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3章 神池天王

换做以前的宋清约,他几乎会痛骂敖舒意——你个老不死的没有多少时间给我?活了这么多年你不都已经活糟蹋了么?年复一年,几千年几千年的在龙宫里躺尸,百无一用!现今在小爷的面前,你开始装腔作势,珍惜时间?

或者就算不当面骂,面前这个狗仗主势的龙宫侍者,也少不得吃一顿打。什么玩意就敢盛气凌我?

但现在不是以前,他宋清约也不再是那个能够躲在伟岸身影后的水族小年轻。

没有了温柔的姑姑,也没有了威严的父亲。

他必须承担起清江水府的责任,哪怕权柄已被一再削去。

他也曾有那样幼稚的时刻。以为天下之大,不过庄国。清江之广,岂逊长河?

他也曾雄心万丈,想要脱出父亲的庇护,尝试布局落子。

而这几年终于看到,这个世界是如何运转的。

终于明白,他能够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落子,就已经是父亲的庇护。

庄天子收走了他下棋的权利,随手把他放在棋盘上,他又能如何呢?

论权谋,他在杜如晦面前几如顽童稚子。

论实力,今日之庄国,早就能将清江水府压制。九江玄甲和新安白羽,随意调来一支,都能够伐江破府。庄高羡更是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他只能一再的告诉自己——宋清约,伱要忍,你要等。

你已见过水萍花开满清江,看过八百里的红,在水族古老的传说里,这代表漂泊的长旅,已经走到尽头。梦中的永宁之乡,不会太远了。

长河龙宫是如此奢华,金砖铺地,白玉为阶,大如磨盘的水晶珠,三人合抱的血珊瑚……庄王宫与之相比,简直是茅厕一般。

从这个角度看,庄高羡着实可怕。庄王宫在两代之前是什么样子,现在仍是什么样子。在低调潜忍之时能够克制,在中兴庄国如日中天后,仍能克制。

这说明他有更大的野望,有远未得到满足的雄心。

宋清约有时候也会感到绝望!

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来自清江的水君,第一次看到了传说中的水族共主——那是一个穿着金色长袍的身影,坐在龙君宝座之上。面容看不真切,唯独有一道并不具有太多温度的目光,寂静地垂下了。

宋清约这时才惊觉,这殿中是如此清寂,好像数百年数千年,都不曾传出过声响。

那个引他过来的龙宫侍者,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时间过去了多久?自己的心神被慑住了吗?

脑海里转过这些若有若无的念头,便听得龙君的声音道:“清江水族……这一支本归属于神池水族。自宋行谦那时迁徙至清江,建立水府,朕念在这一支远迁不易,给了玉册,敕以尊名。不过自此以后,姓宋的再未涉足长河,你是宋行谦的孙儿?如何还能记得朕?”

宋清约也知道自己这一支水族,是在爷爷宋行谦那一辈,从其它地方迁来,逐渐在清江站稳脚跟,建立水府。但并不知道是从哪里迁来,也不知道什么神池水族。

父亲宋横江活着的时候,对此讳莫如深,他也没有很在意。他生于清江,长于清江,也只想守住清江,并不在意什么源流故土。清江就是他的故乡。

以他的聪明,也不难听出长河龙君话里的埋怨之意。

但这埋怨也实在是有意思。龙君说得好像清江水府的建立,全赖他敕封似的。那得一直上溯到中古时期,烈山人皇还在的时候,长河龙宫才有这种权柄吧!

长期以来,长河龙宫的玉册造名,便只是个形式罢了。水府建成后,给些供奉,就能得名,都不需要龙君出面的。而且便就是这个形式,也非长河龙宫独有。但凡强大一点的国家,都有资格敕封水主,也能够发予玉册。

说白了,爷爷宋行谦当年造访长河龙宫,那是给你这位名义上的水族共主捧场,想办法送你一点供奉。谁该承谁的情,还真不好说。

这老龙君,是看我宋清约年轻,当我好糊弄么?

心中想着这些,愈发不快,但脸上丝毫不显,只是愣道:“神池水族?”

