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老子有王命旗牌,你们怕不怕?

常德城,湖广总督行辕。

王一鹗在主持会议。

与会的有黔中都司都指挥使汤克宽、湖南巡抚凌云翼、湖南布政使胡僖、湖南提督隋雍,以及布政司左右参议、六曹参政。

“开会之初,本督先说一件事。”

王一鹗扫了一眼众人,凌厉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都司给本督禀告,这月十二日,是黔中都司各师各团发饷的日子。都司粮台发文给布政司,要求布政司把户部拨下来的部分军饷,转到粮台账上。

可是到三号了,布政司户曹财税厅迟迟不出文,汇金银行湖南分行没法拨款。

想干什么?!”

王一鹗一声严厉的质问,众人目光都聚集在布政司户曹参政梁文亮身上。

他讪讪一笑,“督宪,往来账目太复杂了,下面的人忙得手忙脚乱,一时顾不过来,还督宪见谅。”

王一鹗看了他一眼。

这位以前是湖广布政司湖南分守道参政,一直负责湖南这边的赋税征收。老资格官僚,有能力就是手脚有点不干净,又爱倚老卖老。

湖南立省,他以为自己会荣升布政使,至少也是参议保底。万万没想到参政原地不动,连参议都没捞到。

心里有怨气!

王一鹗继续说道:“这次黔中都司所属各部,官兵俸禄后军都督府照发,只是津贴由湖广、江西、安徽、江苏沿江诸省支援,分省按月轮流支付。

这月轮到湖南省,想不到其它省没出问题,偏偏湖南省出问题了。”

梁文亮还在推诿狡辩:“督宪,实在是账目有些乱,财税厅那帮混账子没有经验.”

现在大明军队官兵钱饷也分两部分,一是俸禄,按照军阶,从列兵、正兵、下士、中士、上士、士官长、军官往上算。

陆海军,以及镇卫、营卫、警卫和翼卫诸军,军阶相同,俸禄也相差不大,差距在津贴上。

津贴是根据岗位以及状态来分。

海军岗位比陆军岗位高,边军岗位比驻军高.

作战状态比战备状态高,战备比值勤高,值勤比守备高。

陆军里镇卫军官兵粮饷最高,因为它常年处在战备状态,而黔中都司各师各团目前处在作战状态,自然津贴最多。

警卫军粮饷相对高,因为它常年处在值勤状态,一有紧急应急事宜,就是战备状态。

营卫军粮饷相对低,因为它常年处在守备状态,一年两个月集中校演时才会转为值勤状态。遇到联合演习或紧急事宜才会转战备。

听了梁文亮的话,王一鹗淡淡一笑。

汤克宽、凌云翼、胡僖看着梁文亮,神情有些怪异,看得梁文亮有些不自在。

什么意思?

用目光霸凌我吗?

老夫不怕!

王一鹗悠悠地说道:“自嘉靖四十五年后,大明陆海诸军,有一条铁律。那就是每月十二日,准时发饷。

以前是锦衣卫、宣赞局、粮台三方人手同时在场,把钱粮一一发到官兵手里。后来银行兴盛,自隆庆二年开始,各部官兵在汇金、富国两家银行里开设有账户,一人一折,入伍就发。

每月十二日,俸禄和津贴一文不少的打进官兵账户里。官兵们只需延时一个月去团部银行代办所,把折子补录一下,就知道发了多少钱,余额多少。

可以定期叫代办所给家里的银行折子打钱后来官兵们的待遇越来越好,有伤残保险,有阵亡保险。一有伤亡,不仅朝廷有抚恤,保险社那边还有一笔保险金。

以前官兵们还每月去补录一次折子,慢慢地他们去得不勤了,三五个月,有时一年才去补录一次。

知道为什么吗?梁参政。”

梁文亮皮笑肉不笑地答道:“督宪,卑职不熟戎政,所以不知道。”

“本督知道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就不是这个态度。

官兵们如此懈怠,因为他们知道,每月十二日,雷打不动,朝廷会准时把俸禄、津贴发到他们银行账户里,算好是多少就是多少,不会克扣一文钱。

知道这叫什么吗?”

