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丑的我眼睛疼”

院子。

林世盛从爹娘屋子取了红糖出来,对上妹妹古怪的眼神,摸摸头,一脸莫名。

扭头问妹夫:“承淮,昭昭那表情是啥意思?”

顾承淮哪里知道。

“要不二哥去问问?”他轻挑眉尾,把话题抛回去。

林世盛只当没听见。

不问。

总觉得没好事。

二哥躲开自己的目光后,林昭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陈雨,眸光火热,小声道:“和秋家有关?”

“应该是。”对上小姑子好奇的双眼,她摇摇头道:“再多的我也不知道,得去问问你二哥。”

私事不好问呐。

林昭叹声,转而打听起东风大队划成分的事,“娘,我听说现在各个大队重新划成分?”

“是啊,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林母添柴火的动作微顿,看向她,“承淮有什么内部消息?”

怕昭昭担心,紧接着,便说:“你爹的……没问题,我昨天下工找过大队长,他心里有数。”

鹤翎的出身是炸弹,她知道。

外头有什么动静,她注意着呢。

“昨天就找过了?”林昭喃喃道。

这么说。

娘本来就很重视这事。

原书中,或许是因为她早死,她爹也没受住丧女之痛,缠绵病榻,而娘忙于家事,没顾及划成分的事,林家才被有心人钻空子,才倒了大霉。

“娘,咱们大队负责这事的是谁?”林昭微垂的眼睛一片冷光。

想到大蛋喜宝他们因为家庭成分不好,被大队的坏孩子欺负十年,浪费掉最珍贵的十年,一辈子过心酸日子,抬不起头,她真恨啊!

林母感觉昭昭怪怪的。

她以前,哪关心这个问题啊。

“……刘家。”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不动声色地观察闺女的神色,把成分一事的重要性,又往上提了提。

林昭没粉饰太平,直言道:“娘你注意点,我担心有人给咱家挖坑。”

依原书看,确实有人看不惯她家,在背后使绊子,还搞成功了!

这辈子想算计成功是不可能的。

但是。

身后一条毒蛇盯着,必须揪出来!

谁知道接下来会耍什么阴招。

林母知道昭昭从不无的放矢,她能说出这话,绝对有依据。

她眼里寒光快速闪过,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霸王花风姿。

“你放宽心,我会注意。”

林昭心情放松,弯眸笑起来,“有娘在,我不怕。”

林母看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

说说笑笑间,灶房传出香味。

大蛋二蛋像扒在烟囱上,不用人喊,踩着饭点推车进门。

“姑,我们会骑车啦!”大蛋倒水洗脸,清洗着额头的汗,声音兴奋。

二蛋补充:“姑,我和哥没摔到自己,也没摔到自行车。”

“真棒!不愧是咱们林家的孩子,学习效率真高。”林昭夸赞。

大蛋二蛋笑到见牙不见眼。

角落,林萱正带四个崽洗手,小姑娘眉眼秀美,安静内敛,向来默默干活,不怎么爱说话。

“手背也要洗到。”她小声说。

大崽二崽喜欢这个大姐姐,咧开嘴应:“我们知道的。”

喜宝和林徵摆桌椅、碗筷。

元湘自觉端菜。

很快准备就绪。

干活秋莲装死没出来,到饭点她倒出来了。

院子里的人看过去。

想看看她脸皮究竟有多厚。

秋莲只当没看见,身子一扭一扭的,两只手摸着肩上的辫子,要怎么矫揉造作怎么矫揉造作。

“饭好了呀……”

她才出声。

林世盛沉下脸,冷声道:“滚回房去!”

当着外人的面儿被训斥,秋莲觉得没脸,臊的满脸通红,气道:“我是林家的儿媳妇,我凭什么不能吃饭。”

“林世盛你没良心,你想饿死我,走,咱出去找大队长评评理,看看是你有理,还是我有理。”她大声假哭,很委屈的样子。

“闭嘴,再嚎我现在就送你回娘家。”林世盛很不耐烦,冷声打断她的作法。

林昭举手,“二哥,我有自行车。”

语气轻快,看热闹不嫌事大。

顾承淮从后面搂住她的脖子,修长有力的手轻捂她的嘴,把人带离战场。

低而沉的声音响在林昭耳边,还伴着一股湿热。

“昭昭,嘴别这么快,让人记你仇。”

“记就记,我还怕她秋家呀。秋家是二哥的外家,跟我可没关系,大不了就是干。”林昭拉下他的手,不服气地说,漆黑的眼睛舞动着光,熠熠生辉。

“昭昭,给二哥留点面子。”顾承淮温声劝。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微微一顿,“咱们现在连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这事……起码得先知道二哥的想法是吧,再看看,嗯?”

