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秋声亦染故人事

出南津关,即入坦荡荆江。

险滩尽处,江天顿开。

夏末的江汉平原,沃野千里,稻浪初黄,接天而去。

周奕随船东去,多览胜景。

见水势浩淼平缓,江面浮光跃金,有沙鸥翔集,锦鳞游泳。

他偶尔会想,倘若天下无有乱事,故地重游,心情定是更加欢畅。

船家采买船货时,也顺便打听消息。

近来,江淮之间又起战事,商旅行客聊得极多。

尤其与飞马牧场有关。

走南闯北做生意的人总会与马帮打交道,飞马牧场便是最大的马帮势力,生意做遍九州。

要说生意往来,没什么新鲜的,谁都知道牧场手面宽,与各大势力打交道。

不同寻常的是,这一次,飞马牧场竟直接参与战事。

在商言商,不涉及武林争斗与乱世争霸,祖宗规矩被牧场给打破了。

“竟陵城的冯歌老将军率军直袭汉东郡,往日南郡只是暗中配合,没想到飞马牧场这次毫不掩饰,派出数千骑兵,由大执事梁治亲自带队,把汉东郡攻下!”

“你的消息已经过时,二执事柳宗道此刻就在下游蕲春郡。

十日前,他们配合江淮军把战线推到九江对岸,蕲春郡的太守胡瑞直接开城投降。这一次可是把林士弘、萧铣得罪到死,据说牧场在洞庭附近还有鄱阳湖一带的生意都停了下来。”

靠近洞庭湖的一处渡口,有人理性分析:“梁国、楚国虽是各霸一方,终究不及周大都督,从长远考虑,飞马牧场的选择倒是没错。”

也有知晓真相的人笑道:“你恐怕不知那美丽场主与周大都督的关系,否则哪用做到这一步。”

这引得不少江湖吃瓜人凑近。

江都懂帝们谈起大都督的风流情缘,渡口附近,不少人露出羡慕之色。

但美人爱英雄这样的戏码听来也有趣,尤其是穿插了一些大战戏码,一阵阵喧闹笑声不断传来。

要说这天下间的四大宗师,还是这位最生动。

一位爆炸头在码头边高谈阔论之后,意犹未尽:“巴蜀一战后,大都督也许会顺着三峡而下,不知何时重回江南。”

他的嗓门不算小,忽见江面上一船开拔。

甲板上,一名白衣青年投目望他一眼。

仅仅只是一道目光,那张俊逸无伦带着出尘气质的脸却深深印在爆炸头心中。

作为江湖懂帝,自然有些见识。

当下一个激灵。

他立定原地不动,等船走远才对周围小声说起什么。

霎时间,渡口处一阵沸腾。

大都督已靠近巴陵郡!

江湖商客在讨论,留在码头边打探消息的斥候也赶忙返回巴陵城禀告梁帝萧铣。

近来正有战事,对方的主公回来了。

这足以让抗周联盟的头领们再次碰面议会。

周奕对萧铣林士弘等人的反应并不关注,这几日在船上,他用侯希白留下的纸笔颜料,书信几封,又作了好几副画,再叫渡口附近的鲲帮帮众送至牧场给秀珣。

飞马牧场的骑兵只为守护山城,从不外兴。

秀珣这一次,已是把祖宗的规矩坏尽了.

顺流昼夜,不觉已近江都。

两岸市镇繁华渐显,漕船商舶往来如织。

赶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周奕得了巨鲲帮的消息,过清流、历阳而不入,叫船家泊船丹阳郡,直去建康城。

虚行之第一个迎了上来,一脸笑意地打招呼:

“主公。”

周奕朝他打量了一下,见他头发胡子齐整,面庞饱满,眼中有神,精气神良好,顿时宽心许多。

虚行之明白他的意图,脸上的肉挤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主公万请放心,我这身武艺虽不擅拼杀,处理俗务的精力却绰绰有余,在您一统天下以前,绝不会倒下。”

“听你这话,怎么有点功成身退的意思。”

周奕没给他说话机会,叮嘱道:“得空就练功,就算天下一统,你也不可累倒。”

一郡之地就有诸多琐事,更别说这么一大块地盘。

虚行之能将一切管理的井井有条,可是帮他解了大麻烦。

古来帝王在成就伟业,统一天下之后,多有兔死狗烹,可同患难,不可共富贵的例子。

一些聪明人在帮助帝王完成统一大业后,为了避免被猜忌惹祸上身,便会选择隐退自保。

周奕看了自家军师一眼。

虚行之把头一低:“是。”

他应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拍,接着自家主公就走到前边去了。

虚行之一边揣摩方才听到的话,一边脚步跟上。

“你们攻下建康不久,我一路听说此地有大战,怎没见到战斗痕迹。”

虚行之在一旁解释:“那一战是在江面上打的。”

“丹阳守将陈陵想凭江而守,可惜兵力悬殊,李靖与徐世绩两位将军分路而击,陈陵大败,后来他带着残部逃入城内,丹阳里边的清江派、阳明帮等大江联势力直接打开城门。”

“陈陵见大势已去便直接投降,所以没对城内造成冲击。”

听到这里,周奕瞧见南边有一片荷塘,正值夏末,塘中翠盖亭亭,间有残红数点,白鹭独立其上。

荷塘边有步伐匆匆的人,但也有人悠闲走动。

若是在城内血战,就难见到这番景象。

还未走到大营,又有大队人马跑步迎来。

李靖和徐世绩本在整军,闻到风声后立刻放下手中的活,除他们两人之外,还带来另外一名精壮汉子。

“主公。”

李靖与徐世绩一齐拜见。

“大都督。”那精壮汉子也躬身问候。

周奕上前扶起李徐二人,虚行之在一旁介绍起那汉子:“这位便是信安侯陈陵将军。”

这陈陵本是杨广授的骠骑将军,在辽东、东莱、杨玄感谋反等大战都有参与,算是能征惯战的。

“陈将军,你看不出兵力悬殊吗,怎敢出城而战?”

陈陵叹了口气:“江都大军正在海陵清剿李子通残余,几位将军此时来攻,江都无力援手,我孤军守城,又得不到城内支持,不如放手一战。”

“能胜更好,若是败了,我算尽过职责,也按照张大将军的要求,没有影响一地百姓。”

作为一方守城大将,被人闪电般击败,多少有些抑郁。

周奕的目光扫过李靖、徐世绩,虚行之,心道你输得不冤。

别说兵力悬殊,就是把江都的兵都给你,这丹阳你也守不住。

“陈将军有什么打算?”