“呵。”长河龙君淡笑了一声,这一声竟有些难言的落寞,而后道:“这才短短几千年,神池之名,已经不传。人族不知,水族不知。真让我不知何言。”

宋清约认真礼道:“清约已无长辈,亦不知历史,还请尊上不吝指教。”

“神池水族历史悠久,朕当年分封天下水族,敕建水府,就有这一支。到了道历新启之后,更是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水族天骄,继承神池,登临衍道,号为‘神池天王’。这名号,朕也是认可的。”长河龙君缓缓说道:“道历新启三千九百二十二年,朕未再见有水族骄才,能似彼者。”

这真是太高的评价!

使宋清约不禁神往,想要知道究竟是何等样骄才,竟敢在人族大昌、龙君都养晦的时代,以天王为号。

长河龙君继续道:“可惜啊,神池水族极盛于他,也衰亡于他。他输掉了与唐誉的生死之争,也输掉了整个神池。”

唐誉这个名字,宋清约倒是知晓……荆国开国皇帝,谁能不知?

神池天王,竟然是死于荆太祖之手么?

此事却不见于史书。

不对,长河龙君突然讲起这段历史,究竟有何用意?

宋清约虽然敢在背地里腹诽龙君,却不敢真正小觑这尊老龙的智慧。

能在人族愈发张扬的时代里,始终坐稳龙君之位,岂是一个“忍”字便行?

他叹息一声:“原来我们清江水族,竟是神池水族之后,竟还有那么辉煌的时候。神池今何在?还在现在的荆国境内吗?属于哪一府?”

长河龙君道:“后来神池为唐誉所填,建城‘计都’,是为荆国之始。神池水族,也就此分枝各处,散落天涯。”

荆国首都,计都城!

计都也是凶星之名,大荆是军庭帝国,以此名都,是曰“天子镇凶”。后人闻此志事,或可略窥荆国太祖气魄。

或许正是这样凶悍的都城,才能养得出那般烈性的皇族。

宋清约感慨地‘噢’了一声,惋惜道:“俱往矣!”

他应该聊他与神池水族的关系,与神池天王的血脉渊源,应该聊为何几千年过去了,水族再也没有再出现第二个神池天王,为何水族的天骄如此之少。

难道现世水族,就比沧海海族少多少吗?难道现世水族的成长环境,竟比沧海更恶劣吗?难道现世水族的资质,就是不如海族?

他应该聊一些历史的隐秘与痛楚,聊龙君故事里的线索和钩子。

但是他只说,俱往矣。

长河龙君高踞他的宝座,俯瞰着这个履职没有几年的清江水君,认识到宋清约和宋横江完全不同。

如他敖舒意,当然不会有什么急切的表现,故是风轻云淡地道:“过去的事情确实没什么可说。清江水君今来拜访,究竟所为何事?”

宋清约道:“清约此行,非为自己。乃是奉大庄天子之令,见礼于龙君!”

“礼从何来?”长河龙君问。

这个‘见礼’,是礼节,而非礼物。

非要如此说的话,代表国家出使而随带的一些土特产,或也能算——那不是已经交给龙宫了吗,怎么还要?

老家伙贪得无厌,无怪乎长河龙宫富丽至此!

宋清约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一卷封好的黄绸:“敬呈大庄天子墨宝一幅。”

长河龙君眼皮微跳。

吾坐镇龙宫,不知多少个千年,见证多少豪杰,缺你庄高羡一幅墨宝?

忒也穷酸!

当然,这事实上就只是一封信罢了,都未见得是庄高羡亲笔,连庄天子墨宝也难算得上。

他随意一招,将这卷黄绸握在手中,但并不看,轻轻抬起来,瞧着宋清约道:“信里写的什么?”

宋清约道:“这是大庄天子与龙君的私信,小蛟岂有窥看的资格?”

“那你堂堂清江水君,此来便只是做个信使么?”长河龙君悠然道:“此事一凡夫亦可为。”

“龙君何等尊贵,岂一凡夫能见?”宋清约执礼甚恭:“小蛟此来便是做信使,但也不仅仅是信使。”

长河龙君显得漫不经心:“还有什么,不妨说来。”

宋清约朗声道:“自古以来,清江澜河不分家,活水互源,族群互徙。自国家体制大兴以来,人族豪杰纷纷裂土,山水皆以境而割。清澜也由此两分。如今时移境转,星辰挪位,清江清,澜河浊……常有澜河水族,褴褛来投,却阻于所谓人族国界,望江而哭。澜河之衰,常令小蛟痛惋!”

