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猎头行动

帝都以北六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磨坊。

夜色压得很低,风从荒原尽头吹来,卷着碎雪与干草的味道,打在脸上生疼。

磨坊的木翼早已断裂,只剩下一根黑影般的轴杆,在风中轻微摇晃。

瓦里乌斯被那位神秘人带到这里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群马车。

它们零散地停在磨坊周围,车辙在冻土上交错成一团乱线,像是一处临时集结点。

瓦里乌斯下了马,站在原地,借着零散的火把光,观察四周的人影。

维持秩序的,是一队看起来像雇佣兵的骑士,他们穿着杂色护甲,披风颜色不一,腰间的兵器也各有来路。

但瓦里乌斯看得出来,那只是伪装。

他们站位很稳,说话简短,视线始终在磨坊入口和外围游走。

这是受过系统训练的人。

而真正让瓦里乌斯心口一紧的,是那些被聚在磨坊空地上的人。

这些人看上去都不太像普通逃难者。

瓦里乌斯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那是前任皇帝还在位时,曾经在各个部门露过脸的人。

有人是财政署的专案官,有人是军械库的审计师,还有一位……曾经负责过帝国南境的司法巡察。

如今这些人要么须发凌乱,要么面色灰败,他明白这是受到的二皇子的破坏。

但即便如此,瓦里乌斯还是能一眼看出,他们身上那种被长期专业训练打磨出来的痕迹。

“北境胃口不小。”瓦里乌斯低声对身旁的卡西安说道,“这么多人才,一个不落。”

卡西安只是扫了一眼磨坊外缘的骑士队伍,没有接话。

他的手仍旧自然地垂在身侧,仿佛随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

就在这时,那位带他们一路北行的男子走到了磨坊门口。

他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外衣,灰色的呢料大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普通的皮外套。

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轮廓清晰而冷静。

“维克多。”有人低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维克多站在磨坊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纸页被翻得很旧,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出身、去向,还有几处用不同颜色标记的符号。

他逐一核对,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有人从人群中走出,应声点头,或者只是沉默地站到指定的位置。

整个过程很安静,凡是被点过名的人,都会被引向不同的马车,看似随意,却显然经过安排。

瓦里乌斯也很快被分配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

等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维克多合上书。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磨坊周围的所有马车:“人齐了,准备出发。”

几名雇佣兵模样的骑士立刻行动起来,解开缰绳,调整车轴,压低声音催促马匹。

…………

坐在车里,瓦迪乌斯裹了裹毛毯,让自己暖和一些。

车厢不大,木板粗糙,铺着一层旧毡。

除了他和卡西安,里面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位是个看上去相当粗糙的老汉,肩膀宽阔,手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得有些变形。

他坐下时,小心翼翼地把随身的工具包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瓦里乌斯。”瓦里乌斯自我介绍道,“帝国在册子爵,以前在宫廷法务厅做事。身边这位是我的骑士卡西安。”

“巴伦。”老汉先开了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直率。

“以前在皇家工厂干活。”他说这话时,下意识挺了挺背。

“顶级工匠之一。”接着他补了一句,又像是怕被人误会,急忙解释,“前皇帝还在的时候,给过赏的。”

瓦里乌斯点了点头。

他注意到,对方在说话时,总会刻意用“您”来称呼自己,态度里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与迟疑的分寸感。

“现在不需要这样称呼。”瓦里乌斯开口,语气平静,“到了这一步,大家都差不多。”

巴伦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露出一个略显笨拙的笑:“是,是……可规矩还是要有的。”

“二皇子的人,把工匠当牲口使。”巴伦的声音压低了些,“不管你会不会,只看你能不能熬。熬不住的,直接拖走。”

他说到这里,喉咙动了一下:“我受不了,就跑了。后来在林子里差点饿死,被赤潮的人撞上,这才活下来。”

瓦里乌斯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转向车厢另一角,那里坐着第三个人。

那人头发凌乱,眼神时而浑浊,时而清醒。

他嘴里低声念着什么,手指在空中划动,像是在无声地书写公式,又像是在驱赶不存在的东西。

巴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赫尔曼大师。皇家炼金院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替那人把身份一块块捡回来。

“本事是真的大,就是……精神不太稳。”

赫尔曼忽然抬起头,目光清明了一瞬:“我没事……”

可下一刻,那份清明又散了。

巴伦压低声音继续道:“二皇子逼他做人试验。活的。”

“他不肯,可也没得选,后来人就成了这样,清醒一阵,糊涂一阵。是赤潮的人偷偷把他弄出来的。”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前行。

