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5.第606章 卞庄死局

第606章 卞庄死局

月宫殿前。

李长寿操控着白眉白发太白金星造型的纸道人,看着被吊在大殿后梁,已是鼻青脸肿、气若游丝的卞庄,想着路上龙吉对自己言说的那些情形,心底只剩苦笑。

龙吉身份敏感,不适合再继续现身,回了瑶池等消息。

卞庄这家伙终究是折在了女色二字上。

本以为天庭仙神哪怕不是什么高雅之士,也都该有几分底线……

终究还是高估了,错信了。

打死吧,没救了。

西游劫难也不是不能改,此时还能培养个新二师兄,毕竟本体是那杆九齿钉耙。

殿中,原本聚在卞庄身周的仙子们,此刻早已排好队列,齐齐对李长寿行礼。

“拜见星君大人。”

虽已经了解了大概情形,但李长寿还是要走程序地问一句:

“这是怎么了?卞将军怎得挂起来了?”

众仙子颇为义愤填膺,几名领队立刻站了出来,痛心疾首地说着此前发生之事。

月宫之后有个禁地,是在太阴星上没有男仙时才会开启,名为【月华池】。

平日里,这些仙子大多喜欢在月华池旁梳洗打扮,将仙躯浸泡在氤氲的仙雾灵水之中,聊一聊最近的八卦、谈一谈天庭的趣事。

今日这卞庄,竟偷偷闯入了月华池。

情节十分严重、性质十分恶劣,已经不是其罪当猪,而是真的要送掉小命了。

李长寿面色迅速冷了下来,开口问:

“这卞庄如此胆大包天?”

“星君大人,我们知卞将军是您的爱将,但此事千真万确。”

有仙子愤声道:“若非知道卞庄进入过兜率宫,是星君大人您的左膀右臂,今日我便一剑将他杀了!”

李长寿眉头紧皱,又问:“此事可有苦主?”

“星君大人,当时月华池有十几位姐妹,但月华池周围有太阴星君亲手布置的禁制。

卞将军就是踩入了禁制中,当时离着池子已经很近。”

李长寿缓缓点头,皱眉沉吟几声。

没有苦主,这事反倒更麻烦了,今日卞庄怕只能以死谢罪。

其他思路?

看了人姑娘沐浴,就强对人姑娘负责?

那不就是土行孙行为了?

若是有明确的苦主,那直接将卞庄从重处罚、往死里打,再将卞庄这部分记忆抹去,甚至打落凡尘、废掉修为,既可留卞庄一命,也能维护住天庭威严。

但没有苦主,就代表着整个月宫、用过月华池的仙子,都是苦主。

此事看似没严重到要出人命的地步,实则已与天庭大局挂钩。

此时天庭正在崛起前夜,只差几百年后封神榜归位,就可让天庭彻底大兴,成为维持三界稳定的权力机构。

这个节骨眼,众炼气士自是对天庭无比关注。

无论天庭出什么负面传闻,都会被完全放大。

卞庄,天河水军副统领,虽品阶不高,但身份复杂,因为铜镜直播体系,在天庭有极高知名度。

若是让这般偷窥女子沐浴的仙神,继续在天庭任职,天庭的名声怕是全毁了……

如今大好局面,也要因这次之事而损小半。

后患无穷。

心底划过这般念头,李长寿面色凝重地向前走了两步,身影一闪,这具纸道人出现在了卞庄面前,冷然问:

“你真闯了?”

卞庄道心一颤:“末将似、似是闯了,但星君!末将醒过来前,只记得自己是在跟几位好友喝酒啊!”

李长寿双目如电,似是要将卞庄的道心看透。

卞庄努力与李长寿对视。

他深知,此时能救自己的只有太白星君。

而自己此前也是真的喝迷糊了,清醒后心神空空荡荡,完全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月华池。

更有甚者。

卞庄心里明白的很,他移情别恋小男仙的名声在外,这事根本没办法解释。

李长寿闭目凝神,心底突然意识到,此事或许并不简单。

他道:

“众嫦娥听命。

先去搬来长桌长椅,在此地做个审讯堂。

再派人去通明殿,请来无事且当值的两位正神。

将关注此事的月宫嫦娥都喊来,今日本星君就在此审一审这卞庄,一经查明,从严惩处!”

