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0章 惟将终夜长开眼

这世上有再多的宏声,长旅里有再多的同行者,姜望已经听不到,他也看不到。

他的世界一无所有。

只有手中剑、心中憾,日复一日苦修所得来的力量,以及他所挑战的金身尊佛——窃居君位的姜无量。

长相思灿如镜,映照着独行的剑心,此刻他的剑如此纯粹!

像是月光照金佛,覆其一身雪,众生的剑,都奉予禅尊。

这些年来无数修行者基于阎浮剑狱的探索,又何尝不是芸芸众生对命运的拷问,对佛陀的质询?

这样本质不同、经历各异、悲喜同存的众生,可以在同一个世界里得到极乐吗?

“果然先君才是更了解你的那一个。”

姜无量迎锋如披月,眸也载雪,声竟慨然:“昔日在得鹿宫前的放手,正是看清了你的路,看懂了你的心。”

“他也看懂了朕——齐国可以放开武安侯,极乐世界却不能放弃观世音。”

“正如朕将真地藏和阴天子的道争推前,让先君在昨夜无法回避……先君也在重创朕之后,用一张迟到的青羊天契,牵连过往的提醒,将朕和你的道争,提前到今天。”

“朕驭以因果,他推之人心。果真帝王术也!朕亦受教良多。”

“此之谓报应不爽,亦是还施我身。”

“与先君的这一局……或许朕还并不能宣告胜利。”

祂知姜望已斩见闻,故而声不传耳,以剑传道,以禅心证心。

“无妨——朕当年走进青石宫的时候,就怀着某一日伏尸天子剑下的决心。能够走到今天,未尝不是命运垂怜。”

其实何止于姜望这一剑?齐国一日未能成就六合,祂就一日不能说自己已经胜过先君。如今的民心潮涌,本就是道争的延续。

佛陀的剑,质成金刚,色如琉璃。佛陀仗之降服外道的剑术,刚猛无俦,有裂道之锋——算是这一刻才真正把姜望视作对手。

或大开大合,以锋撞锋,剑刃对缺而响。或天马行空,灵机百变,骤似游电交缠。或大道直行,中宫对杀,争意争势绝不偏锋……

剑斗满金佛!著功染血的紫衣,和金辉流荡的天子龙袍,在高岸无尽的尊佛身上飘飘荡荡。

金紫皆如蝼蚁。

十年坐道后,姜望第一次如此竭尽全力地挥剑。用过往无数个日夜的汗水,擦拭长相思的锋芒,令此剑在姜无量这样的存在面前,犹有光彩。

而他的回应,也都闪烁其中。

“你不是不了解我。”

“注视这么多年,借我耳目为因果,你怎么会不了解我呢?”

“你只是在青石宫里坐了太久,离你关怀的众生太远。你只是看着遥远的理想,不在乎眼前的路。你只是觉得无论我怎么选……都跳不出你的手掌心。”

“我若为佛,侍你灵山。我若为魔,全你功果。”

“两者皆不成,超脱之下尽尘埃。就算我愤怒,就算我悲伤,就算我对你亮剑,你也只是赞一声精彩,最多附上一句勇气可嘉、情有可悯——弱者就是这么可笑的。”

“姜无量——你知道我会怎么选,你只是不在乎。”

“你的确有不必在乎的资格。所有向天空发起挑战的人,最后都自伤自灭——倘若不是天下缠白送我,倘若没有仙师留赠我的这一剑,我大概不能走到你面前。”

这剑光太通透!

姜望自斩了耳目,却把一切看得更清楚。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姜无量,也就只剩下无上的道果。

“可是我走到你面前了!”

“你怎敢再说你不懂?!”

长相思惊绝人间的锋芒,在一次次对斩金刚降魔剑的过程里,交撞出灿耀的火星。

而竟晕染出洞彻本质的紫金色慧光。

三宝四觉……是【智慧光】的开启法门!

黄脸老僧把《苦觉智慧经》传给了净礼,也并没有忽略净深。他这个颠三倒四不着调的师父,竟然懂得因材施教,一者以经传,一者以功传。

“以智慧照遍一切处,使众生脱离三途苦”,此谓【智慧光】也。

他不能救众生了,路止于长河,唯愿弟子能脱三途苦。

已岿然耸立于当世绝巅的剑术,还在演进,还在升华。

下一刻的姜望永远比这一刻的姜望更强大。

正是因为他从未止歇的前行,今日才能在佛陀面前站定!

千万种不同方向的人道剑术,如百川东归,都涌向最终的真理海洋……

靠近那名之为“无上”的境界。

当然那微渺的一隙,或许是永恒。

姜无量清楚地看到,至少在今日,姜望不能实现。

祂叹而合剑,以无量光应智慧光:“倘若智不容愚,高不悯下,是所谓不在乎的资格,那么朕在某些时候,或许的确拥有它。”

“但朕怎能不在乎呢?”

“若无怜蝼蚁意,不能得众生心。”

“朕不应该不在乎。阿弥陀佛不可以不在乎众生里的每一个,齐国的皇帝不可以不在乎齐国的百姓,朕不可以不在乎观世音!你的悲苦愤怒,朕都见证,朕都心知。”

姜无量一再叹息:“只是朕不得不往前走,而这种取舍一再发生。有关于众生极乐的这份未来……太过遥远!”

姜望以剑作答:“所以我是你仰望星空的时候,不小心踩过的蚂蚁。”

“先君是你跋山涉水时,必须斩掉的荆棘。”

“只是蚂蚁不期于极乐,荆棘保护的是家国。”

“不用多说,我全部都理解。无非你是求道者,我亦行路人,今为尔辈阻道!”

他带血的眼睛如同有泪。

坚强和柔软,愤怒和悲伤,都同时存在他的心里。

“那一次在得鹿宫的时候,先君也可以把我攥在手心。”

“但最后他放手了。”

“他这一生,不止是放手这一次。”

“姜无量——他又何尝没有对你放手呢?”

姜无量说那一张皱巴巴的青羊天契也只是交易,先君正是算准了姜望会来,以情动之,推其入局。

所以才会在幽冥世界里厮杀到最后一刻,一定要给阿弥陀佛留下不可愈合的伤,为推着仙师之剑的魁于绝巅者,创造胜利的可能。

但姜望说,他全部都理解。

他甚至并不排除先君以他为棋的可能。

在齐国的那些日子,先君早就告诉过他,皇帝会怎么做。

那般雄才伟略的君王,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把任何人填作棋子,把任何事情描作霸业的雄图!

这是他离齐的根因。

可当初在得鹿宫,先君是确切地掌控着姜青羊的命运,又确切地放手了。

在先君雄图霸业的一生中,难道那不是一种少见的情感,难道那并非一次珍贵的信任?

正如极度的悲伤和短暂的愤怒后,姜望只是温柔抚过苦觉的脸。他从不奢求毫无保留的爱,一些真诚的瞬间,就足够他铭刻永远。

他记得先君待他的好。

他要告诉姜无量,他是怎么回应先君的放手。

而姜无量——你又是怎么回应先君的放手!?

姜无量沉默不语。

纵金刚剑,降魔锋,在长相思之前也寂然。

祂可以降服外道,但人总是要面对自己的心。

纵然祂百劫不悔,一定要实现人生的终极理想。

在东华阁里成佛的那一刻,祂先于阐道而出口的,也是对先君的歉声。

大概这剑锋太锐利了,明灿灿的剑光如镜照眸。

祂竟又想起那一声“见谅!”

苦命禅师就是在这个时候,踏命运长河而至。

系在腰间的我闻钟,令他没有在无限的时空里迷途。对命运的独有掌控,让他踏此为桥,成功走进了极乐世界。

他看到本该圆满无漏的极乐世界,竟然遍地创痕。大地虽然愈合,却残留无法抹去的裂隙——

一个超脱者的理想世界,竟然诞生过根源性的冲突!