王一鹗转头问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梁文亮心里察觉到不妙。

想不到朝廷对这些丘八这么好?按时发饷,一天都不拖,一文都不克扣。那自己主管的湖南财税厅差点延误黔中都司诸部官兵在十二日发津贴,会不会有事?

王一鹗的目光在梁文亮的脸上转了几圈。

凌云翼在旁边答道。

“老夫知道。

大明王师的钢铁军纪,就建立在按时发饷上!连按时发饷都做不到,谈什么赏罚分明。

皇上圣言垂训,历历在耳,犹如昨日。”

梁文亮有些坐立不安。

他的神态,王一鹗看在眼里,继续说道。

“因为发饷的事,皇上砍了多少脑袋?戎政府五军都督府的,本督就不说了,梁参政不熟戎政,提了也没法感同身受。

本督就说一说隆庆元年冬月,延绥镇、宁夏镇诸部官兵粮饷晚发了三天。听到禀告,当时的陕西总督霍公,衣衫前胸后背都被白汗毛浸湿了。

下令严查,原来是延绥巡抚属下的督粮道参政给儿子娶亲,请了假。心思放在操办亲事上,匆忙间没有给暂时接手的督册道交代清楚。

督册道参政偏偏又是从他地刚调来不久,不熟戎政,也不当回事。下面跟火烧房一样催促,他也不急。还是以前的做官秉性,喝着小酒,由着性子,慢慢来,于是晚发饷三天。

霍公找到他,他还满不在乎,说给官兵们发了粮饷就行了,晚个三两天无所谓。霍公被他气笑了。

当时还是秉政太子的皇上直接批复,派锦衣卫到榆林,把三位主要责任人延绥巡抚、督粮道、督册道当场斩杀,首级传檄九边。

其余被流放苦役者二十九人,就连霍公也被明诏严责,罚俸禄半年。梁参政,你有没有觉得本督是大题小做?”

梁文亮吓得牙齿打颤,哒哒的响个不停。

“属下马上派人星夜去长沙,叫财税厅赶在十二日之前,把拨款文书和细目给到汇金银行湖南分行。”

王一鹗没有出声,胡僖在一旁说道:“梁参政,十二日之前给,晚了!必须初十之前给到。

你知道军中粮台是怎么准备的吗?往往都是提前三个月把钱款准备好,放在账户里等着拨款。

提前三个月往后滚动,中间要是有哪笔钱两个月前没有到位,粮台能拿着火枪去找你算账。知道为什么吗?”

梁文亮麻木地摇了摇头。

我怎么知道?

我真的没有碰过戎政,不知道里面的关窍和轻重啊。

“他拿着枪顶在你脑门上,就算受处罚,也好过延误发饷被抓去吃一刀要强。”

梁文亮拿着手帕,擦着汗水:“藩司,卑职知道了,卑职马上派令史回长沙,拿着刀子叫财税厅的人,初十之前,必须把账目和拨款文单给到汇金银行。”

王一鹗敲了敲桌子,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在他身上。

“本督在开会之初提这件事,什么用意?很简单。现在不同往常,也不要再把往常的官场习性又沿袭下来。

现在张相在中枢行考成法已有一年,颇见成效”

在座的官员不由心中一凛。

确实是颇见成效,可是报纸上刊登的一串串被处分的官员名字,也看得我们心惊肉跳啊。

现在真的进入到一个官不聊生的年代了。

“考成法要推行到地方,势在必行。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行文,要把湖南列为考成法地方推行工作重点省份。

为何?就是因为湖南是新设的省份,如今还肩负着改土归流、洞庭湖平原及其流域地区开发工作等重任。

以考成法推行,鞭策全省各级官署,纠正官风、提高效率,进而保证以上两项重点工作的推进。”

众官员听得脸色有些不好看。

居然成了考成法地方推行重点省份。

真是要人命啊!