卞庄低头不语,目中满是懊悔。

众仙子闻言喜上眉梢,各自欠身答应,又迅速分头行事。

很快,李长寿连同东木公、月老,坐在一方长桌之后。

被套上层层锁链的卞庄,正有气无力地跪坐在下方,此刻不仅浑身是伤,一时也不敢抬起头来。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噹!

李长寿手中惊堂木一拍,周遭大小仙子齐声冷哼。

卞庄哆嗦了几下,想抬头又不敢。

就听木公问:“下面跪着的,可是天河水军副统领,卞庄?”

“是、是末将……”

李长寿另一侧的月老淡然问:“闯月宫月华池的,是不是你?”

“这,这个,哎!”

卞庄喉结颤动了几下,乌青的眼皮也在颤抖,被打肿的嘴角努力张开,露出里面缺了的两颗门牙。

“但末将真的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月宫!”

“行了,破案了。”

月老大手一挥,黑着脸抓起手边的木牌,对着卞庄狠狠扔了过去。

“斩!”

卞庄抖成了筛糠,侧旁一众仙子也是明显怔了下,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

李长寿和木公齐齐扭头看向月老。

月老撸起袖子,咬牙骂道:

“这不斩了还留着作甚!

一天天没个正行,移情别恋的速度就是自己看到新仙子的速度!

还美其名曰,自己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贫道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给他剪一次红绳,这红绳堆起来,都做好百多件喜袍了!

他现在终于控制不住道心内的色魔,竟敢窥伺月宫嫦娥沐浴之地!

简直混账!”

木公看了眼李长寿的面色,忙道:

“月老,一码事归一码事,今日咱们要查的,是卞将军误闯月华池之事,与前事无关”

众仙子顿时对木公投去了委委屈屈的眼神。

她们又不傻,自然知道木公那‘误闯’二字,是想为卞庄开脱。

月老此刻也方才反应了过来,自己好像越俎代庖,且过于激进了。

没办法,这混账来天庭前,就已是太气神了。

月老沉吟几声,道:“木公言之有理,是小神太过武断了。”

木公笑道:“不如多听听卞庄将军如何言说。”

李长寿缓缓点头,低头看去,开口道:

“卞庄,你可有什么话说?”

“末将当真不知为何会在此地……”

卞庄低头叹了口气,努力回忆着,身上的酒气已消散大半。

良久,他才低声道:

“星君大人,末将、我给您和天庭抹了黑,此时也不敢说是不是着了别人算计。

今日之事,已成定局,这也没法解释。

月宫乃天庭众嫦娥修行排舞之所在,天庭有一套完整的天规,我出现在最不能出现的月华池,这就是给天庭武将丢了脸。

我愿领罚,哪怕是丢了这神位、没了这神位品阶,被贬做天兵,我也认了。

但有一点。

我是个好色之徒不假,但君子爱色,取之有道!”

卞庄大喊道:“我若神志清醒,绝做不出这般毫无底线之事!”

李长寿嘴角微微抽搐。

不,你还真做得出。

也不知到底几千年后的西游路上,那群蜘蛛精洗澡,是哪个家伙嘿嘿笑着加入进去的……

李长寿直接道:“你若直接领罚,就要定你醉酒闯月华池意图不轨之罪责,今日你难逃一死,并非丢官被贬这般小事。

天庭为三界表率,容不得这般行径恶劣的仙神。

否则,有何面目去约束天地间的生灵?

好好想想吧。

烦请木公去将此前与卞庄喝酒的几人找来……罢了,木公莫动。

各位嫦娥领队,拿上我玉符,带天兵,速查!”

言说中,李长寿甩出三道太白宫玉符,几名女领队低声应是,各持令符匆匆而去。

见东木公有些欲言又止,李长寿淡然道:

“此事查明,若卞庄当真是醉酒胡来,从重惩处。

若卞庄是被人诬陷,且抓不出诬陷之人,卞庄也受重惩。

天庭大势,不容有失。”

卞庄面色颇为灰暗,跪坐在那,双手不断颤抖。

月宫之中,氛围渐渐开始压抑。

那几名仙子带天兵,在天庭各处搜查盘问,本就迅速传开之事,变得越来越热闹。

卞庄是李长寿的心腹,天庭人人皆知。

当下闹出了这般丑闻,自是惹得不少仙神前来观望,但他们也只是远远探查,不敢趟这池浑水。

最先冲过来的,反倒是回了东海的敖乙。

敖乙保持龙形直接飞入太阴星,怒气冲冲、三两步就跳到了卞庄身侧。

现出人形,敖乙抬脚把卞庄踹倒在地,咬牙骂道:

“教主哥哥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卞庄苦笑不已,干脆躺在地上,闭目长叹。

敖乙转身面对着三位正神,单膝着地、双手抱拳,定声道:

“教主、星君,木公,月老!