本该证佛的两尊胁侍,一者弃置,一者背离,裂教裂土。阿弥陀佛之下最重要的两个果位,已然被抹去……菩提树上余空枝。

他看到灵山撞灵山,金身杀金身。

泪滚金珠的三宝如来,正提起拳头,轰击高岸无上的阿弥陀佛——

佛境裂土的伤痕之所以无法完全愈合,正是因缘于此。

名为“三宝如来”,占据的却是大势至菩萨和观世音菩萨的空位,受推的却是世自在王佛的力量……也唯有净礼这心思澄明、伴经而生的琉璃佛子,能够如此推禅举经,合道为佛。

永恒禅师虽不在此,其如世自在王佛亲临!

从佛的因果上来说,阿弥陀佛的老师和胁侍,全都背弃了祂,在祂登为天子的这一刻,果然“孤家寡人”了。

而阿弥陀佛的金身上,千万个提剑厮杀的金紫之人,从圆满广平的足踵,一直蔓延到佛陀的妙相肉髻。一部分纷如虱落,一部分愈杀愈烈。

以【众生】推动的每一道剑术,都像是仙师一剑的起笔。

但因果绝迹,无人能预知这一剑将从何来。

姜望把仙师一剑藏进无尽时空,混淆在剑光中。

苦命明白——并不是所有的绝巅修士,都可以凭着许怀璋的全力一剑,和姜无量战至此般。而是因为提剑的人是姜望,这若隐若现的仙师一剑,才能有如此难测的体现!

真绝世也。

“上佛!”

命运菩萨竖掌而颂:“枯荣院为极乐而死,悬空寺因姜望而全。”

“济世高于求道,生德大于死志。此苦命之参禅也。”

“佛亦求道,愚亦求道。”

“天地有报,因果必偿。愚僧敬您修行,却不得不为此剑!”

阿弥陀佛已是跳出命运的存在。

他这个命运菩萨,驾驭命运渡舟,也只是借由命运的莫测威能,在大潮掀起的时刻,舟行浪巅,触天一瞬——

便在这瞬间,他手持【妙高幢】,以此伞剑落灵山!

阿弥陀佛以金身推掌,迎接三宝如来擂鼓般的轰拳。以帝权执降服外道之剑,对决于姜望的千万锋。

而于此转眸——祂的左眸之中绽出璀璨的金莲,浴光而长,迎向那叵测的命运长河。

祂只道了一声:“命运菩萨有大慈悲,大智慧,今既见歧,赠剑何妨!”

以莲承命,如钵接雨。

风急浪涌的命运长河,像一条长无边际的恶龙,撕天裂海,汹汹而至——落在昭显永恒的佛莲之上,竟成朝露一滴!

佛法无边。

钟鸣之后,【妙高幢】的伞尖,恰恰点在阿弥陀佛的指尖。

命运菩萨被按下,如同朝圣之善信。

仿佛命运菩萨推剑而来,只是为了这一刻的礼觐。

在无穷广大的阿弥陀佛面前,驾驭命运之舟的,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僧。

其一手指住命运,一手推开三宝。无量佛光如海浪潮涌大地,不断弥合那些痛楚的裂隙。

祂已知命运之叵测,已见结局之变数,仍然佛心执剑,与自绝见闻的姜望,相杀于千万个瞬间。

祂具有超脱的耐心!时时刻刻都准备着,等待迎接许怀璋跨越时空的交锋。

何妨都来啊。

相较于世尊当初所遭遇的困境,眼下这些又能算得了什么?

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实在不必期待以后,万无理由奢想更远!

他闷声而咳,将佛血咽回喉口——

先君的天子剑,是实实在在伤了祂的禅心。

现在时时刻刻的刺痛,祂实在分不清是道身的痛楚,还是内心的疚念。

对于超脱的存在来说,与姜望的战斗,最麻烦的并非其人魁于绝巅的战力。

而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变”。

这是一个会给佛陀带来惊喜的人,这是一柄叫昔日【无名者】一再炸出行迹的剑。

某个时刻忽见鹏鸟扶摇天际,大鲲横绝佛海。

二者交汇,结成一座人气浓烈、镌刻天符的石质牌楼……一闪而逝。

祂侧耳又垂眸,于旒珠碰撞的脆响中,听到了一声钟鸣。在姜望的腰间,看到了一枚悄然挂上去的佛钟——

在世尊三钟里,唯独它是天青色的,代表苍图所染的留痕!

……

大牧帝国敏合庙,鲲鹏相聚的牌楼正推开,已经改奉青穹神尊的庙宇正推门。

庙里钟声撞出涂扈所留的余声——

“中央逃禅,各取所需;草原存钟,无亏无欠。”

“东华证佛,广闻先奉;旧约已成,因果两空。”

“阿弥陀,奉吾神尊,奉吾本心,今以广扬,荡魔天君!”

很多年前在草原,涂扈就在选朋友。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姜望是姜无量所接引的观世音,预知姜望抗争的命运。

而在姜望走上穹庐山的那一天,牧国已不会再有其他的选择。

那一次艰难的夺神战争赢得最后胜利,在广阔无垠的青穹天国,涂扈很认真地跟姜望说过一句——

“……本该以此钟相奉。但广闻非我所有……”

作为最初的敏合庙主,常年执掌广闻钟的存在,却跟姜望说,广闻非其所有。

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呢?

自然是那个将广闻钟留在草原的人。

这就是对姜望的提醒!

告诉姜望,广闻钟还有使命未完,当年青石太子用广闻钟落子的布局,还没有到掀开的那一天。

作为天知者,他虽然有资格在姜无量的慧觉前保守自身秘密,但也只能说到这种程度。

那是一种提醒,也是提前落下的因缘。

正如诸葛义先所说,哪有什么算尽一切,不过是呕心沥血。

涂扈作为中央逃禅的合作者,当然明白姜无量计之于将来。

但他也不可能算明白姜无量这等人物。

他能做的,只是多做几手准备,以应对不同的情况。

敏合庙里他所留下的镇封,只有一种作用——

确保旧日的因果能够如约完成。

但这座镇封……他用的是姜望的【鲲鹏天海镇】!

姜无量成佛是天时地利人和,诸方推举,法继世尊,最后以西方佛替中央佛的大势,几近于命中注定。到了最后一步,谁都无法阻止,涂扈也拦不住广闻钟的回应。

但苍图神意多年侵蚀,青穹神尊视以新念,他却是可以在因果了结后,真正把广闻钟留在草原。

牧国没有白给青石宫做仓管的道理。

存钟多年等一响,佛钟本身就是酬资。

姜望什么都不做也便罢了,姜望愿意成就观世音也便罢了。

一旦姜望开始抗争观世音菩萨的命运,【鲲鹏天海镇】就会把已经彻底归属于青穹神教的广闻钟,送到他身边。

夺神战争已经结束了,但草原不会忘记为他们劈风斩雪的人。

敏合庙外,一身天青色战甲的赵汝成,骑在一匹同样覆甲的碧眼龙驹上,长披如云展,飒飒东风响。

修长而白皙的五指,按住一张厚重而狰狞的青铜鬼面,慢慢覆在脸上。

就如同盖住了一道光源,藏住了那愈发耀眼的美。

“我当伐紫。”

他单手抓住缰绳,声如锋镝鸣:“吾兄死则裂齐,吾兄存,则为之拒天下。”

只此一句,是关山万里的决心。

在其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骑兵。

身穿皮甲,腰悬弯刀,手持劲弓,人人一领金色的长披,纵马如金海生波。

正是草原皇帝的亲军……

王帐骑兵!

在苍茫无尽的天穹,一卷天青色的圣旨正浴于天焰之中,大牧皇帝的声音,在其中响起——

“朕临朝也,当以国利为重。但大国之义,正是国家大利。”

“胜者不必赢得一切……贪全必失其有,求多反亡其先。”

“大牧已得广闻钟,大祭司道途更进,我们不再贪求更多——”

“唯吾兄拯救大牧之社稷,草原儿女不能见其于水火。”

“将士们!从于王夫,捍卫草原的荣誉!!朕爵烈酒,静待凯旋!”

轰隆隆!

踏蹄如雷,向东南去。

……

轰隆隆!铛铛铛!

