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贾珩:妹妹,容我再看看金锁

贾珩与曲朗说了一会话,而后看完公文,则出了锦衣府,打算返回五城兵马司,迎面就见到魏王,在几个侍卫扈从下,骑马而来,似乎刚刚吃了饭,往五城兵马司应值。

魏王远远见到贾珩,面上现出惊喜之色,翻身下马,将马缰绳给着一旁的侍卫,问道:“贾兄,好巧啊。”

贾珩看向来人,心头一动,下了马,笑了笑,叙话道:“魏王殿下,这是刚用过饭?”

魏王见到贾珩脸上的笑意,心头一喜,脸上笑意而起,问道:“小王刚用过午饭,准备到衙里办公,贾兄这是刚下朝?”

贾珩点了点头,道:“圣上召阁臣、军机问对,在宫中多留了会儿,魏王殿下没有参加朝会?”

在这几位王爷中,他方才只见到了楚王,当然,这话原也是有意问起。

魏王俊朗、白皙的脸上果然就有几分局促,笑了笑道:“小王刚刚开府,还未有资格上殿旁听。”

也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的开府,这位王爷明白了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的道理,心态似是摆正了许多。

贾珩笑了笑,道:“以殿下资质,假以时日,必能与闻国事。”

“上次听咸宁殿下说,魏王殿下要开府、大婚了?”贾珩随意起了一个话头,问道。

魏王笑了笑,道:“此事,礼部和母后已确定名目,彼时,还请贾兄至王府赴宴,对了,贾兄还不知王宅修建之地吧?”

贾珩点了点头,道:“确是不知,待王爷乔迁之喜时,还请下帖告知。”

魏王面上笑意更为繁盛,连连道:“一定一定。”

暗道,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原本对他不假辞色的贾子钰,竟这般好言好语?

听说这贾子钰已为军机大臣,入值宫苑,掌握枢密,更需得好好笼络才是。

贾珩想了想,轻声道:“殿下至此成家立业,以后当常怀家国天下之念。”

魏王面色一整,忙道:“贾兄所言甚是,小王受教了。”

许是被贾珩勉励(忽悠)之言,心情大好,勾起了话头:“说来,礼部名单还是贵府亲戚,那时还望子钰多加照顾才是。”

贾珩却故作诧异,问道:“殿下此话何意?”

魏王笑道:“故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与贵府世代为姻亲,子钰缘何不解其意?”

许是来日能和贾家姻亲关系,魏王这会儿称呼上也亲切了许多。

贾珩则是皱了皱眉,面色迟疑,似乎欲言又止。

魏王脸色微顿,心头泛起嘀咕,诧异道:“子钰,莫非哪里有一些不对?”

贾珩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瞒殿下,王子腾与我政见多有不合,但其人也颇有才干,殿下与其结亲,倒也可行。”

魏王一听这话,眉头紧皱,心头一凛,急声问道:“贾王两家不是姻亲吗?”

贾珩道:“虽为姻亲,但未必政见相合,当然都是陈年旧事,不好絮言,以免玷辱殿下之耳。”

一句话,将魏王说的心思起伏,倒也不好多问,只得暗暗记下此事。

贾珩说了一句,岔开话题,笑道:“殿下,此地非讲话之所,还请入司衙。”

这种闲谈,要的就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的效果,反而不好郑重其事,痕迹太重。

魏王点了点头,伸手相邀,道:“请。”

话分两头儿,内阁次辅,吏部尚书韩癀出了大明宫,并未坐轿,而是上了一辆马车,掀开轿帘进去,脸色就有几分阴沉。

颜宏已在马车中相候多时,随着车夫一挥鞭子,马车辚辚转动,驶过神京城的青石板路。

颜宏低声问道:“兄长,天子究竟何意?”

韩癀面色淡漠,低声道:“还能何意?不过仍行制衡之道耳。”

就好比被茶艺精致的女神耍弄一番,回头没有怨气,怎么可能?