卞庄与我共事多年,他虽平日里嘴上不把关,但绝非歹恶之人,对众仙子也无轻浮孟浪之举。

此事怕是有些误会,还请星君大人详尽调查。”

李长寿闭上双眼,道:“去旁边站着,此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难的不是调查清楚此事,难的是谁出面,旁人才能相信。

敖乙一怔,扭头看了眼卞庄,再看周遭众多仙子。

小龙虽眼界不够、不明此间之事,但也并未多问,迅速站起身来,去了侧旁静立。

李长寿又道:“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谁若再为卞庄求情,天罚殿雷鞭三十。

招一队兵马过来,镇守月宫,非月宫嫦娥不得入内。”

月宫中,气氛再次恢复此前那般压抑。

又半个时辰后,灵珠子驾云匆匆而来,身旁还跟着少女玉兔。

但他们都被天兵拦了下来,只能跟几名天庭轮休的正神一同,在殿外看着。

玉兔眼珠一转,对灵珠子咬了几下耳朵,那纤细却异常有劲的小腿一蹬,倩影迅速消失不见。

远在凌霄殿中,玉帝注视着这一幕,也是微微皱眉。

他和他的化身们,此时却是不宜现身,一切只能交给长庚爱卿处置。

若卞庄真的是醉酒闹事,出于维护天庭权威的考虑,八成是要给卞庄安排一次转世。

但卞庄背后又牵扯到仙盟……

卞老夫人于仙盟中有较高的威望,卞庄又是她唯一的爱孙……

这事,当真棘手。

天庭太平了一百多年,突然就有了这般事端,处处透着诡异。

……

“卞将军是跟小神喝酒,而且我们喝得酩酊大醉。

卞将军此前说了什么?

小神也记、记不太清……卞将军确实与我们说起过,他便是闯月宫也没事这般话,但都是酒后吹牛的。”

“星君大人,末将深知卞庄的性子,他不是那种人,这事肯定是被暗害的!”

“卞副统领与我们喝酒半个月,大家都醉了,宴席上来来回回也换了两拨客人,卞副统领是大半天前走的。

我们这场酒宴现在都还没散……”

月宫中,十多名此前与卞庄同桌而饮的天庭中低阶小神,依次说着自己的‘证词’。

问题随之而来。

卞庄喝酒时,确实曾吹嘘自己在月宫有众多密友,进出月宫也不是什么难事。

男人喝多了酒,吹牛是基操。

但卞庄的这些话语,此时却成了要命的证词。

形势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卞庄已近乎没了翻盘的可能。

醉酒闯月宫,撞入月华池周遭禁制,意图偷窥十几位嫦娥沐浴……

此事若换了南洲的凡人醉汉来做,大半会被抓起来暴打一顿。

而天庭仙神、天河副统领来做,就是莫大的罪名。

封神大劫就在前路不远,多少双眼睛盯着天庭。

李长寿抬手撑着额头,他确实擅长算计,此时也已嗅到了其间各种诡异之处,但他偏偏不能多做什么。

只要自己做审理之外的任何事,都会被当做对自己心腹的包庇。

很快,该问的都已问了,该说的也都已说了。

李长寿看着面容无比灰暗的卞庄,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有些不忍,给了他一个机会。

“卞庄,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卞庄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张张嘴,又苦笑了声。

“末将对不住星君您栽培,惊扰各位仙子之处,还请各位海涵。

末将愿用命来抵。”

木公道:“卞副统领,你可要想清楚!

这个问题不能意气用事,你为人如何,我也是知晓的,骨子里其实还算老实。

你当真是因色欲熏心,就来月宫闯月华池?”

卞庄嘴唇颤了几下,站起身来,身上锁链叮铃乱响,周遭几名仙子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从未有过这般觊觎之心!”

卞庄颤声喊道:

“我追寻的,是这天地间存在的真与美。

我有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但每次,我都是将那几日、几个时辰的满腔热情,投入到这段必然会无疾而终的感情上,越战越勇,从未懈怠!

