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卧槽?”

“卧槽!”

薛仁贵和触电了似的,本能地向后一跃。

对方的反应稍稍慢了半拍,便要扯起嗓子喊:

“有敌……”

下半个字还没说出口,老哥整个人虎躯一震,软绵绵地瘫了下去,后脑勺肿了一个大包。

在他的背后,站着几位明军斥候。

“将军!无恙否?”斥候把手里的木棒子一扔,担忧地问。

精锐到底是精锐,老大滚下山后,他们立即下坡跟上,这才勉强来得及支援。

要是让地上躺平的这货发出了警报,这支侦查小队就别想逃出重围了。

“无事,无事……”薛仁贵短暂平复了一下心绪,立刻吩咐道:

“即刻回营,通知主帅!”

“遵令!”斥候嘴里应和着,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剔骨尖刀。

“你要干什么?”薛仁贵纳闷地问。

“封口。”

斥候说着便弯下腰,准备替那位在地上躺尸、不省人事的唐军抹脖子。

这不是明军斥候残暴,而是古今中外侦察兵战术的基操了。

时间紧、任务重、又不能被发现,没有工夫收俘虏,都是直接抹脖子了事的。

“等等。”薛仁贵想了一想,道:

“还是把这家伙绑在树上吧。”

老哥怪热心的,就这么送他去轮回,于心不忍。

斥候互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麻利地把这个幸运的倒霉蛋给绑了起来。

“走!”

一行人飞奔回营。

一路上,薛仁贵的小心脏扑扑直跳。

当时他还没什么感觉,越往后越觉得后怕。

卧槽,卧槽,卧槽!

唐军居然真的设伏了!

而且还是在朔州城下,行军的最后一程,大伙儿最疲惫、警惕心最放松的时候!

而且看那位老哥胡子拉碴的样子,他们在此埋伏的时间还不短,至少在五天以上!

真是狡猾狡猾滴!见鬼,朔州不是我大明的势力范围吗!

李世民陛下真是神了!

唐军从并州出发,还能比明军提前抵达朔州,不但行军速度变态,决策时间更是短得变态!

能发现晋阳方向是佯攻并不难,可是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就很难了。

判断出明军的真实战略意图是以进为退,而且是退往朔州,更是难上加难!

要不是李靖和侯君集两位大仙,在这一路上整出了这么多幺蛾子。

明军如果按照正常行军速度和戒备程度,十有八九是刚好落入唐军圈套的!

在补给不足、又无防备的状态下,遭到敌军主力的全力无耻偷袭,这个损失……

“不敢想,不敢想……”薛仁贵惊出了一身冷汗。

天助大明,真是运气够好啊!

居然误打误撞,逃过了唐军的阴谋……

“不,不是这样的。说不定两位高人真的识破了唐军的阴谋诡计,提前做了准备呢?

“是我太年轻了……”

小薛觉得自己图样了,误会了两位领导。

李卫公并不是衰朽昏聩的权力狂魔,侯君集也并不是官僚恶臭的甩锅狂魔。

两人都是高瞻远瞩的大明栋梁啊!

一想到自己童年的偶像仍然是一尘不染的白月光,他紧绷的心情稍稍松缓了一些。

…………

“黑夫!黑夫!”

唐军埋伏的阵位中,几名士兵正在寻找失踪的伙伴。

“那家伙跑哪儿去了?解个手怎么现在还不回来?老子把他的屁股踢烂!”伍长十分焦急。

大敌当前,突然手下有士兵失踪,这事绝对细思极恐。

“他不会被老虎……不是,大虫吃了吧?”老兵漫不经心地猜测。

“哪有老虎吃人没一点动静的?!”

伍长一急,都顾不上避讳本朝老祖“李虎”的大名了。

“怕不是明军的斥候摸上来,把他抹了脖子了!”

此话一出,战士们的血顿时凉了半截。

毕竟那么大个明军部队已经到伏击圈门口了,却突然诡异地停了下来。

该不会真的……

“这事情太大了,必须立刻汇报给上面!”