那些广扬于世间的声响,尽都归纳于广闻钟,在姜望的腰侧轻轻摇响。

姜望拔剑杀见闻,作为“魁于绝巅者”,退出知见的道争……对“全知”道路的涂扈,自然又是一次补益。

对于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的姜无量,却是一种损害。

因为姜望自伤耳目,伤的是“观世音”,他杀的也是极乐世界的知见,损害的是姜无量的“全知”。

是自损一千,多少也杀敌八百。

这么说或许残酷——但在与超脱的战争里,这已然算得上巨大的胜利。

广闻钟是求道之器,“广闻天下,求道于外”。

当它悬于腰间,姜望立刻串想起前因后事。

除了涂扈开口,而他忽略了的提醒。

还有青穹神尊登天前特意的留旨,通过苍瞑,转于他知——

青穹神尊特敕苍瞑为“阿罗那”,喻其将在青穹天国毁灭的时代……成就永恒。

彼时已是超脱者的青穹神尊,视角已然无上,言行自有深意。青穹天国新生,还远没有到破灭的时候,青穹神尊就算是要布局未来,也不必提前这么多。

若再结合涂扈那时候“广闻钟非我所有”的提醒,这其实是一种指点——

要用“未来”的力量,对抗“现在”。

正如青穹天国毁灭之后,“阿罗那”将继青穹而成尊。

在佛的意义里,能够掀翻阿弥陀佛的,不会是大势至菩萨,也不会是观世音菩萨。

而应该是尚未有人证就的【弥勒】。

这尊未来佛,才是名正言顺的世尊的承位者。

姜望若要在极乐世界里裂土,不应举【三宝】,而应举【弥勒】。如此才能得到更多的支持,理所当然继承世尊的一切。世间修佛者,见此不敢有谤声。

主修未来的《弥勒下生经》……正是须弥山的镇山宝典。

永德禅师曾倒履相迎,要把他作为未来的方丈来培养。

照悟禅师几乎明示,只要姜望入教,即以此经传之——他早可以接掌未来,验证自己是否能够成就弥勒。

青穹神尊当然知道这些,这就是一条明路。

如果姜望没有禅修的理想,缺乏修佛的缘分,走不通弥勒的道路,青穹神尊也还指引了另一条路——

那一枚得到历代牧帝所认证的大牧符节,可以让他调用大牧国势。

那一套代表大牧帝权的《青天剑鼎》,可以让他在境外接势!

今日大牧天子圣旨已下,已经做好了交托国势的准备。

夺神战争已经过去了一些年月,泱泱霸国多少还有一些积蓄在。

今举大牧国势而战,推动《青天剑鼎》,亦能企及超脱。

即便姜望对国势的运用并不精彩,以这样的力量,再加上仙师一剑,也切实能看到胜利的可能。

上天或许并不怜悯于个人,绝境也常常存在。

但有人铺桥,有人修路……人自然会给人路走。

曾经善因得善果。

姜望曾经提剑为之奋战的一切,为他铺开绝境里的生途。

这当然也是一种业报,亦是“大势至”也。

铛~!

又闻钟声响。

就在姜望念及弥勒的时候,代表弥勒正宗的须弥山宝器……他当年亲手从妖界带回来的知闻钟,亦悬响于他的腰间。

钟鸣之下是永德禅师的敬颂:“南无阿弥陀佛!”

“君有上智,僧乃下生。”

“上智之佛,广扬无上,须弥上下心怀敬。”

“下生之行,血肉切肤,须弥上下赖之生。”

“君既决于须弥山上奉礼者……恕贫僧不敬,当以身赴,护他周全!”

在【弥勒】的教义里。

“上生”乃“往生兜率”,是菩萨在净土修行圆满,成为“一生补处菩萨”,做好接替世尊的准备;也是僧众发愿往生兜率天,亲近弥勒。

“下生”是“人间成佛”,是实现弥勒终极使命——成佛度众的必经之路。往生到兜率净土的众生,将来也会跟随弥勒菩萨一起“下生”到人间,建设净土,救度世人。

“末法”之后是“新法”。

一切终焉,万世寂灭,正是弥勒降生,开创充满希望的新时代。

阿弥陀佛的“众生极乐”,就是一种“往生兜率”。

姜望为须弥山取回遗失数百年、死了好几位菩萨都未能求回的知闻钟,就是一种“人间成佛”。

永德的私心,会让他偏向后者。

永德的信仰,则让他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他并不是怀揣杀死阿弥陀佛的信心而来,而是抱着舍身护姜望周全的决心而至。

当初姜望奉钟而归,他就说一定要还报。

什么才算是还报?

他认为当倾尽他的所有。

在知闻的钟声里,于灵山的山脚,生得福相的永德山主,一步步地往山上走。

他的视角并没有青穹神尊那么遥远,他只知道即便加上三宝如来和命运菩萨,此战也无胜机。

但行之。

今来上生,今赴往生矣!

姜无量于山巅视‘下僧’,一时不见悲喜:“世尊以‘众生平等’为众生之敌,朕求‘众生极乐’,不敢侥幸。世尊已矣!朕德行远逊,唯怀世尊之心,不弃世尊之志……且行之。”

“方丈无须歉声——佛修空门非为空,是断烦恼故。了因果非绝因果,知恩图报是真禅!”

今日杀向祂的种种,祂都理解,祂都怀悯。

然而……然而路已至此,不得不行。

祂张开嘴,慨然作龙吟。

一条万丈神龙,缭绕千古紫气,从祂的右眸飞出——

霎时紫化为金。

新君即位的天子龙气,顷便化作佛陀座前的护法天龙。

就此下山去,迎向那位须弥山的执教者,未来弥勒的领路人。

弥勒侍者,命运菩萨,三宝如来……这三尊或许仅在阿弥陀佛之下的当世佛修,都来极乐世界,挑战意图主导“现在”的西天佛祖。

其为君也,天下缠白。

其为佛也,菩萨皆反。

“众生极乐”的确是一条信者寥寥的路。

不止神陆众生,诸天万界知此者,概莫能外。

走到今天这一步,“信者寥寥”是根因,剩下的都是结果。

今日提剑而来的姜望,也只是串起这些结果的线。

“并非众生皆醉我独醒,不是举世皆浊我独清。”

“不是正确属于少数人……”

“只是大家看到的风景不一样,相信的东西不相同。”

姜无量喃声:“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处境吗?”

“想来是存在的。”

“割肉饲鹰是世尊。”

“净化魔毒是世尊。”

“救度人族是世尊。”

“教化妖族是世尊。”

“诸天救苦是世尊……”

“举世尊之成世尊。”

“为众生所弃者,亦是世尊。”

祂的眼里淌出血泪:“我怜众生!”

就在这样的时刻,祂的眼里映出一柄剑。

一柄古往今来都不见,超乎万世而独存的剑——佩流苏而镌云纹,布六礼而见天仪。

姜望悬而不发,但以慑之古今的……仙师许怀璋的剑!

从始至终这才是祂最无法回避的锋芒,真正的危险。

阿弥陀佛与观世音之间本有的因果,已经被姜望自剔佛性而断,故而祂不能再完全掌控姜望的战斗选择。

所以祂去追溯仙之一字,自视人间观自在。于四大天师家族,于观河台上曾有的天都锁龙阵,于仙宫时代遗留现世的一切可循之迹……慧觉现世,追溯仙师因果。

超脱亦不能算定超脱,祂没法把握这一剑的具体锋芒,捉住它的落点,但有这一段厮杀的时间,已于无限的时间和空间里,看到了仙师的剑锋!

于是提前迎上,以身当锋。

祂眼中的血泪,正是受锋而激,因剑而落。

现在祂只给姜望两个选择——

要么立刻引动仙师一剑,如此还能在有限的时机里,挑选一个相对不那么坏的机会。

要么就等待阿弥陀佛将这一剑主动引爆!

同样是在这一刻。

提伞剑而斗的命运菩萨,以【妙高幢】推动佛陀五指山,亦指划命运波澜,悬我闻钟于姜望腰侧。

广闻,知闻,我闻。

三钟相系相连,像是一枚小小的铜钟铃铛。

铛铛铛,铛铛铛。

三钟环响。

但闻梵唱如世尊讲道!