男女之情,在我卞庄看来是无比神圣的!是我无比向往的!

我又怎么会做出,去偷看仙子洗澡这种下三滥之事?

倘若我真的是那般贪花猥琐之徒,到如今如何守得纯阳!

家祖母,天涯阁阁主!”

李长寿眉头紧皱,月老目中满是不信,侧旁的木公倒是颇为感慨地点点头。

木公道:“那天涯阁是洪荒之中著名的临时情劫体验之地,卞庄确实是其中少阁主。

而今卞将军一口真阳还在,依然是初仙之身,足以证明其品性。”

“这并不能服众。”

李长寿冷声道了句,目光环视周遭,“天庭有完整的天规,若天庭自治都不力,无以令三界生灵信服。

事后我自会禀明玉帝陛下,但今日,必须给月宫一个说法,给天规一个交代。

卞庄,我最后问你,你可知罪。”

“星君大人,卞庄给您添麻烦了!卞庄知!”

“他无罪。”

忽听一声轻唤,卞庄话语被直接打断,李长寿皱着的眉头突然松了大半。

殿外已是星夜,月桂树散发着淡淡玉光,太阴星各处氤氲洁白光辉。

那位说话的仙子,身影凭空出现在殿外,就在这月华中缓步走来。

她肌肤欺霜傲雪、面容倾国倾城,纤秀修长的身段近乎完美,无半分夸张之处,亦无半分缺陷。

仿佛她的存在,就为了定义三界柔阴之美的上限;

天地极尽自身造化,用她来告诉无数生灵,美人就该是这般。

此正是:

月宫众仙失颜色,方知此仙广寒来。

卞庄痴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嗓尖发出一阵‘嗬嗬’的响动。

月宫附近的天兵天将、天庭仙神尽皆低头,殿内众仙子齐齐欠身,便是月老也要起身,道一句星君大人。

来者何人?

自是天庭正神,三界第一美人,人皇之女,浪前辈之徒,现任太阴星君,姮娥仙子。

她身着霓裳仙裙,美艳不可方物,又圣洁高雅、不落半分俗色。

说前面这句话时,她还在广寒宫中,话音落下,已经是在月宫殿门前。

这一手乾坤神通,也让识货者暗道厉害。

场中只有李长寿与木公还坐着,此刻李长寿也不寒暄,直接问一句:

“太阴星君为何说他无罪?”

“拜见太白星君,拜见木公,”姮娥欠身行礼,看了眼卞庄,径直走到李长寿面前。

纤手一翻,一张云镜出现在殿顶,其内所显便是月华池情形。

“太白星君可看,此乃月华池的阵法布置。

此地,是我先前亲手为各位姐妹布下的,整个天庭,怕是懂此阵的人也不多。

该阵名为六合归元阵,由人族上古年间的阵法大师所创,可常年开启,经年累月不闭合,借用的是月桂树之灵力。

大阵唯一的出入口,就是您身后这个侧门。

若要从外闯入此阵,外围阵壁必然遭袭。

我查看过各处阵法布置,第二层的杀阵、第三层的迷阵都未开启,最外层的阵壁也完好如初。

但这位卞庄将军被发现,却是在第四层的困阵中。

困阵再向内,便是月华池池边。

这般情形,要么卞庄是自月宫大摇大摆进入月华池;要么,就是被人放在了池边,丢入了困阵,以此陷害,让太白星君两难。”

当下,立刻有嫦娥领队向前禀告:

“星君大人,月宫之中若无人时必然开启外层防护大阵,今日有十几位嫦娥在沐浴,就是此前练舞有些乏累。

最近数月,殿内一直有人。”

“走吧。”

李长寿缓缓舒了口气,站起身来,面前长桌突然坍塌成一堆玉屑。

他口吻依旧淡定,道:“此地所有人,除太阴星君之外,皆去凌霄宝殿求见玉帝陛下。”

言罢,李长寿对姮娥做了个道揖:

“这次,多谢太阴星君了。”

“星君客气,”姮娥笑道,“月宫在我治下,出现这般事与我也有干系,我走一趟就是。

卞庄是星君的爱将,星君理应避嫌,这一点还请各位知晓,莫要觉得太白星君不念旧情。

这月宫,似乎也藏了些污浊,当清扫清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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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多谢仙子了。”

“怎么,帮了太白星君一次,就从星君改口称仙子了?太白星君还真是……”

半日后,太阴星广寒宫中。

伴着星光,两道身影在广寒宫角落缓步而行;

李长寿自是保持着太白金星的模样,那姮娥也还是此前那般端庄秀雅。

听闻姮娥有些不满的吐槽,李长寿只能略带尴尬的一笑。

姮娥轻声道:“一点小事罢了,太白星君不必放在心上。

那阵法我查看过,外部的确没事,卞庄确实是被人从里面带过去的。”

话语一顿,她目中带着几分亮光:

“太白星君也懂六合归元阵?”