伍长觉得自己承担了这个段位不该承担的压力。

“安静点!你们在吵嚷什么呢!”校尉低声怒斥。

他刚来做第n次“最后的”战前巡检,就碰到这几个老哥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而对伍长来说,一个校尉已经算是够“上面”了。

“校尉……”

他正要将有士兵失踪、疑似被明军斥候偷偷摸掉的情况报告给他。

如果薛仁贵当时真把那个叫“黑夫”的热心唐军老哥给抹了脖子,那他们的行踪就会被早一步发现。

然而因缘巧合的是,薛仁贵留了活口。

而那个活口恰在这个时候醒来,口齿不清地发出“呜呜”声。

“什么声音?”

警觉度拉满的校尉打断了伍长的汇报。

伍长也竖起耳朵听了听,眉毛一动。

“好像是黑夫的声音?”

“黑夫?”

“就是我正准备向您说的那个……哎,先过去看看吧!”

几人循着声音下了山,又花了不少时间一顿好找,终于找到了被五花大绑、神志不清的黑夫老哥。

“你怎么了?!”伍长大惊,一边给他解绑。

黑夫还在那儿傻不愣登的,意识还很模糊。

“我不道啊,尿尿的时候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天将,说我是个好人,然后醒来就这样了……”

接着便是什么托塔李天王下凡降世之类,让人半懂不懂的胡话。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名堂了。

校尉听得直呲牙:

“先向上面汇报吧,我们大概被他们的暗哨发现了。”

…………

唐军最前线遇到了些小混乱,耽搁了些许时间。

而薛仁贵一行,就是抓着这转瞬即逝的窗口,连滚带爬地翻下了山崖,抄小道熟练地绕开唐军的弓弩射程,纵马向本部狂奔。

他带去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前方有唐军伏兵!

而在唐军瞭望的视角中,他们只看见几匹快马不知从哪个山沟里窜了出来,直奔明军阵营。

那些快马的跑位非常风骚,让他们的弓弩无法瞄准,只能目送对方进了本阵。

然后,一直拖拖拉拉、磨磨唧唧的明军,突然和打了鸡血一样,迅速行动起来。

只是他们行动的方向不是往前,而是往后。

阵型也发生了变化,从朴实无华的一字长蛇行军阵,变成了主力居中、各厢军分列中军六个方向的大型圆形阵列。

程知节立在半山腰,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突然变出了这套行云流水的阵型,脸都黑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低沉地自言自语。

一旁的副将立即为领导解答:

“回将军,这是李靖标志性的六花阵,说明对方准备接敌。

“六花阵有五种基础阵型,圆阵属于撤退阵法。”

程知节缓缓转过头,双眼血红,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你给我翻译翻译,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呃……”副将莫名感到脖子发凉,硬着头皮道:

“大概是‘前方有敌人,我军且战且退’的意思吧……”

“你再踏马的翻译翻译,什么叫踏马的‘且战且退’?”老程目眦欲裂。

副将都快哭了,这才意识到领导的真实意思:

“这说明……明军已经发现我们了……”

“人家在等摆好阵型,你踏马的傻愣着在等什么?!”

程知节整个人仿佛都在冒火。

“快踏马的杀出去啊!”

不是将军,擅自出兵是您能拍板的吗,不需要请示李世绩大总管吗……副将的话刚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在化身修罗的瓦岗山匪面前,他还是很有求生欲的。

…………

“这是……到底是被他们发现了!”

山巅之上,李世绩同样全程目睹了程知节的所见,而且看得还比他更清楚。

一开始明军这么龟龟缩缩,他就怀疑是不是走漏了风声。

现在对方突然变阵,那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敌方提前发现了我军,伏击失败!

“可是伏击失败了,不代表我军败了!”

李世绩也是满眼血红,活像一个一把梭哈的赌徒。

也确实到了该赌国运的时候了。

大唐整个国家的国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已经撑不了多少时候了。

翻盘的唯一机会,就是一举歼灭明军主力,让疲弊的国家喘一口气!

现在明军主力已经送上门了,岂有放跑之理?

不打埋伏,就算正面较量,唐军也不是不能赢!

“全军听令……”

李世绩刚扯起嗓子下令,传令慌张来报:

“大总管,程知节部不听命令,擅自出击了!”

擅自……李世绩嘴角一抽。

军队里不听命令擅动确是大忌,非常挑战主帅的底线。

可是老程这应对没毛病。

失去了伏击的先手优势,仗难道就不打了?

李世绩没有片刻迟疑,当即下令:

“擂鼓,竖战旗,全军出击!”