以此三钟为基础,立刻自发重建他的见闻。

这一刻紫衣浴血的姜望,身上佛光普照,脚下法莲盛开。一千万个姜望,就有一千万种佛莲。托举着他,拱卫着他,使他比先前身化三宝如来的那一刻,还要更像一尊佛。

三宝如来抱经而生,灵觉最是机敏,在飞洒金泪的战斗中,第一个做出反应。一手握拳,拳轰阿弥陀佛,另一手却捧心成莲,奉座姜望。

这是他的三宝未来,也是他的真情真心。无有一言,他的言语都流失在眼泪中。

永德禅师福至心灵,还在灵山跋涉,缠斗护法天龙的他,忽地一拍肚皮,立时奉出《弥勒下生经》。口占佛偈:“诸法缘灭,诸性成空。弥勒下生,人间成佛!”

“啪”的一声,命运菩萨撑开【妙高幢】,顷作佛陀华盖。

三宝如来,愿奉禅果。弥勒侍者,愿献本经。命运菩萨,愿壮佛仪。

通往未来的道路已经打开!

在无望的时刻,希望到来。

弥勒必救自我于绝境,乃救众生于末法。

已经找到仙师一剑的姜无量,这时只有幽幽叹声:“无论你要做多么不切实际的事情,都有很多人愿意陪你将它实现。”

“这些并非生来就有,而是将心证心。世间缘果,莫有丰足如此。世间美好,不能复见此般。”

“曾经也有很多人支持朕,对朕毫不保留。”

“但因为朕的一念之差——或是积累不足,或是时机不到,或者只是怯懦!怯懦于一个儿子失去父亲,怯懦于一个君王青史骂名,怯懦一个有志于佛者,为众生所厌……朕失去了那些同行者,大道孤寥至如今。”

“朕敬重你的勇气,羡慕你的可能。”

“倘若弥勒胜我,亦是有幸苍生。”

祂探手捉剑:“但愿你为弥勒,能承世尊德位,亦可继祂平等!”

弥勒侍者,命运菩萨,三宝如来,这些都在牵制祂,但都不算重要。

祂已经准备好和弥勒的战争!

在此之前祂必须先引爆仙师的剑。

姜望却按掌。

观河台上霹雳横空,那座白日碑却静伫。无边白芒收束为仙纹,为之所撼动的时空也静止。

他竟然没有推动仙师一剑,为自己创造成佛的时间……而是将之归鞘!

那只带血的手,又摘下了腰间的三钟铃铛,轻轻一推,分投三方——他也中止了三钟自发为他重建的见闻!

他不做观音,不成弥勒,不要三钟,也不动用牧国的国势,甚至不真正启用仙师所留的剑。

在这样的时刻,千万个姜望同时抬头。

鲜血画面,他没有表情。

他是为了祭奠先君而来,想要弥补先君的错误,偿还先君的遗憾,“了却君王天下事”……但这一战进行到现在,他更是要跳出他者所指划的命运。

他永远不可能成为观世音,他对阿弥陀佛的抗争,早晚会发生。

仅从“抗争”二字来说,今次因悲含恨而来,面对身受重创的阿弥陀佛,或许倒是撞上了最好的时间——

先君为他准备的时间。

“向时东华阁里考教学问,先君时常恼我以愚。”

“我背书虽勤,通经却晚,且秉性冥顽,常违君心。”

“他骂我不敏、无智又少识。”

“是要我敏而有智,识而多学。”

“我的父亲教会我很多,但离开得太早,缺失了我很长的人生。我时常会想,你们这些在东华阁里长大的孩子,是不是也像我在我父亲的药铺里——他一边教你做人的道理,一边教你生活的本事,想着怎么把奋斗一生所积攒的家业,好好地传给你。”

“他给了你最后的考题,你没有通过。”

“他也给了我最后的考题,我今——试以剑答!”

此刻的姜望,双眸尽血,耳已削平。

他已是诸天魁绝的大圣。

却像是昔日东华阁里,那个袒身示伤的少年。

狂啸天风忽而柔,轻轻掠过他的发丝。

静寂的天空却在瞬间开裂——

裂开的天隙里,浊浪奔腾!

姜望通过田和听到国钟九鸣时,于魔界纵身一跃的天海……

浪峰千叠,高举九霄的天海,被他纵身砸下,风浪激荡万万里的天海……

今又撼动!

此前的一跃,只是在这卷长幅的起笔,在他走到临淄,杀到紫极殿前,斩破观世音命运,弃绝佛陀因果后——这一笔才真正落下。

一字谓之“人”。

人乃山上仙。

诸天万界闻海啸,举凡修行之辈,无不悚然。

此前的海啸不止,只是浅海三万丈的狂澜,足叫诸天绝迹于此,只寥寥数位能行舟。

而此时此刻,是整个天道海洋的激荡……是【天道】的震动!

强如阿弥陀佛,一时也仰抬金颅。

人间绝巅者,无不仰首眺望。

那仿佛永不能再愈合的天隙中,激荡不休的天海波涛,送出了该以“瑰丽”来形容的一尊。

此尊束发以剑簪,披身以帝袍,身外气聚龙虎,浪涌鸾凤。

其鼻如玉峰,其唇咬红尘。

其耳是天风过廊鸣环佩,其发飘飘……都是仙!

祂紧闭着双眸,人们却能感受到,这双眼皮所暂隔的,是何等浩瀚的星空!

姜望曾被七恨所抹去的记忆,他曾在天道深海所见的……

正是仙帝李沧虎的道躯!

他早已寻回这份记忆,而于人间种种关乎仙道的布局,都是为了将其唤醒!

“仙……帝。”姜无量呢喃。

原来这才是祂一直未能触及的“变化”,是既定结局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这才是姜望一直藏鞘的剑!

这些年来,在姜望的推动下,仙宫重启,仙术已经再一次播撒诸天。虽不及旧时横世风景,也是天下大道之一,人道洪流的一部分。

“当代仙帝”并非自许,而是一种传承上的共识。

魔界一行,剑斩仙魔君,他已尽取霸府仙宫传承,补全了尹观只得一半的万仙宫传承。

曾经绝迹人间的九大仙宫传承,已全部重现人间。

自仙帝沉舟、仙师陨落后,仙道从未如此完整。

关乎《仙道九章》的一百零八签,该交流的他都已经交流到,只差极乐仙宫的十二签。

而此刻他在极乐世界里!

云顶仙宫作行宫,《仙道九章》为传承,仙师一剑在护道。当今之世,若只得一人名之为“仙”。

舍姜望又有何人?!

仙帝其实并没有醒来。

漫长的沉眠此刻未有到终篇。

但是姜望醒了。

千万个姜望如毫毛,如飞雪,都落在仙帝的道躯上。

九龙半隐于凌霄仙纹,此般帝袍轻轻飘卷,风雷雨电日月星辰……万种不同的道韵,如流苏随之共舞。

睫毛颤动……

姜望他……睁开了仙帝的眼睛!

向时天地有光,无量世界有无量光。

可在仙帝睁眼的这一刻,仍然令人惊醒,恍惚有天亮的感觉。

昔有宗德祯驭一真遗蜕,乃战景帝。

今有姜青羊驱仙帝道身,来杀佛陀!

那柄天下惊名的长相思,落到了仙帝掌中。

其于天海起身,如同久睡之人。

祂抬脚落极乐,也如佛陀下生。

提剑只一抹——

遽见光海裂,天海分。

轰轰隆隆,万万里的地裂再不能止。

浩浩荡荡,无边的佛光都被推到角落。

灵山倾斜。

佛陀闭眼,而眼皮如琉璃碎落。金眸之上见一横,起先霜白,渐而带血,乃为赤金!

姜无量后退了半步。

战斗进行到此刻,祂才真正意义上受了伤!

下周一见~

第2771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

就在天隙裂开,浊浪奔流,仙帝睁眼的瞬间。

紫极殿前的管东禅二话不说,提刀便走。弃登天未得的满朝文武于不顾,一步跨长阶,再一步,已至长乐宫外!