“不懂,纯粹猜的,我总不能去月华池查看。”李长寿叹道,“什么理由、如何辩解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来辩解、谁来说这般事。

今日能救卞庄者,偌大的天庭,却唯有仙子。”

姮娥道:“此事当真有这般严重?

便是他有这般色心,也有这般胆量去闯了月华池,凭卞庄此前立下的战功,尚不能抵此次过失吗?”

“功过若能真能相抵,天庭规矩何存?功就是功,过就是过。”

李长寿背负双手,叹道:“执权者不可动私情,这是天道对天庭的要求,只是很多仙神感受不到罢了。

天庭要维护天道至公无私的形象,天道才会给天庭三界治理之大权。

今日这事相对于天地大事来说固然是小事,但却拿捏到了天庭的弱点。

即仙神本身良莠不齐、私情较众。

背后算计者,所图不小,心思无比高明,颇难对付。”

姮娥轻轻颔首,笑道:“这其内的弯弯绕绕,姮娥是搞不明了。”

李长寿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缓步走入最初相见的池边阁楼中,不知不觉李长寿已是反客为主。

他问:“仙子觉得,卞庄这人品性如何?”

“若不说男女之事,倒是可以的。”

姮娥嘴角轻轻抽搐了几下,“但……这般私欲熏心之事,也能被他说出这么多道理,当真让人有些不知该如何评说。

对于这般将领,星君还是少用的是,免得被他牵累了声名。”

李长寿笑而不语,与姮娥一同入座。

一旁玉兔低头跑来,送来茶水点心,李长寿与姮娥默契的保持着沉默,待玉兔走后,方才继续言说。

“姮娥有一点不明,可否请星君大人解惑?”

“仙子问就是,我自斟酌以对,知无不言。”

姮娥道:“为何星君传声时,非要让我在最后再登场?如此怕是对星君名声不利,落下个凉薄之名。”

李长寿思索一阵,倒是不太好回答。

他其实是在等,看除却自己的安排之外,天道会不会有其他变化,救下西游劫难中的半个主角。

可惜,李长寿最后也没等来什么变化。

天庭仙神有力使不上,卞庄一腔热血上头就要认罪……

而自己的安排,似乎就是天道选择的解救方式。

颇为微妙。

但这些是不好对姮娥言说的,李长寿也只能道:“趁着这次机会,让卞庄这家伙吃些苦头,免得他继续膨胀下去。

人总要有些压力的,不然就容易飘起来。

希望这次他能长长记性,一点名声对我而言无所谓,我本就不在意这般。

你就是做的再周全,很多人背后依然会骂你,这是所处位置决定的。”

“只是……”

姮娥端起茶水,皱眉道:“这卞庄最后在凌霄殿内看我的眼神,当真让人有些厌恶。”

“这无妨,”李长寿正色道,“待此事风头过后,若有必要,我让卞庄来广寒宫前跪下……认仙子做义母如何?”

“噗!咳,咳咳!”

姮娥堂堂大罗金仙,端着茶水一阵猛咳,面色不知是涨红的还是羞红的,眼神狠狠刮了下李长寿,随之满是幽怨。

她嘴角一撇,哼道:“今日姮娥身子不适,星君改日再来吧。

不送!

真的是!”