林昭听劝,“好吧。”

她真的烦秋莲,一看见她就想到二哥的悲惨结局,恨不得扇她十几二十个大嘴巴子。

“乖。”顾承淮神色舒缓。

林昭捶他胳膊,“去你的,我又不是四个崽,少用哄崽崽的语调说话,小心我捶你。”

顾承淮瞥向挨揍的精壮胳膊,无奈道:“你已经捶了。”

“……”林昭快速收回手,视线掠过热闹中心时,又抬手,替他揉胳膊。

顾承淮的眼眸瞬间变柔,深黑凌厉的眸子好似春水荡漾。

爱人在侧,眼睛会悄悄从身体出走啊。

有肉吃,秋莲死也不想错失机会,正要死皮赖脸坐下,林世盛走过去。

高大的身影,压迫感十足。

他神情冰冷,扣住秋莲的胳膊,把人甩到一边。

“别在这儿给家里人添堵,回屋去。”

想起找朋友打听到的事,林世盛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是轻快,马上能脱离苦海,怎么会不轻快呢?

可惜没当场抓住,不然这女人早被押去农场了!

“你问为啥没你的饭,你干活了吗,帮着做饭了吗,什么都没干就想吃,想个屁。”

秋莲差点被甩地上,险险稳住身形。

她咆哮道:“我为啥不帮着干活,还不是你那个好妹妹,她给大嫂送红枣红糖,给我这个二嫂呢,连个糖纸也舍不得给,我干嘛做饭给她一家吃,我又不欠她的……”

林昭看向顾承淮,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脸上写满无语。

关她屁事?

顾承淮摸摸媳妇儿的发顶,瞥向秋莲的眼神带着丝丝冷意。

林世盛冷笑,打断秋莲的发疯:“昭昭也不欠你的!你这占便宜没完的样子,丑的我眼睛疼!”

“我是她二嫂,她不给我就是看不起你这个二哥。”女人气的不行,又开始挑拨离间。

“那咋了,我都没计较,用你管这么宽。”林世盛烦死这个死女人了,他就想安安静静吃顿饭,怎么这么难。

好人不能当。

不然也不会被这么个祸害缠上。

艹!

林家人早已习惯秋莲的胡搅蛮缠,都没往心里放,该吃吃,该喝喝。

四个崽难得看见这样的一幕,眼睛亮如星,视线在二舅舅和二舅妈身上转。

看着看着忘记吃饭。

二崽震惊的下巴快掉下来。

“边看边吃。”林昭提醒四个崽。

她注意到,二哥对秋莲,一丝温情也无,眼底全是不耐。

但。

又好像因为什么压制着。

为啥呀?

等待时机,一击必中……!?

她心里各种猜测。

顾承淮瞧见媳妇儿不加掩饰的表情,轻捏她的手,压低声说:“……克制下。”

“噢。”林昭清清嗓子,收敛了情绪。

真想知道啊。

林世盛见秋莲安分下来,心大地坐下,大口大口吃饭。

真香啊。

桌上只剩一个座位,在林母旁边。

秋莲只敢冲林世盛哇哇叫,不敢招惹凶悍婆婆,这可是杀过匪的母老虎,一巴掌扇来,能让她在原地转成陀螺。

她揉揉空荡荡的肚子,看向林萱林徵姐妹,想让两个赔钱货留几口肉。

今天的菜有肉香,馋的她口水都快淌到脚尖了,她好久没尝到肉味,在娘家连个鸡蛋都没资格吃,肚子一点油水也没有。

即便这样,秋莲也不怪娘家,她理解她爹娘,家里穷,鸡蛋给弟弟吃是应该的,她弟弟可是男丁,要传宗接代的。

林萱和林徵低头吃饭,都没看她。

秋莲在心里暗骂,死丫头片子就是没用。

她拉下脸,灰溜溜进灶房,想烤个红薯,却发现灶膛下的火都灭了。

气的手上没个轻重。

丁零当啷的声音传到院子。

林母出声警告,“老二家的,摔碎一个碗,你娘家赔一个。”