只是,韩癀城府极深,简单说了一句,脸色淡漠如冰,再无怨望。

改天还是要乐呵呵迎上去。

颜宏皱了皱眉,低声道:“伯简入阁,我浙人声势大振,而齐言暄入阁,倒像是圣上为替换杨阁老而准备。”

赵默字伯简,也是浙人。

韩癀面色幽沉,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圣意莫测,不好揣度。”

作为侍奉崇平帝长达十年的阁臣,早已习惯了天子的权术,你可以理解为制衡,也可以理解为安抚。

颜宏沉吟了会儿,道:“京城当今急务,还是京察,许德清这次来势汹汹,连锦衣府探事都要动用,只怕我们要谋大事,都绕不开此人。”

京察从来都是排斥异己的党争利器,尤其是浙党主掌吏部,全程主导,随时可以用来打击齐党。

“许庐此人,不近人情,上次与其确定察期,就有争执,清扫齐党蠹虫,还是要做的干净一些。”韩癀道。

颜宏点了点头,记下此事,问道:“兄长,京兆府尹出缺儿,不知圣上属意何人。”

浙党自是瞄准了这个位置,神京城为达官显贵充斥,但京兆府尹从来都是更进一步的跳板。

韩癀道:“圣上有调大理寺少卿,太常寺少卿充任之意,还有楚王最近也在谋划此职。”

“楚王?”颜宏凝眸思索了会儿,沉声道:“他一藩王,执掌京兆一府,这……与立储何异?”

楚王在清流当中,一向有贤王之称,因其不像齐王那般放浪形骸,对士人礼贤下士,而浙人因翰林院掌院学士柳政故,对其还算心有好感,但并无太深的联系。

韩癀目光幽幽,低声道:“我大汉非前宋,京兆、洛阳,多由藩王知府尹,魏王去五城兵马司观政,楚王就想从兵部驾库司调任京兆,也未必不能如愿,说来,圣上这些年,东宫空悬,国本不定,于国非福。”

崇平帝对几个儿子的培养,并没有当猪养,虽限制一些要害职位,但其他的也给了很大的自主权。

颜宏道:“国本不定,长此以往,取乱之道也。”

韩癀同样叹了一口气。

……

……

随着京察在神京城拉开序幕,武勋离京查边,京城一时间山雨欲来,波谲云诡。

而武勋集团除却牛继宗奉五军都督府,于正月十八前往河南都司外,倒也无甚动静。

在正月十六,贾珩将元春送到了晋阳长公主府上,而后几日,往来于五城兵马司、锦衣府、京营之间处置公务,忙着锦衣府改制,京营督训诸般事宜,再加上入值军机处,五日一轮,也渐渐有几分脚不沾地的忙碌之感。

只得,偶尔去晋阳长公主府上稍慰佳人相思之苦。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正月二十,而二十一恰恰是宝钗生日。

荣庆堂

半晌午,贾母在凤纨、鸳鸯、王夫人的陪同下,与到访的史鼎媳妇叙话。

迎春、探春、湘云、黛玉几个则在一旁作陪。

只听史鼎媳妇儿,笑道:“太夫人,我家老爷这几天还说要请珩哥儿吃酒呢,但珩哥儿也不知是不喜应酬,还是太忙了,说这几天都没空暇。”

贾母笑道:“酒吃不吃倒不打紧,我听说他们两个如今都入了军机处,为国事忙得不行,平时叙话的机会还多一些。”

王夫人在一旁坐着,面色淡漠,捏着袖中的佛珠,静静听着史鼎媳妇儿的叙话,心头一阵烦躁。

前日她兄长提及过,原本也想前往军机处的,但那位珩大爷没应,现在只能前往北平府,听说那边儿直面鞑子,容易立功起复,可也有险处。

史鼎媳妇儿笑道:“老太太说的是,他们爷俩儿御前听差,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爷俩儿……这是亲近之言。

贾母笑了笑,道:“亲戚亲里,照应着也是应该的。”

几人说笑一阵,凤姐笑着开口道:“老太太,明天就是宝姑娘的生儿,老太太说怎么庆祝才好,这还是宝姑娘上京后,过的第一个生儿呢。”

贾母笑道:“从我月例中出二十两给她请个戏班子,再置办酒席,好好热闹热闹才是。”

薛姨妈笑道:“还真是老太太破费了。”

虽然薛家不缺那点儿钱,但这是贾母好意,就不好推辞。

贾母说着,诧异看向黛玉几个,问道:“宝丫头呢?”

