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陈杨旧事 处位不端

在许庄起了玉鼎殿殿主印信之时,便与玉鼎殿遥相呼应,殿主登任的消息便也为殿中得知,瞬间便传遍了殿中长老。

三殿下殿无论职权高低,管辖范畴大小,从外望去,皆不甚广,但真的入了殿中,却是另有乾坤,除议事大殿之外,自有空间十数,供殿中长老各自理事。

独立的广阔堂室之中,玉鼎殿副殿主云恒事正在理事,忽见案上印信有青光流过,云恒事眉间轻轻一拧,将手往印上一拂,将印信恢复了寻常模样。

云恒事在上事殿任职三百余年,消息自是灵通,其实在许庄未至上事殿赴任之前,就已知晓了上真殿降下的法旨。

玉鼎殿殿主空余一十数年,自是留与真传弟子的,云恒事心中其实早已了然,只是这上任之人还是令他感到有些意外。

云恒事往交椅之上一靠,面上露出莫名神色,沉思了有一息,才忽然从案上取过了一封未启封的信笺,随意打了开来,信中只有短短一行小字:勿做愚蠢之事。

这正是云恒事今日收到消息之时往族中去信得到的回书,落笔之人的姓名正是云氏当代家主,云恒策。

这位一十二代的末位真传道妙子,一直都是云氏极力交好的存在,所以虽是直至此时才方打开信笺,对其中内容云恒事却不觉意外。

将信笺放回案上,云恒事只是摇头一笑,自言念道:“承玄降世,千载仙风啊。”

云恒事大手忽往印信一按,传了信下去,便自起了身来,正了一正衣冠,大步出了堂间。

同一时间,也有数名玉鼎殿中的长老随之到了大殿之中,云恒事扫视一圈,皆是他手下的亲信,但也只占了玉鼎殿中任职长老的不到一半之数。

云恒事不动声色朝众人点了点头,领头行出了大殿之外,果然其他长老是未等云恒事之命,便已出了殿外等候殿主,不过见得云恒事出来,仍是让开了位置。

许庄与韩望为金桥接引而至,便见一名发丝黑白掺杂,戴珠云鹊尾冠,仪容不凡的中年道士分开人群行了出来,抬目与许庄对视了一眼。

韩望心头一动,与许庄传音道:“此人便是玉鼎殿副殿主了。”

其实此事不必韩望提醒,许庄自也了然,只是还未回应,云恒事却忽然抬手一揖,礼道:“云恒事,忝领玉鼎殿副殿执掌,见过殿主。”

“哦?”许庄眉梢微微一挑,心思转了一转,起手还了一揖,回礼应道:“云师叔多礼了。”

见得两人此举,余下玉鼎殿长老顿时纷纷揖手行礼。

许庄微微颔首,与四方言道:“诸位免礼。”

云恒事面上虽无甚表情,行为倒颇为恭敬,将身让开一位,言道:“殿主请入。”

许庄微微颔首,便与韩望往殿中行去,云恒事便自然跟上另外一边,问道:“殿主新至,可要召集殿中长老议事?”

不待许庄应声,云恒事便解释道:“殿中长老有几位尚在道兵殿、力士殿中理事,平常不在玉鼎殿中。”

许庄微笑应道:“既如此,便不必劳师动众了,日后自有机会。”

云恒事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殿主可有谕令示下?”

许庄闻言心中一动,望了云恒事一眼,倒瞧不出他有什么神色,沉吟道:“本座初来乍到,殿中诸事皆如常运转即可。”

云恒事闻言面色稍霁,露出一丝不甚明显的微笑,应道:“善。”

三言两语之间,众人已经行至殿中,云恒事朝后殿一引,言道:“此为殿主理事之所,闲置已有一段时日,不过每日皆有殿中道童打理,若有不周之处,望殿主勿怪。”

许庄颔首应了声善,便言道:“诸位自去忙碌便是,如殿中有事务不明,本座再与各位请教。”

闻言云恒事应道:“既如此,我等便不叨扰殿主了。”众人亦是齐声应是,做了一揖后,便各自退去。

许庄与韩望迈步入了殿主理事里间,转过一面山河画屏,行过前厅之后是理事之所,置有一张苍云木案,观木色纹理,年份恐怕不止千年以计,因正殿主已经空余十数年头,案上倒是空空荡荡。

再之后是殿主小憩的静室,韩望言道:“殿主静室之中有灵机供予修行,比之上乘灵脉亦是不差分毫,是以三殿长老也有许多起居修行皆在殿中。”

许庄微微点了点头,两人倒未再入内去,回转到前厅落座下来,还未说过几句话,便闻外间传来摇铃之声。

许庄闻声呼道:“请进。”

便有一名方才照过面的长老入了里间,揖手道:“云峰生见过殿主。”

许庄应了一声,问道:“云长老有何事?”