…………

唐军立刻以战斗队形冲下山,几乎没有片刻耽搁。

他们本来就是做好了战斗姿态,随时可以开干的。

现在无非是还得向南边多跑个把里地,“迎接”一下远方的“来客”而已。

而明军自不必说,本来就是这么一路戒备过来的。

在得到斥候的预警以后,更是完全做好了战斗准备。

大明、大唐,两个地球绝对强权,终于在今天,在朔州城下,展开了真正意义的正面对决——

两国的主力部队,在没有任何主客观条件的限制下,尽情发挥自己所有的技战术能力,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

其实双方的指挥层,不论是大唐的李世民、李世绩,还是大明的李明、李靖,谁都不想争这个“堂堂正正”的名号。

兵者诡道也,为了能让自己的部队在开战时占据哪怕“一丢丢”优势,两边的主帅绞尽脑汁。

各种精妙的、绝妙的、乃至下作的阴谋诡计,层出不穷。

然而,在台面下的一番激烈的攻防战之后,结果也看到了,双方势均力敌。

策略计谋统统失效,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

那就只能比拼军队的硬实力了。

双方的军阵如同洪水一般,在最优秀的将军的指挥下,根据地形、敌情,丝滑地变换着最合适的阵型,凶猛地向对方冲击着。

如同火星撞地球,酝酿许久的主力正面对决,开始了。

不论明军还是唐军,都是这个时代地表上的最强战力,与四方蛮夷相比断档似的存在。

两军同源同种,装备相似,基本战术相近。

注定了这场战斗将会非常残酷。

一时间,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两头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凶残饿虎,将满腹愤怒毫无保留地向对方倾泻。

…………

“李明陛下也不过如此,心太善了,成不了大事。

“当初要是听我的,早早的就转入战时体制,把全国的资源源源不断地运往战场,这仗会打得像现在这样憋屈?!”

平州,某处热闹的路边酒馆里。

喝多了的懂哥们又开始了男人们第二喜欢的“没有人比我更懂治国理政”环节。

反正李明陛下已经打喷嚏打习惯了,也无所谓几个酒鬼在他背后说坏话。

“陛下体恤民情,到你这儿倒成了罪过了?”

懂哥的言论遭到了其他懂哥的围剿。

“是啊没错,你现在站着说话不腰疼,等到税真收到你头上了你又不愿意。”

“谁说我不愿意了?谁说我不愿意了?”一开始的那位懂哥还不服输。

“现在不就是战时吗?不已经加税了吗?我没什么感觉啊!

“不但没感觉,我还觉得力度不够大,还想给官府再捐点经费呢!”

这番逆天到疑似反串的言论,却让大家没法反驳。

确实,虽然官府成天“战时经济”、“勒紧裤腰带”、“苦难行军”地宣传着,但雷声大雨点小,老百姓相当无感。

生活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歌照唱舞照跳。

大家伙还能在酒店喝酒吹牛,就是一大例证。

谁家战争状态不节省粮食,酒敞开了喝的?大家都是以前过惯了苦日子的,差不多得了。

前线都吃紧了,后方还这么紧吃,吃得老百姓都不好意思了。

为什么不能再勒紧点裤腰带,多支援将士们一点呢?

就算李明陛下最脑残的粉丝,心里也不禁有这样的疑问。

陛下善过头了吧……

“呵,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战争状态么?”

诸位懂哥的身后,传来一个沧桑低沉的声音。

大家的目光向声源望去。

说话的是个中年水手,满脸褶子,一看就饱经风霜,给他的话又增添了几分说服力。

“对面的大唐不就是吗?海量的物资都花在了打仗上,老百姓都不够吃的了,所谓‘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说得煞有介事,让人不得不信了。

“反观我们这边呢?毫无斗志,简直是松懈!

“别说官府还允许你们浪费粮食聚众饮酒了,官府自己更浪费,各个港口工场在战前建造的船,现在非但没有停工,还在紧锣密鼓地大建呢!

“仗都打到这时候了,还花这么大力气造船干什么?主战场在山区,造大船干什么?”

这水手大约是喝多了,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

旁边的懂哥们不敢插话,对水手的吹牛洗耳恭听。

他们明白了,这位老哥才是真的懂。

当酒肆的气氛达到了顶点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

酒肆的角落里,两位妇人悄然起身,在桌上拍上一张大钱,便静静地离开了。

(本章完)

第346章 我才刚爆兵,你怎么就不行了

“阿娘……母后,我们这样擅自出宫,会不会不太好啊?”

