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5.第335章 灵魂质问

第335章 灵魂质问

新帝已经在京城即位,因为先帝是在年尾冬天驾崩的,因此改元的流程很是仓促,好在太子殿下似乎早有准备,因此很快定下了昭定这个年号。

等年号定下来的时候,距离过年已经没剩多久了,而且现在朝廷到各个地方的驿路,很多都已经断了。

在这种情况下,有关于这件事的文书,就一直到过年后才送到江东,以至于前段时间,江东各州郡还在用显德六年的年号,现在已经统统改为昭定元年。

“昭定,昭定…”

费府公低头,重复了几句,然后默默叹了口气。

他一路上也在赶路,这会儿刚知道这个新年号。

新君改元,本来自然是万象更新,要有新气象,而现在大周王朝各地,可以说是百病丛生。

昭定二字的“定”字,多半就是那位新任的皇帝陛下武元承,在祈求天下安定了。

但是当真能定下来吗?

太难太难了。

连费宣这种朝廷的刚直之臣,这会儿也没有什么信心了。

李云一路领着这位新任的江东观察使,来到了金陵城最大的饭庄,先是坐着聊了一会儿,很快到了中午,金陵府的一应官员,很快一一到齐,按照职位落座。

如今在金陵府实际主政的杜谦,以及名义上的金陵尹宋祯,结伴而来,进了雅间之后,宋祯先是抬头看了看这位费府公,然后低头拱手道:“下官宋祯,拜见府公。”

杜谦则是在打量着费宣,然后笑呵呵的拱手道:“费师。”

费宣本来正在出神,听到了杜谦的话之后,他猛地抬头看向杜谦,有些惊讶:“杜受益,你…”

“你怎么在金陵?”

说完这句话,他又摆了摆手:“当不得一个师字。”

李云也有些诧异,问道:“杜兄与费府公,还是师徒?”

杜谦拉着费宣落座,笑着说道:“费师是刑部有名的铁面,早年我刚刚中进士的时候,在刑部待过两三年,跟着费师学过如何查案断案。”

等费宣落座之后,杜谦才继续说道:“费师可是出了名的神断,凡是他经手的案子,少有冤狱。”

费宣眉头紧皱,看着杜谦,杜谦倒是神色平静,开口道:“费师应该知道,学生与李使君在越州共事过一段时间,因此认识,后来江东出了不少乱子,李使君因此就任招讨使,不过事情太多,因此请我到金陵来给他帮帮忙。”

说到这里,杜谦笑着说道:“各州纷乱,因此事急从权,不好在迂于旧规,费师你说是不是?”

杜谦与费宣之间的关系,其实并没有他说的这么好。

二人的确在刑部共事过,但是也只是上下级的关系,哪怕有一些交集,也远远到不了师徒的地步。

至少杜谦在京城里的时候,从没有以“师”称呼费宣过。

而现在他这么称呼,自然是为了拉进关系。

要是江东没有个李云,那么他这种拉关系的称呼,便可以理解为是趋炎附势了,但是现在江东有个李云,费宣生死都不在自己手里,杜谦这么称呼费宣,其实…

就是为了保他。

费宣这个人虽然刚直,但并不蠢笨,毕竟蠢人也办不了案子,他很快就明白了杜谦的意思,因此也默认了这个称呼,没有多说什么。

在他看来,杜谦多半也是被胁迫到的金陵。

众人落座之后,费宣被按在了主位上,李云坐在他的左边,杜谦坐在他的右手边,给费府公倒满了酒,笑着说道:“前两年,闵瞻被费师流放的时候,家父就说过,费师早晚有一点要被人贬出京城,现在看来,家父算是一语成谶了。”

提起这件事,费宣先是看了看李云,然后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开口道:“职分所在,贬谪便贬谪,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说到这里,他扫视了一眼在座众人,缓缓说道:“做人,但求无愧于心。”

杜谦敬了他一杯酒,二人一饮而尽之后,杜谦才微笑道:“那闵瞻,在外面待不了几年,就会原原本本的回到京城,他这个流放,与其他人的流放恐怕也大不一样,朝廷里有个相公照拂,估计镣铐都不用戴,一路好吃好喝就上路了。”