云峰生言道:“奉副殿主之命,将殿中诸事拓本交予殿主。”便从怀中取出数枚简书,同时言道:“其中还有一件紧要之事,副殿主拿不定主意,需殿主过目。”

“哦?”许庄点了点头,言道:“取来与我一观。”

云峰生奉命从中择出一枚简书交过许庄手中,许庄灵识往上一扫,不禁轻咦一声。

这简中所书,竟是门中陈氏申请宗门道兵之事。

此事说来与许庄倒还颇有些原由,许庄虽已与陈氏冰释前嫌,但因此而起的事态却未有渐熄之势,反而愈演愈烈。

也不知究竟是积怨已久,还是背后亦有暗流在推波助澜,陈氏与天火杨氏赫然已经彻底决裂。

两方在宗门之外的产业打的不可开交,族人子弟在外行走更是照面便是火并,若不是忧心事态上升到宗派之争的层面,恐怕两方已经正经正式开战了。

而陈氏朝道兵殿申请道兵,一是因觉杨氏与陈氏火并不计代价,恐怕有天火派在后助力,二是陈氏申请宗门道兵守御的产业,乃是一道能够源源不绝产出玉阳真砂的灵脉,陈氏已报至上法殿中,欲在门中登册。

当然,陈氏究竟是本就欲将灵脉在门中登册,还是因欲以宗门之力保全产业才有此为,便无从知晓了。

总之虽然上法殿还未遣门人勘探,但这玉阳灵脉已算是太素的半个产业,因此陈氏希望道兵殿调派道兵守御。

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可以升至宗派的层面,恐怕需向上事殿递交议程,小则不过玉鼎殿中一道调令而已。

不过云恒事也不是将此事甩到了许庄头上,而是征询许庄之意,是否需要玉鼎殿正式议事。

某种意义上,云恒事似是主动接纳许庄接手玉鼎殿的重要事务,这也是许庄意外的原由之一。

将手中简书合起,许庄沉吟片刻,言道:“先将此些拓本皆留在此处吧,本座会一一过目。”

云峰生闻言忙拱手应是,将余下拓本一并放到了许庄的理事案上,才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许庄掂了掂手中简书,调侃道:“看来这位云师叔似乎并无阳奉阴违之举啊。”

许庄与云峰生交谈之时,韩望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此时才笑应道:“是为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许庄闻言也只是一笑,没有再谈论玉鼎殿的内部事务,自问道:“师兄可否与我说说丰远流师兄?”

“哦?”韩望沉吟道:“丰师兄是出自丰氏,炼就元婴有近四百年了,我还未成丹之时,门中真传便是张师兄与丰师兄二人抗鼎……”

许庄道:“我观丰师兄似乎不甚待见小弟?”

张庭仙、韩望、丰远流三人在上事殿中观礼之时便坐在许庄右后方,许庄自然不难分辨出那轻声一哼是谁人发出,而且礼毕之后丰远流也未与许庄交谈,便自离去了。

韩望闻言也不遮掩,直言道:“师弟当也知晓,你如今在神洲、在门中都有千年一出的名声,丰师兄因此或许心有不服,师弟不必太过在意。”

许庄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韩望便问道:“师弟问及正法殿与丰师兄,可是有事需正法殿中帮手?你也知晓为兄曾在执律院任副院尊职,或许帮得上忙。”

谈及此事,许庄却是轻哼一声,言道:“我可非是要正法殿帮忙,而是要追执律院的责。”

“哦?”韩望眉头一皱,问道:“究竟所为何事?”

许庄也没想过遮掩,将秦登霄之事说了,韩望细细听着,面色也是现出不快,言道:“岂有此理?师弟所言可为真否?”

