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艰难”的抉择(四更求首订!)

‘林兆恩啊……’

‘这人历史上似乎还有点名气?’

海玥打量着十四岁的林兆恩,颇有几分惊讶。

明朝中后期,在福建思想界,出现了两位著名的人物,被称为“闽中二异端”。

其中一位是泉州的李贽,以孔孟传统儒学的“异端”而自居,许多在当时看起来离经叛道的思想,却颇为符合现代人的观念,因此在后世有着不小的知名度。

另一位就没什么人知道了,这个人叫林兆恩,倡导儒释道三教合一,创过教,抗过倭,做了不少实事,只是若论爆点,就远不如李贽了,因此讨论度也远远不及。

而林兆恩还有另一个身份,正是如今两广巡抚林富的孙子。

只是对方会出现在这里,确实令人惊讶:“你把林巡抚的孙子拐过来了?”

燕修笑道:“怎能叫拐呢?小少爷是自愿来的,他对于方府的事情也很好奇的!”

“见过海兄!”

林兆恩眼神清澈,温文尔雅地行礼。

“林少爷请!”

四人来到对街的一座茶楼雅间,各自入座,面面相觑。

只是片刻的冷场后,燕修就开始活络气氛,海玥也是健谈的,倒是很快打开了话题。

聊着聊着,就到了林富向朝廷进奏的《乞罢采珠疏》和《乞裁革珠池市舶内臣疏》。

海玥道:“听说合浦县曾经发生了一起乱民暴动,才会促使林巡抚下定决心,进奏朝廷,制止采珠,可有此事?”

林兆恩小脸沉凝,缓缓地道:“海兄可曾去过合浦县?”

“没有。”

“我去过。”

“那里如何?”

“民不聊生!”

林兆恩毫不顾忌地道:“合浦县本就地瘠人贫,自从合浦珍珠闻名天下以来,当地的百姓更是不种粮食,耕海采珠,以珠易米!”

“偏偏很快,采集珍珠就被纳入了官府专营,严禁民间私采,珠民哪怕私藏碎珠,一旦发现都要被严惩!”

“而每每官府摊派徭役时,合浦人的噩梦就来了!”

“在海水中采珠是极其艰苦和危险的,那些珠民用绳系腰,携篮入水,就这么潜入十丈深的海底,等拾取到珠蚌后,摇绳示意船上的人拉回。”

“他们常常遭到刺纱(鲨鱼)的袭击,船上的人就看到一缕血水浮上,便再也拉不上人了……”

“即便侥幸回来的,也常常耳鼻出血,不久后就患病痛苦而亡!”

“廉州知府林兆珂在《采珠行》里所言,‘哀哀呼天天不闻,十万壮丁半生死’,绝无半点夸大!”

林兆恩说到这里,咬着牙道:“帝后宫娥身上的每颗珍珠,都是珠民用命换的!”

海玥动容。

不愧是未来的异端,确实不同凡响。

事实上,不仅历朝历代的宫中珠宝,都沾满了百姓的血,明朝更是中国历史上采珠最盛的一个朝代,也是对合浦珍珠资源的破坏,对珠民的压迫最为严重的一个朝代。

清朝或许也想更加不当人,但问题是明朝破坏得太厉害了,为了保护环境,不至于彻底涸泽而渔,清朝时期的合浦人日子都好过一些。

林兆恩不知道接下来的大明会最不当人,只是此前提及在合浦的所见所闻,眼眶已是红了,咬着牙道:“这等恶政,岂会没有民乱?”

海玥缓缓道:“如此说来,合浦乱民殴打灵山知县,劫掠白龙村落,都是受采珠所迫了?”

林兆恩脸色沉下:“不!那群人根本不是合浦人,而是从别处流窜的乱匪,在当地杀人夺珠,无恶不作,还裹挟了百姓上山!合浦知县是个狗官,县衙是一群狗官,也不管其他,一律以乱民上报,那白龙村之毁,到底是乱匪所为,还是官兵……”

“咳咳!”

燕修轻咳一声,打断了这位小少爷的话语,接上道:“当时不少游学士子都险些被那些乱匪裹挟,一旦去了山上,便是九死一生了!”

海玥恍然:“两位莫不是如此相识的?”

林兆恩点了点头:“燕壮士救过我等的性命!”

“哪里的话,也是小少爷的仆从太少了,不然乱匪伤不得你!”

燕修摆了摆手,又得意洋洋:“不过能救下林巡抚的亲人,也是让我足以夸耀啊,大家都敬林巡抚爱民,我这是办了一件大好事!”