孝带缠额,是祭先君。右臂缠白,是为国诛贼。

今日站在浩荡人潮中的青紫之辈,态度也不尽然相同。

对身为“天子家奴”的丘吉来说,这当然都是一种对抗。

但在镇国明王管东禅的视野里,这两种态度界限清晰。后者可以宽容,前者能够争取。

李正书在太庙被放回,今又来祭先君。定远侯在重玄祖祠被释放,如今还留在重玄族地。这也是两种态度。

前者怨先君而忠先君,后者忠于家族,忠于活着的大齐天子姜述。当皇帝变成先君,他会守着世家的本分,不再轻易站队……重玄家吃够了站队的教训。

姜无量在法理上并不正确,但在血统上毋庸置疑,在力量上冠绝天下。

当时在重玄族地,祂若是杀了姜无华,今天紫极殿前对抗新君之朝臣,至少要走一半。

因为长乐太子姜无华,是大齐霸业托底的一种选择,名分、能力,全方位无缺。

养心宫主姜无邪已死,华英宫主姜无忧几乎道心崩溃,失去了为君的志气。杀了姜无华。所有心向国家者,就没有别的选择。

可新皇没有这样做。

就如先君从头到尾都不愿分裂国势,最后选择以阴天子相搏。

当姜无量坐上那张龙椅,祂也戴上名为社稷的枷锁。

祂若不能承社稷之重,不能顾全国家,祂就没资格与先君相较,不可能成为更胜于先君的帝王!

祂有绝对的信心赢得胜利,也要预期失败后,国家仍然能有的未来。

黎国皇帝洪君琰,有“红尘枷锁堕超脱”的设想,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帝王,他理解至高权力的意义。

这种顾全,这种为国家利益而做出的让步,而导致的自身局限,就是“红尘枷锁”的一种。

诸如此类的枷锁,在达到某一个限度之后,在力量的表现上,完全可以牵坠超脱。

这就是坠杀超脱的原理。

先君以社稷自锢,新君亦如是。

事实上姜望亦如是!

今日缠白伐君,他理当举先君遗诏,奉长乐之旗,哪怕高举华英宫……而不是仅仅自己一马当先,说一句“愿从诛逆者缠白”。

这样他都有足够的退路可言,免于所有非议。

但无论长乐太子抑或华英宫主,事实上都在新皇手中,随意一念即折旗。

他不愿去赌姜无量的格局,不愿置长乐太子于风险中。

管东禅完全明白,无论先君新君,乃至今日提剑缠白的姜望,都是深爱齐国的人。

可他管东禅,信仰新君胜过大齐,信仰极乐胜过天下。

在阿弥陀佛毋庸置疑的胜利已经动摇的此刻,他必须寻求一切压倒胜利天平的可能。

所以他要斗杀姜无华,让紫极殿前的人潮分流。虽不能动摇姜望的剑,却可以动摇齐人的心。

长乐宫里并不冷清。

虽然国家易鼎,长乐一夜变冷宫,人心惊惧难安……但真正弃宫而去的人,却并不多。

今日是新君的登基大典。

今日也是先君的祭礼。

长乐宫里,人人素衣冷食。

管东禅驾刀来此,却于宫门,一见凤颜——

大齐帝国何太后,在几位忠心太监的拱卫下,亲为儿子守门。

长乐太子说姜无量绝不会来杀他。

何太后却固执地握持凤簪在此。

她并不是有着算到了一切的智慧,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无法不顾念儿子的安危。

“管东禅!哀家记得你!乱臣贼子,敢闯宫门!胆敢上前一步,哀家必簪裁此衣!”她握簪并不触颈,而是扎在肩窝,扎进里衣,已见殷红。

姜无量若要抹掉长乐宫后患,应当再背上一个弑母的骂名。

她是先君的皇后,是姜无量必须要承认的母亲。

而不动明王辱其母!

君天下者,不可不杀此乱王。

哪怕这些对于姜无量无关紧要,于她已是最沉重的筹码。

正在宫内跪灵祭祀的姜无华,披着孝服匆匆赶来。

见到管东禅,反而眸光一挑,一边把母后往身后拽,一边翻出眉刀往前走:“宫门深锁隔千秋,朕还以为要终老此生——看来外面的时局,已经发生了变化。”

管东禅这样的人物,都如此急切地杀上门来,公然违背新君旨意,说明新朝局势已然崩坏!

以大局而论,此时此刻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时间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他的母亲正在做这件事情。他大可以跪坐灵前,佯装一切都不知,躲到最后一刻。

但志为天子,岂能失之担当?

今日怯家者,他日必怯国!

太子妃攥着一把剪刀,还在宫内往外飞奔,靴子都跑掉了一只。

那些惊惶不安的太监宫女,回过神来也都涌近。

长乐太子待人极厚,人心亲近可见一斑。

管东禅并不废话,走过去的同时已抬刀——

倏然人间见明月!

明明是青天白日,此刻却有巨大的明月高悬于天。

不同于昨夜的青石明月,给人安宁的感觉。此时的这轮巨大明月,却让人感到芳华和浩渺,而真正的强者,能看到随之涌来的引力潮汐!

明王戒刀落下来,一斩为空。

眼前所见为碧海。

在无边无际的浩瀚海面,白衣飘飘的重玄遵,踏浪而来。

管东禅挑眉:“我以为重玄家已经做出选择了。”

“谁告诉你的?”重玄遵施施然问。

管东禅握正戒刀:“你的堂弟默认一切发生,你的叔父还好好地在重玄族地。”

“关我什么事?”重玄遵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提着刀,步履从容:“我们都分家了。”

他抬起手来,将这壶酒,倾在身前,如同当年,言必“饮甘”——

“紫极殿前站岗者,不独姜青羊。”

“难道只知武安,不闻冠军?”

……

……

朝闻道天宫初开之日,包括原天神在内,曾有一再的追问——天上是否有仙。

仙的确存在。

仙帝沉眠在深海。

额披雪,身着紫,臂缠白。

这样的姜望悬停在仙帝睁开的眼眸中,像一轮永不能磨灭的晕影。

无数个姜无量都被剑锋抹去了,余者都归于金身璀璨的阿弥陀佛。

这样的长相思横掠过长空,留下一抹深刻的白——

那是真正的“空”。

其中有大片的色彩,如决堤溃涌,在佛境的裂口奔流。

它是极乐世界的失血。

更是被硬生生拔出来的、已经填入极乐世界的极乐仙宫!

姜无量借极乐仙宫来填补极乐世界,欺的不过是仙师死,仙帝沉眠。

今仙帝归来,自要物归原主。

两种因果纠缠,两种超脱层次的力量拉扯……这极乐仙宫的部分,几乎被撕裂!一部分已经彻底融进了极乐世界,一部分却被扯裂出来,形成虚幻的仙宫。

这座仙宫的本貌,呈黑白二色,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样桃红艳紫,当然也并不呆板肃重。虽则主体建筑只见黑白,却不显单调,诸气混转,五行协调。

其间男男女女,妙舞欢歌,绝不是三分香气楼里那般纵情声色,而是舒适自然,由衷喜悦。

极乐仙宫的“极乐”,并不是什么艳色的想象。而是阴阳,是天地,是一种和谐的状态。

姜无量正是以这种世间万有的和谐,来填补极乐世界的基础,希望众生都生活在一个万分和谐、无不融洽的理想世界。

而今仙帝落于此世,取走了它的“和谐”!遂见时空缝隙,无处不有的撕裂。

姜无量所求众生平等而后极乐,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众生的“不协”,不同种族,不同身份,不同性格,不同命运,不同个体……时刻发生、无处不有的矛盾。

仙帝这一剑,动摇的是整个极乐世界的根基。

但这只是开始。

大片大片溃涌的色彩,让无限光明的极乐世界,多出一份光怪陆离的瑰奇。

忽然时空冷。

色彩亦结霜。

那一尊无穷高岸的阿弥陀佛,一只佛眸被斩碎了眼皮,金瞳之上印住赤金的一横,仙佛两意无休止地厮杀。另一只佛眸……眼睫如冬枝,竟然挂上了几许冰晶!

姜望额上所戴的雪,不知何时已飞了满天。

那一道道留在佛境高空的“白”,是这个无边世界不能愈合的伤口。

而在色彩河流之外所涌出的寒潮,刹那间席卷禅境。令钟声都迟缓,叫菩提都结冰,佛莲也如冻塑,灵山都成雪山。

无所不在、无所不显的寿光,也在这刻被冻结。

阿弥陀佛有无量寿。

仙帝有凛冬仙宫亦曰长寿宫!