薛姨妈脸上笑容凝滞了下,叹道:“这还不是蟠儿……珩哥儿说最近吏部还有都察院,要做什么京察,连五城兵马司的司狱所,也有人查核呢,宝丫头去寻珩哥儿商量蟠儿的事儿。”

贾母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道:“他在外面为官也不容易,又要照应着里里外外的。”

史鼎媳妇儿有心显示见识,道:“老太太这话说的是,现在京察,听说不知道多少官儿要被罢免呢。”

贾母点了点头道:“前天听宝玉他老子说,是有这么一遭儿。”

史鼎媳妇儿低声道:“老太太,听我家老爷说,这次京察涉及人可不少,二老爷在工部为员外郎,好像也在这次被察官员中呢。”

王夫人在一旁听到这话,心头不由咯噔一下,渐渐生出一股隐忧。

如她家老爷被黜落,她和宝玉可真就……无依无靠了。

念及此处,再也坐不住,连忙问道,“我们家是宫里授的官儿,还与别家不同吧?”

史鼎媳妇儿道:“这连内阁阁老都要上自陈疏,没有例外的。”

贾母凝了凝眉,道:“是不是例外,只怕也不好说。”

凤姐丹凤眼眨了眨,问道:“这些官面儿的事儿,要不要问问珩兄弟?”

这几天府上在操持着建园子的事儿,凤姐也颇为忙碌,除却在贾母跟前儿侍奉说笑,东府摸牌也较少去了。

贾母看了看外间天色,吩咐道:“鸳鸯,这会儿快晌午了,让后厨摆饭,等会儿你到东府唤珩哥儿过来,还有唤二老爷过来用饭。”

就在荣庆堂议论着京察,想要询问贾珩时。

宁国府,东厢书房

轩窗下,放着笔墨纸砚以及书册的一方红木条案后,少年一身石青长衫,坐在一张暗红漆梨木太师椅上,拥住一个着蜜合色袄裙,娇躯丰润,容貌妍美的少女。

自贾珩那天体会,正如那首《爱不释手》曲子般,温香软玉,珠圆玉润……倒也没做其他,仅仅是依偎相拥,东窗叙话。

宝钗眉眼却有些娇羞不胜,尤其时不时感受到那令人心悸的一抹火热,纵然是隔着襦裙,依然有些心慌意乱,身躯发软,好在贾珩倒也克制,并未逾矩。

红木书案上,赫然摆放着一份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亲自送过来的访册。

“珩大哥,这次京察群僚,听说要罢黜不少官吏?”宝钗伸出纤纤玉手,捻起一沓访册上的一页,看着其上文字,凝眸问道。

贾珩鼻翼下徘徊着少女脖颈儿间甜腻的暖香,面色倒无什么浮浪之色,声如金石,清澈冷冽:“这次京察,五府、六部、科道,不知多少人要免去官职,除外,五城兵马司也在考评之列,都察院送访册过来,我猜测多半是左都御史许庐之意。”

宝钗思量着贾珩话语,抿了抿桃红唇瓣,小心翼翼问道:“这位许大人,是珩大哥的朋友?”

贾珩沉吟道:“也不能说是朋友,我在朝中与文官交集不多,许庐当初因贾珍谋害一案,算是有些来往,后来共事过一段儿时间。”

宝钗水润依依的眸光闪了闪,一时无言。

贾珩对上那好似会说话的晶莹明眸,温声道:“妹妹如果愿意听,我慢慢讲给妹妹。”

宝钗对仕途经济还是有些兴趣的,他也喜欢和她谈论,但宝钗可能是心有顾忌,不敢多问。

宝钗“嗯”了一声,心头涌起甜蜜,转过雪颜玉肤的玉容,问道:“珩大哥似不愿理会此事?”