陈陵一听这话,立时拜道:“败军之将,哪敢提什么打算。若大都督看得上,陈某愿为一小卒。”

周奕满意一笑,将他扶了起来。

周奕心中有数,虚行之他们能将陈陵带来,说明此人可信可用。

于是,一道朝大营方向去了。

陈陵倒是有些诧异。

时不时朝前方的白衣人瞧。

这位新任的主公,与自己想象中很不一样。

入到帅帐,周奕听几人详说江南局势。

林士弘、萧铣、沈法兴三人组成抗周联盟,他们占据长江以南大片领土,联手之下有四十万兵将。

接着便是江都隋宫。

有着十多万守军拱守的宏伟之墙是难以跨越的,并且,江都城中的守军全是精锐,从海陵一战中就能看出,李子通的部众完全不是对手。

江都城内有众多擅战将领,乃是扎根在长江之北的硬骨头。

啃不下来,还要随时防范。

再往南一点,便是岭南宋阀。他们韬光养晦实力不可小觑,且还有一柄天刀。

主动往天刀头上撞,那可真是找死。

此时在江淮之间,除了江都、海陵,其余全是周奕的地盘,接着就是抗周联盟、宋阀,以及张须陀、尤宏达镇守的江都城。

小股势力在短时间内要么被灭,要么投降并入,格局已非常清晰。

周奕默默听着,他们将更细节的部署讲到了丹阳郡。

这是首次打入长江以南的郡城。

和沈法兴、林士弘,萧铣正面对上。

听他们讲完攻打抗周联盟的策略后,周奕这才开口:

“我写一封信,你们派人送去岭南,看看宋阀主怎么回复。”

虚行之眼睛一亮:“主公有把握说服宋缺吗?”

周奕心中是有不少把握的,一来他与宋缺有渊源,二来宋缺支持汉人,再加上还有独尊堡那边的关系。

他心中思忖,保守道:“我与宋阀主可以聊到一起去,也许他有出兵帮忙的可能。”

徐世绩忙道:“若宋阀主出兵,我们南北夹击,萧铣等人首尾难顾,联盟顷刻崩解。他们各自为战,实力大打折扣。”

周奕点了点头,又道:“江都那边,我也可以去书一封。”

之前还在讲述江都城情况的陈陵先吃一惊,又叹道:

“主公须知,张须陀大将军早有死志,会守江都隋宫至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投降。”

周奕在江都这边,反倒更有把握:

“张大将军忠心,对我们拿下江都城,不见得是坏事。”

陈陵听罢,心生震撼。

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张须陀既然忠心,怎会投降?

虚行之道:“如此一来,我们可以暂缓战事节奏。”

李靖也接上话,颇有底气:

“此刻发战事,我们在丹阳这边牵制,吸引林士弘兵力。再从蕲春历阳攻打九江,萧铣、沈法兴与林士弘只是联盟,没有合兵,行军布阵远不及我们迅速,只要部署得当,几面调动,瓦解他们也是迟早的事。”

“可这么一来,会有更多伤亡。”

“如果等得江都与宋阀支持,届时大军齐进,恐怕不少州县会开门投降,死伤降低,有利于江南安稳。”

“但此举耽搁时间,不知江都与宋阀的具体态度,也要考虑是否影响北上时机。”

“毕竟,杜将军、单将军已跨过淮水,奔着彭梁而去。”

李靖说得大有道理,所谓兵贵神速,时机延误不得。

几人都看向周奕,等他决断。

江都、宋阀到底什么态度,只有他最清楚。

周奕认真思量过后,缓缓说道:“先等这两家的消息吧,这一阶段,你们的布置也不要停。”

“借着这个空隙,我正好去东都一趟。”

几人都是聪明人,瞬间明白过来。

虚行之神色一凝:“主公是要去取和氏璧?”

这段时日,和氏璧的消息已在东都广为流传,天下各大势力都奔向东都。

和氏璧、杨公宝库,二者得一可得天下。

这样的传闻老早就有了。

周奕微微点头:“我会尽力将和氏璧拿到手。”

虚行之有些激动,语速加快道:

“和氏璧乃是国玺、帝皇权力的象征,有着受命于天的寓意。主公一旦得手,再南下破梁楚二国,以这两名伪主为祭,宣告上天,受命为帝。再借此大势,发兵向北,天下可定。”

李靖徐世绩等人听了,也都称好。

李靖道:“我们可以再派人手到彭梁一地,那时杜将军与单将军,随时可以朝东都方向支援。我们则留下来应付江南之变。”

东都那边,王世充与独孤阀分庭抗礼。

禁军十二卫,全在独孤阀手中。

小凤凰就在东都,周奕自觉不缺人手,不过当下江淮人手充足,也就赞成了李靖的提议。

当天晚上,周奕费了好长时间才写完那封寄给宋缺的信。

至于江都的信,周奕还在酝酿。

第二日,去秦淮河瞅了瞅。

可惜战火纷飞,局势紧张,秦淮诗意也就没那么浓了。

虚行之又领着他在城内逛了一圈,叫所有的兵卒、百姓都晓得他来到建康。

周奕的作用,算是被虚军师给发挥到最大化。

武道大宗师降临,单这一点,就要让抗周联盟紧张了。沈法兴等人恐怕要在住宅附近埋下重兵,好一通折腾。

天君历第二十日。

周奕绕一段路,从丹阳往东来到扬子津渡口,江都宏伟之墙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没有逗留,顺邗沟北上,过高邮湖时碰到等候在此的巨鲲帮副帮主卜天志,二人一路来到山阳。

春秋末年吴国为战事所需凿出邗沟,只能通小舟,杨广重开山阳渎,这才有今日规模。

周奕在山阳歇了一晚,他终于酝酿好了。

几番叮嘱,一封密信由卜天志亲自送往江都。

把这边的事办妥,周奕才安心朝南阳而去,去东都之前,先回家看上一眼.

……

周奕顺淮河一路往上,踏着初秋,重返南阳。

绕过护城河的湍水依旧急促,老远就听得水声。

看岸畔老柳,叶色已微染苍黄,垂丝拂水,犹带几分夏末的倦意。

望着沿河之景,心中忽然闪过“银烛秋光冷画屏”,这里虽无画屏,然河上清光,确已透出几分秋日的疏朗寒色。

也许近了南阳这对他极其重要的地方,周奕多有感触,心思更敏感了些。

无论何时,看守南阳东城门的总有几名老卒。

且必须是那种眼尖会识人的。

今次不用这些老卒彰显眼力,站在城墙上的左手剑孟得功朝远眺望,他心神一震,再辨两眼,面上浮现一层喜色,朝旁边人招呼一声,立马冲下城去。

“天师~!”

孟得功一声响起,城楼下的来往之客驻足者十之有九,纷纷回头去看。

一名白衣青年从远处走来,予人一种独山秀色,遥映晴空之感。

有此气度,又让南阳帮孟得功亲自迎接的,一定是那位!

道门天师,四大宗师之一,让南阳武林人昂首挺胸的骄傲。

当耳熟能详的江湖传说走入现实,那种震撼感觉别说是普通的武林人,就是东城附近茶馆中说故事的茶博士听到后,也扭着脖子,频频朝外张望。

南阳城本地武人见过周奕不少次。

但这一次意义非凡。

巴蜀顶尖大战中的胜者,道门高人袁天罡的谶言,武林判官评判天师斩天君的那一战.