瓦里乌斯靠在车厢上,闭了闭眼。

他终于明白,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转移,而是赤潮将帝都的骨架慢慢抽离。

这样的行动,并非临时起意。

这是一道来自北方的命令。

那位北境领主并不急于夺取土地,也没有兴趣立刻插手正在燃烧的城池。

因为在路易斯看来,土地可以用军队夺回,可一旦真正人才被消耗殆尽,再广阔的疆域也只会沦为一具空壳。

而现在北境扩展了这么多领地,正需要这种专业人才。

工匠、法官、炼金师、审计官……这些不是骑士,不会左右一场战役的胜负,却决定一片土地是否还能运转。

正因如此,赤潮的手才会伸向帝国崩塌的边缘。

他们不抢正在燃烧的城,不碰已经成型的势力,只在秩序瓦解的缝隙中,把尚未被彻底踩碎的骨架一根根抽离出来。

…………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两个多月。

起初是泥泞。雨后翻起的黑土黏在车轮上,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刮泥。

后来是碎石,松散的石子在轮下乱跳,车厢晃得人胃里翻涌……

直到某一天清晨,马车忽然平稳下来,颠簸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瓦里乌斯睁开眼,下意识伸手稳住身体,却发现车厢没有再晃。

他掀开帘子,脚下的道路不再是熟悉的土色。

那是一条宽阔而笔直的灰白色硬化路面向前延伸,几乎看不到被雨水破坏的痕迹。

马车的速度开始提升,不用催促马匹自己加快了步伐。

“到灰岩行省了,是赤潮的地盘了,大家可以出来透透气。”

外面伪装成雇佣兵的骑士在前方喊道,语气明显带着点兴奋。

而巴伦直接是跳下马车的。

他蹲在路边,顾不上身份,用粗糙的手指在路面上抠了一下。

“这不是石头。”他的声音发紧,“也不像砖。”

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第一次见到某种违背常识的东西:“这是人造的吧?”

没有人立刻回答。

维克多从后方走来,看了一眼那条路,又看了一眼满脸震惊的巴伦。

“他们说是赤潮灰石。”他说得很平静,“具体怎么做的,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是人造的。”

巴伦一时间说不出话,用手掌按在路面上,像是在确认触感。

“居然有这种东西……”他喃喃道。

瓦里乌斯没有下车。

他的目光顺着那条笔直的道路向前,看向远处起伏的地势。

在这样的泥地里,修一条这样笔直的路,有什么意义?

而且怎么可能这么快?

灰岩行省被拿下,还不到一年。

而这条路,看起来并不像是临时赶工的产物。

维克多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到了赤潮,你们可以自己去问工匠,他们比我清楚。”

车队重新整队,马车不再压着速度前行,而是放开了脚步。

在这条灰白色的道路上,他们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全速北上。

…….……

这里已经是赤潮的地盘了。

车队又往前走了一会,没有继续连夜前行。

在道路旁,一座样式统一的建筑停了下来。

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没有任何家族纹章,只在门口立着一块简单的木牌。

这是灰岩行省的补给站。

进入行省之后,这样的建筑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次。

马车依次停下,士兵与雇佣兵开始引导众人休整。

瓦里乌斯刚下车,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辛辣气味。

院子中央,立着一只巨大的铜制茶桶,桶壁擦得发亮,底下架着恒温的小炉。

有人拧开阀门,琥珀色的液体顺着铜嘴流出,热气升腾。

“姜茶,免费的。”负责看守的士兵语气平常,像是在重复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瓦里乌斯接过木杯,指尖立刻感到温度。

他注意到周围的人并没有哄抢,反而自觉排成队列。

喝完的人会把杯子放回指定位置。

补给站的墙上,贴着几张字迹工整的告示。

是《卫生公约》内容并不复杂,却是强制执行:清洗双手、集中如厕、每日清扫。

更让瓦里乌斯意外的,是空气中没有刺鼻的污秽气味。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帝都,也难免满街排泄物的臭味,而这里却只有炉火、热茶和湿土混合的气息。

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种秩序,并不需要人盯着。

车队将在这里休整两天。

第一夜过去后,瓦里乌斯却怎么也待不住。

天刚亮,他便独自走出了补给站。

守在门口的赤潮官员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也没有派人跟随。

不远处是一片矿区。

正值午餐时间,矿区深处,钟声响起。

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冷空气中传出很远。

瓦里乌斯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他的印象里,矿工总是佝偻着背,浑身污黑,像老鼠一样在地下爬行。

可走近之后,他愣住了。

从矿道中走出的,是一群穿着统一灰色棉服的壮汉。

脸上确实带着煤灰,但步伐稳健,说话时还能笑出声。

没有人挥舞鞭子,他们自觉排队,在简易食堂前等候打饭。

队伍整齐而安静。

瓦里乌斯正看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一个年轻人伸手去领餐,却被身旁的工友拍了一下手背。

“去洗手。”那人朝一旁努了努嘴,“卫生队盯着呢,不想被扣工分就快点。”

年轻人笑骂了一声,却还是转身跑向水槽,用肥皂仔细搓洗双手,又重新回到队尾。

整个过程,没有争执,更没有强迫。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而是来自一种对他而言,这是他梦中的东西。

他出身于帝国的法律体系。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所见到的一切治理手段,几乎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