对于寿数的理解,二者都站在历史的高点。

凛冬一剑天地改。

此世无不死之树,此世无永生之花。代表阿弥陀佛至高理想的极乐世界,两剑之后就已面目全非!不见旧风景。

就连昨夜不断破灭又再生的东华阁,此刻也静寂。朽即曰朽,残即曰残,再不可寿无量。

仙帝视于阿弥陀佛,没有握剑的那只手遥遥一按——

正在山腰同弥勒侍者大战的护法天龙……遍身龙鳞都逆张,一霎金归为紫。

天子龙气所化的龙,佛性不见,威严不见,却有呼之欲出的灵性,溢满在龙眸,而竟踏云便走,一霎夭矫在高天。

龙行紫云,雨落灵山。驭兽仙术,独步人间!

“驭兽”作为曾经横世的仙宫,是切实传下了大道。阿弥陀佛却还没有真正走到众生极乐的境界……举凡极乐世界里的飞禽走兽,没有一头能够逃离仙帝的驭使。

便于此刻,被姜望推走的知闻钟,轻轻一晃作铃响,如念珠悬挂在永德禅师的脖颈间。

身前无龙,身后无人,迎着骤雨上山巅,雨珠在他的光头上滚落。

他一如既往地咧嘴笑着,笑得实在欢畅:“憾甚!弥勒未生,吾教不兴,此生枯待无果。幸甚!弥勒未生,末法未来,众生未有穷途!”

“南无弥勒上生!”

他忽然明白——弥勒的慈悲是永不降临。

禅光沐浴他的道身,胖乎乎的肚子仿佛能够容纳一切,就此欢笑,合掌下拜!

无尽虚空有菩提树,上下无穷,根系因果,枝蔓时空。

阿弥陀佛的修业,是时时刻刻都在生长的禅枝。

永德禅师深拜之,敬颂之,他所期待的充满希望的未来,如同沉甸甸的道果悬在枝头,也切实有虚幻的弥勒禅果的体现……竟叫无边菩提树都摇晃起来——

佛陀金身晃动根因,立见不稳。

钟声连响。

我闻钟此刻也飞回命运菩萨的腰间,【妙高幢】从佛陀华盖又复收回为伞剑。波涛汹涌的命运,推着他走向叵测的未来。

他立睁双眸,如悲似叹:“命运翻覆苦乐多,愿加一羽见鲸落!”

在“我闻”的钟鸣声里,这支伞剑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华光,竟然往前推动,刺破了阿弥陀佛的指尖!

在无穷广大的佛陀金身,这一点剑创实在微渺。

但由此荡漾开的伞剑华光,像是将这座阿弥陀佛的金佛身,洗去一层金粉,又撕去了一层金箔。

梵钟未绝。

广闻钟坠在了三宝如来的耳垂下,像一枚天青色的耳坠,在风中轻轻一摇……广闻天下之道,映于琉璃佛眸。

净礼的泪珠就没有停下过,此刻一颗颗载着复杂的信息流坠落,折射出诸般幻彩。

三宝如来的拳头往前推,一下子掀翻了阿弥陀佛!

纵然世间绝顶者,相距超脱也甚远。

他们是浮云,是尘埃,是阿弥陀佛根本不需要过多在意的蚂蚁。

可一旦把他们放到胜利的天平上,它们也成为真正的砝码!

在诸天万界无数持诵阿弥陀佛之善信的骇然感受里……

岿然永恒的佛陀金身,竟然向后倾倒!

再无永伫的山河,再没有永远的传说。

向后仰倒的阿弥陀佛,已经遍身披雪,眉眼结霜,凛冬仙气结成缠身的锁链,冥冥之中降临一座辉煌的仙棺——

它简直是一座宫殿!

高阔,威严,霜冷。是永恒的冰雪,雕刻成的寂灭之棺,要于此刻,埋葬窃居君位的佛。

阿弥陀佛向后仰倒的过程,亦是仙棺筑造的过程。

当祂跌进这仙棺,便会迎来最终的埋葬——将以极寒凛冬,冻杀无量寿。

而祂不见悲喜。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祂和仙棺之间的短暂距离,这一刻竟然不断延展。

无边的佛光都被仙帝推到世界角落,无量的寿光都被凛冬冻结,佛陀的金身也被剐掉了几层……可祂眼中仍有光。

一点光,便是无量光。

这不过一次跌倒的距离,已建立广阔的时空。广阔的时空里,光亮无穷。

在无限的时间和空间里,无量寿佛永远不会彻底倒下,那么祂跌倒这件事情就不曾发生。

凛冬寿棺无限远。

“无量是我根本义,是究竟、是圆满、是不可限量。”

“非无量不可含摄一切功德,非无量不能无憾。

“无量佛乃一切佛,见我如见十方一切佛,拜我如拜十方一切佛。”

“如来!”

祂颂声:“此亦众生,众生有仙——”

祂竟以无量根本义,含摄所有,要将仙帝所留下的一切创伤,都包容都消化,要将仙道,也合进极乐世界里!

却只闻天风呼啸,那声音暴躁到切断了禅声。

极冷冽的尖啸声里,礼玉的敲声十分清脆。

仙帝之袍飘荡在无穷的时空里,携日月星辰,带风霜雨露,仿佛要在这段匆匆掠过的旅途里,创造无比丰富的新世界。

无穷的时空被强行归纳为一瞬间、一寸远。

仙身近佛身。

那临世而斩剑的仙帝,此时却是提起了膝。一记居高而下的凌空膝撞,压在佛陀的胸膛。

叫那金的变成泥,叫那不朽的都凹陷。

佛陀金骨塌陷时,也如天雷作惊声。

此时也!

阿弥陀佛那为赤金所横的左眼,倏然化出一尊赤金色的剑仙人,仙姿飘逸,进而斩剑。

本该阻截它的佛眸,却持剑自返,化成了金色的目仙人,带头杀向那无尽的眼窟,如同杀进茫茫无际的宇宙黑洞。

那如冬枝挂冰雪的右眼,亦飞出一尊雪仙人,飘飘挥袖,茫茫多的冰雪仙术如飞瀑倾海——仙术飞瀑前,亦是金色的目仙人轰隆冲锋。

从仙帝膝撞的那一处为起始,仙光在佛陀金身上蔓延,一尊尊仙人在阿弥陀佛的金身上成就,全都跳杀出来,反伐本尊。

恐怖的万仙之术,再一次重现人间。

一人即为万万仙。

非止于自我,亦可施加于他人。

也唯有真正的仙帝,可以“帮”佛陀这样的超脱者……遍身成仙。

这当然是一种帮助,慑服万仙就意味着力量的跃升。

但仙帝赋予的灵性太足,让这些仙人有了真实的自我。

阿弥陀佛要含摄所有,要将仙道也融进极乐世界,也将仙人视为众生。

那么祂首先要普度的,是自祂佛躯所诞生的众仙。

因为此刻……万仙逆佛!

这一幕实在惊悚,紫极殿前视阶而待的丘吉,都裂开了眼睛,血色为泪,悲从心来。

佛光普照、望之祥和的金佛,此刻有扭曲怪诞的恐怖形显。祂的身上铺满了仙,本该餐霞饮露、仙风道骨的这些仙,这时却是疯魔一般,都向佛躯更内疯狂冲杀,毁灭他们所见的一切血肉,甚至这些血肉也都渐次成仙——

只要真正杀死了阿弥陀佛,他们就可以成为真正的仙,脱离佛躯,真实而存在!

根本不需要仙帝再操纵什么。

对于自我的渴求,对于生命的本能,就足够让这些刚刚诞生的“仙”,成为阿弥陀佛最坚决的敌人!

要如何让他们也极乐呢?

这些佛尸仙的自我,和阿弥陀佛不可并存!