“我这徒儿虽是新收未久,但心性亦是经过考察的,在我面前也没有诳言。”许庄言道:“不过我也知晓,一家之言当不得数,所以还需从执律院中调来獬豸笔录一观。”

韩望应道:“此事易耳,为兄在执律院还有些旧部,可为师弟调来笔录,不过……”

许庄问道:“师兄有话请讲。”

韩望点了点头,言道:“无论如何,执律院是正法殿辖下,你我贸然插手,正法殿面上须不好看,若师弟信的过我,或许我可与丰师兄去信一封,向他询问此事。”

似是害怕许庄误会,韩望又道:“丰师兄一向心高气傲,对师弟或许心有不服,但若说从中作梗,那是绝无可能,为兄可以担保。”

许庄眉头动了一动,思忖片刻,缓缓道:“既如此,便如师兄所言吧。”

韩望闻言现出笑意,言道:“善。”便从袖中取出信笺,指尖往中落了几笔,折合起来,又将一柄金剑取出,挂上信笺,念了声:“去。”金剑顿时疾飞而出。

竟是用上了金剑传书,可见韩望对此事重视之意。

见此情形,许庄也是面色稍霁,与韩望谈起其他事来,不过还未聊过几句,忽闻细微鸣啸之声传来,金剑竟便去而复返,还不过两刻之间。

韩望将金剑接过,摘下剑穗上的信笺打开一看,目光中亦是闪出厉色。

许庄问道:“师兄?”

韩望微微点了点头,将信笺递过道:“师弟一看便知。”

许庄接过信笺一扫,顿时冷笑一声。

丰远流信中说道,他从正法殿中了解到,此事原由乃是紫光殿一名长老向执律院施压,言说不得破坏太素、玉霄之谊,才有执律院判处秦登霄赔礼道歉,秦登霄抵死不从,最后为执律院所禁足之事。

原来太素第三届宗门大比之后,玉霄派前来观礼的使者因拜会同道的原由,还未动身回山。

而那玉霄弟子找上门来之后,也正是有玉霄派使者为其出头,才能闹到执律院去。

而紫光殿恰恰是总理宗门外交事务之所,那长老或许或为职责之故,或与玉霄派使者有旧,见此情形亦是不由分说,便向执律院经处此事的执事施压,这才有了后面之事。

许庄将信一振,压在案上,冷冷言道:“处位不端,愚不可及。”

韩望皱着眉头,沉吟道:“师弟,此事便交由丰师兄处理吧,定还师侄一个清白。”

许庄淡淡问道:“什么样的清白?”

韩望也知晓许庄之意,叹言道:“处位不端之人,正法殿定不会饶恕,师侄的禁足,执律院也会为之去除,不会再有追挠,亦不会留案在册。”

许庄冷笑道:“若我说要玉霄派那弟子与我徒儿赔礼道歉呢。”

韩望皱眉道:“事关玉霄派使者,恐怕……”

许庄抬手一止,言道:“我知师兄之意,此事我会亲自处置。”

韩望叹了一声,言道:“若伤了两派情谊,师弟恐怕与紫光殿主交代不了。”

许庄淡淡道:“师兄放心,我想玉霄派当能明事理。”

韩望闻言不禁一噎,只得苦笑道:“师弟欲如何施为?”

许庄双目微微一眯,问道:“玉霄派此番观礼的使者乃是何人?居于何处?”

韩望思索片刻,应道:“玉霄派此番观礼,道基、炼法弟子不计,以两位尊者为首,真传弟子方世哲随行,居于紫光殿安排的悬泉岛上。”

“嗯?”许庄闻言眉头微微一扬,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一点,忽然笑道:“既如此,小弟便直接寻去与玉霄使者说理吧。”

(本章完)

第147章 登门对薄 禁天锁地

悬石无根,却生灵泉,清冽纯净,甘甜沁腑。

如此奇异的悬泉,在这一座岛上却有十数,依泉建有院落精舍。

这便是紫光殿用以招待宗门贵客的悬泉灵岛,如今岛上所居的正是玉霄派出使太素的一众使者。

一处院落之中,两人对坐在石案两侧,交错落子,显是正在弈棋。

执白子者乃是一名青年道士,鬓若刀裁,面如冠玉,肩直背挺,端是相貌堂堂,此人正是玉霄派如今声名正盛的真传弟子方世哲。

而与方世哲对弈的是一名同样是一名身着玉霄道袍的年轻道士,面容还有些少年气相,手中捻着黑子,虽未抓耳挠腮,仍是显出一股浮躁之相。

犹豫半晌之后,忽然斜落一子,方世哲往棋局之中一望,顿时皱起眉来,教训道:“弈棋之时都不能降伏心猿,何时才能秉节持重?”