要说澜河水族褴褛去投清江,长河龙君是一万个不信。当今雍帝韩煦,引入墨家支持,国库不知多么充盈。雍廷治河不知多少年,以韩煦手段,能不收澜河之心?你清江水族的日子,过得未必有澜河水族舒坦。

当然,澜河水府势衰也是事实……但那不正是被你清江水族打的么?

不过有些事情,重点不在于信不信,而在于愿不愿信。

宋清约,或者说宋清约所代表的庄高羡,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

前番庄雍国战还没消停几年,庄高羡便又动了心思,想要澜河水府的权柄!

他敖舒意眼里看到的庄雍之战,自与普通百姓所接触到的不同。那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本质上是庄高羡和韩煦各取所需的行为,前者拓土开疆,后者壮士断腕。

两位君王都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而以锁龙关为界,各自发展。本以为怎么说也得个十年八年的,才会有后续的故事发生。倒是没想到庄高羡这么迫不及待。

雍国如今有墨家的支持。庄高羡还敢伸手澜河,想必是其身后的玉京山,给予了某种支持。

从澜河开始,是一个相对温和的选择。尤其长河龙宫,是确然能够定性“清江澜河本一家”。

长河龙宫虽然只具备象征意义,但这层象征意义,也能够发挥作用——只要长河龙君认可清澜一体,清江水府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纳澜河水族。

至于怎么接纳,怎么引得澜河水族来投,那就是庄高羡自己的事情了。

长河龙君淡笑一声,并不说话。

承认清江澜河不分家,对他来说只是点个头的事情。但凭什么点这个头呢?

宋清约立即又道:“若我能治澜河,使清澜水族得享太平。当朝于龙宫,年年供奉不绝!”

长河龙君笑道:“天下国主皆分水权,唯独庄天子送权于我。是拿准了我未见得要么?”

宋清约恭敬地道:“只是我家天子,对水族共主的尊重罢了。”

长河龙君摆了摆手:“朕这一生,唯承烈山人皇遗命,惟愿现世安稳,人族水族和睦长远,于己并无所求。朕连这长河水权,都早已放开。清江水权,于朕何益?”

“您可以不在乎,我们却不能不承认。”宋清约道:“我家天子说了,龙君乃水族共主,这是中古人皇之圣命,吾辈岂不敬之?愿与您分治山水!”

长河龙君似笑非笑:“小娃娃,你实诚地与我讲一句。你对庄天子有几分忠诚,他对你,又有几分相信?”

“我对大庄天子忠心耿耿!”宋清约先是这么说了一句,才稍稍坦了一下心扉:“不过我家天子雄才大略,并不在意忠诚与否,只在意事情是否能成。所以清约会是一名能成事的清河水君。”

长河龙君轻轻摩挲着手里的黄绸,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什么话没有听过,什么人没有见过呢?

“你这么说,朕就明白了。”他悠然道:“刚刚接引你来的那名侍者,可有失礼之处?”

宋清约道:“今天见到的侍者温柔和顺,不曾失礼。”

长河龙君点点头,说道:“前些天啊,这个不知礼数的奴仆,不知从哪里抱回来一个小娃娃,在这宫里哭哇,哭了好几天。我便问这个小女娃,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全家都被锁在笼子里呢,就她一个偷偷跑出来了……欸?洛国是个什么地方?怎么那里竟然有人敢掳掠交易我水族子民吗?”

宋清约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长河龙君继续道:“朕常年深居龙宫,竟不知此。清江水君啊,汝何以教我?”

要用取缔洛国贩卖水族产业的结果,来赢得长河龙君的点头。这交易庄高羡是否能做?善恶与否都不会是庄高羡考虑的问题,唯一能让庄高羡动摇的只有利益。但要知道,在前一次庄雍战争里,洛国还算得上庄国的盟友!