当初设省自己就不应该这么积极,非要往这里挤,掉进火炕了。可是天下官场以后都是这样,往哪里躲啊。

王一鹗继续说道:“接下来的会议,议事内容涉及到戎政军机。保密条例你们都有学过,军事机密泄露,罪加一等。本督也不希望锦衣卫的人找到你们。

好了。汤都使,你说一说情况,接下来需要布政司各部门配合,齐心协力,你们才好在前方安心打胜仗。”

“好,督宪让我说,我就简单地说一下。

现在黔中都司第三师,进抵凤凰县城,第四师进抵保靖县城,第二师进抵天柱所。三个师,三万兵马全堆在湘西边地,对外的理由是监督湘西土司改土归流。

你们也可以认为,他们就是奔这个去的。你们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三万兵马的后勤。后军都督府从去年开始,调集了大量军械、军粮、军衣等物资,囤积在上海。

这半年来利用水运,逆江而行,目前悉数运输到常德城。现在,需要湖南布政司六曹通力合作,把物资逆沅江送到辰溪城。

它现在成了黔中都司第一号兵站,然后在麻阳、卢溪、保靖成立第二、三、四号兵站.布政司的任务是招募民夫、组织船只,还有全力支持辰州府的工作”

汤克宽说完,王一鹗补充了两句:“本督再重复一遍。现在不是平日,你吊儿郎当,你的上司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但是现在不行,你要是差事上出纰漏,本督会请出皇上钦赐的王命旗牌,军法从事!

诸位听到了吗?”

王一鹗厉声一问,在场的众人精神一震,神情肃穆,连凌云翼和胡僖都一脸正色,跟着大家齐声应道:“卑职听到了。”

王命旗牌是独属于总督的特权。

王命旗牌是国朝参酌前朝旌节制度,将令旗令牌结合起来,最初仅授予领兵出征的将领,最早的王命旗牌是宣德元年,总兵官安远侯柳升出征交趾时被授予的。

到了天顺五年,西北军事吃紧,朝廷开始把王命旗牌授予总督军务的文臣,以节制边军将领。

正德年间,南赣漳汀巡抚王守仁,为剿除赣南山贼,请旨得王命旗牌,成为巡抚被授旗牌的开始。此后提督军务的巡抚被授王命旗牌成了惯例。

但是到了隆庆年间,朱翊钧把巡抚变成中枢派往各省的最高文官,对军务只有监察权,再无节制权。王命旗牌也被收回,不再授予巡抚。

于是文官里,只剩下总督还被授予王命旗牌,拥有号令军队、执行军法的权力。

听到王一鹗把王命旗牌都说出来了,自凌云翼以下,都不敢懈怠。

会议开完,王一鹗邀请汤克宽、凌云翼再细议相关事宜。

正事讨论完后,王一鹗请两人喝茶。

汤克宽捧着冒着热气的茶杯,突然冒出一句。

“现在整盘棋的气眼在思南城。现在它成了万险之地,子荐,你不该把子明放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王一鹗看了汤克宽,反问道:“李子明为什么不能去思南?因为他是本督的令史?”

“他也是我们的希望!”汤克宽在凌云翼面前毫不忌讳地说道。

王一鹗长叹了一口气。

是啊,李明淳是龙华书院培养出来的年轻才俊,东南系根正苗红的传承人。

“千锤百炼方为精钢。皇上的脾性,我们都知道。子明不好好锤炼一番,难入皇上的法眼。就算我们对他寄予再多的期望,也与事无济。”

“这些我知道,可是思南城,太危险了。”

“本督也知道危险。危险,才更历练人!”王一鹗看向西边,背抄着双手,悠悠地说道,“老汤,你看着吧,未来我朝的俊杰人才会越来越多,我们不抓住难得的机会,让子明他们多磨炼,以后能不能担当起重任,都很难说啊。”

汤克宽正要答话,有随从来禀告:“报督宪,湖北送来急报。”

王一鹗接过急报,扫了一遍后脸色一变。

凌云翼和汤克宽对视一眼,凌云翼问道:“督宪,出什么事了?”

“湖北出事了。虽然不是大事,却是棘手的事,本督要去一趟。”

汤克宽这时急了,“四天前急报有说,播州那一千狼兵过了铜仁城,这会已经到了思南城,说不好计划已经启动。

督宪,你这时去湖北,合适吗?”

王一鹗把急报收进怀里,“计划启动,反倒没本督的事了。剩下就看你们的了。我马上就走,速去速回。

凌抚台,三万王师的后勤,就交给你了。”

凌云翼呵呵一笑:“督宪放心,那个混蛋敢懈怠误事,本抚先抓了他。等督宪回来,再请了王命旗牌,老夫亲手砍了他!”

“好!”