那少年道士正欲出言辩驳,却被外间传来的动静打断了话头。

方世哲眉头一展,呼道:“进来吧。”

闻声便有一名弟子入了院中,禀报道:“方师叔,太素正宗道妙尊者来访。”

“许庄?”方世哲微微一怔,面上现出些许欣悦之色,言道:“快快有请。”

那弟子应声去了,石案前的少年道士却目珠轱辘转了一圈,启声道:“方师叔,你还有贵客要接待,我便先告辞了。”

言罢也不待回应,起身便走,还似松了口气般,一溜烟便没了踪影。

方世哲没有挽留,目光朝案上棋局扫了一眼,发觉没有值得复盘的价值,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否有所指,自言道:“实不可教也。”便将袖一拂,瞬间清空了棋盘,黑白各归罐中。

方打理完了案面,便闻脚步渐近,那弟子去而复返,身后随着一名宽袍道人,行步间大袖微微飘摆,轩洒俊逸,气度不凡。

方世哲已是难得的俊朗男子,但在此人面前却似见绌,不过他也不以为意,反是露出笑容起身相迎,只是还未启声,那道人已先开口道:“方师兄,许久不见了。”

方世哲哈哈笑道:“许兄,你我相识之时,我修为还在你之上。”说着将手在两人之间指了一指,言道:“未想再相逢时,已是金丹、元婴之别,这师弟我是唤不出口了。”

来者正是许庄,闻言只是一笑,言说:“方师兄,伱我相识于微末,此言太过拘礼了。”

方世哲笑而不语,便请许庄入座,这时弟子奉来灵茶仙果,方世哲道:“这些都是贵宗招待之物,便不需我再介绍了吧。”

许庄揭开茶盏看了一眼,淡淡笑了笑,言道:“这可是紫光殿招待贵宾的宝贝,却是我沾了师兄的光了。”

此茶配合悬石灵泉冲泡,号称天下一等的甘冽,寻常宾客,还真不能令紫光殿以此茶招待。

“哦?”方世哲正饮了口茶,闻言倒是察觉出了一丝不对,沉思一瞬,问道:“许兄,前日我随行前来贵宗出使时,你还在闭关之中,谢绝拜访。”

“如今忽然出关前来,除叙旧之外,莫非有什么要事么?”

许庄也不着急,饮着茶道:“倒非特意出关前来拜访,但也确有要事须与方师兄问清。”

方世哲点点头道:“许兄,你我的交情在这,有话直说便是。”

许庄见他此言,也不拐弯抹角,便问道:“好,师兄可知你我两宗弟子纠纷闹到了我太素门中之事?”

方世哲脑中顿时浮现出才方离了此间的年轻道士模样,眉头微微一皱,沉吟道:“我确知晓此事。”

他似思索了几息,继而言道:“此事我亦是不赞成的,不过有门中尊者执意为他讨要公道,我也插不上话,只得听而任之。”

“哦?讨要公道?”许庄淡淡道:“不知是贵宗哪位尊者主持的公道?”

此时方世哲已隐隐感到不对,皱眉问道:“许兄为何追问此事,此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许庄从袖中取出一纸金页,按在桌面之上轻轻推过,问道:“秦登霄是我的弟子,此为他在本宗执律院獬豸受问询的笔录。”

方世哲接过笔录扫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变,许庄继而问道:“既是对簿公堂,为何本宗执律院没有留下贵宗弟子的笔录。”

方世哲眉头深深拧起,沉声道:“我也不瞒许兄,那弟子乃是我方氏子弟,名唤希宋,受宠惯了,性子确不稳妥。”

言至此处方世哲叹了一声,言道:“此番本宗带队的两位尊者,正有我方氏一位长辈,因此他才寻了过来。”

“方希宋与我等所说之言,与此笔录所记有所出入,因此有长辈愿为他做主,之后之事我便没再过问。”

方世哲将笔录往案上一按,拱了拱手,言道:“我知贵宗獬豸能辨曲直,分是非,既有此笔录为证,确是本宗有过在先,使令徒蒙冤了。”

“许兄且放心,既然我已知晓此事,便不能纵容包庇,定令方希宋负荆上冲云峰与令徒赔礼。”

“方师兄言重了。”许庄缓缓点了点头,应道:“不过我许庄还不至于与后辈计较。”

“既已在执律院留下了笔录,贵宗尊者定无不知情的道理,为何依然纵容包庇?”