宋清约深深一礼:“清约愚昧,不敢妄言。愿得我家天子之意,再呈君上。”

长河龙君抬了抬手:“去吧。朕的时间很多,无妨等待。”

(本章完)

第1964章 岂有此理

来自清江水府的年轻水君已经离去,大殿之中,如此空寂。

长河龙君静静地坐着,他的面容无法被看清,他的表情也无法被看见。

这天底下知晓庄高羡与姜望之间终要分出生死的,应该不多。

恰恰他敖舒意,便是其中一个。

虽然他早已交出长河水权,也不曾真正统御天下水脉,做不到洞天下如观掌纹,甚至于这长河上下的情报,他都不便去掌握。

但当初苦觉阻庄高羡于长河,两位当世真人拦河之战,岂会不惊动长河龙宫?

他虽然坐镇龙宫,经常百年千年不挪步,但并非囚徒。

彼时的庄高羡,正在追击那个名为姜望的少年,他是知晓的。或者说,他比庄高羡更早知道姜望。

后来在观河台上,他亲眼见证了姜望摘魁,也见证了林正仁是如何畏死不敢上台。姜望与庄国之间的矛盾,简直摆在了桌面上。

任何一个人,若与姜望这样的绝世天骄为敌,只要不蠢,都一定会选择提前扼杀,断绝未来。

庄高羡也一直在这样做。

杜如晦污蔑姜望通魔,在玉京山上裸身受笞,虽然并不广传,于长河龙宫却也不是什么隐秘事件。

但若以为庄高羡一心只想着姜望,一心只谋姜望,那未免小觑了庄高羡,小觑了这位中兴庄国的雄主!

在两位佛宗真人封门的情况下,在姜望塑就人族英雄金身,以恐怖的修行速度往洞真跃进的时刻……庄高羡仍然踌躇满志的,在推进庄国扩张的步伐。

对于一国天子来说,再没有什么方法是比提升国势更能增长修为的了。

长河龙君看到了庄高羡的野心,也并不介意做点交易。

但在此之前,庄高羡仍需跨过龙门。

至于手里的这卷黄绸……敖舒意随手将它丢在旁边。

此信不用再看。

庄高羡想要传递的信息,已经通过送信这件事情传递到。

他不可能信任宋清约,也不可能信任从清江水府到长河的这段路程、这段赶路的时间。

所以信上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真要打开,也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礼节性的问候。

大殿之中冷寂了许久,而后龙君的声音响起来——

“朕也许久未见客了,尔等选个时间,做好准备,送一封请帖去星月原,请上届黄河魁首姜望来赴龙宫宴。”

殿外有个声音回道:“只请姜望么?”

“当然不是。”长河龙君缓声道:“上届黄河之会的正赛天骄,全都请来。几年过去了,现世天骄都如何?朕承中古人皇遗志在此,当倾家以飨,也当验一验他们的成色。”

“那些天下大宗的真传呢?”殿外的声音又问。

长河龙君道:“够分量的也请来,朕难得有兴致,不妨热闹些。”

“如您所愿。”殿外的声音如水面漾纹,一圈一圈地散去了。

而这个相当有分量的消息,也将似此般扩散——

时隔多年,龙宫宴重开矣!

……

……

人行九桥之上,如龙脊负蚊蝇。

格外能感受自身的渺小。

难以想象螭吻当年是何等强大的存在。能够直接将其血炼成桥,烈山人皇又是何等神通!

秦广王已经走了很久。

他很久没有走这么宽敞的路,也很久没有走得这么慢。

以长河之雄阔,螭吻桥之长,普通人要步行走过此桥,须得走三天三夜。

他没能验证这个说法。

因为他走了一半就被不讲规矩的顾客拦住要说法,而他妥善地提供了售后服务,才算得以脱身。

这年景做生意真的很不容易。扣除组织运转成本以及员工出场费,利润也才几十倍,根本不赚钱,还要时不时被客户找麻烦。

唉,他经常劝其它杀手组织转行,但总是好心没好报。

这一行有什么好做?