(本章完)

第670章 烦躁的张居正

在京师,朱翊钧带着胡宗宪、张居正、赵贞吉、谭纶,以及六部尚书、诸卿正卿,五军都督们,在通州城以北,给戚继光送行。

先是天子赐王命旗牌,授大印、符令和万胜旌旗。

再是天子赐酒壮行

一整套仪式结束后,朱翊钧挥了挥手,对胡宗宪等人说道:“四位先生先在凉棚里等一等。朕有话跟戚继光说。”

“是。”

“戚卿,我们去那个亭子里说。”

“遵旨。”

朱翊钧今天穿了朱罗十二纹章金龙圆领常服,头戴翼善冠。

戚继光穿着原野灰陆军将军服,主动把佩刀和配枪递给随从,跟在朱翊钧的身后,爬上高十几米的小山丘,进到顶上的小亭子里。

“坐。”朱翊钧指了指亭子的木护栏,先坐在上面。

“是,皇上。”戚继光在离朱翊钧一臂远的地方,恭敬地坐下半个屁股。

“这次西征,戚卿至少要离京两年,孤悬万里之外,肩负十五万马步军安危,要为大明打通西通之路,责任重大。

有些话,朕想趁着这个时机,跟戚卿讲清楚。”

“请皇上垂训。”

“这次西征,朝野有议论,说朝廷动员翼卫军十二个骑兵团,三万五千名骑兵,以及索伦营一个突击步兵团,肃慎营两个突击步兵团,合计九千人,主要目的,就是让金山的瓦剌部以及西域的亦力把里,把朝廷这些隐患消耗掉。”

戚继光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恭声答道:“皇上,这些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们对西征的重要意义毫不知情,肆意揣测,胡乱造谣。”

“朕为何在此时跟戚卿说起这些谣言呢?就是因为这些话,诛心啊。”

戚继光反倒不好接话,干脆静静地听朱翊钧往下说。

“金山瓦剌部,是翼卫军各部的老对手。那里有草原千里,最适合骑兵作战。翼卫军必定是主力。

作战必有损伤,翼卫军一旦死伤过多,那岂不是正如他们所言?

还有索伦和肃慎营,在白山黑水以渔猎为生,作战骁勇,意志坚韧,在对付图们汗、扫荡漠北、朝鲜平乱等战事中,他们都是先登陷阵,铁锤尖刀。

我们都知道,先登陷阵,战损都小不了。一旦死伤过多,岂不是又兑现了他们的预言?”

朱翊钧看着戚继光,观察着他脸上的神情。

戚继光做事极为稳重,没有把握的事他绝不会做。

香河、柳河、滦河等战事中,他的这种脾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未战先谋不败。

但有时候过于稳重又不好。

朱翊钧继续说道:“朕跟你说这件事,就是担心你顾忌这些谣言,不敢放手使用翼卫军和索伦、肃慎两营,生怕伤亡过大,舆论不好。”

戚继光心里一惊。

皇上这么一说,他猛地察觉,自己还真有可能顾虑这些风言风语,进而担心翼卫军和索伦、肃慎营伤亡过大,不敢大胆使用这些尖兵。

皇上对自己真的是非常了解啊。

“皇上这么一说,臣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皇上所言的情况,臣真的可能会发生。”

“这就是了。”朱翊钧欣然说道:“虽然我们的步军实现了车骑化,但毕竟还是步兵。围城、正面对战,再硬的核桃,朕也相信这些将士能把它砸碎。

但是金山瓦剌各部骑兵,不输给土默特和察哈尔两部,正统年间,就是他们打到了宣府,造成了土木堡之变。

我们的步兵孤悬万里,携带的辎重再多,也是有限的。李陵的五千骑兵就是前车之鉴。对付骑兵,最好的办法就是用骑兵。

翼卫军对付瓦剌部骑兵,有优势。当年俺答汗带着他们,曾经多次击败过瓦剌部,对战经验丰富,对那边的情况也非常熟悉。

所以你要放手使用他们。信任,充分信任他们,不要被那些风言风语干扰到。

听懂了吗?戚继光!”