林兆恩说起朝廷的坏话丝毫不知收敛,听到这份夸赞倒是有些羞涩:“祖父常言,朱子之言,他第一谨记的,便是‘做官如处子,要常以父母之心为心’,应该如此!”

朱熹有言为官要保持赤子之心,以父母之爱待民,亦是父母官最直接的由来,对于此言,海玥也由衷认可,却又有一个转折:“听了这么多关于合浦县的事,我倒是想起了那个靥镇传说!”

此言一出,场中几人脸色立变:“靥镇?”

海玥道:“‘隐雾村’的传说,诸位都有所耳闻吧?是不是觉得里面的许多因素,似曾相识?”

燕修浓眉扬了扬:“海公子之意,是‘隐雾村’对应被毁的‘白龙村’,悬挂在村中的珍珠绳索,对应合浦珍珠?莫非这当地的传说,是以合浦民变为原型?”

“只是猜测!”

海玥道:“不过方威一死,爆出有贪墨珍珠的重大嫌疑,这起事件锦衣卫准备查个水落石出了,无论再大的阻碍,哪怕上报京师,都要一查到底!”

场中气氛再度凝重起来,林兆恩喃喃低语:“查!早该一查到底了啊!只怕就算是锦衣卫,也有力所不能及之事……”

燕修则叹了口气:“我曾在京师为贵人府上的门客,不知海公子可知晓?”

这点闵子雍说过,海玥颔首:“有所耳闻。”

“我曾经的老爷说过一句话,‘仕途无独贪,惟官官相卫;墨吏非孤鼠,实朋比为奸’!”

燕修低声道:“事实上不止是官场,便是方才所说的那群乱匪,他们在抵达合浦县后,都做了一件事,给白龙村的村民发放碎珠!”

海玥冷声道:“这是要裹挟村民?”

“不错!”

燕修道:“一旦村民拿了珠子,地方衙门就不会放过他们,不想当贼,也得从贼了!所以海公子可曾想过,那位方府的少爷只是贪墨珍珠,求一些钱财吗?他可是吏部尚书的亲侄子啊!”

海玥深吸一口气:“燕兄见多识广,所言着实振聋发聩,令人深思!”

燕修咧嘴笑道:“我这是班门弄斧,方府内的案情,多谢公子相告,这报酬嘛……”

海玥平和地道:“相信燕兄会给我一个合理的价码,不过不急于一时,且等案情结束也不迟。”

“好吧!”

燕修搓了搓手,露出肉痛之色:“那我们就告辞了。”

林兆恩与小川起身行礼,与燕修一起离开,茶楼包间安静下来。

海玥拿起茶杯,轻轻品茗,却未离开。

片刻后,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先是礼貌地敲了三声,然后一个小吏模样的汉子推门而入,来到面前,恭敬行礼:“海公子!”

海玥头也不抬,依旧品茶,淡淡地道:“何事?”

汉子低眉顺眼:“有人托小人给公子带两句话。”

海玥淡然道:“你背后是谁,我不会问,你也不见得真的清楚,直接说吧!”

汉子道:“第一句,公子是两试案首,功名有望,是欲为锦衣卫驱策,令琼山海氏蒙羞?锦衣卫再威风,也是要回京师的,琼山才是公子的根啊!”

海玥默然。

汉子察言观色,接着道:“第二句,君若解连环,则青云路开,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之日,岂不美哉?”

海玥再度默然片刻,开口道:“何以解连环?”

汉子声调微微上扬:“锦衣卫查到什么地步了?”

海玥沉默许久,缓缓地道:“方威有一本账簿,上面记录了一份名单,锦衣卫正在寻找!”

汉子闻言神色一变,急切地道:“他们快要找到了?”

“不知。”

海玥摇摇头:“陆舍人公私分明,私下与我亲近,是看上了我从小习武,与他对练,酣畅淋漓!公事查案,只是听了我的意见,至于案情具体进展,我亦不清楚,不然你们以为锦衣卫会这么轻易,把我放出府来么?”

汉子觉得很有道理,也将每一个字都记下,准备回去原原本本地禀告,更知道机不可失:“海公子是少年神探,安南使团一案破得漂亮,难道你就没有丝毫线索么?”

海玥皱起眉头。

汉子趁热打铁:“公子可要想清楚,锦衣卫破案了,也是那位陆舍人的功劳,与你何干?相反公子若能平了此事,有人永远记得这份大恩,这里才是你的家乡啊!”

海玥缓缓开口:“我确实有几个怀疑对象,方威死后,账簿十之八九就在这两人的手中,但我就算说了,你们难道冲入方府,把人带走?”

汉子抓耳挠腮,也觉得为难:“这……”

“也罢!话已至此,我也没有回头路了!”