姜无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抿唇。

祂并不彷徨,也并不矛盾,无非如姜望先前所言,斩掉这些跋山涉水路上,不得不斩掉的荆棘,而后继续前行。

怀菩萨心肠,亦要有金刚手段。

只是祂想得更多……

如今仿佛大势至,祂是那个逆行大潮的人。

天下缠白、极乐裂土、诸梵伐宗之后,又迎来万仙逆佛。

从国家,到极乐世界,到佛门,再到自身佛躯。

祂咀嚼到的是一种独行末日的感受——

没有人相信“众生极乐”的理想。

不止于现世,不止于所有已知的诸天。更在于所有听到这个故事,看到这个故事的人。

祂在做一件所有人都不认同的事情。

寥寥无几的支持,如狂风骤雨中的萤虫。

也就是祂在这里迎风雨,那些微光才没有被瞬间扑灭。

不朽的佛陀金身,迅速膨胀起来,没有变得更广大,而是丑陋又狰狞。狞恶乃魔相,金皮之下隆起的鼓包,全是反伐佛躯的佛尸仙!

祂倒弓着身体,终于在仙帝的膝撞之下跌落,半身都已过了棺沿。

而祂倒弓着……合掌。

永恒只是一瞬间。

“生老病死离别苦,恨爱贪嗔求不得。”

“我所梦者如悬月,摊碎水镜一场空。”

“仙亦众生也。”

“众生当知怜!”

祂那只已经被斩碎眼皮,徒留幽幽眼窟的眼睛,竟然落下一滴滚烫的金泪,在灿金的佛面蜿蜒。

这具不朽的佛陀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瘦”,飞速地“削瘦”!

祂加速了佛躯万仙飞升的过程,视他们为茫茫时空里的众生,予他们以真正的灵性和自由。

以身饲仙!

“仙之不存也,道求一真。”

“我求广大,我求极乐……理想极乐国,与众生同赴。”

这一刻祂的悲悯真实无虚,这一刻祂的奉养确切存在。

把不朽的养分,奉予这些佛尸仙。

让仙道有进一步广扬的基础,让已然诞生的他们,可以摆脱生存的焦虑,真正考虑自己的一生。

使其仓廪足,而后问礼,问禅心。

那簌簌摇摇的佛躯,一时竟悬伫。

佛躯之上数不清的佛尸仙,不少泣涕如雨。许多当场便合掌持诵,奉佛奉尊。他们毕竟源生于佛,虽已各怀自我,不免对佛有本能亲近。

佛陀如此奉养,他们岂能没有感怀?

姜无量的理想世界,还未真正成就。

祂的灵山,祂的净土,本来颇为空乏。

此刻诸多佛尸仙都奉礼皈依,立见众菩萨!

佛陀形销骨立,而灵山声势更甚。

膝压佛陀的仙帝,只是以掌下按,覆其金面。

“既然水月镜花,不必对我垂泪!”

掩其泪而推佛身。

正如姜无量没有用神通强夺万仙灵智,而是用奉养来争取,因为祂的理想,不能通过剥夺自我的手段来实现……众生极乐是自发的极乐,不是傀儡般无知无识而后自欺的极乐。

仙帝的理想,也不会通过行尸走肉来实现。

姜望驾驭仙帝之身,更不会做掠夺心智的选择。

一众佛尸仙,有奉礼皈依者,亦有决心叛佛不回头,有并不信任阿弥陀佛唯恐秋后算账,有生来憎佛、厌恶诵经声,有野心滋生、想要食佛而长,更有生性自由者、一世不朝君……

相较于同心同理的皈依者,这复杂的才是众生。

随着仙帝掌覆金面,那悲悯的注视也从一众佛尸仙的世界里消失。

那些纷纷扬扬从佛陀身上洒落、不肯皈依的佛尸仙,在这一刻为仙光所统合。

极乐世界里的异兽灵禽,也都飞来灵山,

仙光一动,兵煞冲天。

无边阴云如伞盖,遮藏灵山。

为护道故。

佛陀有金刚手段。

仙帝有兵中之仙!

曹皆是“将百万者”。

创造兵仙宫、超脱于道外的仙帝,掌军无穷极。

和异兽灵禽一并结成兵阵的佛尸仙,瞬间相合,仿佛已经有千万年训练……反伐那些皈依者,简直势如破竹。

佛陀之身,血肉如蚁,皆脱骨而去。

眼见不朽成黄泥。

最后便只剩一具金灿灿的骷髅,被仙帝一掌按进了仙棺!

骨头和棺材的碰撞,就是一记擂鼓声。擂响了对于无量寿佛的最后战争。

而后金披白,棺覆雪,仙棺内部仍被无限拉扯的时间与空间,被无限蔓延的冰晶所填补。

凛冬霜雪,极致冰寒。

最后是一具冻在冰晶里的金骷髅。

永隔时空,永绝红尘,是为“永寿仙”。

但姜无量并未就此瞑目,祂在永远静止的仙棺里,以骷髅之中仅燃的梵火,注视着将祂推进仙棺的仙帝——

或者更具体,是落在仙帝眸中的晕影,着紫缠白的姜望。

此刻没有多余言语,他们之间也只剩下最纯粹的道争,当然也唯有最根本的手段——

就在仙帝推佛入棺的同时,虚空之中蔓延出无数条色彩斑斓的因果线,如桥梁将两尊相连。

因果之大,莫过于生死。因果之重,莫过于路歧。

姜望已自剔佛缘因果,但在争杀绝道的此刻,新的因果又建立。

茫茫多的因果之线交织为洪流,跳出仙帝的阻隔,扎进仙帝之瞳里,姜望的道身。浓重的色彩将紫衣染成了青衣,仿佛要将先君的赠予全都抹空。

回到最初……他还是那个万里赴临淄的单薄少年。

两者是同时发生!

姜无量落棺为冰晶,姜望被因果洪流吞没。

如若姜望身死,自然倒果为因——仙棺不复存在,仙帝也要回到天海沉眠。

可也是在同一个时间,耳目尽血的姜望,胸膛处五轮天光旋转。

悬停在五府海上空的五座秘藏府邸,竟然骤显于外——五府相合为一殿,如那永恒的高堤,恰恰迎上因果洪流的冲击。

五府神通为“天府”。

极致内府为“霸府”。

既昭于天,且霸于仙。

霸府仙术是对人身内府的极限探索,追求的是“纳天地于府中”。

姜望驭使仙帝的力量,以霸府纳因果。

却见巍峨霸府之中,明月照,朱阁转,一道仙影映其间,翩翩如游龙舞。

霸府之中有如意仙!

如意仙宫的仙术核心是“以意为术”,独具一格地以意念为战斗手段,对“意”的开发,冠绝天下。

此刻仙意闪烁,遁于霸府,逃于茫茫,已经摆脱了因果洪流的锁定。

仙帝之身却半蹲在冰封的仙棺上,一剑横抹,削断了灵山,又一掌下按——

此掌介于虚实之间,而飞出数不清的因果之线,如万蛇出窟,“咬”上了仙棺。与此同时,姜望藏身的霸府,也飞出无数条因果之线,正面迎上姜无量所推动的因果洪流!

仙道九章,其五曰“因缘”。

在“因果”这件事情上,仙帝的造诣亦不曾输给谁人。

此刻无穷因缘接因缘,姜无量放出的每一条因果之线,都被仙帝的因缘咬住。

这佛陀的因果洪流,是杀也是藏。

姜无量既是要击杀驾驭仙帝道身的姜望,倒果为因。也是要借此遁身于因果——在佛躯飞仙、凛冬冻杀无量寿的此刻,于无限的因果里永生。

极乐世界正飞雪,灵山已断……身不能脱,道不能移,故逃因果。

在无尽的时空深处,有一颗无穷广大的菩提树。

姜无量在树下坐禅。

佛陀是树,因果是由此蔓延的、深植于时空深处的根须。

在每一个关键的因果节点,祂都有机会逃出永恒死寂的仙棺!

无穷的因果根本无处寻觅,可仙帝是以无穷逐无穷。

属于仙帝的因果之线虚实幻变,属于佛陀的因果之线色彩斑斓。

在这时空深处的因缘地,无数条因果之线都接驳。

像两只刺猬撞到了一起,每一根刺都撞向对方的刺。

礼玉敲响,仙帝飘身而至。

菩提树下,姜无量睁开了眼睛!