听见这话,秋莲手一抖,气的嘴唇哆嗦哦,不敢再出幺蛾子,动作轻了很多。

林家无人在意。

一家人围着饭桌坐下,其乐融融,气氛温馨。

林家人久违地看到了女婿(妹夫)腻歪的一面。

“昭昭,喝口汤。”

“媳妇儿,你不是爱吃娘做的辣椒炒肉片,肥肉我挑出来了,只有瘦的,吃吧。”

顾承淮妥帖又耐心,恨不得喂他媳妇儿嘴里。

偏偏人家淡定又随意,仿佛露出牙疼表情的他们,少见多怪。

大崽二崽不觉奇怪,照顾娘是应该的呀。

小哥俩还学着亲爹给他们娘夹菜。

“娘吃蛋蛋,蛋蛋好吃。”

林昭眸光盈盈,眼底含笑,“谢谢大崽二崽。”

三崽用小木勺舀起一勺蛋羹,送到娘嘴边,眉眼沉静,“娘吃。”

林昭没嫌弃,一口吞下。

“谢谢三崽。”她柔声道。

三崽弯了弯,黑漆漆的眼睛明熠生辉。

四崽也要模仿,被亲爹的大掌摁住小肩膀,好笑道:“你别动了,弄你娘裙子上,小心挨打。”

小奶团不知道亲爹是为自己好,用力挣扎,动弹不得,急的小脸红扑扑。

哪怕气急也没喊叫,只鼓着腮帮子,用绵软的小嗓音说一句:“坏,爹坏。”

喜宝被萌的心尖颤,放下筷子,探头过去,在她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一口。

四崽被亲的小脸懵逼,卷翘的眼睫轻轻颤动几下,茫然地盯着她看。

这个大姐姐对小四崽来说,是有些陌生的。

其他人都觉得小朋友马上要哭,她却没哭,竟还冲喜宝甜甜一笑。

然后把另一侧脸蛋送过去。

“姑姑,四崽还让我亲吗……?”大大咧咧的喜宝惊成结巴。

她以为,自己会挨一巴掌呢。

“对。”林昭被喜宝的表情逗笑,笑的身子坐不直,歪到一侧。

顾承淮手搭在她纤细的肩上,帮她稳住身形。

喜宝又高高兴兴亲四崽一下。

颜控的心得到满足,眉开眼笑。

“姑姑,四崽好乖呀。”

林昭挑眉,潋滟的眸望着她,“你这个年纪也乖。”

喜宝没听出姑姑的言外之意,只当姑姑在夸自己,小姑娘喜滋滋。

“姑姑,四崽的小裙子和发卡都好好看,是你给她买的吗?”她又问。

“不是啊,是你姑父买的。”林昭说。

想起带来的几件衣服,又道:“我带了几件旧衣服,让你娘给你改改。”

喜宝眼睛咻的亮起来,饭也不吃了,冲回来抱住林昭的脖子,晃啊晃的,像欢快的小鸟。

“姑姑,姑姑真好。姑姑,你真是我亲姑姑。”

林昭拍拍她的胳膊,“去吃饭,肉快被你哥吃光了。”

喜宝回头看去,两个哥吃的可凶可凶,连忙去和两个蛋争肉吃。

林昭也没忽略林萱和林徵,“萱萱,徵徵,等下我给你俩量下尺寸,回头我改好衣服,给你俩送来。”

林家的姑娘都知道,她们姑姑的衣服多,基本没补丁,颜色也好看,喜的小脸都亮了。

“谢谢姑姑。”两个小姑娘异口同声道。

“谢谢你啊昭昭。”陈雨感激地看着小姑子。

道过谢后,又说:“我给三崽四崽钩了两双虎头鞋,等吃完饭拿给你。”

那点毛线是她拆掉自己的旧毛衣给钩的。

“好。”林昭没客气。

二崽咽下嘴里的肉,好奇地问:“娘,是我哥都有的虎头鞋吗?”