海玥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抉择,最终道:“我会说动锦衣卫,把那几个嫌疑人释放出去,你们在外等候,直接拿了人,就算锦衣卫来索要,也可以不给,到那个时候,岂非攻守之势异也?”

“好计!”

汉子拍案叫绝,诚心实意地躬身一拜:“有公子这等大才,实乃两广之幸,小人告退,公子且静候佳音!”

(本章完)

第65章 让凶手自己跳出来了(五更求首订!)

“你这次去了很久啊!”

海玥走入屋内,就见陆炳面前也放着一杯茶,里面的热气却早已散了。

海玥神色平和地到了他对面坐下,点了点头:“见了不少人。”

陆炳眉头一耸,目露异色:“你不怕我怀疑你?”

海玥反问:“你会吗?”

“正常来说,没道理不怀疑,你是琼山人士,县试府试又中案首,进士功名且不说,举子是完全有望的!”

陆炳沉声道:“甚至他们完全可以成全你的举人功名!”

考进士,要跟从全天下州县里面选拔出来的佼佼者竞争,但考举人,只是跟当地的秀才竞争。

如两广这种文教落后的地区,反倒比起江浙要好考许多。

更何况乡试就是在行省考,地方阅卷,但凡这类考试,总有猫腻,想要偏袒,完全能够办到。

所以吴麟先前的介绍也不是坑害,王世芳固然为嘉靖所恶,但于地方而言,王世芳的背景,足够一名贫寒士子享用不尽。

陆炳之意也是如此,说罢目光炯炯地看过来。

海玥却有些无语:“行啦!文孚兄,这很有趣么?”

陆炳脸上的凝重突然散开,拍着大腿长笑:“哈哈!怎么没趣?你就不能装作被吓到,让我高兴高兴?”

‘多大人了,还玩这一套……’

海玥有些无语,这位是不是没童年啊,二十岁了,一会儿正儿八经,一会儿却跟个中二少年似的?

待得对方笑完,他这才将方才的经历,尤其是那个神秘汉子的所言所语,详细讲述了一遍。

“哼!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三句不离乡情,地方上的勾结,往往就是这般根深蒂固!”

陆炳听得大恨:“就他们能许你前程,我就不成?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海玥皱眉:“我查案不是为了前程,若为求功名利禄,不管这些杂事,专心备考才是正途!”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嘿!”

陆炳磨了磨牙,欲言又止。

这小子肯定不知道自己是谁,那群要收买他的人,更不会将自己的真实背景告知。

进士功名确实能光宗耀祖,但考中进士穷困潦倒的大有人在,仕途不顺的更是比比皆是。

相比起来,上达天听才是真正的天梯。

这么一想,揭露的时候还有些小期待呢!

对方会如何惊喜,如何动容呢?

“唔!”

强行将念头压下,陆炳有点憋得慌,唯有将心思集中到案情上,沉声道:“那个叫燕修的市井之徒,所言不无道理,方威贪墨贡珠,所为的不仅是钱财,还有地方官员的庇护!他表面上虽然风光,实则早恶了方尚书,属实是外强中干,可一旦通过贡珠与大员勾结,在当地就能呼风唤雨了!到时候外面只当他是借了方尚书的势,又怎知真相如何?”

说到这里,陆炳突然目光一凝:“你还记得么?我锦衣卫最初要接管此案时,当时在场的三位高官,都不愿意!”

海玥缓缓点头。

方威死后,当时跟着锦衣卫一起到达现场,有三位地方大员。

广东布政左使田佳鼎。

广东按察使周宣。

广东按察副使兼提学王世芳。

这三人都不愿意锦衣卫全权接管方府案件,但理由都很正当,所以那时也没觉得什么。

可结合现在,就引人怀疑了。

其中“铁面判官”周宣或许是真的不想锦衣卫干涉司法,胡乱查案,田佳鼎和王世芳当时的出头,是不是有异?

“目前最大的嫌疑人,是两广巡抚林富,有举报信件,暗指他表里不一,为非作歹,甚至一手促成了合浦民变,贪墨下了乱匪所藏匿的珍珠,将之卖予佛郎机人。”

“次一级的嫌疑人,便是三司主官,他们都有可能与方威勾结,贪墨贡珠,暗中庇护此獠,但也知道此非长久之计,借助当地市井传说,将方威杀害,实施灭口。”

“还有第一个死者,原灵山知县宗承学,他被指控贪墨珍珠,恐怕也是知晓内情之辈,凶手早早将之除去,率先灭口!”

陆炳将案情梳理了一遍,露出佩服之色:“你捏造的那本账簿很妙啊,如此一来,凶手就会自己跳出来了!”