到了酒肆门外,两位妇人之中,较年轻的那位——也就是李明陛下的亲姐李令——小声在母亲耳边嘀咕。

杨太后大大咧咧地走在前面,温婉一笑:

“擅自出宫自然是不好的——但我们并不住在宫里,又怎么能出宫呢?”

大明皇帝陛下和他的家眷,就住在平州市区的某处宅院里。

豪华归豪华,不过占地远远没有太极宫那么夸张,也没有里三层外三层的宫禁,走出大门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街。

单就居住体验来说,薄纱幽怨的深宫。

可是严格说起来,那也顶多算是“豪宅”,确实称不上“皇宫”。

“哎呀母后,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令鬼鬼祟祟地向左右张望,紧张兮兮地拉了拉袍子,把衣领盖过自己的大半张脸。

“我们两个妇道人家,也没个人陪护,就这么随意出入酒肆,不太安全吧?”

杨太后睁大了天真的双眼:

“令儿,难道大明律令不许妇人独自上街下馆子?大唐律令也没有这么严苛吧?”

“唉不是,我是说……”

和装傻充愣的阿娘交流,李令只觉得心累。

自从离开了逼仄的立德殿、进入了大明的广阔天地,李令突然发现,阿娘好像变了。

变得腹黑了。

还是说,这才是杨氏的本来性情?只是以前在后宫生活艰苦,所以才一直以温婉体贴的形象示人?

能从掖庭罪臣女眷一跃高居后位,果然得有些手腕啊……

“令儿,在大明的街道上独自行走,怎么会让你感到危险呢?看啊。”

杨太后大大方方地松开厚厚裹着的袍子,大咧咧地将绫罗绸缎、穿戴的金银首饰展示出来。

路人们行色匆匆,除了觉得这位大姐穿搭品味不错、想抄作业的小姐姐以外,其他人都不稀罕往她身上亮闪闪的珠宝翡翠看一眼。

这就是大明的治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不是因为有监控。

仓廪实而知礼节,此言不虚。

“什么才是安全?气势汹汹的护卫?森严的宫禁?”

杨太后徜徉在平州的街头,脚步轻快。

“那些外在的防守再严密,也抵不过人心向背,抵不过富庶的国家、吃饱穿暖的百姓啊!”

看着母亲兴奋又自豪的样子,李令的眼眶都不禁湿润了。

安宁祥和又自由自在,这是当年在宫里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难怪阿娘这么喜欢出来闲逛……

“不对不对,我怎么又差点被带到坑里去了!”

李令摇摇脑袋,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说的是,母后为什么‘又’支开了侍从护卫,只带着我两个人在酒肆里一坐就是一中午?”

是的,平州虽然说治安良好,但毕竟也是人口百万的大城市,出个神经病弓弩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氏皇族简朴归简朴,那也不至于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唉……还不是因为你那个不省心的弟弟?”

眼看装傻也绕不开这个问题,杨太后无奈地叹了口气,皱起眉头轻轻抱怨:

“他一直担心收紧战时经济会导致民众不满,又不十分相信房相和长孙相的报告,专门写信让我替他探查真实情况。

“如果我身边跟着守卫,百姓如何会对我说实话?

“只能微服私访,方能探查真正的民意。”

李令听得满头黑线,不禁扶额:

“啊……果然。凡是破坏规矩的事儿,和那家伙肯定脱不开干系。

“连他自己都当上了皇帝也还是一样……”

作为从小给李明换尿布的老姐,她才不在乎李明“陛下”有没有在背后打喷嚏。

“不过结果是好的,两位宰相所言非虚。

“大明的百姓不但对民生的倒退没有不满,相反还有些责怪陛下过于仁弱的意思,想要更踊跃积极地支援前线呢。”

杨太后的眉头舒缓了下去,嘴角是真诚的笑意。

“君不负民,民亦不负君,在历史上不失为一段佳话。”

对这段“君民鱼水情”的经纬,全程参与的李令在不禁感到有些纳闷:

“可是那几个酒客说的也没错。李明为什么不将国家重心更多地向战争倾斜呢?

“现在可是在打仗啊,而且对手还是那个……大唐!