“对,你俩的虎头鞋,也是你大舅妈钩的。”

大嫂是个不爱占便宜的体面人,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总会想办法还回来,自己钩的鞋,自己做的小菜……东西不算贵,都是心意。

“谢谢大舅妈。”大崽二崽礼貌道谢。

陈雨觉得这两个孩子真讨喜,笑道:“不用谢。”

元湘坐在角落,没怎么开口,然而,肢体舒展,浑身放松。

她觉得小姨家气氛真好,不是吃的多好、住的多好,而是处在里面浑身暖融融的好。

吃完饭。

元湘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完全不需要别人帮忙。

“湘湘姐真能干。”林昭出声叹道。

这样勤快的好姑娘,不管嫁到谁家,都能把日子过好。

林母点头。

“跟你大姨很像,你大姨看不惯不勤快的。”

“这样吗?”林昭讶然。

后知后觉道:“难怪我以前总觉得,大姨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有点欲言又止的味道。”

林母在冲泡菊花茶,饭后喝几口茶是林鹤翎的习惯,几十年下来,两口子都习惯了。

“你大姨打小勤快,是闲不住的性子,看不惯你懒很正常。”

“昭昭不懒。”林鹤翎怕闺女不开心,温声道:“上学也很辛苦,费的是脑子,昭昭学完习,肯定需要时间放空自己呀,大姐刚好看见,就觉得昭昭懒,这似乎不太客观。”

林母递给他半缸茶,笑得无奈:“你就惯着你闺女吧。”

林鹤翎接过茶,十指略粗,但修长的好看。

“爹,我改天送你一套茶具。”林昭突然道,最好的东西,给最好的爹。

用搪瓷缸喝茶,配不上他爹的气质。

“好,我等着。”温润轻缓的声音响起。

林家院子种着一棵年岁久远的石榴树,树下摆放着木摇椅,林鹤翎躺在上头,随手拿一把蒲扇,慢悠悠扇风。

夕阳余晖洒落,连空气都染上一层暖光。

林昭端起凳子,坐到树下的林世盛旁边。

瞥到这幕,林鹤翎眼里泛开笑,闭目养神。

“怎,怎么了?”林世盛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检查穿着打扮,衣服是有补丁,但是很干净,脚下……鞋又脏又破,但是大拇指没冲出来呼吸。

一切正常!

“二哥,你和二嫂……”

林昭一句话没问完,就见林世盛冷了脸,眼底快速闪过厌恶。

“她马上就不是你二嫂了!别叫她二嫂,她不配。”

林昭心情复杂。

秋莲是个炸弹,也不安分,和二哥早晚成陌路,她知道是早晚的问题。

但是。

看到二哥脸上的情绪,她又心疼又担忧。

她二哥本来可以和大哥一样,有个和和美美的小家庭,全被秋莲毁了,这是心疼。

担忧是,她怕二哥冲动,落的和原书一样的下场。

“二哥,不管有什么事,你别冲动!”林昭目光锁着林世盛,眼皮没眨动一下,神色异常严肃。

“尤其不能动手。”

林世盛觉得不对劲。

怎么……

昭昭好像早知道什么一样?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鹤翎睁开眼,眼里好似有光晕流转,他看向林世盛,不疾不徐地说:“世盛,听昭昭的。”

言外之意。

别问那么多。

作为亲爹,不可能没看出闺女的变化。

可,对他和昔微来说,只要昭昭还是昭昭,其他的,她想说自会说。

林世盛没再多问,他看向不远处摸自行车的一双姐妹花,沉声道:“昭昭放心,我不会冲动。”

最冲动那会都过去了。

接下来是离婚,是让人高兴的事。

林昭拍拍二哥的肩膀,沉默地安慰。

林世盛心暖的同时,又有些哭笑不得。

“昭昭,你哥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啊,不妨碍我想安慰安慰二哥你。”林昭觉得全家二哥最倒霉,瞧这日子过的。

想起几个侄子没吃打虫药,她取来挎包,从包里,实则是储物指环里,取出5颗小药丸,朝大蛋几个招手。

“大蛋,二蛋,喜宝,萱萱,徵徵,你们过来下。”

大蛋几个满脸疑惑地走过来。

“姑姑,咋啦?”喜宝嗓音欢快。

二崽认出他娘手里的药丸,擦擦嘴角,大声说:“我娘要给你们吃打虫药,是能杀死肚肚里的小长虫的药。我们都吃过啦。”

药啊。

肯定很苦。

大蛋几个笑容瞬间消失。

细心的大崽看出哥哥姐姐们脸上的抗拒,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补充说明:“不苦呀,是甜的。我娘说叫糖丸,一个小朋友只能吃一颗。”

二崽点着小脑瓜,“真的甜,和糖一样。吃进去后,能拉出好多小爬虫虫。”

“有虫?”林萱脸色微白,秀气的眉头紧拧,有点害怕。

她不喜欢爬虫。

“萱萱姐别怕,只拉一次就好啦,以后不要喝没烧开的水,饭前饭后洗手,肚子就不会再有虫虫了。”大崽声音清脆地安慰表姐。

“嗯,我知道了。”林萱神色舒展开,手捏成拳头给自己打气。

接着,五个大朋友吃掉打虫药。

“诶,味道还怪好的。”大蛋面露惊喜。

二蛋说:“明明就是糖嘛,真能打虫?”