无量光明好比落日,日落并非光明死,而是光明归藏。

礼敬阿弥陀佛,应向落日处。故而以西为尊,极乐世界称“西天”。

祂闭眼既是日落处,睁眼即是日出时。

仙帝寻因而来,先接祂的果——祂在仙帝追来之前,就已经斩出闭眼的一剑,其为【光明藏】,仙帝寻来即受斩。

辉煌的仙帝道躯,立时陷于无尽黑暗中,不免迷失瞬念。

而阿弥陀佛睁眼即奉剑,此剑名为【无量光】!

祂注视着仙帝,寻找着姜望,一似往日宫廷深似海,麻雀掠过树梢,寂寞地看着那个……行走在宫中的少年。

无穷的光线瞬间杀穿了霸府,钉住了仙影,将那尊不断闪烁、跳出五行外的如意仙,钉杀在霸府高墙!

祂真正的杀招藏在这里,在姜望驾驭仙帝道身,追寻因果而至时。

但是……

倒果为因未能成!

阿弥陀佛没能回到祂的灵山。

那僵直的如意仙,映照在姜无量的眼眸里——

仙身迅速枯萎,青衣如残叶褪去。

分明一具千疮百孔的臭皮囊,再不能成就苦海的渡舟。

可是祂眨了一下眼睛。

姜望还好好地站在那里,一片片黑色的甲叶,在虚空中凝现,仿佛本该如此,嵌为他的甲身。

那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黑色的甲胄将这具挺拔道躯完全覆盖,只露出一双眼睛——

自斩之后流干了血泪,只剩幽幽的眼窟。

此处跃起金赤白三色的火!

这是独属于姜望的光明。

“了其三昧而后焚之。”

现在他已深刻地了解了姜无量的一切,也被姜无量深刻了解着。

轰!

仙帝已经挣脱那瞬念的黑暗,斩破迷失的长夜,以身为槌,撞向坐禅的姜无量,把他撞定在无边高大的菩提树上,撞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树洞。

一身黑甲的姜望,静伫于仙帝的眼眸。

生时青衣,死时黑甲。

枯荣有时,生死禅功!

姜望毕竟藏在仙帝的道躯里,有超脱层次的护道手段。【无量光】觑机杀进仙帝体内,杀破霸府与天府,钉住如意仙,已经是极限。

无法抹掉生死禅功的一次枯荣。

这意味着祂在当下已不可能彻底地杀死姜望,仙帝是祂必须面对的结局。

姜无量又叹一声。

已记不得这是今天的第几次叹息。

正是齐武帝把枯荣院引入齐国,借助枯荣院的力量,在东域站稳脚跟。

也正是齐武帝将极乐仙宫送予灯意师太,开启三分香气楼的历史。

今日姜无量所拥有的一切,可以说都跟齐武帝有关。

可也同样是齐武帝,在那一次的天海战争里,将《生死禅功》隐秘地赠予姜望。

他看到了什么,防的又是谁呢?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有关于今日紫极殿里坐朝的新君,关于祂的君位和理想。

齐国历史上功业最著的两位君王……先君不许,武帝不认。

齐国历史上最卓越的雄杰,都不相信“众生极乐”可以实现。

太遥远的理想,是太孤独的前路。

因果菩提树上的人形树洞,似也无穷深。

姜无量的叹息结成一个实质泡影,轻轻炸响,散进无边黑暗中。

仙帝就停在树洞外,顺手将长相思扎在了树干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但见五光十色的因果树液,沿隙而下,是这菩提树的血。

仙帝的另一只手却张成了爪,好似笼盖天穹,虚实变幻不定,探进了幽幽树洞中。

古往今来无穷处,枯荣起而灵山归……无量的因果都被捕捉!

在最初的枯荣院,武帝和天妃坐而论道,禅房外众僧静待论禅的结果,禅房里两只手却合在了一起。

在极盛的枯荣时代,尚为太子的姜述,手转念珠,轻敲木鱼,与众僧论禅。旁边轻纱遮颜的殷祧,抚着隆起的肚皮,看着自己的郎君……满眼都是他。

在伐夏前的紫极殿,大齐天子姜述,披甲在龙椅前,剑指西南,时为圣太子的姜无量昂首百官之前,一场激烈的风暴即将来临……

最后的最后,在白骨神宫——

阿弥陀佛与阴天子对峙,诸殿阎罗皆在。

提因推果的手段已经完成,【真地藏】降临神宫,带来阴天子不可回避的道争。

在无数的因果根系里,黑甲覆身的姜望,都以三昧真火照视着姜无量。

仙帝笼抓着已然登帝的阿弥陀佛的脖颈,杀入此间来。

时间于此不可计,但战场已经辗转了很多个因果。

在姜无量试图离开的每一个因果节点,仙帝都杀死了祂!

姜望并没有转眸,尽管他明白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先君,目睹先君和地藏、姜无量的战争。

他在这个因果时空里,与已然登帝的姜无量交手,并不能影响白骨神宫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两者之间有因果上的联系,但却是时空错叠的状态。

像是一根枝头的两片叶,系于一脉,却并不相干。

姜望驾驭的仙帝道身,和已然登帝的姜无量,其实还在正常时序的时空里,只是杀到了因果树上的又一枝。

他并不能改变过去的结果,但他要杀死逃奔至此的姜无量!这是姜无量最重的因果。

把逃到这些因果节点里的姜无量都杀死,灭无量光,湮无量果,杀无量寿……才能真正杀死永恒的阿弥陀佛。

结束这场战争。

姜无量却转眸。

祂看着白骨神宫里的自己,刚刚走出青石宫,刚刚成就超脱……昨夜的自己。然后看向阴天子。

其实昨夜祂没有如此认真地注视这个男人,或是不能,或是不敢,或是不忍。

祂从来没有如此观察这位霸业天子的眼睛。

小时候不敢对视,长大了不便对视。

在“父子”之外,祂们必须面对的关系,是“君臣”。

君心难测,祂从来没有真的懂过。

【慧觉】只能把握已有的知识,不能帮祂感受另一颗人心。

祂立誓要和父皇不一样,不以君威凌下,常怀仁恕之心。

祂发愿要做到父皇做到的,也要做到父皇没能做到的,要成为一位更好的君王。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祂们如此遥远,就像此刻,相隔于因果的两端。

或许生下来就是这样,这就是帝室的宿命。

宿命?

长相思带来的灿白,再一次覆盖了白骨神宫。

死寂的凛冬,冻杀了姜无量的视线!

今日姜无量和昨夜姜无量之间的“和谐”,被仙帝以极乐仙术取走,这一刻因果错流。

如意之念遍布时空,仙帝的又一次膝撞,精准撞上不断闪烁的姜无量,将之撞上那张白骨神座!

霸府竟为笼,将其座上囚。

这张幽冥世界的神座,白骨曾静坐于此,眺望现世多少年。

奈何桥上姜无量曾与白骨错身,一赴东海,一入东华。

白骨神座上,祂们也算是鬼门关前的重逢!

从始至终姜望都专注于这场厮杀,驾驭仙帝道躯跪压姜无量于白骨神座,双手握持长相思,自上而下,贯通了佛陀天灵!

金身见白,而后见裂,簌簌劫灰,和白骨神座一并混为骨粉……点燃了三昧真火。

一身黑甲的姜望,驾驭着仙帝道身,仍以跪压的姿态,虚滞在半空。

虽是与此错叠的因果时空,是已经发生过的故事。

但他竟然……无法回头看。

霜风撞甲,系着霜白长披的耳仙人,坐于耳窟中——

地藏王菩萨的声音在此巍巍响起:“冥土恕不奉主,陛下请退冠冕!”

阴天子一拂袍袖,已将殿中诸阎罗、殿外诸鬼神,尽都卷走。

其身后是缓缓凝聚佛形的地藏王菩萨,身前是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的后面是白骨神座。

伫立在殿堂中央的阴天子,深深地看着前方,悠悠道:“朕履极以来,无日不朝……”

相系的因果已经被焚尽,仙帝的道身慢慢消失。

“……或诏梦熊为剑斗,或读无弃之书……”

姜望隐约听到了一句——

“或罚青羊之俸。”

但细察耳仙人,却又什么都没有听到。

时空交转,因果弥散。

在无尽的时空和空间里,回想起先君的声音,他只记得一句——

“你做得很好。”

感谢书友“小贰”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82盟!

感谢书友“这很符合我的气质”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83盟!

……

周五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