“早点打赢不好吗?国家重新归于一统,天下人也能少受折磨。”

李令是完全无法将大明和大唐当做两个国家实体、割裂看待的。

她看不得大唐百姓受苦,所以希望大明的战车能快点碾过他们,早死早超生。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位速胜论者了。

所以,对于李明这拖泥带水的全国动员,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李令早就不满了。

“这当然是因为李明陛下心系民生,迟迟不愿增加百姓负担咯。”

杨太后立答。

这个标准答案太教科书式了,李令斜了腹黑母亲一眼,表示深深的怀疑怀疑。

“李明那厮做事虽然长长不着调,但是事情的轻重缓急还是拎得清的。他自己不也常说什么‘主要矛盾次要矛盾’么?

“现在的主要矛盾,不就是这场争霸战么?

“战场打不赢一切等于零,这也是他自己说的,怎么现在反倒纠结起民生了呢?”

老幽州地道人李令语速越来越快。

“归根结底,这场仗还是那小子主动挑起来的。

“怎么在该发力的时候,他反倒起了妇人之仁呢?——

“还是说,母后,此番安排另有隐情?”

李令直视母后,眼中充满了询问。

杨太后深深地看着机灵女儿,片刻,轻声回答道:

“这便是今天我带你出来走走的原因。”

“是让我体验大明的国安民乐?可谁又能与前线的战士共情?他们在山西战场还在挨冷受冻呢!”李令的情绪有些激动。

杨氏开口还要再说什么,被匆匆赶来的护卫打断。

“殿下,您要买的‘三条腿的蛤蟆肉’,我给您买来了。”

护卫队长气喘吁吁地呈上一份纸包的油炸肉。

嗯,杨氏把护卫支开的具体理由就是这个,她想吃‘比两条腿的男人难找得多的三条腿的蛤蟆’。

一个敢提要求,一个敢去找,大家都看破不说破。

“辛苦诸位了。”

在李令无限吐槽的眼神中,杨太后郑重地接过了炸蛤蟆,浅尝一口,转身丢进垃圾箱。

“守卫奉旨离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两位皇族女眷重新回到了马车,一路向东。

李令看着窗外的景色,突然低声惊呼:

“这不是回家的方向!”

“是的。”杨氏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是的,这是回家的方向”还是“是的,你说得没错”……李令竟拿捏不准母亲的意图。

论装糊涂,太后绝对是顶尖高手。

看着一头雾水的女儿,杨氏主动补充道。

“我们去平州港。”

“平州港?”李令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母亲的话。

大明首都平州,同时也是一座海港城市,就是后世的唐山港,滦河在此注入渤海。

“可是,港口在城外好几十里。我们去那儿干什么?”李令很是不解。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你的小明弟弟对战事的态度似乎很是矛盾,一边迟迟没有全力备战,一边却又亲临前线吗?”

杨氏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神秘的微笑。

“这就带你去看看答案。”

答案就在平州港?

李令顿时紧张起来,心里又不免疑惑。

一个海港而已,怎么能藏住整个国家的战略?

…………

得益于有事没事就挖地修路的李明,一路平稳,太后和公主一行很快就抵达了平州港。

阳光普照,春暖花开,东南风给岸边带来了淡淡的海腥味。

“这是……!”

李令望向窗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海港里,停泊着密密麻麻的船舶。

全是长宽数十丈的超级战舰,甲板上蒙着一层铁皮,漆皮在阳光下反射着油润的色泽,旌旗迎风飘扬。

李令脑海里只有四个字:

威武雄壮!

“这是……”

“这是刚造好下水的水师。”杨太后淡淡地回答。

造船……这就是刚才酒店那位懂哥水手吐槽的,大战之前就已经开建、战争时期仍然没有停工的大建?

原来是战船?!

战船之下,港口的栈桥附近,密密麻麻的是什么东西?

李令几乎把脑袋怼出去想看个真切,杨太后却将帘子快速拉上。

“外面有人,矜持些。”杨氏小声道。

不是,怎么这时候您反倒讲起礼法来了……李令无力吐槽。

向港口又前行了一段路程以后,马车缓缓停下。

不一会,窗外传来一个声音。

“太后殿下。”

声音苍老而恭敬,是房玄龄。

房相他怎么也来了?他不是在忙着看家吗?……李令正要开口。

杨太后用手势示意她别出声,隔着帘子,问房玄龄道:

“物资人员都准备妥当了?”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南下。请看。”房玄龄恭敬地回答,识相地退到一边,以免碍着太后殿下的视线。

杨氏这才撩开帘子。

“啊?!”李令不禁惊呼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巴。

刚才在远处没有看清,港口上密集“堆积”的,是堆积成山的装甲、兵器、粮食等军用物资,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士兵队列!