二崽轻抬下巴,小脸傲娇,“能不能,你们明早就知道啦。”

那个啦拖着音调,可可爱爱。

落日西沉。

该说的、该做的都完成了,林昭一家六口离开东风大队。

他们一走,林世盛二话不说冲进屋子,收拾秋莲的衣服,强制把人送走。

原本还在发愁怎么把人送回去,昭昭回娘家刚好是契机。

机会给秋莲了,希望她把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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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要离婚吗”

秋莲挣扎着,手扒住门框,脚勾住门槛,大声哭嚎,“我不回去,林家就是我家。”

林世盛心中冷笑连连。

这个人从来都这样,从来都这样!

嘴里没一句真心话。

“笑话!”

他冷笑,“别恶心人了!秋家才是你家,我家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懒得再跟秋莲废话,胳膊用力,拽着她往小路走。

这会正是休息时间,路上没什么人,安静的只有虫叫。

秋莲看出男人的认真,脸色煞白,和以前的无数次一样,痛哭流涕说软话。

“萱萱她爹,我知道错了,我不回娘家,回娘家我没好日子过,我连饭都吃不饱,每天都是清汤,家里啥活都得我干,挣的工分也不是我的……”

挣工分?这女人在林家,别说挣工分,扫个地能拖则拖,回到娘家竟愿意挣工分。

真是秋家的好女儿啊!

林世盛洁白的牙齿咬得嘎嘣响,头上青筋暴起。

秋莲还在呜呜咽咽地卖惨。

“我在家没有屋子,连床都没有,只能睡在灶房,晚上都是蚊子,前天晚上我还看见一只毒蝎子,萱萱她爹,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送我回去呜呜呜!”

秋莲在秋家的处境,林世盛都清楚。

刚结婚时,他对这女人说过,秋家对她没有真心,不把她当回事,让她别把娘家看太重,把重心放在他们的小家。

她不听。

还怀疑他心怀不轨,想破坏她和娘家关系,让她孤立无援,任他全家欺负。

林世盛无语的要死。

这女人脑子钝得像生锈的机器,偏偏还蠢,听不来好赖话,让林世盛刚生起的……想好好过日子的心思,瞬间湮灭成灰。

最后想着和谁过日子都一样,就那么将就吧。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这女人居然敢给他头上加点颜色,还是男人最恨的绿色。

“咯吱咯吱!!”磨牙的声音更重更响。

林世盛火气越烧越盛,捏着秋莲胳膊的手不断加重。

“啊!!你轻点,疼!”秋莲拉他的手,口中发出痛呼。

走在前头的高大人影无动于衷,步子跨的更大,每一步都很重,透着隐忍的味道。

秋莲感觉到不对劲,敛起面上故意夸大的痛苦,心重重地跳了好几下。

萱萱她爹,怎么怪怪的?!

女人勉强扯出笑,继续服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不和大嫂计较,不惦记小姑子的东西,你原谅我这一回吧。”

林世盛没吱声,面如冷霜。

他甚至没回头。

怕回头看到秋莲的脸,一怒之下闹出人命。

他还有家人,还有两个女儿。

这个女人不值得!

秋莲在娘家饿了好几天,今天又只吃了个红薯,肚子没油水,四肢都无力,被这么拉着,脚步踉跄,时不时被绊一下。

要不是胳膊被拽着,早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嗓子干的冒烟儿,嘴唇干裂,到最后,有气无力地往前移动。

林世盛一路拖着人,到秋家时也累的不轻,后背的汗把蓝布褂子浸湿。

他一把推开院门,木门“嘎吱”一声响,惊得院子里的秋家人猛地回头。

“……女婿?”秋老头眯起老眼,懵逼地喊。

待看清林世盛冰冷的脸,心里暗叫一声糟。

出事了?!!