说到这里,他似笑非笑的看了看费宣。

费宣默然,仰头饮尽了杯中酒,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杜谦说的都是事实。

但是他没有办法改变什么,在刑部侍郎的位置上,他能够顶住压力,把闵瞻做出流放的判罚,已经殊为不易了。

至于刑罚怎么执行,执行的到不到位,他问不到,朝廷里的大人物也不会允许他过问。

“好了,不提这些烂事了。”

杜谦端起酒杯,笑着说道:“费师如今做了江东的观察使,上面便没有宰相管着了,江东地界上的案子,费师想怎么判,就怎么判。”

费宣大皱眉头,他抬头看向杜谦,很是认真的说道:“观察使只监察处置官员,并不审理地方案卷,最多就是监督州郡县衙门审案。”

“况且,地方上的案子,也都要上报刑部。”

费宣很是严肃的说道:“江东上面,依旧有宰相。”

一旁的李云,闻言喝了口酒,淡淡的说道:“如今中原大乱,驿路断绝,要是事事都按照朝廷的回复,朝廷的意思去办,江东这里,便一件事也做不成了。”

费宣古铜色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但是强忍住没有发作。

还是杜谦打了圆场,淡淡的说道:“宰相现在估计忙的不可开交,哪里有功夫过问江东的事情,费师这段时间都在赶路,可能不知道关中的情况,前几天学生刚刚收到消息。”

“潼关破关,可能只在旬月之间了。”

听到这句话,费宣终于变了脸色。

他看着杜谦,沉声道:“当真?”

杜谦苦笑道:“朝廷已经开始准备搬迁了,还有什么真假?费师,这种事情瞒不了人。”

费宣怔怔的坐在原地,一句话也不说了。

一桌子酒菜,他一个筷子也没有再动。

整个饭桌,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李云微微皱眉,摇了摇头之后,开口道:“京城的事情固然要紧,费府公眼下,还是顾好咱们江东的事情为好。”

李云看向费宣,还要再说话,门外突然想起了一阵敲门声,李云与杜谦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只见孟海站在外面,神色有些着急。

李云站了起来,开口道:“可能有些公事,你们先吃,我出去看看。”

说罢,他直接走了出去,与孟海聊了几句之后,便扭头返了回来,看向众人,开口道:“江东多州出现动荡,事情紧急,各位先吃着,李某少陪了。”

听到他这句话,费宣猛地抬头看向李云,连杜谦也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口,低声道:“出什么事了?”

“歙州,睦洲,还有距离金陵最近的常州。”

李云也皱着眉头,开口道:“三个州同时出了动乱,而且规模不小。”

杜谦深呼吸了一口气。

“虽然是意料中事,但是总也要有个闹事的由头罢?”

“这几个州官府,现在都不一定服咱们管,朝廷又管不着他们,他们干出一些激起了民怨的事情,有什么稀奇?”

李云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同时出乱子,确实有些诡谲,按理说,京城那边的消息,这会儿即便已经传到了江东各州郡,但是应该还没有传到民间才对。”

“这事情…”

李云皱眉道:“说不定背后,有人主使,或者是有人在其中撺掇。”

杜谦几乎立刻低声道:“平卢军?”

“不知道。”

李云淡淡的说道:“不过事情既然出了,总是要解决的,出一些这种事情也好,免得江东各州郡,对于我这个招讨使,没个记性。”

他看向杜谦,果断道:“歙州与睦洲的事情交给苏晟,我亲自带兵去常州,这金陵的事情,就交给杜兄你了。”

说到这里,李云看了看费宣,笑着说道:“这位费府公,也麻烦杜兄费点心。”

杜谦默默点头,二人互相行礼,李云扭头就离开了这座酒楼。

杜谦想了想之后,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费宣询问的神色,杜谦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江东三州同时动乱,李使君平乱去了。”

费宣扫视了一眼席中的其他官员,拉着杜谦离席,来到了角落里,他面色严肃,压低了声音。

“是不是那李昭干的?”