贾珩看了一眼白腻如梨蕊的脸蛋儿,眺望窗外,低声道:“也不能说不愿理会,而是不方便,我为武勋,如果介入过深,容易广树政敌,况吏治腐败,万马齐喑,非一朝一夕可改,京察会不会成为争权夺利的党争手段,这些还不得而知,尚需观望,否则贸然被人当了枪使,犹不自知。”

刷新吏治如求标本兼治之效,需要拿出刮骨疗毒的无畏勇气和刀刃向内的政治担当。

在那个信息化时代,真要求治本之道,其实还是可以做到的。

宝钗抿了抿粉唇,抬眸看着少年坚毅眉峰之下,目色幽深,恍若井潭,少女秀眉下的杏眸熠熠流波,隐隐现出几分痴迷。

只是片刻之后,忽觉隔裙异样,水润泛光的明眸闪了闪,芳心一时间跳得厉害,白腻脸颊已是滚烫如火,颤声道:“珩大哥,要不……你处置公务罢,我也不好打扰。”

贾珩默然片刻,压了压起伏的心绪,岔开话题,说道:“倒不在这一会儿,对了,妹妹明天的生儿,妹妹说怎么热闹热闹才好?”

宝钗也暗松一口气,平静着心绪,低声道:“往年只是与妈吃碗长寿面,旁的,也不用太麻烦的。”

贾珩笑了笑道:“估计老太太要帮着伱过生儿,到时也能热闹一些,只是不知你热闹,还是她热闹了。”

宝钗将螓首抵在贾珩的肩头,身姿放松,柔声道:“老太太原是喜欢热闹的性子。”

贾珩垂眸而视,因是居高临下,视线越过簪星曳月的钗环,倒可见妩媚青山,盈月初现,面色顿了下,附耳低声道:“妹妹,容我再看看金锁罢。”

宝钗:“……”

微微闭上杏眸,既不应着,也不推拒,只是任由穿花引蝶,熟练至极地解着三个排扣。

直到外间传来一声响亮的清咳,宝钗吓了一跳,连忙起得身来,垂下螓首,整理着凌乱的衣襟。

而透过竹叶雕花轩窗的日光,则在追星逐月,于电光火石之间反射着炫目的雪白。

贾珩整容敛色,起得身来,举步来到小厅,抬眸见到鸳鸯,问道:“鸳鸯,这时候过来是?”

鸳鸯一身翠色掐丫背心,头发以红色发绳扎着两个小辫子,长着两个小雀斑的鸭蛋脸儿上,清丽芳姿不减分毫,眉眼带着浅浅笑意,说道:“老太太在荣庆堂摆了饭,让大爷和宝姑娘过去呢,顺便还有桩事问着大爷,咦,大爷,宝姑娘呢?”

贾珩点了点头,沉声道:“五城兵马司狱所的公文,薛妹妹正在里面看。”

过了一会儿,宝钗从里厢缓缓出来,少女身姿丰盈,举止端娴,除却桃红唇瓣莹润生光,神色并无异常,手中还拿着一份簿册,凝眉问道:“鸳鸯姐姐寻我?”

鸳鸯笑了笑,说道:“老太太唤姑娘过去,说明个儿过生儿的事儿呢,姨太太也在那里呢。”

宝钗点了点头,柔声道:“这就过去。”

众人说话间,就往荣庆堂而去。

(本章完)

第438章 贾赦:荣府女眷,全员恶人

荣庆堂

当贾珩与宝钗随着鸳鸯来到之时,贾政已到了有一会儿,正在与贾母叙话,脸色灰败,似满腹心事,不远处坐着的王夫人,一副“司马”脸模样。

此外还有许久不见的贾赦与邢夫人,坐在绣墩上。

“珩哥儿。”贾母一见贾珩,面色微变,连忙出言唤着,恍若找到了主心骨般。

方才,就是当着史鼎媳妇儿的面,故意以示亲切。

贾珩立身其间,向贾母点了点头,寒暄问候几句,其实先前也有几分好奇贾母唤他过来做什么。

自从宝玉挨打,前往祠堂一事已成定局,贾母就不再提此事。

这会儿,贾珩看着贾政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的模样,心思电转之间,隐隐猜测一些原委,问道:“二老爷,这是从哪儿过来?”