戚继光马上站起来,身子笔直,恭敬答道:“回禀皇上,末将知道了。”

“好,坐下来,朕还有话跟你说。”

“是。”

“上元节一过,霍靖、霍边就回了青海。曹公、文长先生在陕西、甘肃,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

一万多西海营也蓄势以待。他俩做事情非常利索,回到青海肯定会迅速行动起来。现在已经是四月,他们的兵马估计已经通过雅令阔山口,翻越了昆仑山,下到了扯力昌河(车尔臣河)上游。

他俩怎么打?

是沿着扯力昌河东进到蒲昌海(罗布泊),对土鲁番南边进行袭扰?又或者沿着昆仑山向西,对于阗(和田)、叶尔羌(莎车)、哈实哈儿(喀什)等叶尔羌汗国城池进行袭扰?朕也不知道。

朕给他俩的任务只有两个,一是保全自己;二是抓到机会,谁好打就打谁。

反正现在西域和金山的叶尔羌汗国、亦力把里以及准噶尔、杜尔伯特、和硕特、土尔扈特四大瓦剌部落,跟我们大明都没交情,打谁不打谁,没有定理。

霍靖霍边兄弟的南路军如此,你统领的北路军也是如此。

看谁不顺眼,打他;看到我们呲牙咧嘴,打他;交涉时不好好说话,打他总之我大明去到西域,不是去做客的,是去克复旧地去的。说不好那里所有的人,都是我们潜在的敌人。”

戚继光静静地听着,牢牢记在心里。

“当然了,有愿意归附的,没关系,收下做狗。但是戚卿你要记住,收下做狗,就要拿来做狗使唤。

这些人说自己仰慕大明文明,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半个字都不要信。他们无非是见到我们势大,膝盖一软就跪倒在地。

这样的势力,跟我们不是一条心的。我们一旦陷入困境,他们肯定会第一个反噬我们。所以啊,对他们就不要搞以诚相待,真心换不来他们的真心。

只有把他们打痛了打服了,他们才会心悦诚服地归附我们。草原上狼崽子们什么脾性,你在草原作战这么久,应该知道。

主动投奔过来当狗的,就必须有当狗的觉悟。必须冲在前面,替我们咬人。咬的好,赏几块骨头吃。咬的不好,直接打了炖火锅!”

这话要是传出去,肯定会一片哗然。

要是那些老夫子们听到,肯定会捶胸顿足。自家的天子为何如此薄恩寡义,不修仁德啊!

不过戚继光等近臣早就听习惯了。

对于这些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将来说,这才是明君之姿。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将士们的残忍。

对敌人残忍,就是对自己将士们最大的仁慈。

朱翊钧继续说道:“到了西域,军纪一定要保持。无论什么时候,什么环境,我们都不能起个坏头,让大明王师变色。

但是戚继光,你给朕记住了,到了那边,你要敢于下手。宁顽不化、负隅顽抗者,杀!那些死硬分子,你永远不要想着感化他们,只能超度他们。

我们是王师,不搞烧杀抢掠,我们是克复旧地,是接管一切。

当然了,重新做回那片土地的主人,就要保证当地百姓衣食无忧。如何保证?肯定不是我们省下来给他们吃了。

就地筹粮,前提是优先保证我们官兵的粮食。

当地部落没有粮食吃了怎么办?就叫他们去西边,去衣烈河(伊犁河)、去河中富庶的地方去,去我们还没有占领的地方乞食。

戚卿,朕给你交个底。”

朱翊钧身子往前微微一探,戚继光连忙前倾身子,凝神倾听。

“皇上请说。”

“朕的规划中,大明西域疆域,到葱岭、火战河(锡尓河)、大盐海(咸海)为止,西边的那些地区让给他们。

那里的情况太复杂了,离大明腹地又太远了,与其耗费精力去跟他们扯皮纠缠,还不如守住火战河、大盐海以东。

专心致志地把衣烈河、天山南北以及金山等地的漠西蒙古诸部,整编为蒙古前翼各部,然后汇集后、左、右三翼兵马,以衣烈河、金山为起点,沿着钦察汗国的疆域,南北并进。”

戚继光喉结忍不住上下抖动,皇上果真宏图伟略。

“北边比南边更加广袤无边,当年铁木真的子孙沿着那边跑得挺欢实的,我们大明完全可以继承他们的遗志,再重新跑一遍。

因此,西域旧地,我们必须要好生经营。现在那边乌央央的,什么人物都有。戚卿,你给朕记住了,信佛教或萨满的蒙古诸部,优先争取。

其它各部,能诱使他们西进河中地区的就诱使。不听劝的就强行赶他们走,不肯走的,就.”