(本章完)

336.第336章 长鲸渐落!

第336章 长鲸渐落!

这个问题,倒把杜谦问住了,他愕然道:“费师说什么事情?”

费宣看了一眼杜谦,没好气的说道:“还能是什么事情,当然是江东三州动乱的事情!”

费宣低哼了一声:“没有通信往来,三个州同时就动乱了?这事情定然有人在背后串联,甚至是在背后指挥,嫌疑最大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李昭!”

费宣的怀疑,还是很有道理的。

李云现在虽然就任了招讨使,同时把所谓招讨使衙门的名声也打了出去,但是他实控的州郡并不是很多,但只要各州郡能够乱起来。

李云兵力所到之处,便是招讨使衙门实控之处,如果江东各州郡统统乱起来,李云很快就可以实控许多州郡。

费宣是刑名出身,从最大受益人嫌疑最大的角度出发,这个事情最大的嫌疑人自然就是李云。

杜谦心中一阵恍然,依稀记得他刚到江东的时候,似乎问过李云类似的问题,当时的李云否认了。

而现在,这个答案是否依旧是否定的?

这位杜使君认真思考的一番,然后抬头看向费宣,微微摇头道:“费师,中原各州郡早就乱起来了,难道也是当地的官府所为?大周枝强干弱,如今潼关的战事打成了这个模样,各地方没有爆发大规模叛乱,只是有一些零星的动乱,已经非常难得了。”

“费师说的这个事情,现在我没有证据,但至少在我看来。”

“李使君不会做这种事。”

“天真!”

费宣冷笑了一声。

“老夫刚到江东,便已经瞧出来了,那姓李的现在已然成了军头了!”

“现在江东只要乱起来,他这个招讨使就有理由借镇压叛乱的名义,兵进各个州郡,这件事他获益最大。”

“十成里,有八九成便是他干的!”

见杜谦沉默不语,费宣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我知你家里人都在江东,你说不得实话,罢了,老夫不为难你。”

这位费府公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受益,趁李昭不在,有一件事,你须得帮我。”

杜谦这会儿也在思考,闻言才回过神来,开口道:“费师说就是。”

“老夫不能一直待在金陵,老夫必须要尽快离开金陵。”

“待在金陵,便只能在这里吃吃喝喝,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杜谦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费师你才是天真,你离开了金陵,又能去哪里呢?去江东的南边?”

费宣瞪着眼睛:“去不得吗?”

杜谦微微摇头:“费师,我在金陵,李使君在金陵,金陵城还认你这个江东观察使,你往南边去,吴郡待不得,钱塘待不得,只能去婺州以南的方向。”

“可朝廷现在这个模样,你到了那边,当地的衙门,还能认你这个江东观察使吗?”

杜谦微微摇头:“没有人喜欢凭空掉下来一个上司。”

费宣一下子噎住。

他其实属于那种专业性人才,在审案断案方面,颇有一些本事,但是因为几乎没有在地方上做官的履历,他对于地方上的权力倾轧,其实不甚了解。

他没有想明白,现如今李云之所以能够在江南当军头,不是因为李云这个人是个反贼,而是因为朝廷已经不行了。

虽然李云的确是反贼。

但这只是个案。

导致这种结果,归根结底是因为朝廷不行了。

在这种大环境下,就意味着不止是李云这里不把他当回事,整个江东李云实控区以外的地方,也不会把他这个观察使怎么当回事。

至多就是当个菩萨捧回去供着,想要发号施令?

你有几个营啊?

“退一万步说,即便费师能够控制那些地方,费师想要做什么呢?自己拉起来一支军队?且不说能不能拉起来,有没有钱拉起来。”

“再退一万步讲。”

“费师真的拉起来了一支军队,将李使君手下的军队全部击败,帮着朝廷夺回了江东,到了那个时候,费师与现在的李使君…”

“又有什么分别?”