东城门的动静搞得很大,越来越多人聚集。

周奕倒是没在意,一路与孟得功闲聊,问一问杨镇、苏运范乃堂等人的情况。

“苏兄去了北边的淯阳郡,大龙头去了西边的淅阳郡。”

这两郡,都是紧挨着南阳的。

孟得功继续道:“淯阳与淅阳的势力主动送上书信,他们都有意投在天师麾下,大龙头与苏兄去过这一趟,基本就能定下来了。”

名头大果然有好处。

解晖总算做了一件实事,周奕与他聊了聊这两郡的势力。

接着,孟得功将话题转走:“靠近新野那边,有一桩事我们拿不定主意。”

“什么事?”

“与依娜姑娘有关。”

周奕露出一丝郑重之色:“老孟你详细说说。”

孟得功将打了很多遍腹稿的话一一吐出,只觉心中一松。

南阳帮最核心的几位可是很清楚这回纥少女与天师的关系,所以此事比较棘手,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没处理。

二人走着走着,范乃堂也来了。

周奕对他们交代一番后,就朝南阳帮旁的小院去了。

穿街过巷,这市廛之中,亦染秋声。

街巷间叫卖新枣、脆梨之声不绝于耳,果香馥郁。

茶肆檐下,又看到几名老者颇为悠闲,手捧粗陶茶瓯闲聊。

可见,南阳近来是非常安稳的。

来到小院门前,还没开门,就听两道脚步声快速跑进。

吱呀一声门打开,挤出一张纯朴、一张活泼的脸来。

这对少年男女着一身带着花纹的青衫,除了灵气之外,还显出一股斯文书卷气。

周奕微微皱眉,朝两小的个头各比较一下。

“你俩怎么不长个。”

“师兄~!”

夏姝和晏秋像是长不大,还和当初一样,一人拽他一只胳膊,也不惧什么武道大宗师的威严,因为根本感受不到。

“师兄,这次你走好久。”

“是啊,是啊。”

夏姝脑后扎着的头发摆来摆去:“师兄许久不着家,一回来就埋汰人。长那么快干啥,人长大得越快,越容易有烦恼。”

周奕笑问:“是谁教你的。”

“当然是依娜姐姐教的。”

周奕朝院中一看,一名紫衣少女正抬起头,将他倒映在一双幽蓝澄澈的眼中。

她手中拿着笔,不似作画,倒像是在写什么。

一见周奕,阿茹依娜停笔入砚,她那永远冷淡甚至有些冷漠的脸,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你们两个先去练功。”

让周奕略感惊讶的是,夏姝和晏秋还真听话,直接跑到隔壁新开的另外一个院落去了。

“依娜,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奕朝隔壁指了指。

“当然是和他们提前说好的。”

周奕想到孟得功的话,晓得她有话要说,于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她身边。

阿茹依娜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移动到未干的墨痕上:

“表哥,我有一点点烦恼。”

“我可以帮你解决。”

“你已经知道了?”

周奕理所当然道:“这是南阳,有什么能瞒得住我。不过,因为是你的私事,郡中帮派也没有往深处打听。”

又疑惑追问:“那人是谁?”

“那是.我姐姐。”

“亲姐姐?”

“不是,我们都是回纥人,她比我入教早几年,对我一直很照顾。不过,我知道她这次不是带着善意来的,所以收到消息后,一直没去见她。”

周奕已经猜到了:“是大明尊教的水姹女?”

“嗯,她叫乌勒葛。”

阿茹依娜继续解释:“想来我在郡城中走动,被尊教的人看到,也许猜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她约我去见面,我就一直没去,不想给你添麻烦。”

“若是旁人,我就不去理会了,但她稍微特殊一些。”

周奕点了点头:“她是不是在新野附近。”

“对。”

“现在就去吧,我回城的消息一旦散布开,她若是带着恶意,恐怕会立刻逃走。”

阿茹依娜有些犹豫,周奕轻拍她肩膀,笑道:

“一桩小事而已,我陪你去,看看她留了什么陷阱。”

“表哥.”

“走走走。”

周奕将她拉了起来,又去隔壁院落看了夏姝晏秋一眼。

善意的谎言被戳破,这两娃已经发现自己在练武功了。好在已入正轨,着不着相没那么要紧。

他们没什么对敌经验,招法用得比较死。

不过,让周奕惊喜的是,两人练成了一身玄门内功。

放在江湖上,也能算个一流人物。

周奕甚感欣慰:“不错,等我回来,再教你们一套玄门剑术。”

夏姝和晏秋很惊喜。

他们也想跟着去,但周奕嫌弃他们脚程慢,没有带他们。

出城之后,两人朝东南方向去。

说是靠近新野,其实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那白河之上,烟波澹澹如一层轻纱,不时有三五舟楫穿过。

临近黄昏,周奕跃上一株高柳,远远看到几家野店,周围杂草丛生,长着一大圈茂密的芦苇。

“你觉得她还在那里吗?”

“在。”

阿茹依娜道:“乌勒葛很清楚我的性格,大明尊教的人也知道。不过.”

她望着周奕,脸上的清冷之色立时消退:“乌勒葛应该不知我的改变,她或许会很吃惊。”

“你去吧,我会暗中盯着。”

表妹点了点头,径自朝那野店走去。

周奕将气息收敛到极致,驾驭轻功,尾随在后。

没过一会儿,阿茹依娜来到了野店之前。

才踏上那店前青砖,就有一名身着彩衣姿容秀丽的女子打野店中走出,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上去很年轻,背着一柄长剑。

气质上,乌勒葛作为水姹女,却与阿茹依娜相反,更为奔放热烈,尤其是她的眼睛,带着灼灼之色,每一寸光线都放在来人身上。

乌勒葛盯着她,轻轻皱眉道:

“依娜,你的变化很大,但我晓得你肯定会来。”

“乌勒姐姐,许久不见。”

乌勒葛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下文,她秀丽的脸上立刻浮现一层严厉之色:

“你就没有其他话要对我说吗?为何要背叛尊教,善母对你的教导,难道你都忘记了吗?”

“我没忘,但是那只是善母的谎言。我只是她手下的一柄剑,没有感情,也不会有什么安宁。”

乌勒葛摇头:“中原的男人除了会附庸风雅,更会骗人,你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自己。随我去见善母吧,她有些话想问你。”

“问什么?如果是我的事,善母全都知晓,你也知晓。”

“当然与欺骗你的那个男人有关。”

乌勒葛忽然露出惊愕之色,她看到极为陌生的一幕。

在冰冷的清泉上忽然倒映着一轮弯弯的月亮,那是极为安宁的微笑:“他没有骗我,这是一段最美好的回忆。”

乌勒葛再次摇头:

“你在本教精神秘术上的修炼天赋算是极高的,很难想象会陷入这种骗局,那个男人他有什么好的?回来吧,大尊已经在传授智经,他能拯救你。”

阿茹依娜道:“乌勒姐姐,我们已经见过,你回去吧,从我这里你们得不到任何与他有关的消息。”