海玥在当地已有神探之名,安南使节团和后续的血图腾案件破得十分漂亮,连铁面判官周宣都大为赞许,三司衙门自然不会不了解。

在这个基础上,他抛出的嫌疑人,在那边看来,自然是真的有嫌疑之辈。

而一旦锦衣卫将这些人放出方府,势必就有人将他们拿了,审问账簿所在。

相比起坐立不安地等待着锦衣卫查案,这无疑是掌握了主动。

可他们不知道,锦衣卫由于人手稀缺,也在一筹莫展,希望掌握进一步的线索和证据。

对方一拿人,不吝于主动跳出来。

这是一场谁能按兵不动的博弈。

“这群地方大员都非常精明,诱饵也得选好……”

陆炳眼珠转了转,吩咐道:“把那个小人带上来!”

不多时,郑逸书被两个壮汉一路拖了过来。

相比起管事来福,他没有受刑,但放走是不可能的,此时更是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陆炳打量着这个书生,眼中露出嫌恶之色:“我生平最讨厌小人,你或许是无辜的,但我看到你这一副模样,就觉得恶心,你可知让我们锦衣卫恶心了,是什么下场?”

郑逸书脸上血色尽褪,牙齿开始得得得地打颤。

陆炳愈发瞧不上,甚至有些迟疑,看向海玥,低声道:“他这个窝囊样,会不会坏事?”

海玥开口:“郑逸书,你可知我们为何找你来?”

郑逸书颤声道:“海兄,小生有眼无珠,当初得罪了你,你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生吧!”

“放过你?你可知此案早就不是简单的凶杀了……”

海玥将案情的关键大概讲述了一遍:“你可曾想过,方威丧命当晚,你曾在现场,早已卷入此案太深,接下来就算锦衣卫放过你,有的人也不会放了你?”

郑逸书也不知听没听明白,却立刻拜倒在地:“海兄救我!”

海玥道:“现在我们确实能尝试救你一命,但你也要做一件事,明日我们会放你出去,一旦有人抓住你,并且询问方威是否有一本账簿时,你要表现出知道此物,且看到账簿上写了某位大员的名字,但要那位大员亲自来见你,你才肯交代!而不是被那些打手一逼供,就什么都说了,明白么?”

郑逸书愣住,眼珠滴溜溜地转动,欲言又止。

陆炳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冷笑道:“你别想着告密,你觉得你落到了那些人手里,他们会相信你的话?他们想要的只有账簿,你告诉他们你根本不知道,只会被当做谎言,到时候什么酷刑都会落在你的身上……”

郑逸书开始发抖,颤声道:“你们这是把小生当成诱饵!凭什么?凭什么只有小生一人?”

陆炳冷冷地道:“诱饵当然不止你一人,当晚与方威同床共榻的你是一个!第二日清晨放走了你的婢女彩云是另一个!”

郑逸书闻言抖得更厉害:“彩云……彩云……”

海玥道:“怎么了?”

郑逸书猛地拜倒在地,涩声道:“能不能不要……不要让彩云出去?小生以为,那个管事来福,比她更合适!”

陆炳呵了一声:“来福受了刑,跑不了了,我们放了他,岂不是太明显?”

郑逸书连连叩首:“彩云是无辜的,请官人放了她吧!小生什么都照办,小生愿意第一个出府!”

“咦?”

陆炳有些诧异:“你这是良心发现了?”

郑逸书泣声道:“小生也不是没有良心的,现在反正已是要死了,便还了她的搭救之恩又如何!”

海玥微微点头,叹息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过你倒也不必以为我们就是要你的性命,这是死里求生,你只要撑到幕后指使者现身,锦衣卫就会出现,到时候那个人就顾不上你了,你这才是真正捡回一条性命,而不是有朝一日被拿了,死得悄无声息!”

“嗯!”

陆炳脸色稍缓,也颔首道:“你这话还有点气概,大好男儿就该如此!也罢,我们就成全你,不让彩云出府,让来福第一个出去,你第二个出府,再去选一个下人,反正三个诱饵要齐!”

海玥想了想道:“也不能全是下人,不如第三处选一处秘密地址,假意透露出方威将账簿藏在那里,如此才更显得逼真,这个消息也能通过此人传递出去!”

陆炳有些迟疑,打量郑逸书,还是觉得这位性情不定,低声道:“他能担得起这等安排么?”

海玥微笑:“关键不在于他能做得多真,而在于那些人,骨子里到底有多么惧怕真相被揭露!正如魇镇之说,心性坦荡之人,纵使一时困顿,终能拨云见日,见得本心;唯有那心怀叵测之辈,方会困于自设的‘隐雾村’里,久久徘徊,永世不得超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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