“是否背靠宗族,就可混淆是非,倒打一耙?莫非我的徒儿,便没有依靠?我却须向贵宗尊者将此事问个清楚。”

“这。”方世哲皱了皱眉,思索着道:“许兄,此事由我处置,才不至令我两宗生隙,你且放心,我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许庄回绝道:“我既已寻上门来,便不多劳烦师兄一步,自寻贵宗尊者说理便是。”

方世哲闻出许庄声中决意,喟然一叹,半晌言道:“既如此,不如由我带许兄去寻尊者分说,有我在侧,也好从中斡旋。”

方世哲之言确是情真意切,许庄闻言面色稍霁,应道:“这却不必了,我知此事与师兄无关,师兄参合其中,恐怕伤了情谊。”

方世哲闻言默然,许庄也不再多言,怡然起了身来,方世哲却忽然喊道:“许兄。”

许庄眉头一动,问道:“师兄还有何事指教?”

“方氏最以族人为重,不到万不得已之时,还请许兄勿要伤人。”方世哲叹道:“只要许兄未动手伤人,我定与家族分说此事。”

许庄默然一瞬,拱手言道:“师兄的情谊,许某记住了。”

昔日方世哲与许庄虽是相交甚欢,但左右不过一段时日相处的友谊,如此行为确实已是仁至义尽了。

因此出了方世哲所居的院落,许庄戾气已消了许多,忽然心中一凝。

在此之前,他确已动了以神通压人之心,虽然他是有理在先,但行事确实有些过于鲁莽了。

莫非他还未修成元婴大成,便已有了虚妄缠身?

许庄微微皱起眉头,审视了一番己身,自忖虽然不是无所顾忌,但忍气吞声也非自己本性,既已到了此处,事情仍要解决,只是需换过一个方式。

许庄思虑片刻,再启步时,已是拿定了主意。

许庄在来悬泉岛前,自然已探听过了玉霄派一众的信息,因此行过几转,便到了一处院门之前,心念一起,摇动了院前金铃,没过片刻便有一名道童出了院门,脆生生道:“来者何人?还请通报姓名。”

许庄淡淡应道:“太素道妙,前来拜会沐池尊者。”

那童儿似是听过许庄名声,眼睛一亮,似模似样拱了拱手,应道:“请尊者稍候。”便快跑进了院去,连门都未掩上。

过了没有半刻,那童儿便又飞奔出来,呼道:“尊者请进。”

许庄微微点了点头,随童儿入院行至堂中,里间已有一名中年道人、一名少年道士正在等候,见许庄入内,那中年道人便迎了上来,揖手言道:“未预道妙尊者突然造访,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言罢朝那少年使了个眼色,那少年似有些不情愿,仍随着揖手一礼。

许庄将目落在他脸上一瞬,倒微微一讶,虽然他已见过此子的画像,但真亲身遇见了,才忽然发觉竟是一个熟面孔。

虽然已是数十载之久,容貌也已改变了不少,但以许庄的修为早已过目不忘,顿时便将眼前之人认了出来,乃是许庄初成金丹,前往太玄宗陨星道场参加金丹大典之时,曾经见过的玉霄弟子。

也因这位熟面孔,间接的引发了一场小斗法会,最终被上玄宗夺了头筹,这都已是陈年旧事了。

许庄洒然摇了摇头,言道:“原来你就是方希宋。”

方希宋与那中年道人,也便是方氏尊者沐池闻言皆是一讶,方沐池疑声问道:“道妙尊者识得小侄?”