正要出声问闺女怎么惹女婿生气了,却听林世盛冷冷地说:“秋莲惦记娘家,我送她回来。”

“好自为之吧。”

撂下两句话,丢下秋莲的包袱,转身就走,脚步急切,眨眼间消失,只留下一串扬起的尘土。

秋老太脸长得瘦削,颧骨高耸,嘴唇总是抿着,嘴角下垂,惯爱斜眼打量人,看着不好相处。

“你又干了什么?”她阴沉着脸问。

秋莲叫屈,声音哑的如破锣,“我能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你什么都没干,你被送回来。”秋老太拿眼睛剐着她,“老实说,你到底干了啥让女婿这么生气,快说,说出来我和你爹才能替你想办法。”

秋老头点头,“是极是极。”

“我真没干啥。”秋莲用葫芦丝舀水喝,咕咚咕咚喝了好半天后,这才重新活过来。

她说:“我那个小姑子给我妯娌送红枣红糖,啥也没给我,我一时生气,没去灶房帮忙做饭,林世盛那个认妹不认媳妇儿的,不让我吃饭,当着全家人的面儿让我没脸,我就闹了起来,那挨千刀的愣是抓着我,把我送回来。”

“没一个好东西!林家没一个好东西!”秋莲啐骂,眼里满是暗恨。

骂完后,她挺起胸膛,肩膀后抻,仿佛这样就能显得更有底气,“这次我不会主动回去的,除非他来接我,还得向我认错。”

秋家弟媳嘴角抽搐,瞪圆眼睛,满脸看疯子的荒谬表情。

她噗嗤笑出声,语气嘲讽,“大姑姐,你怕不是忘了,你只生了两个赔钱货,连个金蛋都没给林家生下,想让萱萱爹接你,你倒是敢想。”

秋莲兀自嘴硬,“我又不是不能生,只是缘分没到。我能生下两个丫头片子,就能给林家生出大胖小子。”

“怕只怕……大胖小子不姓林。”秋家弟媳表情更加讥讽。

前段日子,大姑子住娘家,那天晚上大半夜,她慌里慌张跑回来,衣领凌乱,脖子一个大红印子,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云,一看就是刚办那事回来。

她当时惊的下巴差点脱落。

早知道大姑子是个蠢货,没想到她还很风骚。

难为她白天上一天的工,晚上还有力气。

秋莲脸色煞白,眼睛赤红地瞪着弟媳妇,声音尖利:“你胡说八道!你这是要逼我去死!!”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秋家弟媳露出轻蔑的笑。

不等秋莲再说,不屑地嘁一声,慢悠悠走开。

秋老太才知道这事,怀疑的目光落在秋莲身上,看她神色慌张,眼里闪过心虚。

猛地冲过去,蒲扇般粗砺的手扇过去。

扇的秋莲原地转两圈,黑瘦的脸瞬间变膨胀。

“死丫头,你是不是干不检点的事了?!”秋老太戳她的额头,犹如锯齿的指甲划出道道印记,语气恶狠狠。

“娘,你别听她乱说,我没干对不起林家的事。”秋莲心里恨毒了娘家弟妹。

她是想要她这个大姑姐的命啊,太狠了,真的太狠了!

秋老太直勾勾盯着她,边戳她的额头边说:“你最好啥也没干!家里没你的地方,你要是被赶回娘家,你出去讨饭去,别给我们添堵!”

该说的,老婆子说了,秋老头没再说话,扫过女儿的眼神略有嫌弃之色。

连自个儿日子都过不明白,还怎么孝敬他们,果然靠不上,一点也靠不上。

秋莲没多想,也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更没觉得娘家心狠。

她觉得娘是在担心自己。

“我知道,我不拖累家里,林萱她爹就是生短气,过几天就会来接我。”

她看不惯两个丫头片子,觉得都是她们害的自己没儿子,但她也清楚,那两个闺女是她的底气。

秋莲抱着包袱去灶房,把稻草铺在地上当床。

扭头出去洗脸上的汗。

秋老太不客气地打开包袱,随便翻看,看见补丁不多的衣服,挂到胳膊上,补丁多的丢回去。

秋莲回来,看到这一幕,惊声道:“娘,你这是干什么?”