补给物资都装在柳条箱里,码得整整齐齐。

兵士更是排着整齐的队列,远看就像一方方豆腐,让强迫症十分满足。

“兵精粮足”四个字,在此时此刻具象化了。

“作战准备,不是加了钱、吹口气就能成的。舰船建造、士兵训练,这都需要大量的时间。”

杨太后轻柔地说道:

“这些船是远征高句丽时便开始建造的,士兵也是在战前应征入伍的第一批士兵。

“直到近日,才算训练整备完成,可以投入作战。

“而在这之前,大明的主力部队就是李靖手上的八万人。这八万人吃得了多少粮?拿得了多少钱?

“把军费提得再高、民生压缩得再狠,又有什么用呢?”

李令这才恍然大悟。

大明迟迟不转入战时,原来不是优柔寡断,而是还没有到全力备战的时候。

“毕竟前线作战的士兵就只有这么些,不是钱花得多就能把人掰成两个用的。

“早早地压制国内经济、提高赋税,也只是将粮食从百姓家里转移到官家粮仓,放着霉烂而已。”

杨氏继续和风细雨地解释道:

“对战局改善寥寥,对国力却损害甚大。而国力,才是我们打赢这场仗的基础。”

李令完全明白了。

李明自然不是宋襄公那样迂腐仁弱的蠢货,该出手时就出手。

迟迟不动员,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呢?”李令好奇地问。

杨氏嘴角勾勒,将车窗帘子一放。

“就是现在。”

…………

“恭送殿下大驾。”

皇家马车平稳地驶离了平州港。

李令脑子乱乱的,这是过多知识狂暴轰入大脑的后遗症。

母后说的可能有道理,可母后说的有道理不大可能。

整理思绪许久,她终于找到了那个不协调的来源。

这个问题,和那位“懂哥”水手一模一样。

“战场在山西,我们造那么多船干什么?”

对女儿的这个问题,杨氏只是微微一笑,望向窗外浩瀚无垠的海洋。

“谁说战场在山西?”

…………

长安,送走了贞观时代的最后一个冬天。

又到一年春暖时。

只是今年的长安没有花开。

因为街道的花草树木,都被铲走当柴火烧了。

柴米油盐,柴是第一位的。老百姓没钱买柴禾,那只能捞偏门了。

这当然是不被唐律所允许的。

但是法不责众,京城武侯卫根本管不住。

过了春节,朝廷正式改元,便是永庆元年。

大唐正式告别了使用了十六年的年号“贞观”,进入了新时代。

只是“新”并不意味着好。

永庆皇帝当政时,民生更差了,经济更差了,治安更差了。

连京城的武侯卫,在某位中年高级片儿警离开后,好像也变得越发不堪用了。

贞观皇帝退位还不到一年,一个兴盛的王朝就日益衰朽了下去。

转折点便是与大明的这场战争。

开战以来,国家日渐凋敝,经济萧条,民生萧索,大量人口逃荒。

大唐就像一个漏气的羊尿泡,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而造成如此现状的责任,老实说不在永庆皇帝。

这个娘们儿唧唧的新皇帝,虽然和变态的老爹和老弟相比,能力只能说差强人意吧,但人不坏。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一位还不错的收成之君。

只可惜,现在不是正常的情况,而错不在他。

错在他那能力超强的老爹,在退位前干了平生最大的糊涂事——

没安排好接班事宜,惹恼了老十四李明。

“那位”殿下——现在成了那位“陛下”——是能惹的吗!

现在好了,李明向大唐宣战了。

可怜的永庆皇帝,哪是那位活阎王的对手呀!

只能稳稳地把上一代的黑锅背上。

皇帝灰头土脸、颜面扫地,百姓付出的代价则要昂贵得多。

长安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路上没有行人,路两旁坐满了乞丐,就像谷地的麻雀似的。

啪嗒,啪嗒。

在灰暗的背景下,一位鲜活的少女踏破沉闷的空气,快步向太极宫朱雀门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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