他是自长河南岸至北岸,过了螭吻桥不远,就是大齐南疆。当然,过桥之后也可以转道去剑阁,去梁国,或者悬空寺。其余一些小国,夹在齐国和南夏故地之间,早晚被吞,倒也没什么好去晃悠的。

索性又从桥上退回来,转道往理国走。

理国也是小国,历来势衰军弱,任由强国揉搓。曾被夏国覆灭过,于第一次齐夏战争后,在楚国的帮助下复国,复国之后仍然小意与夏国外交,奉以“上国”。

同样是被夏国侵吞,又复国成功的梁国,在现世的存在感就要强烈得多。

因为粱帝康韶举旗复国后,历来是摆明了车马与夏国对垒,视以仇雠,国格甚烈。

好在理国出了一个天骄范无术,在黄河之会打进了外楼场八强,惜败于荆国天骄中山渭孙。这个成绩为他们赢得了进入万妖之门后开拓领土、争夺资源的资格。

理国自知势弱,无力支持万妖之门后的战场,故将这个资格,与夏国做了交换。不过夏国也没来得及怎么利用,就在轰轰烈烈的第二次齐夏战争里,一战而倾。

而理国却是实实在在地得到了一大笔资源,丰富了国家底蕴。

至于未来如何,或许还是要看范无术能走到哪一步。

小国历来是强国的剥削对象,也是左道旁门最好的藏身之所。事实上在理国首都义宁城,就有一座经营得很不错的鬼舍。

不过地狱无门的首领今日过来,并不是为了查岗。

他披着长发,闲散地走在长街,感受着独属于这个国家的风情。

举理国上下,并无一个对手。哪怕是所谓的理国第一高手、神临境的段思古,也当不了几合。

他就这样一路走到王宫去,也是没有问题的。

但他并不傲慢。

走在义宁城和走在泰平城又或者南巍城,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甚至会买几盒小吃——义宁特有的禅面酥,边走边吃。

直到某个时刻,长街忽然静了。

他也停下脚步,在本该熙攘的人群中回身,看到了长街那一头,一个戴着虎头面具的人,慢慢地走了过来。

身形板正,气质完全不同于之前。

但他知道,这就是游缺。

“你来得可不太及时。”他打了个招呼,把手里的糕点盒子往前送了送:“吃点?”

虎头面具人道:“你可以叫我……”

“打住!”秦广王立即拦道:“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伱现在的身份,我不感兴趣,也不敢听。”

“孙寅。”虎头面具人道:“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自欺欺人没有意义。”

秦广王嘬着牙花子:“你真倔啊!”

孙寅戴着一双黑色手套,很平静地从怀里拿出一缕碧光,那碧光如虫子一般,在指间扭动,而后被碾灭。

“杀了我之后,你还反复用咒术试探。猜到我的身份,也是迟早的事情。”

“我可以解释。”秦广王道:“这只是职业素养,不代表我个人对你的态度。事实上我很尊重你。”

他一边说,一边往左右两边看了看:“……你不至于要在闹市出手吧?”

孙寅只慢步往前走:“做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既然选择成为刀,就要有被折断的觉悟。”

“不是。”秦广王大感不妙:“你完全不关心谁在你前面找到了我,又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无非是一真道的那些人。我可以先找到你的,但你选择了让他们先找到。”孙寅没什么情绪地说道:“如果你跟他们说了我没死的事情,那我杀了你,杀得正好。如果你什么都没有说,那我杀了你,我没死的事情就再也没人知道。”

秦广王满肚子的说辞,全被噎住。

这个孙寅是个有病的,压根不走套路。

岂有此理!

一真道的都能聊,你们不能聊?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大张,长发瞬间疯涨,而双眼转为碧绿:“横竖都是要杀了我?”

孙寅笑了:“你竟然还想反抗——”

突然往前一步,只一步,便踏足于秦广王面前,那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是如此轻飘飘地往前一按——

密密麻麻的咒文,被碾碎为满天乱窜的碧色流光。

秦广王双足陷进地砖里,一路吐血倒退,就此在长街上撞出了一条深沟!