费宣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头苦笑道:“杜十一呀杜十一,你还真是…”

“生了一张利口。”

杜谦淡淡的说道:“费师无言以对,非是因为学生有一张利口,而是因为学生所言,句句属实。”

他笑了笑:“不过如果费师想要离开金陵,去南边试一试,只要跟学生说一声,学生随时送先生出去。”

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不管李使君在不在,都是一样。”

费宣忽然醒悟过来,他猛地抬头看向杜谦:“杜十一,你…”

杜谦神色平静,微微低头拱手道:“若不是我这一声费师,费先生即便不会死在金陵,恐怕也绝不可能能够离开。”

费宣怔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你京兆杜氏,世受国恩啊…”

杜谦面色平静:“费师,我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事与朝廷相悖,更没有一件事对朝廷不利,朝廷现在这个局面…”

“难道是我杜谦在江南所为导致的吗?”

“反而…”

杜谦叹了口气道:“是我在替朝廷,收拾江南的烂摊子。”

此时,冬天的寒风吹来,让二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杜谦把两只手拢在衣袖里,抬头看着费宣,长叹了一口气:“费师,国家颓丧如此,我救不了朝廷。”

“费师你可能想要救一救朝廷,但是闵相也没有给你这个机会。”

“长鲸渐落。”

杜谦闭上眼睛,默默说道:“咱们各行其道罢。”

杜谦这个人,是很矛盾的,

他少年时候就清晰的看到了大周王朝的腐败堕落与无可救药,并且那个时候就已经断定,国家崩灭,只差了一个引子。

他救不了,也不会有人给他这个机会让他去救。

另一方面,虽然已经深刻的认识到了朝廷的腐朽,但是杜谦以及他的家族,又的的确确是旧王朝的既得利益群体,因此他从没有想要去反抗,或者是毁灭这个朝廷。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个庞大的王朝,渐渐死去。

同时,注视到了另外一株新芽。

尽管这株新芽未必能够长成,他杜受益未必就能够未卜先知的押中宝注。

但是身为世家子弟,该下注还是要下注的。

反正偌大一个杜家,又不止他这一个子弟,将来真正天下大乱了,别的杜家人说不定会看上别株新芽。

甚至,哪怕是朝廷最终真的挺了过来,乃至于恢复了统治,甚至完成了中兴,在江南作乱的,也不过是他杜谦一个人,最终死掉的,也不过是他这一个小家,五六个人口。

对于庞大的杜家来说,杜谦一家只能说是繁盛大树上一颗相对壮硕一些的果实而已。

真的死到临头了,杜家派人来个大义灭亲,夷三族的罪过,可从来落不到这些大族头上。

这也是这些世家大族们的生存哲学之一。

费宣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杜谦,默默说道:“我若是留在金陵一段时间,你能保证我随时能出城么?”

杜谦笑了。

“若是有人不许,我亲自送费师出城。”

费宣神色有些颓丧,他叹了口气:“那我再在金陵,住上一段时间。”

杜谦点了点头,微笑道:“那咱们回席罢?”

费宣先是点头,然后突然抬头看了看杜谦,问道:“杜十一,你说京城…会陷落吗?”

“京城要是陷落了…”

费宣很是迷茫:“朝廷,又该怎么办呢?”

“这是陛下和几位宰相应该操心的事。”

杜谦拉着费宣的衣袖,淡淡的说道:“朝廷若是让你我来做宰相,咱们才应该来想这个事情,否则…”

“想了也无用。”

“眼下,还是想好江东的事情为好。”

杜谦拉着费宣入席,正色道:“哪怕就要开春了,今年江东各州郡的春播,能不能顺利进行,那才是咱们要考虑的,一等一的大事。”

费宣皱了皱眉头,低头饮酒。

一连好几口酒下肚,他依然愁眉不展,只是不住低语。

“二百多年的大周,二百多年的大周…”

…………

常州。

一身全甲的李云,成功抵达了常州的州城。

常州的动乱闹得很大,州城已经被叛军占领。

一身全甲的李云,看着眼前的州城,先是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狠狠一挥手,声音低沉有力。

“攻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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