话罢,她转身欲走。

乌勒葛长剑出鞘,忽然一剑刺来。依娜同时拔剑,在搅动的剑气中连拆十数招。

这是她们昔日互相比剑用的招法,没有多少杀意。

可是在第二十招时,乌勒葛元气与元神相合,一剑斩出。

也就是这一招,她被一股更强的真气震开。

乌勒葛连退数步,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几年不见,她的功力已超越自己。

“你是怎么做到的?大尊传我秘法,为何你还能胜我。”

阿茹依娜像是有一丝骄傲:“因为大尊不如我表哥。”

乌勒葛像是看透了她,慕强是草原人的共性:“难怪你对他痴迷。”

依娜摇头,面上微有醉红:“不,他当初武功还不及我时,就足以将人打动。”

乌勒葛皱着眉头,发现她没说假话。

这时,她轻叹一口气,深深看了对面的少女一眼:“看来,你是清醒的。”

“依娜,你走吧。”

阿茹依娜正要说话,忽然一道笑声远远传来:“哈哈哈,既然来了,又怎能叫她走。”

一个手臂长如猿猴的高瘦汉子大步窜出。

他手持长鞭,身后还跟着七八条凶恶汉子。

“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就在这时,一道马蹄声抢先而响,来者是个虬髯绕颊的凶猛大汉,手持双斧,身披兽皮黑革,气势迫人。

“驾驾~!!”

这大汉一露面,接连几十道马蹄声响。

这帮人一个个身形彪悍,赤裸臂膀都戴着护腕铁箍,纹着契丹狼头文身。

为首的虬髯绕颊恶汉,正是东海盟盟主,窟哥。

他们趁中原战乱,乘机勾结汉人中的败类,组成东海盟,专抢掠沿海的城镇,劫得财货女子,便运返平庐。

这次从彭梁郡来到此地之后,他们已经蹲守了好些天。

见到阿茹依娜,那窟哥淫荡一笑,他是契酋摩会的长子,做事肆无忌惮。

立刻抢在乌勒葛身前道:

“你要放走她?那我白等这些天,岂不是白白亏了好多买卖,你们大明尊教出金补偿我吗?”

乌勒葛冷声道:“既然从她口中得不到消息,抓来又有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的?”

“我了解她。”

那手臂极长的高瘦汉子一抖鞭子:“我在渤海国纵横这么多年,就没碰见一个嘴硬的。”

他是渤海国龙王拜紫亭手下四大悍将之一,名叫鑫雷。

“倘若我问不出来,再带去荥阳,以国师的精神秘法,还能问不出来吗?”

“况且,抓住她,还能要挟那姓周的,岂能放走。”

窟哥笑道:“先让我来审问。”

他话罢,周围陆续钻出大批人手,朝阿茹依娜围去。

“乌勒葛,你不会要背叛大尊吧?”

水姹女听了鑫雷的话,也亮起长剑。

见她表明态度,来自渤海国的几人在悍将鑫雷的带领下,一齐甩动长鞭。

他们早有准备,一出手就是鞭阵,显然是要拿活口。

阿茹依娜一剑刺出,以一道灼热剑气穿过鞭网,只一招,便杀死鞭阵中的一人。

鑫雷吃了一惊,骂道:“你们大明尊教给的什么消息!”

“不要耽搁,一起上!”

对方实力超乎预料,这时一旦逃走,极有可能拦不住,要知道,这可是南阳地界。

顷刻之间,三十四道身影一齐扑将上去。

阿茹依娜朝后方退了退。

见她举剑,有机会却没遁走,鑫雷等人大喜。

“好机会,上!”

就在这时,眼前光线陡然一暗,像是被前方三十多道人影挡住了光亮一般。

依然是带着灼热气息的真气。

可这一次,却超乎想象的浩大~!

鑫雷、乌勒葛还有方才狂笑的窟哥,全都变了面色。

“呃啊~!!!”

一大阵惨叫声几乎在一瞬间发出,阿茹依娜举着剑,周围全都是火色,她望着那些流火一般的飞速奔行的剑气,微微一笑,感觉自己名副其实,变成了真正的火姹女。

东海盟契丹族人、渤海国以及大明尊教教众,三方势力组成的三十多人,在一阵摔跌中兵器铛啷啷乱响。

方才叫嚣冲上去的人,此刻安安静静,一动也不动。

一股强大的劲风袭来,大片茂密的芦苇荡忽然低头朝两侧分开。

见一道白影闪烁靠近,恍惚间便站在了紫衣少女身旁。

他笑着说道:“依娜,这也是一场写生。”

她听罢,笑着“嗯”了一声。

契丹人,渤海国人可不是傻瓜,在看到周奕的刹那全都往后逃。

他们心惊肉跳,岂能不知是谁来了!

周奕一步追了上去,窟哥调转马头,胯下的那匹马还未跑开,忽然长嘶一声抬起前蹄。

感觉马上站了一人。

窟哥提起双斧抡砍过去。

“啊啊~!”

他连叫两声,双臂各被踢中耷拉下去,手上的斧头脱手而飞,将两边的契丹人打摔下马。

“别杀我,我是契丹大酋摩会的长子!”

窟哥仰头望着那青年,拼命喊道。

下一刻,他胸口一痛,整片骨头被踢得凹了下去,双腿离开马鞍,被强绝劲力带上天空,跟着轰然炸开。

这个在沿海作恶多端的恶棍,死无全尸。

鑫雷听到后方惨叫,迈开长腿头也不敢回。

但惨叫声越来越近,他已经发足到极限,在惊悚之时回头一瞥,火色光芒笼罩下来,他蓄力向后挥鞭一击,气劲交击之下,钢鞭上传来的巨力让他整条手臂失去知觉。

下一瞬间,他被剑罡吞没,将血液打湿在一株株紫红色的秋英上,让这些野花更加艳丽。

周奕杀了一阵,还有数十人四散奔逃。

他没有去追。

这些人根本走不了,范乃堂与孟得功的人手,早就等候在周边。

周奕来到了水姹女身边:

“你为何不逃?”

乌勒葛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阿茹依娜:“天师的轻功天下第一,我怎么逃得走。”

“那你们怎敢打依娜的主意?”

“我只是奉命行事。”

周奕眉色变冷,乌勒葛感受到一阵恐怖杀机。

紫衣少女走上来,拉住他一只胳膊:“我已见过她了,表哥,我们走吧。”

这时,那恐怖到让人窒息的杀机才如潮水般消退。

乌勒葛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浑身一震,耳畔响起一道声音:

“告诉大尊善母,我很快就会去找他们算账.”