许庄将目光一收,应道:“看来沐池尊者并不知晓,秦登霄乃是我的弟子。”

“秦登霄?”虽是‘无关紧要’之人,但此时方沐池还是立即想起此名,顿时眉头一皱。

说来可笑,秦登霄虽然功行不差,但他引归玄黄未久,与门中弟子相识的并不多,自然没有什么名声,他也不是将背景挂在嘴上夸耀之人,所以非是特意去查道籍,还真无从知晓他是许庄的弟子。

也正因此原由,其实方沐池寻上那紫光殿长老之时,他一听秦登霄此名闻所未闻,便觉无关紧要,为防接待玉霄使者的任务出了岔子,才有了后来之事。

所以方沐池确实不知道秦登霄的来历,一闻此言,顿时心中一沉。

许庄未等方沐池回应,目光往方希宋袖中一落,见其双手齐全,目光顿时一厉。

肉身乃是修道人之宝筏,若方希宋因臂为秦登霄所斩,接续未及,坏了道途,此事都有几分说头,如今看来显是已经以灵药接续,完好无损,仍还不依不挠,实是欺人太甚。

若许庄未往方世哲处一行,此时方希宋的一臂已经落了下来,但即使如此,他的目光仍是将方希宋骇了一跳,顿时退了一步。

方沐池眉头一抖,往前拦了一步,沉声道:“道妙尊者,不必与后辈计较吧。”

许庄闻言不见怒色,淡淡问道:“本座的徒儿便不是小辈?”

方沐池应道:“贵宗执律院判决禁足之后,希宋再如何纠缠,本座也未再往贵宗执律院去信一次。”

许庄哦了一声,面露疑色道:“原是如此,莫非本座还要感谢道友不追究之恩?”

方沐池沉默片刻,言道:“我会令希宋往尊者府中一行,向令徒负荆请罪。”

许庄摇了摇头,应道:“道友误会了,本座非与小辈计较之人。”

闻言方沐池面色未松,反而一凝,问道:“那尊者待如何解决?”

许庄冷笑一声,言道:“后辈不教,长辈之过,道友亲自到本座府上与本座徒儿赔礼吧。”

方沐池不怒反笑,应道:“若我说不呢?你能奈我何?”

“道友可想好了。”许庄目光一沉,一字一顿道:“既然方氏行事便是如此,那莫怪本座一一寻上了方氏的元婴真传比试,若斩断了一手一脚接续不得,再请道友到我太素宗执律院来对薄吧。”

“什么?”方沐池面皮抖了一抖,冷笑道:“道妙,你莫非以为有了偌大的名头,便能傲视天下英才了?”

许庄淡淡一笑,负起手来,道了一声:“本座有没有这个本事,道友尽可以试一试。”

一刹之间,方沐池暗叫一声不妙,只见许庄身上忽如天象变动,引起渊海狂啸,磅礴无边,不可想象的法力波动涌起,足下岛屿都轰隆一震。

方沐池万未想到许庄竟真在此处动手,莫非真的狂妄至此,无法无天?

而更令方沐池动容的是,他一身玄功已是几近圆满,半步踏过了元婴大成的关头,但就如此修为,在许庄面前,便如一叶扁舟落入暴风肆虐、一望无际的大洋之中一般飘摇!

“我万万不是此人对手。”方沐池心中一震,便欲起道法遁去,他却不信,在这云梦泽中,太素正宗果真放任如此狂徒肆虐?

然而下一瞬,一朵罡云自许庄天门之处,升至冥冥高处,顺势之间,一股弥天大力似从天上压盖下来,方沐池顿觉吐息一窒,浑身上下已是分毫动弹不得,除诸识犹存之外,便如中了拘禁之法一般。

这正是许庄从秘传梳机之中所获的,借先天太素一炁大擒拿拘禁之力,禁天锁地之法。

许庄早已研究过此施炼之法,如今有了完善法门,更是不费丝毫苦功,便将此法炼成,如今一经施展,顿将一名几近元婴三重的大成修士生生禁住,生死由人。

方沐池面色终于大变,在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生死危机临头,以他的修为,竟不能在许庄手中撑过一瞬,便如蜉蝣一般脆弱、渺小。

方沐池张口又闭,然而却连出声求饶都做不到,眼中流露出绝望之时。

忽然间,许庄顶上罡云一摇,消失了踪影,身上威势也如潮水退却一般尽去,方沐池才如脱溺一般,猛地从窒息地压迫中脱身。

许庄目光落来,两人明明身量仿佛,方沐池却觉他如天神俯瞰,居高临下,淡淡道:“道友,本座的神通如何?”

方沐池堂堂一名元婴尊者,竟觉冷汗津津,闭口不言。

许庄鼻中轻轻传出一声似嗤似笑之声,将袖一挥,折身出了院去。

“今日之内,冲云峰扫塌以迎道友拜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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