“哎,仙子……”

李长寿抬手想挽留下,但姮娥甩身就走,身影已消失在了侧旁楼阁之中。

他摇头笑了笑,散掉两人周遭结界,驾云飘然而去。

半日前。

李长寿带三百嫦娥,与木公、月老押卞庄去凌霄殿中。

玉帝亲审,姮娥作保,证实卞庄为人构陷,但后续追查又陷入了死结,众嫦娥都能证明自己并未单独行动过。

她们之中,最少有两人甚至几人说谎,但这事也无法大张旗鼓追查下去。

就按李长寿所说那般——若查出卞庄被人诬陷但找不到诬陷之人,卞庄也要被重惩。

不过这时的重惩,就与此前那般要丢小命有些不同了。

玉帝下旨,姻缘殿禁卞庄姻缘千年。即千年内不得搞对象,以视对卞庄醉酒失察的惩戒。

李长寿加了点补充,取掉了卞庄天河水军副统领之职,于府邸禁足百年,百年内若再饮酒,直接打入凡间。

卞庄对此……

对此……

“嘿嘿嘿,姮娥仙子,太阴星君,她就这么来了。”

那低调奢华又处处透着富贵气息的府邸中,卞庄坐在回廊尽头,抱着面前的朱契石柱,面色酡红、双目迷蒙。

一旁,敖乙满脸恨铁不成钢,骂道:“官都丢了还在这里仙子!”

卞庄嘿嘿笑着:“小事,小事。”

灵珠子抱着胳膊,嘀咕一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明知有人诬陷二哥,却查不出结果,如何甘心!”

卞庄舒服地叹了口气:“如果算计都是这种,再来几次也没事嘛,嘿嘿,仙子为我出头,这找谁说理去。”

敖乙哼了声:“明显是教主哥哥请来的。

这天庭中,无论是谁开口说此事,都会被认为是巴结教主哥哥。唯独姮娥仙子,其名声、其身份,才可出手保住你。

你可知,教主哥哥在其中担了多少风险?

若姮娥仙子将此事说出去,借此嘲讽教主哥哥几句,教主哥哥落下偏袒色魔之名,恐怕也要被人传做是色中饿鬼,说你去闯月华池是受了教主哥哥指使!”

“这个,”卞庄蹭蹭鼻尖,“星君大人也是嫦娥总教习,应该不会这么传吧。”

“人言可畏,”敖乙嘴角微微一撇。

灵珠子目中带着几分不忿,问:

“难不成,此事就这么算了?

那些嫦娥又如何,为何不能继续查下去?一个个审问,不行一个个引入梦境,搜查其记忆。

总能找出来是谁!”

卞庄小声道:“天庭嫦娥三界闻名,这么搞事情就大条了。”

灵珠子满脸无奈:“二哥你现在还念着怜香惜玉?”

敖乙却道:“此事确实不宜闹大,明面上将事情压过,随后暗中调查。

放心吧,教主哥哥定不会放过此事,灵珠你莫要冲动……看这货,满脸幸福着,对他而言这就是最大的因祸得福了吧。”

“嘿嘿,还是乙乙了解咱。”

卞庄抱着朱漆木柱,满是陶醉地嘿嘿笑着:“太阴星君,我欠了她一条命,这恩情,三辈子都还不清了。”

“救你的是教主哥哥!”

“这不一样,咱命早就是星君大人的。”

“我去找兔兔商量下,”灵珠子攥了攥拳,“若是查出是谁诬陷的二哥,先拖去打一顿!”

言罢转身匆匆而去,留下卞庄在那一阵干瞪眼。

卞庄回过神来,匆忙大喊:

“不是!那些都是仙子,三弟你别真动手!”

“安心吧,若有不妥之处,教主哥哥自会拦住他,”敖乙身形倚靠在侧旁,“但此事,说不准还真要灵珠子来查。

他是阐教弟子,并非天庭仙神,对女子也是无感,这名声天庭都知。”

“唉,”卞庄一阵摇头,“年少不懂好,老大徒伤悲,三弟还是太年轻啊……今日能得太阴星君出言辩护,天庭一行,值了。”

敖乙被他气的直翻白眼,骂道:“没救了你!”

“我永远仰慕姮娥仙子!”

“滚!你还不知收敛,到处说你的那些歪道理,早晚要被这般事毁了前程!”

“小事,小事。”

“将你打落凡尘!”

“小事,小事。”

“除了你那祸根!”

“呸!大不了就是一死!”

……

谁在搞事?

小琼峰,丹房前。

李长寿越来越喜欢在门前闲坐,看天看水看云看娥,大概也是心态老熟,有了点老大爷之感。

其实,此事以处罚卞庄暂时落幕,也是他暗中给玉帝陛下的建议。

就当是对卞庄平日里不慎言慎行的惩戒。

坐在月宫中审理此案时,李长寿最开始完全不能排除卞庄自己色欲熏心的选项。

没办法……

【你永远可以相信卞庄,除却与美丽女子相关之事】。

这次,若非自己与姮娥仙子还算有点交情,当真会陷入两难之地,只能启用卞老夫人等备用方案。

但其他人出面,哪怕有周全的解释,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李长寿当时坐在月宫中,与姮娥传声约好此事后,就已经开始思索后面该不该查、又该如何查。

如果这事是西方教在搞鬼,那自是万事大吉。

但如果,不是西方,又该如何收场?