……

(本章完)

第178章 飞龙在天 洛阳七贵

新野之西,惨叫声从各处响起。

渤海国契丹族的人一个没能逃走,范乃堂与孟得功沿着白河下游与淮安郡方向收网,抓住几个活口。

大明尊教的教众嚼毒而死。

但东海盟与渤海国人没那么硬气,孟得功将打探到的消息脉络梳理好。

翌日,辰时许,来因去果便呈现在周奕眼前。

看完孟得功给的消息,周奕递给了阿茹依娜。

她随意扫过几眼,就叠好放在一旁,除了乌勒葛,她对东海盟、渤海国之类的事并不关心。

“我本以为善母会来,却叫我大失所望。”

阿茹依娜微微摇头:“你的名声早散播出去,善母素来谨慎,南阳是你掌控的地界,对她来说极为危险,按照她的脾性思考,为了抓我,不值得她亲自冒险。”

周奕顺势道:“那你可以多出去走走,郡城中是很安全的。”

她笑了笑,朝着旁边那堆整整齐齐的经卷示意了一下:

“你说过要整理道家经典,正好我可以帮忙。”

阿茹依娜已看过不少经卷,此刻做这些工作可谓是得心应手。

周奕翻开了一卷崭新道册,上方小字笔锋锐利,一看就是用剑高手所书。

这是彭蒙道书,他是战国时期齐国人,是田骈的老师,属黄老道派。

庄子说:“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

这道书周奕早就熟读过,挺有自己的思想。

不过庄子认为这帮人算不上“懂得道”,只是对道有所闻。

角悟子师父留下的这卷古籍,有些字迹模糊,还被蠹鱼虫啃过。原籍此刻就搁放一旁,至于崭新的这一册,自然是阿茹依娜誊写的。

连翻几册,都是她的字迹。

昨日回来时她没在作画,便是在整理这些。

“你又帮我省了好些事,放我来做也没这份细致。”

依娜走到他身旁,面带认真之色:“整理经卷倒是没难度,不过你想汇成诸部道藏,这里的书纵然珍贵,但也还不够。”

“江都、东都那边,杨广留了不少。”

周奕翻了翻书册:

“我既然对诸位道门朋友说过,那就不会食言。不过,这东西只能尽力,真要存在缺漏也勉强不得,比如一些原籍还在墓中,总不能把人家的坟都刨开吧。”

她嗯了一声:“你还提过,要编一部融入武道精髓的道典,这我可帮不上忙。”

“还早还早.”

周奕把书放下:“我现在的武学境界还达不到这种程度。”

听他说“还早”,阿茹依娜已经期待起来了:“等表哥创功完成,我可以看吗?”

“当然可以。”

周奕话罢,一旁回纥少女弯眉一笑,抱住他一只胳膊。

“过几日我要去东都,你要不要随我一道出去透透风?”

“真的吗?”

“真的。”

依娜心情很好,难得开起玩笑:“你就不怕我与凤姑娘斗剑吗?”

“有什么好怕的。”

周奕信誓旦旦道:“你们早不是我对手,我以一敌二也是绰绰有余。”

她那幽蓝色的眼眸中生出更多笑意:“怎感觉这话中没有多少底气。”

“错,其实是底气十足。”

回纥少女笑着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我要作那幅写生之画,整理道经。更重要的是,这样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

周奕看了她一眼。

依娜没有任何勉强,也侧目静静望着他:“表哥,我在家等你就好。”

周奕能感觉到,她很享受这份安宁。

接下来五天时间,他多数时间都在小院中。

将坎水罡法与离火剑法传授给夏姝晏秋,指点他们修炼,又与依娜表妹结合智经聊实质精神秘法。

虽说依娜的功力不如他。

但修炼《娑布罗干》许久,初窥实质精神之道,也会从尊教练功者的角度出发,分析周奕的思路。

故而,也让周奕诞生了更奇妙的想法。

除了传武练武,在夏姝晏秋的追问下,他得空便将巴蜀的事说给他们听。

这才发现,两小竟然整理出一册与他有关的笔记。

上面记录了他的各种事迹。

还会区分从外边听来的,以及周奕亲口讲述的。

时光匆匆,周奕的脚步没在南阳停下。

很可惜,杨镇与苏运没回返。

周奕与范乃堂、孟得功小聚一餐,便在离开南阳城的当天去到巨鲲帮分舵。

陈老谋终于从北边襄城郡赶了回来。

见到周奕提剑欲行,陈老谋连转手中锁头,庆幸不已:

“罪过罪过,差一点就错过天师!”

周奕被他逗笑了:“什么事这般要紧,连你老陈都亲自出动了。”

“正关乎天师东都之行。”

陈老谋不卖关子,继续说道:

“自和氏璧出世,天下各大势力齐聚东都,九州各路群雄,四姓门阀,西域塞北,渤海高丽从我收到的消息来看,不只是吐谷浑王子,就连久不出漠北的铁勒飞鹰都来了。”

“哦?”

周奕倒是有点纳闷:“曲傲的胆子这般大?”

陈老谋谨慎道:“天师有所不知,曲傲已出漠北许久,他的第一站,便是荥阳。”

“还真是蛇鼠一窝。”

荥阳是李密的大本营,看来曲傲也被李密争取过去了。

“这李密将天竺妖僧伏难陀认做国师,伏难陀是渤海国的精神导师,从漠北到西域,可谓是无人不知,因此召集了大批外族势力。宇文化及本与李密交恶,此时李密势大,魏郡大军也要避其锋芒。”

陈老谋恨恨道:“这些人觊觎九州之地,将天师当作大敌。”

“南海三仙已在荥阳,还有高句丽的绝顶高手五刀霸盖苏文。”

盖苏文可谓是高句丽第二高手,仅在奕剑大师之下。

这么一大帮人齐聚,周奕也得重视起来。

“还有什么消息?”

陈老谋瞳孔一缩:

“今天下群雄唯以天师居首,东都乃是龙潭虎穴。和氏璧消息一出,天师的死敌恐怕都已等候多时。李密煞费苦心,听说他请妖僧以精神瑜伽术为铁勒飞鹰解脱桎梏。”

“类似这样的人恐怕不少,一入东都,必将恶战!”

“天师要权衡一番,为了和氏璧,是否值得?哪怕它有受命于天的名头,也远不及天师安稳发展一年。”

陈老谋在了解了东都实情后,带着一丝劝解之意。

好虎架不住群狼。

就算是武道大宗师,陷入这种恶劣群战,那也是风险极大。

更别说,东都附近多有军阵。

“放心,我没那么莽撞。”

周奕看向北方:“不过,这和氏璧是武林圣地搞出来的,他们在巴蜀给我找乱子,这次我也不叫他们如意。”

“虽说我有不少仇敌在东都,但人的野心私欲难以控制,他们倘若能铁板一块,这和氏璧我还真不要了。”

陈老谋听到这便知他心中有数,不再掺杂个人判断,继续讲述他知道的事:

“天师此时出发,能赶得上荣府寿宴。”

“荣凤祥?”

“对。”

陈老谋道:

“这荣凤祥最近坐上洛阳帮的龙头宝座,已影响力大增,现又当上北方势力最大的百业社的尊长,更是为虎添翼。他要办五十大寿,估计会引得全城的大人物到场。”

荣凤祥这家伙是辟尘的马甲。

魔门真传道中老君观传人,与左游仙大有渊源。

“可知他突然办寿宴的目的?”

陈老谋无奈摇头:

“这就不得而知了,他与王世充交好,而王世充正与独孤阀斗得厉害,所以对天师来说,这寿宴不算好宴。且城内情况复杂,洛阳七贵,全都搅入乱局。”

与王世充交好?

