尽,比赛开始。”

捌。

熊问闭上了眼睛,庞大的气息一霎归于其身,使之伫如静石。

柒。

鲍玄镜立身不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很满意自己今天的表现。

曾经他试图做一个完美的人,做一个能够赢得所有好感,所有喜爱的孩子。努力、谦逊、善良、温暖……集所有美德于一身。后来发现那是错误的选择。

“完美”往往意味着“假”。没有缺点,反而不被亲近。

正因为他是一个捏出来的、自我塑造的不自然的人,才会有那样想当然的错误的想法。在“做人”的过程里,走了许多弯路。

他逐渐领悟出来一个道理——

一个人的优点,是他发光的地方。一个人的缺点,是他生动的地方!

所以他转变思路,放弃对自己每一个细节的维护,开始做一个小处惹厌,大节不亏的人。

不用活得那么累,不用处处端着。

做人更轻松,反倒更自然了。于是更生动,更是一个人。

这也是他能够大踏步晋入内府,而不虞被人察觉问题的根由。

他现在根本已经没有问题。

白骨尊神只是一场久远的梦,他所开启的,是鲍玄镜的人生。

陆。

……

壹。

组成这个时字的流沙,点点作飞光流去。

熊问蓦地睁开了眼睛,一双眼已经变成了血红色!

“吼!”

他发出猛兽般的怒吼,同时还有擂自心脏的鼓声。驳杂血气凝聚在身后,腾然站起一只数十丈的巨熊。

战斗在计时结束的瞬间就已经开始,血色巨熊呼起熊掌,遮天蔽日般拍下。轰开滚滚气浪,使之如云潮而远。

云气散开后,巨大的山岳般的熊掌下,站着紫衣矜贵的少年。

他只是举起一只手——便用那纤如竹枝的手,撑住了这熊掌之山。

狂风劲卷,紫色的伯爵服猎猎作响。

太从容。

他的五指合拢,猛地抓住这熊掌,只是往下一拽——

如此纤薄的身体,竟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血色巨熊像一根被拔起来的胖笋!

巨熊越过了提供气血于它的熊问,横扑向前,倒下如山倾。

笼罩了小半个演武场,也像要将鲍玄镜掩埋。

嘭!嘭!嘭!嘭!

巨大的血色熊躯,一截截地炸开了。

最后混成一团磅礴气浪,发出震天的爆响。

血色气浪像一群瞬间被收服的溃军,混聚一处,炸开之时如龙腾起——十二岁的少年便站在这血龙上,踏龙而行,漠视下方高大的熊问,如视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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