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时候才发现了交手的两人,顿时失了方寸,尖叫着四处逃散。

“如果不是为了避免殃及无辜,你已经死了。”孙寅从容地往前走,一边分出力量,把人群推开,一边走近秦广王。

秦广王只是认真地看着他:“任何人都别想轻易的以‘死’字来对我宣判。”

血液将他的嘴角染得非常鲜艳,而他眸中的碧光妖异又疯狂:“我诅咒你——”

他开始往回走,他主动走向孙寅。每走一步,身上碧光愈炽:“我诅咒你,生无食!穿无衣!行无路!寝无屋……”

此声妖异邪恶,昭显恐怖,好像解开了大千世界的某种封枷,放出了一些不能游荡在阳光下的鬼祟。

一字一声如击缶,仿佛成为晦暗的源头,混乱的终点,恐怖的本质!

满天碧光转,无穷无尽的负面,在一切可以附着的地方,疯狂滋长。美色涂黄泥,人心生绿苔。万事万物如此般,一沦永邪!

孙寅不为所动,只是伸手在前,以手掌平行覆己面,然后轻轻翻转,好像由此掀翻了这个世界——

轰!

嘭!

正在他们打得激烈、将战斗再次升级的时候,忽然有一个身影从头而降。面朝上而背朝下,四仰八叉地砸在了地上!在长街的尽头发出如此巨响,把街面石砖都砸出了一个深刻的人形凹口。

一顶狗皮帽无力地飞在空中。

他的黑色面罩倒是完好,但是被一只手牢牢的按住。

正是这只手保住了他的面罩,按住了他的脸,把他的脑袋按进地里,把他整个人按在石街中!

而这只手的主人,是一个同时落在长街上的、半蹲着的黑袍人。

此人气势极冷,眸光似铁。

脸上戴着一个整体漆黑、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在额头处绘有一扇森白门户的面具,森白的门户里,印着血字……“卞城”!

他就这样按着平等国的护道人褚戌,半蹲着在长街的尽处,抬眼看向这边,冷酷地说道:“我说,没有打扰你们吧?”

秦广王的诅咒声未曾止歇,在这个时候反而愈演愈烈。他大步往前走,但与孙寅之间,仿佛始终隔着一道鸿沟。

而孙寅维持着翻掌对秦广王的姿态,侧身回头,看向突然现身的卞城王,语气里有了些许惊讶:“你竟然还敢凑上来?”

不仅主动凑上来,还带着在理国境外放风的褚戌一起来了。不愧是敢接景国刺杀任务的组织,地狱无门的这些人,也不知是该说盲目自信,还是狗胆包天。

面对这样一位强大的当世真人,卞城王的姿态依然冷酷,只道:“一剑杀洞真之后,我的确自信了点。”

褚戌的声音在面罩底下艰难响起:“阁下,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按着我脸来出风头?”

他还能吭声,说明他的性命安全无虞。

他之所以吭声,恰是他的聪明体现——他完全明白卞城王为什么没有杀他,甚至于体贴地没有掀开他的面罩,保护他隐面的苦衷。

他也要让卞城王知道,这份体贴是有用处的。

“不好意思。”卞城王用一种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语气,冷冷地回道:“只是顺手。”

孙寅平淡地问:“你不会以为威胁对我有用吧?我等护道之人,为理想谁惧牺牲?他死之后,你去陪葬便是。”

“咳!”被按在坑里的褚戌赶紧说道:“但是呢,若是不必要的牺牲,咱们也是能免则免。”

前一个褚戌就死得很草率,他多少得做出点什么再死吧?

直到这个时候,理国的城卫军才紧急集结,各路高手才姗姗来迟。

但见得满天飞舞的碧光、虎头面具人抬掌翻天的威势,谁又敢上前来?

唯有一个宽袍大袖,玉带斜插折扇的身影,大步而前,急速地靠近战场!

理国天骄范无术!

他到现在仍只是外楼巅峰境界,修为甚至逊于被按在碎石凹坑里的褚戌,完全没有资格插手这样的战场。但他衣袂如旗,势往无缩。

“公子留步!”有人高呼阻拦:“您是千金之躯,国家希望,不可轻身涉险!”

范无术头也不回:“他人于我国首都乱战。理国人纵然无力插手,岂能无人旁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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