贾政抬眸见着贾珩,往日儒雅的面容上,分明密布颓然,道:“刚刚从工部下了衙。”

贾赦在一旁接话,淡淡说道:“工部现在京察,工部侍郎潘秉义与卢承安等人,想要清理旧员,打算将一些年老、有疾、懈怠、浮躁的官员,汇总考语,以备吏部堂审时参酌,部衙所传,二弟就在其内。”

贾政在工部都水监为员外郎,这个官职为郎中副手,正在被察官员之列,而工部两位侍郎,为了保住自己工部的心腹,就想丢一些人出来,分担一些压力。

比起原著中,此刻的贾政可没有一个在宫中为贵妃的女儿,自然被两位侍郎盯上,也是因为贾政平时在工部司衙中不擅逢迎。

如原著言:“想做好官,可是不谙世情,只解打躬作揖,终日臣坐,形同泥塑,遭人蒙骗,弄得声名狼藉。”

贾赦冷声道:“要我说,二弟你这个官儿当的也没什么意思,不若趁此机会辞了,你看我如今是何等清闲自在?正寻思着,等二年闲暇一些,离了神京,担风袖月,游览天下名胜。”

这话一出,王夫人心头剧震,面色凝滞,几乎不能呼吸。

如果老爷没了官儿,她和宝玉怎么办?

贾母脸色一变,砸了砸拐杖,训斥道:“学你,成天吃酒享乐……”

终究顾忌着外人以及小辈儿们在,将“娶小老婆”几个字咽回去。

但如凤纨等年轻媳妇儿,都是面色古怪,分明已知其意。

宝钗这会儿已坐在薛姨妈身旁的绣墩上,薛姨妈拉过宝钗的手,目光相接之间,使着眼色,似在以目询问,“乖囡,伱哥哥的事儿,怎么样了?”

宝钗玉容微顿,轻轻叹了一口气,抿了抿粉唇,只觉胸前的金锁发热,那是撒完谎后,沉甸甸的良心生出自责。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

贾母这时积攒着怒气,训斥道:“当初,你们父亲临终遗本一上,太上皇怜悯功臣之后,才给了宝玉他爹一个官儿,现在辞了官儿,算什么意思?!”

她两个儿子,大儿子有爵位,将来这爵位也大概落在琏儿头上,唯独小儿子无着无落,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官儿,如是没了,她的宝玉……

贾赦遭了训斥,面色也淡漠下来,一言不发。

说着,忽然瞥见鸳鸯,见着那窈窕玲珑的身段儿和颜色,暗道,这丫头倒是出落的越来越好看了,正好房里嫣红撵走,抬举了这丫头做姨娘。

见贾赦吃瘪,邢夫人端起茶盅,不阴不阳地笑了笑道:“我寻思着珩哥儿现在又是军机大臣,又是京营副使,又是一等男,又是锦衣都督,又是五城兵马使……这往工部说上两句,人家还不给几分体面?”

这话说的,众人心头都是一动,当然不是对邢夫人“如数家珍”的“报官名”一个不少感到惊讶,而是“珩大爷从来都有办法”。

王夫人抬起面容,捏了捏袖中的佛珠,嘴唇翕动,似心神不宁间,唤醒了“求求”的叠词音节记忆,但旋即就被王夫人压了下去。

那天之事,每每想起,只觉心如油煎,痛不欲生。

事实上,如同M,底线一旦被突破一次,之后就是……

贾母闻言,转头看向贾珩,问道:“珩哥儿,这事儿你瞧这怎么办?”

贾政忧切道:“京察,由吏部和都察院会同,子钰也不好……唉……”

贾政显然也是想做官的,难免忧心忡忡,唉声叹气。

贾珩沉吟说道:“是工部哪位侍郎要拿老爷出来充数?”

贾政想了想,说道:“就是潘大人,赵尚书不在时,就由他现管着部务。”

贾珩沉声道:“京察是朝廷大计,工部胆大妄为,借机构陷同僚,实是有失公允,老爷可到都察院寻御史举告,至于工部,我其实不好介入。”

他最近派人暗中调查两位工部侍郎在皇陵贪腐一案的前因后果,而且也渐渐有了进展,只是此事隐秘,不好张扬。

退一步说,哪怕贾政受了冤屈,那待皇陵贪腐案发,工部震动,那么贾政就是受得奸佞排挤的廉直之臣,对贾政反而是一桩好事儿。

贾赦皱眉道:“御史能济事?这是人家工部摆明了欺负咱们贾家,否则,以我等勋贵之家,一门双国公,他们胆敢如此将贾家不放在眼里?”

这自是在指责贾珩,你这个族长是怎么当的?连贾家的声势都维持不住?