“帮你收拾衣服,怎么了,你是我生下的,我还不能碰你东西了?”秋老太下巴高抬,理直气壮。

忽略地上散乱的衣服,还当她真是个慈母。

“这几件衣裳不错,给你弟妹。你弟妹给咱秋家生了两个大胖小子,是大功臣,当大姑姐的本来就该送她。还要我催,白养你了。”

秋莲快步上前,想把衣服抢回来又不敢,弱弱地说:“娘,我只这么两件体面衣服,你拿走我穿什么。”

“你穿什么体面衣服,你对老秋家又没什么贡献。”秋老太白眼一翻,打压她。

灶房没点灯,很暗,依稀有光。

老太太满脸沟壑,眼皮耷拉着,神情不满,看上去阴沉又刻薄。

秋莲低下头。

“钱呢?你回娘家住,女婿总不会一毛钱也不给你留。”秋老太眼神犀利地盯着秋莲。

秋莲慌乱地解释:“没有钱,我攒的钱上次被你抢去了,我才回去几天,根本摸不到钱,再说还没到分粮、分钱的时候,当家的手上应该也没什么钱。”

“啪!”秋老太抄起擀面杖打秋莲的胳膊,很重。

一声响后,秋莲胳膊被抽红。

“什么叫你攒的钱被我抢走了,连你都是我生的!”苍老的声音充满不悦。

“兜里有钱应该老老实实交上来,还敢让我催,我看你是翅膀硬了!”

秋莲捂着胳膊躲,“我没有,我想孝敬娘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带来。”

“那今天呢,今天怎么一分钱都没带?”秋老太满脸嫌弃,嘴上骂骂咧咧,“这是带着一张嘴回娘家白吃白住啊,真是个赔钱货,没一点用。”

骂完,懒的搭理她,抱着衣服离开。

秋家一家子懒货,灶房连门也没有,挂着油黑油黑的竹帘,灶台脏乱,上面苍蝇乱爬,蚊子也多。

对比林家的条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秋莲躺到稻草堆,耳边蚊子嗡嗡响,闹的睡不着,这时才隐约觉得后悔。

……

日暮向晚。

林世盛来到与秋家同村的某户人家门口,砰砰砰敲门。

开门的是个干瘦,眼睛活泛的青年。

“世盛?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快进来。”他让开身。

林世盛摇摇头,“不了,就说两句话。”

青年秒懂,走出家门,掩上木门,和好友往村口走。

路上没人,星月乍现,尽数洒落。

整个村子如覆轻纱,安静美好。

两人沉默着。

青年没忍住道:“……你今天来,是因为秋家的事?”

“嗯。”林世盛点头,眼睛下垂着,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秋莲被我送回来了,你替我盯着。这次,我要让她去农场。”

青年拍拍好友的肩膀,郑重道:“我和建军几个轮流盯着,只要她敢……”

“兄弟,委屈你了。”他叹气。

林世盛一拳砸到好友肩头,眼底满是释然,似乎已经想开,“少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老子,多大点事。”

青年看出他是真不在意秋莲,悄悄松一口气。

“那女人配不上你,品行也不好,离了也好。”

林世盛不置可否,“品行好能像个他娘的死皮赖脸缠上恩人。”

“……”

他幽幽叹气,继续道:“老子当年就是太心善,脑子被门夹了,才觉得她可怜,娶了她。”

“我他娘的才可怜!”

吴国栋也觉得好友可怜,好好的,娶个搅家精,搅家就搅呗,偏偏还是个不安分的。

是他,他都快气死了,哪会这么淡定。

林世盛从裤兜取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到嘴边,又分吴国栋一根。

吴国栋愣愣地接过,意外又惊喜地说:“大前门?哪来的?小日子过的不错嘛,都能抽起大前门了!”

“嚓!”火柴擦燃,腾起一簇橘红的小火苗。

林世盛拢着手,低头靠近,烟头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白烟在夜色里缭绕散开,这才慢悠悠道:“我妹夫回家探亲送的,还有一瓶茅台。”

吴国栋一噎,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同情心纯属多余。

这小子哪需要别人可怜,人家连大前门都抽上了,还有茅台。

“你妹夫对你这个二舅子倒是大方。”他忍不住酸溜溜的嘀咕一声。

闻言,林世盛半边眉锋倏地一挑,下颌微抬,嘴角噙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是挺大方。”

吴国栋不想看见他嘚瑟的样子,朝他摆摆手。

“赶紧回吧,暂时不想看见你,我怕忍不住喊上建军几个,给你套麻袋。”

天确实不早了,林世盛也没再耽误,转身大步往前走,右臂随意一扬,算是道别。

吴国栋目送他离开,闻了闻烟,小心别到耳后,哼着小调回家。

托人盯紧秋家,林世盛压在心底的石头短暂搬离,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快。

他回到东风大队。

推开家门。

林萱林徵还没睡,两个小姑娘蜷在竹椅上喂蚊子,脑袋靠在一块打瞌睡。

听见微弱声响,两姐妹瞬间精神,看向门口的同时,站起身。

“爹,你回来了。”林徵率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困意。

林世盛反手插上门闩,大步走过来,看着两个女儿眉头拧成疙瘩,“你俩怎么还没睡,不困?”