诚然,西方教搞事的可能性最大,毕竟此前卞庄也曾在灵山吐血碰瓷,被灵山记恨实属情理之中。

呃……

突然想到,西游劫难的落尾,这卞庄成了一位净坛使者,连罗汉果位都没混上,会不会就跟此前得罪了灵山有关?

也不对,那时候的灵山,大概率非此时的灵山。

但仔细想想,西方教此时当真敢继续针对天庭?

那两位圣人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子,但也正是因为这般脾性与行事理念,目中所见只是‘利益’二字,反倒会在此时保持克制。

如果再继续跟天庭作对,西方教家底都要被打没。

天庭崛起是大势,对于天道而言,其优先程度远在西方大兴之上,这事,那两位圣人老爷应已明了。

换个角度考虑,天庭平稳了百多年,突然被搞的,为何会是卞庄?

李长寿沉吟几声,心底浮现出一个个选项,这些选项互相连接,化作了十多种可能。

此时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若今日陷害卞庄,并非是灵山所为,那此事断然不会如此落幕,对方肯定还会有后续。

卞庄本身破绽太大,很容易被人算计……

倘若一切真如自己所料,后续构陷卞庄者怕是会自己站出来;那般就很明显了,针对卞庄就是为了拉他这个太白金星下场。

事是小事,但背后之人所图,应当不小。

“嗯?”

李长寿轻轻皱眉,看着灵珠子风风火火冲向太阴星的画面,不由皱眉思索。

罢了,让他跟玉兔联手,去震慑下那些嫦娥也好。

自己这个总教习,也该去月宫中坐坐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要去找玉帝陛下商量商量。

这可是天庭大事,而且是这段平静日子里面难得的大事,玉帝陛下已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想要有点故事参与感了。

做权臣的,自是要为玉帝考量,把这事也给玉帝陛下安排上。

于是,三日之后。

李长寿的纸道人笑呵呵地出现在月宫中,坐去了自己的老位置,架个烧烤架、品一壶玉泉冰酿,怡然自得。

他笑道:

“各位不用在意,我也是突然想到,自己还有玉帝陛下托付的总教习一职。

天庭各处事务繁忙,我一直未能履行这般职责,心底有愧,心底有愧。

来,接着奏乐、接着舞!”

言罢,李长寿翻了翻面前肉串,眯眼轻笑。

殿内众嫦娥倒是没什么异样,她们也知道,太白星君来此地是为震慑暗算卞庄之人。

这事既已查明是有人构陷,太白星君能顾全她们颜面,用这般方式温和施压,已是颇为仁慈。

这几日,灵珠子和玉兔也在月宫之外到处溜达,盯着每个过路的仙子,同样让各位仙子略感压力。

李长寿在月宫一坐,灵珠子和玉兔在月宫这一转,就是数月之久。

正当李长寿暗自嘀咕,这莫非真的是西方教单纯蓄意报复,月宫中就有几名仙子出现了异样,连续两次‘旷班’未来练舞。

这几名仙子,恰好是当日沐浴的十几位仙子中人。

果然来了……

李长寿沉吟几声,知道自己命令一下,传她们过来问话,后续之事可能会朝各种匪夷所思的路线发展。

甚至有可能会牵扯到道门三教,或是瑶池王母。

但此时明显发现异常而置之不理,对天庭众仙神又无法交代……

这算计到底谁安排的?