表面如此,背地里却不见得。

辟尘这妖道,该背刺的时候可一点不手软。

陈老谋见他思索,便继续往下说。

把自己这段时日打听到的消息,详细告知。

东都之乱,远超周奕想象.

陈老谋欲要相送,被周奕劝回去了,又留下一物,让他转送给弋阳郡的松隐子道友。

此物自然与剑罡同流有关。

周奕已尽心了,不过知道秘法与练成秘法,那是两回事。

只盼松道友能得偿所愿。

带着这般念想,周奕朝城北而去,出城没多久,突然看到一道婀娜的紫衣身影亭立在道左。

依娜表妹什么也没说,面含笑意走上前来。

她非是要同行,只叫周奕手中多了一包切好的烧鸭,还有一壶酒。

“表哥,一切小心。”

依娜也不逗留,说完便走。

周奕回头一看,远处夏姝晏秋也在挥手。

他心中温暖,微笑挥手,朝北而去

……

周奕北出南阳,全走陆路驿道,走过张骞封地“博望”,这里亦是南阳盆地东北的重要门户。

放眼望去,能看到伏牛山和桐柏山夹峙,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

这便是南襄隘道。

是南阳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

越过此地,便进入才子众多,人杰地灵的颍川地界。

哪怕是一路游观秋色,驻步野亭,周奕的脚程也是极快。

沿途遇到的商旅马帮,不多时就被他甩在身后。

他一路不停,过叶县向西北再过襄城。

抵达阳翟后,见到有专业团队在一栋大宅前出黑就瞧了一会儿热闹,这家人姓李,竟与赵郡李氏有点关系。

也是本地大族。

没想到,碰到了峨岭口的强人,老家主才五十出头就丢了性命。

峨岭口便是轩辕关,从阳翟向西朝洛阳行进,需要穿越嵩山山脉。主要通道就是这轩辕关。

它是洛阳东南方的重要关隘,连接颍川盆地与洛阳盆地。

天色渐晚,城内客栈全满。

周奕就敲了几家门户,一对老夫妻打开门,见他俊逸斯文,温善和气不似坏人,便让他在家中借宿一晚。

翌日,在房中留了一小块长叔谋碎裂金盾。

出门时,老夫妻叮嘱,说峨岭口有大贼出没,劫财害命,当成雁为阵,不可孤身上路。

周奕谢过好意,却化身孤雁,打了一壶酒,一只烧鹅,撞破晓雾,直往嵩山。

行过一路,见层峦叠嶂,尽披赭甲。

那秋风呼啦啦从周奕耳边过,动静当真不小。就如同铁匠巨锤,锻打山石。

望着一派山色,危崖耸峙如断戟残戈,直刺苍冥,其上松柏虬结,点缀着铁血画卷。

只惜侯希白不在身边。

否则取来笔墨,以此时心境,当有一幅好画。

想来,多金公子见了这幅画,定是酣畅一笑,豪爽掏出重金。

天光大好,周奕眺目在狭道对面的山谷中。

用耳静听,似有兵器碰撞之声。

轩辕关前山道上,松针在一片剑光下簌簌抖落,底下有人哈哈大笑,还有哭泣咒骂之声。

不多时。

“啊——!”

一声嘹亮惨叫传来,光着膀子的凶恶大汉被人一脚踢下悬崖,哀嚎声响彻山谷。

“贼道,你找死~!”

喊话之人头戴一条银箍,右臂赤膊纹着个龇牙咧嘴的狼头,喊话间一发劲,臂膀肌肉鼓起,那条握在手中的长枪立刻洒出枪花。

这四十许岁的汉子背后,还有数十人,一个个散发凶悍杀气,刀斧上无不沾血。

此刻老大打出火气没招呼帮手,他们列阵观望。

对面地上有二十多具尸首,剩余十来人,正围在一块。

不断呼喊当中那口唇发紫之人,显然中了剧毒。

一名少年小道士,约摸十三四岁模样,他正在为那人治毒,小道士眉头深皱,可见能力有限。

与那贼人头领大战的,乃是一个三十多岁,一脸正气的道长。

他的剑法充满刚正之气。

但对手甚强,一时攻他不下。

“潘道兄,这位郭兄就要死了!”

小道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迫。

潘道长听罢,将一身真气注入剑中,刚猛之剑更带一股正气,剑气泼洒开来,且忽变剑法,将贼头逼退十步。

贼头一个踉跄。

他一剑急刺,欲要穿心,对方忙中生细,枪杆朝地上一撑,以一道伤口保住小命,险而又险的避开。

“难怪有胆子坏大爷好事,果然有本事。”

贼头往后跳退,伸手擦向胸口,吐出舌头舔了舔血,脸上带着嗜血之态。

一众手下见状,发出阵阵狞笑声。

潘道长往后一退,运真气在中毒青年心脉周围连按七八下,跟着长喘一口气。

这一口真气消耗下去,中毒青年气息渐稳。

但周围人都变了面色。

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管事把刀一提,周围人都与他一般动作。

近四十条凶悍大贼,一齐压下。

潘师正盯着对方头上的银箍喝问道:“你可是阿保错?”

贼头吃了一惊:“你认识我?”

“臭名昭著,怎能不认识。”

契丹大酋阿保甲有一支精锐鹞军,银箍代表领队的是一级鹞将。

他对这位契丹大酋有印象,面前这贼人与阿保甲长相相像,知道他有个弟弟名叫阿保错。

两人曾因为劫掠财货的分配问题闹翻。

阿保错战败,跟随了沙盗深末桓夫妇。

潘师正又想到,听说这纵横漠北的深末桓、木玲两大盗在飞马牧场殒命,杀他们的人还是还是自己的师叔。

自从夫妻大盗身死,这大贼阿保错便不知所踪。

没想到,竟在此地出现。

听到“臭名昭著”四字,阿保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凶残一笑:“你还算有点见识,不过当着我的面给这小子治伤,不仅解不了我的毒,还大损真元,是否太蠢了?”

潘师正皱眉道:“你为何要对郭家之人出手?”

阿保错一抬长枪:“什么郭家不郭家,哪只羊肥我就宰哪只。”

他斜眼兜着潘师正,等他露破绽再一枪缠住他,不可让这些人走脱。

在山脊上,已有他的手下翻去断后路。

那五十多岁的管事郭从阳颇为硬气,此刻也不畏惧:“胡说八道,商队过境你不拦,偏偏挑我们打杀,既捞不到金银,又有死伤。”

“今天老夫死在这,也要拉几个垫背。”

“潘道长,李道长,劳烦你们带我家公子走吧。”

“老夫来拦他们。”

郭从阳心道今日必死无疑,不如换几人离开,也不算忘恩。

于是将一把大刀使开,凌厉的一扎、一绞,一切,将道旁一株大松树斩断挑来拦路,刀风荡起气劲,威力极大,用的正是五虎断门刀法。

“潘道长,快走!”