贾母面色变了变,道:“也不能这般说,朝廷有朝廷的规矩。”

贾赦道:“珩哥儿往工部去一趟,我料那些官儿再不敢胡乱攀诬!”

史鼎媳妇儿静静看这一幕,倒有些后悔方才无端挑起话头。

另外一边儿,黛玉与探春交换了个眼色,罥烟眉拧了拧,似在思索着什么。

贾珩冷冷乜了一眼贾赦,沉声道:“我为锦衣都督,武勋之臣,如是给两位侍郎施压,大老爷以为不会引起群疑满腹,朝野沸腾?说不得对二老爷还起了反作用,那时官场只会以为我贾家目无纲纪,依仗权势,横行不法。”

贾赦却自以为拿捏了贾珩错处,冷笑道:“二弟素来兢兢业业用事,如今遭小人构陷,就不怕群疑满腹,朝野沸腾?我看你这官儿当的越来越大,胆子是越来越小了。”

说着,讥笑一声,道:“也是,在家中也就训斥训斥宝玉,摆摆你族长的派头儿。”

此刻的贾赦,声色俱厉,尖酸刻薄。

贾赦自觑没有什么可以求着少年权贵,此刻得住了话头,只想将过往一些憋屈、愤懑全部发泄出来。

王夫人闻听此言,眼角皱纹都舒展着喜悦,心绪激荡,掌中拿着的佛珠,紧紧攥着,微痛犹不觉。

这话真是太得她心了!

有能为,帮老爷出这口气,一直逮着她家宝玉教训是个什么道理?

贾珩冷冷看了一眼贾赦,沉喝道:“大老爷既有如此能为,不妨去和工部说说,看人家给不给你这个一等神威将军,荣国袭爵人面子!”

京察多少人盯着,锦衣都督,武勋粗暴干涉,那时要引多少毁谤加身?

这贾赦故意激将,其心可诛!

贾赦冷哼一声,面色变幻了下,囔囔道:“我又不是贾家族长,我去做什么?”

其他人看着这一幕,都是暗暗皱眉,介于贾赦的过往名声,自然没有将贾赦一番“道德绑架”之论听进心头。

“够了!”贾母沉喝一声,打断二人争执,然后看向贾珩,道:“先按珩哥儿说的办。”

贾政面色凝重,叹道:“只得如此,听说许总宪官声介然,刚正不阿,想来不会任工部两位侍郎借京察排挤同僚。”

这话说的虽有几分道理,但也不知是不是贾政的落寞神情,王夫人与贾母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贾赦起得身来,冷笑道:“那就听珩哥儿的吧,母亲何苦将我唤来?只是听说珩哥儿岳丈也在工部?对了,似乎还是一位郎中,年岁七十,也在被察之列吧?倒不知这次能不能安稳过关?”

说到最后,也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嘲讽,而后朝贾母拱了拱手,这还不忘瞥了一眼鸳鸯,然后告辞离去。

邢夫人原在一旁坐着,见状,忙起身,脸上讪讪笑道:“老太太,我去看看老爷。”

见贾赦如此作派,贾母皱了皱眉,长叹一口气,当真是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主要还是为自家小儿子的事儿忧心。

湘云转过彤彤如霞的苹果脸蛋儿,看向探春,低声道:“三姐姐,珩嫂子家的大人,也在工部?”

探春英媚、秀丽眉眼间,浮起一层淡淡忧色,道:“云妹妹,珩哥哥应有谋算,不用太担心了。”

黛玉如柳絮笼雾的罥烟眉下,一剪秋水凝睇而望,不错眼珠地看向不远处的少年,心湖中也荡漾起圈圈名为“担心”的涟漪。

宝钗明眸莹润如水,看着那少年,白腻脸蛋儿上,倒不见多少担忧之色。

当然,不是因为那人正妻之父缘故,而是坚信那人胸有成竹。

贾赦与邢夫人离去以后,偌大的荣庆堂,氛围就变得有几分沉闷,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凤姐笑了笑,缓和了下气氛,道:“老太太,珩兄弟既然这般说,肯定能成,这般都午时了,还是用饭罢。”

贾母也只得放下心头的忧虑,说道:“先用饭罢。”

……

……

暂且不提荣庆堂中贾珩与贾母用饭,却说贾赦回到所居黑油门的院落,来到厅中,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邢夫人随后跟来,陪着笑道:“老爷,怎么好端端的,又和那位吵起来了?”