朱翊钧有手掌轻轻往下一劈。

戚继光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臣记住了。”

朱翊钧最后对戚继光说道:“戚卿,你此去,一定要记住了,行霹雳手段,为大明永固西北疆域。

不要担心什么后世评论,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戚继光神情一凛,恭声道:“臣遵旨!”

眺望戚继光一行人,策马远行,人和马逐渐在春日阳光下,消失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朱翊钧双手笼在袖子里,默默地看了好一会,突然转头对胡宗宪等臣说道。

“朕给戚卿说,旗开得胜,西苑仁寿殿里,皇爷爷画像前的供架上,还空荡荡的。朕摆给皇爷爷看的战利品,还不够多。朕让他好生努力!”

胡宗宪四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张居正下了马车,走进府门,觉得身心疲惫。

马车快,但一路颠簸。轿子慢,但走得平稳。

现在皇上强调效率,大兴马车。大家也跟着坐马车,速度是快了,但坐一路下来确实有些疲惫。

张居正只想到后院泡个热水澡,好好去一去乏。

刚走到前院,闻讯赶来的管事张桐迎了上来。

他一脸忧色,欲言又止。

“出了什么事?”张居正不悦地问道。

“老爷,是江陵出了事。”

张居正心头一颤,整个人立在原地,声音发颤地问道:“难道老太太?”

“不,老爷,老太太安康得很。”张桐连忙解释道,“是游七。”

“他怎么了?”张居正长舒了一口气,剧烈跳动的心也恢复正常,随口问道。

张桐连忙凑上前,在张居正耳边轻语了两句。

张居正脸色一变,又停住了脚步。

“此事属实?”

“老爷,千真万确!”

“这个混账游七!这个时候给老爷我添乱!知道湖广是谁在坐镇?王一鹗,鱼鹰总督啊!他什么人?老夫也要避让三分!何况他还在替皇上办大事,手里有王命旗牌。

要是犯在他的手里,说杀了就杀了,老夫都奈何不得!该死的东西!”

张桐连忙劝道:“老爷,朝野上下都知道游七跟老爷的关系,要是他出了事,被王督宪一刀给杀了,老爷的面上可不好看啊。”

张居正气得脸色发青,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我面上当然不好看了。游七被抓到,无论如何老夫的脸面都不好看。”张居正恼怒道,“潘应龙前些日子吃了亏,那边把帐算到老夫的头上。

老夫再三叮嘱游七,收敛些!尤其进了湖广,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

现在好了,他还主动送上门去!”

张桐继续劝道:“老爷,老太太特别疼爱游七。刚收到江陵的急信,万神医妙手回春,老太太见好了。

万一游七有个三长两短,传到老太太耳朵里.”

张居正闭着眼睛,两个鼻孔呼呼地出气,就像滦州工厂的蒸汽机一样。

游七嘴巴甜,最会哄得老太太开心,认了做干儿子,视为己出。也正是有了老太太的宠爱,游七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王一鹗在湖广坐镇,主持改土归流大计。据资政局开会时,听胡梅林听过几句,王一鹗正在想办法对付播州杨应龙,拿他做改土归流的那只鸡。

根据这段时间湖南湖北布政司上报的公文来看,动手就在这段时间。游七偏偏在湖北闹出事来,他虽然只是白身,却连着自己,连着江陵张府。

于公于私,王一鹗都要去湖北亲自处理。

这事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不,此时密报说不定已经进了西苑里。

自己家仆肆意妄为,使得王一鹗不得不暂时丢下前线战事,返身去湖北替自己擦屁股。

看完这份密报,皇上肯定跟吃了一碗苍蝇一般。

该死的游七!

张居正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游七必须救,可是怎么救?

救了后还要全王一鹗的脸面,能让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难度啊,除非自己亲自去一趟湖北。

自己是内阁总理,轻易怎么敢丢下国事擅自离京?

张居正像驴拉磨一样转了一刻多钟,突然想到一人。

对啊,此事起源有一半责任在你头上,你有责任帮老子把这事给圆过去!

“张桐,快给老爷磨墨。”张居正转身走向书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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