他喊话间,李姓小道长已抱起郭家公子。

“现在才想走,哈、哈,迟了~!”

阿保错得意一笑:“当大爷有闲情陪你们叙话?看看你们背后。”

“噔噔噔”一阵脚步登山道上来。

这伙贼人盘踞许久,竟绕路断后!

“跳下去吧。”

那十三四岁的小道长忽然朝悬崖下一指:“一打准死,跳下去还有生机。”

郭从阳望着云气拂动的无底悬崖:

“李道长,跳下去也是死,且死得憋屈。不如杀个贼人,痛快一番。”

李淳风摇头:“此处又叫龙鸣岭,我等面对异族贼寇,或有一股山川龙气庇佑。今早出门我卜过一卦,乃是飞龙在天之势,卦象大吉。”

“虽说我打卦时灵时不灵,与袁天罡前辈相差甚远,却有一丝生机。”

契丹大贼们听罢,笑得前仰后合。

“飞龙在天?哈、哈、哈!”

阿保错的枪尖都笑得抖动,露出一口大黄牙:“好卦好卦,诸位依卦行事,速跳速跳。”

“我跳恁娘~!”郭从阳冲他大骂一声。

他耍出刀花,不想受辱,正要逆冲。

忽然

“啊~~~!!”

一声惨嚎响彻山道,拦在下方的一名大贼在空中喷血,呈飞龙在天之势直扑崖底。

众人不及回头,第二声惨叫又响。

一声接一声,一连十四响,全都是飞龙在天之势。

截断后路的大贼,竟在短短时间,全部坠崖。

郭家的人还有李淳风,一个个瞪大双目。

就连潘师正,也露出惊异之色。

山道上正有一白衣青年一边喝酒一边登山,他分明踢了十多脚,却如风神过境,连动作也看不清。

阿保错笑容僵硬,看了看悬崖,又看向那青年。

巨大的危机感陡然袭来。

“撤,撤~!”

他算是有眼力见的,这时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急要朝后奔。

然而.

那白影忽在山道上闪动,像是因为人分有左眼和右眼,左眼看到一个白影,右眼也看到一个白影。

二者一前一后,位置交替变化,山道快速落在他身后。

阿保错幡然醒悟,眼皮狂跳。

晓得那是来人速度太快造成的视觉错感。

但他何曾见过这诡异至极的轻功法门。

“卡住狭道,杀~!”

他一提长枪,知晓自己走不掉了。

立时奔来七八人,横枪为阵,将山道守个严严实实。

就在这时,方才倒在山道上的松树猛得抖动,密密麻麻的松针从树上脱落,露出一条条光秃枝丫。

白衣人手一抬,松针悬空飞起,如风掠过,旋旋而动,发出嗡嗡之声奇妙非常,如是有了生命一般。

下一刹那,见他推手振掌,惊天气劲犹如大河怒涛咆哮推进,嗡鸣声响遏行云,顿时万针齐发!

阿保错在巨大惊悚之中,疯狂舞动长枪抵挡松针。

功力稍差一点的,立时被这暗器一般的松针扎入体内。

惨叫声接连响起。

阿保错忽觉长枪一重,枪尖被人一脚点在地上,右手被蛮力脱枪,虎口迸出鲜血。

这时只看到残影袭面。

他躲闪不及,双手朝头部一挡,可腿影一闪,还是被一脚踹中,肚腹翻搅剧痛,躬如虾米,朝着悬崖下凌空飞去。

“咻~~!!”

一道箭啸般的声音紧随而来,比他飞出去的速度更快。

正是他所用的那一把银枪。

众人目不暇接,见阿保错在空中被银枪扎透。

带着一道弧形血线,急坠崖下。

先前的狞笑声变成了一连串的惊恐喊叫,白影所过之处,除了被松针扎死和原本就倒地的,其余全变成空中飞人。

郭家之人目瞪口呆。

那郭从阳虽不清楚来人身份,但被救了一命,急忙喊道:

“前辈救命之恩,我郭家绝不敢忘!”

郭从阳发现,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欲走,心中很想出声请这位前辈救自家公子。

然而对方已给予恩惠,怎好意思出口再求?

纠结万分时,一旁的潘师正忽然深揖一拜,开口喊道:

“周师叔。”

师叔??

郭从阳又惊又喜。

一旁的少年道长李淳风不由愣住,潘道兄是否乱认关系,他哪来的师叔?

却见那白衣青年脚步一顿。

复而回头投目望来,一道清朗嗓音传入每个人耳中,那样清晰:“你便是潘师正?”

“周师叔,正是弟子。”

潘师正年纪更大,但这声师叔叫的干脆利落。

初次得知鸦道人给自己认了个年岁很小的师叔时,他内心不太情愿,甚至感觉师父看走眼,上当受骗了。

这一刻,不佩服师父的眼光都不行。

他快步迎了上去。

虽然他经常跟着宁散人混,接触过不少大人物。

但此刻,已是把面前之人当作宁散人来看待。

“喂喂.”

一旁的李淳风轻戳他一下,指了指自己。

那意思是,我该怎么称呼。

他自幼聪慧好学,博览群书,尤其精通天文、历法、数学,对道家之说更是热爱。

别瞧他年纪小,胆子却肥。

自与潘师正结识后,知他是个有道之士,便出了岐州,一路至此。

此刻,分明是遇见了道门前辈,却不知是哪一位。

潘师正道:“这位是南阳五庄观的道门天师。”

李淳风心脏一颤,有些兴奋。

他也恭恭敬敬一揖到底,唤道:“天师。”

一听“天师”二字,郭家的人对视一眼,互相确认,无不震撼。

道门天师,早已名动天下,那可是四大宗师之一。

郭从阳急忙抱拳拱手,喘口气道:“郭某有眼无珠,竟不知是天师法驾。”

周奕冲他笑了笑,转而看向潘师正:“宁散人可在东都?”

“这时不在。”

潘师正道:“散人去太白山寻药王前辈去了,如果顺利的话,半月内就会回来。”

“哦?为何突然去寻药王。”

“散人得到几株神农本草经上的珍稀草药,送给药王,助他完成千金要方。”

这个理由周奕还是相信的。

宁散人虽与佛门走得近,但不缺高人风范,品性上无可指摘。

周奕看到郭从阳面露焦急之色,目光扫过那嘴唇发紫的昏厥青年:“他是怎么回事?”

潘师正答道:“师叔,郭公子中毒甚深。”

周奕对郭从阳道:“把你家公子扶过来。”

“是~!!”

郭从阳心中大喜,急忙与郭家另外一人把郭新翰架上前。

潘师正的真气将毒挡在郭新翰的心脉之外,却除不去此毒。

周奕一指点在他胸口幽门穴上,将附近经脉中的余毒吸入此穴,一道真气下去,毒素冰雪消融,跟着手指凝聚真气,轻轻一滑,切开皮肉。

黑色的血液汩汩流下。

效果立竿见影,郭家公子睁开眼睛:“多多谢天师”

可见他虽是中毒,却一直存有意识。

此时疲惫异常,后面的话说不出口,把眼睛又闭上。

“让他安静休养几日,便无碍了。”

郭从阳再次拜谢:“此等大恩不知如何感谢,天师若往东都,斗胆请天师到鄙府做客,给我家家主一个摆宴相谢的机会。”

周奕听到“东都”,顿时来了一丝兴趣。

“你是东都哪一家?”