贾赦正喝着茶,将茶盅重重放在小几上,冷笑道:“我就看不惯他那轻狂的样儿!现在哄住了老太太,仗着族长的身份,在两府里是想骂哪个就骂哪个,想管哪个就管哪个!一堆人还捧着他,琏哥儿媳妇儿、大姑娘、三姑娘,都一个个胳膊肘子往东府拐,对了,还有珠哥儿媳妇,原也是温婉知礼的性子,谁想为了她儿子,还请着那人东道,真是……”

有些话太过粗鄙、恶心,贾赦说着,就截住了话头。

后半句心底话大抵就是,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儿,捧他的臭脚,舔他的腚眼子……

事实上,随着贾赦丑态百出的诸般事迹传播,荣国府的女眷对贾赦也没了多少恭敬之心。

贾赦也不是傻的,或者说作为社会性动物的人,本身就能从一些眼神和态度中感知到孤立、不恭等情绪。

这一下子,难免生出“荣府女眷,全员恶人”的忿懑情绪。

邢夫人见贾赦神色不善,不敢再劝,而是岔开话题,问道:“对了,这京察真就这般吓人?我瞧着他平时那样蛮横,这次倒忌惮的跟什么似的。”

贾赦冷笑一声,说道:“他其实没说错,他为武官,还真不好胡乱介入,不然就被文官群起而攻。”

“那老爷方才还?”邢夫人下意识说着,忽地恍然大悟,面色讶异,惊声道:“老爷是在那话刺他?如果他做不到,老太太心里就扎了一根刺儿。”

大抵是,似乎十分满意邢夫人的“倒吸一口凉气”,“恐怖如斯”的“崇拜”目光,贾赦笑道:“正是此理!老太太分不清亲疏远近,想来经过这一事儿,她才知道,这座国公府,谁才是顶梁柱,只是可惜,那小东西不上当。”

邢夫人眸光一亮,低声道:“国公府?”

贾赦端起茶盅,嘿然道:“那时荣府,可就只有我身上有爵位。”

有些话,哪怕是夫妻之间也不能说的太透,否则,太过骇人。

可纵然不用说的太透,邢夫人也听明白其中的意味。

彼时,无官无职的二房,再占着国公府也有些说不过去。

想他堂堂荣国嫡脉,被撵到小院落中安身,老太太偏心太过了!

邢夫人频频点头道:“是这个理儿。”

“好了,咱们静等看好戏就是。”贾赦笑了笑,说着,咽了一口茶,看向仍面现思索的邢夫人,道:“对了,我瞧着鸳鸯,这二年出落得是越来越水灵了,我房里正缺个服侍的,你这两天帮着张罗张罗。”

邢夫人这时回转过神,点了点头,说道:“老爷放心就是。”

然后,邢夫人忽而支支吾吾道:“老爷,我兄长他们快到了京城,您看……”

贾赦摆了摆手,不耐烦说道:“这等小事儿,不用和我说了,你看着自己处置就是,在宁荣街置办个院落,让他们居住就是了。”

旋即,贾赦又想起一事,道:“前个儿那孙绍祖家,递上了帖子,说是愿和迎春定下来,琏儿也说这孙绍祖是个有能为的。”

听贾赦提及迎春,邢夫人脑海中想起一个安静的“一锥子扎不叫一声”的少女,迟疑道:“老爷,迎春那丫头,年岁还小罢?”

“就是先定下亲事,给那孙家一个婚书,再等二年过门,这件事还有鸳鸯的事儿,你看着能不能一起办了。”贾赦放下茶盅,淡淡说道。

这等内宅的事儿,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操持。

邢夫人想了想,笑道:“那老爷放心,我先寻了鸳鸯家的人,她有个哥哥在老太太房里办着差事,明后两天唤了来,老爷也和他说说,抬举他家妹子做姨娘,他肯定欢喜不胜,当丫头,终究是奴才,哪有给老爷当姨太太体面自在。”

贾赦点了点头,道:“就这样办罢。”

邢夫人应着,然后就离了贾赦院落,去操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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