竟如此难对付,且完全不是西方教的行事风格。

李长寿突然想到了一个老友——轮回塔之主,阿藏。

这是继上次与地藏博弈东海、棋差半招后,李长寿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被动。

要破局,还不到时机。

水还是浑的,看不清池底。

李长寿并未着急出手,先思虑清楚后事,给每个可能制定好补救之策、后备方案,随后,才招来敖乙,冷着脸对敖乙下令,将那几名‘可疑’的嫦娥请来问询。

这一查,真就牵扯出一连串的后续。

那几名嫦娥被‘请’来月宫,众目睽睽之下,没有撑过三个时辰,一名仙子道心受不住压力崩溃,讲述了当日之事。

有四人动手,暗中设计了半年之久,终于找到机会,将醉酒的卞庄半路偷来、放到了月华池旁。

一名主谋、三名同谋。

这主谋者,正是当日说【若非知晓卞庄是太白星君的左膀右臂、我便一剑将他杀了】之言的那仙子。

李长寿将那三名同谋从轻处罚,只是禁足百年。

随之,李长寿想顺水退舟,言说这主谋与卞庄有旧隙,乃个人报复之举动,就要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怎料嫦娥中也有不少正义感爆棚的仙子,站出来对那主谋者各种斥责,言说她败坏了月宫名声,要将她自嫦娥簿上除名。

此女子迅速崩溃,哭喊着:

“我也没法子,他们抓了我亲妹一家做要挟,逼着我这般做的!”

李长寿:……

这反转,丝毫不出他所料。

此时心底的那十多条可能已消散了大半,只剩下几条推测,通往真正的答案。

李长寿缓声道:“各位仙子莫急,让本星君来问……你口中的他们,是何人?”

那主谋者失魂落魄、双眼垂泪,竟是如此楚楚动人,当真有些我见犹怜。

她低声喃喃:

“我也不知是何人,我上次回家省亲被他们制住,我妹一家都落在他们手中。

只是,我听闻他们说起了一句,一句……

大人,我不敢说。

您从重处罚我就是了,还请您大慈大悲,出手救救我妹一家。”

“你说就是了,”李长寿温声道,“你妹一家若真被人挟持,天庭自不会不管。”

“谢大人,谢大人。

我听他们无意间说起,这次定要让您与姮娥仙子生隙,免得姮娥仙子这三界第一美人,坏了他们云霄师姐的……好姻缘。”

截教仙?

这只是浅层的答案。

李长寿并未着急,心底反倒松了口气,事情已是水落石出了一半。

但对方设计的这条路,自己走到现在也就罢了,继续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那就有些失策了。

背后算计者,想把事搞大?

那就彻底搞大。

对方想让道门三教爆发冲突,那就让三教起冲突,把事情彻底搞到对方无法承受的‘大’。

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到了云霄身上。

真当他只会周全,不敢掀桌子?

稳一手。

空明道心·启。

李长寿极快地內视自身,判断自己有无被劫运影响,发现并无天道之力的踪迹,便知这非天道要提前落下封神杀劫。

八成是有人等不及了,想提前引动大劫。

下方,有嫦娥领队道:“星君大人,此事该如何处置?”

“送去凌霄殿,”李长寿道,“此事事关云霄,云霄是我道侣,我不便继续出面,便去做解救此嫦娥家人之事。

还请替我启奏陛下。

此事必须一查到底,查到谁都不必停下,天庭威严不容有失。

我倒要看看,谁有这般胆量,挑衅天庭,挑衅天道,挑衅紫霄宫!”

话毕,李长寿长身而起、拂袖而去,看似平静,实则火气冲天,留下一群嫦娥凤眼瞪妙目,各种惴惴不安。

她们就是些舞者,哪里经得住星君大人这般怒火。

李长寿出得月宫,径直朝太阴星之外驾云而去,面色黑如锅底。

一缕流光自侧旁飞来,化作金鹏之影,凑到李长寿身旁低声道:“老师,有件小事。”

“何事?”

“卞老夫人派人送来三百位美貌少女,此时就在东天门外等候,”金鹏嘴角一撇,“根据卞家来人所说,他们少阁主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卞老夫人对此事颇为恼火,但也知天庭规矩,这三百少女进入卞庄府中,也就开凿个宝池,每日在其内沐浴,不会多外出走动。”

李长寿哑然失笑,笑道:

“这位老夫人也是真有一手,你去呵斥卞家来人几句,话不要太重。”

随之,李长寿传声道:“你稍后暗中行事,我去调查一名嫦娥的家人,会故意放慢步伐,将消息提前给你,你且去试试能不能救下这一家。

若能救,就保护好他们,直接带回天庭。

若是救无可救,所见只是尸身,就焚尸灭迹,不要留半点痕迹。

莫问为何。”

“是!”

金鹏鸟传声应答,又含笑拱手:“老师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让卞家太委屈。”

言罢,金鹏转身遁去。

李长寿双眼一眯,纸道人继续摆了个臭脸,回返太白宫中。

借题发挥,他可是行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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