林萱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嘴唇咬的发白。

倒是林徵,直勾勾地看着父亲,突然甩出一句:“爹,你是不是要跟娘离婚?”

这话太过锋利,像一把剔骨刀,半点弯不拐,直捅要害。

林世盛猝不及防被问住,喉头滚动两下,才挤出话来:“谁告诉你们说的?”

“看来是真的。”林徵平静地说。

她黑亮的眼睛看着林世盛,神情严肃,“爹,我是林家人,我姓林,我要跟你。”

“你要是把我给我娘,我去丰收大队找我姑,让我姑打断你的腿!”小姑娘扬起下巴,嘴角绷的笔直,手握成拳头,话说的硬,眼底却出现脆弱。

林世盛哭笑不得。

他是什么渣爹吗?对他这么不信任,还用亲姑威胁。

“我,我也要跟爹。”林萱声音发颤。

“傻不傻!”林世盛挨个拍两个姑娘的脑袋,心口发涩,“你们姓啥?姓林!秋家不配有你们这么好的姑娘,你俩当然跟爹。”

林徵嘴角先是一抿,而后不受控制地翘起来,紧绷的下颌渐渐柔和下来。

“要是秋家非要我们怎么办?”本来是随意问,转而想到秋家的做派——把她们抢过去,过几年再赚两笔彩礼钱,他们不是做不出来。

林徵拳头握的更紧,“爹,秋家要是把我和我姐抢走,一定会把我们换彩礼的……”

“你当你爹是死的!”林世盛只一想,拳头就硬了。

“只要我在,秋家不敢打你俩的主意,他们敢,老子带人拆了他们的房。”

他没说过虚话,林徵放下心,眼眸依赖地看着她爹,“爹,我和我姐靠你了。”

林世盛大受鼓舞,说道:“放心,我一个人能养好你俩。”

两个姑娘对她们爹很有信心,笑弯了眼。

她们短暂人生中,所受的苦都是生她们的那个人带来的,没了她,她们只会幸福啊。

……

林昭一家六口伴着夜风回家。

回去的路上,二崽坐在后座,一扭头就能看见骑车带着弟弟妹妹的娘。

他扬起小太阳般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音调雀跃地问:“娘,我好高兴呀,我能唱歌吗?”

林昭偏过头,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可以啊,那就麻烦我们的小小歌唱家啦。”

二崽顿时来了精神,小手攥着顾承淮的军装下摆,粉白的小脸绷得认真。

“娘,我给你唱‘火车向着韶山跑’”

他清了清嗓子,稚嫩的声音在风中飞扬。

“呜,轰隆隆轰隆隆

车轮飞,汽笛叫

火车向着韶山跑

穿过峻岭越过河

迎着霞光千万道

嗨,迎着霞光千万道

……”

童声清亮,像只欢快的小云雀,活力四射。

小朋友唱完,眸光期待地看着他娘,一副求夸的小表情。

林昭如他所愿,“好听,二崽唱歌真好听,活力满满,一听就是个可爱活泼的小朋友。怎么有这么优秀的小朋友呀,真棒!”

二崽最爱听娘夸自己。

他的眼睛亮得像小太阳,嘴巴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昭也没忽略乖巧内敛的大崽,带笑的眼睛看向他:“大崽会唱这首吗?”

“……会。”大崽抿了抿嘴,露出羞涩的笑。

林昭神情鼓励,“那大崽改天给娘唱,好吗?”

“嗯。”大崽应声。

顾承淮嗓子流泻出轻笑,道:“唱的挺好,以后能当个文艺兵。”

两个崽挺胸抬头,神情骄傲。

二崽问出最关心的问题:“爹,什么是文艺兵?当文艺兵能挣钱吗?”

大崽眉眼认真,“当文艺兵能开飞机吗?”

“……”

一路上说说笑笑,一家六口半个多小时后回到丰收大队。

小铁锤和大黄琥珀等在村口。

“三叔,三婶,大崽,二崽……”他挨个喊完,嗓音清脆地道:“大姑回娘家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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