郭从阳道:“郭家,我家家主是郭文懿。”

郭文懿?

周奕起先对这个名字不熟,忽然想起陈老谋的话。

对了,这不就是洛阳七贵之一?

洛阳七贵是越王杨侗继位后分封的七位权臣,七人分掌军政要职,如纳言、内史令、兵部尚书等,并获赐金书铁券。

郭文懿,便是东都隋宫的内史侍郎。

郭从阳是郭府老人,他审时度势,迅速又加一句:“天师无论何时来到鄙府,都是府上最敬重的贵客。若天师在东都有何差遣,我们定会尽力去办。”

他将话主动一说,周奕就好接了。

“等我得暇,再去拜访吧。”

郭从阳还准备说客气话,又听周奕问:“这些人是专程截杀你们的?”

“正是。”

“说来奇怪得很,”郭从阳一脸狐疑,“我们从未与这帮人打过交道,且这次去颍川只是访友,也没有得罪人。”

“那你觉得与谁有关呢?”

周奕望着郭从阳,看他愿不愿意说。

郭从阳像是在思考,其实内心迟疑。

他毕竟不是家主,有些事不敢朝外说。

那闭眼休息的郭家公子忽然张口,带着虚弱嗓音道:“天天师,或许与鲁国公所议之事有关,阳叔,你来说”

这鲁国公,也就是元文都。

同样是七贵之一,却是王世充除独孤阀之外最大对头。

郭从阳道:

“由于洛阳兵权多为王世充把持,魏郡又有宇文化及另立秦王杨浩为帝,鲁国公遂建议皇泰主招降势大的李密以跟王世充制衡。这件事引发王世充不满,朝堂多有争斗。”

“家主与内史令卢楚关系甚密,是他的副手,卢楚支持鲁国公,自与郑国公交恶。”

“东都朝堂最大的争斗便在此处,但从未听闻王世充与契丹贼人有关联。”

王世充、元文都、卢楚,郭文懿,洛阳七贵一下牵扯到四个。

群敌环伺,内部还斗得这样厉害。

周奕往悬崖方向望去一眼,忽然问道:“荣府的寿宴有没有邀请你们?”

“已收到请帖。”

也不管他话题转得快,郭从阳只答道:

“但凡东都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次几乎是一个不缺。洛阳帮帮主上官龙被人杀死,荣尊长做了帮主位置,他此刻势力很大,相信东都势力都会给他一个面子。”

知道周奕在关心什么,他又道:

“我听说,荣尊长最近还请了慈航静斋与净念禅院之人。”

周奕来了兴趣:“他们可有回应。”

郭从阳肯定道:

“这两大派都没有拒绝,也许会引出和氏璧,故而此次寿宴,将是一次群雄盛会。”

说这话时,他朝周奕看了一眼。

心中暗忖:‘看样子,天师也要去荣府,东都这下子怕是要天翻地覆。’

周奕略一沉默,冲他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一直在旁边默听的潘师正道:“师叔,这次净念禅院与慈航静斋派去荣府的,皆是与梵斋主同辈的高手。”

两大圣地派出底蕴,看来对这次寿宴很重视。

不太可能这么早就拿出和氏璧吧。

周奕尝试去感应一下,方向感只有一个,那就是棺宫方向。

和氏璧却不知在哪。

“师叔可与我们同行?”

“罢了。”

周奕拒绝了他,又朝一旁颇有灵气的小道长望去:“你叫什么名字。”

“天师,我叫李淳风。”

瞧见周奕露出一丝笑意,李淳风大着胆子问:“天师,您能收我为徒吗?我想拜您为师,随您求学问道。”

潘师正面带异色。

郭从阳吃了一惊,让天师收徒,岂不是一飞冲天?小道长好胆量!

闭目的郭家公子也把眼睛睁开。

周奕微微一笑:“我暂没有收徒的打算,不过,我可以将你介绍给袁天罡道友。”

袁天罡收徒,那也是不小的缘法。

郭从阳暗自感慨,羡慕不来。如今道门势大,四大宗师中占了两席。

袁天罡与眼前这位交好,这小道长和潘师正一样,至少能混个师侄身份。

已经赚大了。

李淳风将眼中崇拜之情压下,他不愿放弃,双手一礼,恭敬道:

“天师,我还是想拜您为师。”

周奕没有回话,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众人像受到一阵精神力影响眼前一花,定神再看

只见驿道蜿蜒如蛇,盘绕于绝壁深涧,零落黄叶,被山岚吞没,那道白影,早已消失不见。

郭家人心有感触,各自长舒一口气。

潘师正一脸刚正之色,劝道:“以师叔的成就,眼界自是奇高,没那么容易收徒。也许袁道长更适合拜师,你所求之道,与袁道长颇为相似。”

李淳风人小胆大,且颇有探索精神。

他扬声道:“潘道兄你有所不知,在我学了卜算之后,又听过天师名讳,便想推算一二。”

“可无论怎么算,都看不出卦象。”

“天师之道,远在我道之上啊。”

他侃然正色,但旁人也就当个趣事听听,因为这小道算得不准。

潘师正道:“你方才还叫我们跳悬崖来着。”

郭家人听到这,也对李淳风有些无语。

李淳风找了个补:“飞龙在天,一线生机,这总没错吧”

……

他们一路叙话,而就在他们此行的尽头,靠近东都的伊河之畔。

一名青发皙面,身材高大、魁梧壮硕的男子从闭关中睁开双眸。

他捧着一柄剑,细细抚摸,如痴如狂。

不远处,正有一名眼神锐利,身材高挑曼妙的美丽女子从伊河边走来。

“走吧,该去东都了。”

傅君瑜说完,就听到跋锋寒发出一阵笑声。

“君瑜,我的剑法又有大进,那两个打铁小子已被我远远甩开,这次一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

“什么剑法?”

跋锋寒瞬间收敛笑容,眼神锐利而自信:“我这一剑,能将诸般变化融入进去,在不可能中偷取一线可能,一剑出,就有机会击溃对手的精气神,乃至武道意志都可能被摧毁。”

“当年曲傲被武尊击败,就产生不可再战胜对方的错感,从而萎靡不振,这便是意志上的摧毁。”

傅君瑜听完,嗤笑一声:“曲傲不是被妖僧缝合精神伤口了吗?”

“意志之伤,哪有那么容易缝合的。”

傅君瑜道:“相比于你的剑法,我觉得你此时的打铁技术更好一些。”

跋锋寒目色如剑:“如今东都高手如云,我会一路战下去,你对我的尊重将会与日俱增。”

他话罢站起身来,将昂藏的身形放大到极致,整个人无限舒展,接着放眼瞭望,准备挑选对手.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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