是惰性的、短视的,必须依靠暴力、恐惧或特权去驱动。

法条在纸面上可以精巧而严密,但一旦离开贵族的印玺与骑士的鞭子,便很少有人真的相信它会被执行。

而眼前这些矿工,却在没有任何威胁的情况下,自发遵守规则,彼此提醒,甚至主动维护秩序。

这正是最令他感到震惊的地方。

这不是靠身份压制,也不是靠暴力震慑,而是靠一种清晰、持续、可以预期的机制。

越往北,越靠近北境的人们的举止越从容。

队伍行走时会主动让路,商贩会明码标价,巡逻的骑士经过农田时,会刻意绕开作物。

直到有一次,他亲眼看到一名骑士的马踏坏了田埂。

骑士下马与农夫交谈了几句,随后掏出钱袋,把赔偿交到对方手中。

农夫收下钱,还行了一礼。

瓦里乌斯站在路边,没有再往前走。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块坚硬的东西,悄然崩裂。

在赤潮的地盘上,阶级并没有凌驾于法律之上。

这并不是他在宪章里反复推敲、却始终无法落地的理想吗?

风从北境吹来,寒意更重了一些。

瓦里乌斯觉得,这片土地或许值得被认真观察。

(本章完)

第436章 瓦里乌斯的见闻

车队继续向北。

风雪逐渐变得干净而锋利,空气里多了一股熟悉的寒意。

霜戟城出现在地平线时,瓦里乌斯下意识眯起了眼。

这是北境曾经的核心。

他年轻时曾来过这里几次,这座城饱经战火,城墙反复修补,街区像伤疤一样被一次次撕开又勉强缝合。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目光警惕,仿佛下一次号角随时都会吹响。

当然即便是在那时,这里也称得上北境重镇,却始终是一座被战争拽着向前走的城市。

可现在他看到的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城墙更高,却不显得臃肿。

街道宽阔而笔直,积雪被及时清理,只在道路两侧堆成整齐的雪垄。

行人步伐从容,商铺的招牌统一而克制,没有帝都那种歇斯底里的奢华。

最让他意外的,是城内的温度。

寒风被挡在外面,沿街的管道不断吐出温热的气流。

即便不靠近炉火,也能感到一股稳定的暖意从脚下传来。

瓦里乌斯站在街口,短暂地失神。

这座城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来访都要宏伟,也比现在的帝都,更像一座真正活着的首都。

没有让他们多待,第二天他们就被引向城北。

那里矗立着一座从未见过的巨大建筑。

厚重的混凝土墙体向外延展,钢筋裸露在外,没有任何装饰,只强调功能本身。

穹顶半封闭,像是为了容纳某种庞然大物而存在。

瓦里乌斯的目光落在脚下。

两条平行的黑色铁轨,一直延伸进穹顶深处的黑暗中。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某种巨型弩炮的滑轨?还是……用来运送整座城堡的装置?

就在这时,巴伦忽然冲了出去。

这位前皇家首席铁匠几乎是扑通一声跪在轨道旁。

他摘下手套,不顾寒意,用颤抖的手抚摸那冰冷的钢轨。

随后,他掏出一把小锤子,狠狠敲了下去。

“当——”

声音清脆而悠长。

巴伦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这是千锤百炼、没有任何气泡的顶级钢材!

你们……你们居然把它铺在地上让人踩?暴殄天物!这是在用金币铺路!北境的矿是挖不完吗?”

工作人员连忙将他拉起来,制止住他继续往下跳:“你想死吗!?”

维克多站在一旁,解释道:“这叫铁路,巴伦大师,为了让那头钢铁野兽跑起来,路必须比骨头还硬。”

他还来不及想明白,脚下的大地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种有节奏的闷响,低沉、稳定,像是某种正在苏醒的脉搏。

紧接着,声音先至:“呜——!!!”

刺耳到极点的汽笛声撕裂了风雪。

所有人本能地捂住耳朵,战马受惊嘶鸣,蹄子在地面上乱踏。

黑暗中,两束刺眼的黄色光柱骤然亮起,像是一头巨兽睁开了眼睛。

下一刻,钢铁冲破迷雾,黑钢号从轨道深处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高达五米的黑色车头,全身包裹着厚重的铆接装甲。

巨大的红色连杆带动半人高的钢铁车轮,发出规律而暴烈的金属撞击声。

“库嚓——库嚓——!”

车顶的烟囱喷吐着滚滚黑烟与白色蒸汽,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像云团一样翻滚,将半个站台吞没。

看到这种怪物,所有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甚至有人直接瘫坐在地:“怪物……”

瓦里乌斯脸色苍白,死死抓住身旁的栏杆。

即便是在战场上,面对骑士团的正面冲锋,他也从未感到如此清晰的无力。

如果骑士团撞上这种东西,他甚至不需要继续想下去。

列车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缓缓减速,火星在轨道边四溅。

在短暂的迟疑后,众人被引导登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风雪被彻底隔绝在外。

暖意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

赫尔曼甚至愣了一下,随后默默脱下了那件破旧的大衣。

车厢内,软包皮革座椅整齐排列。

透明的玻璃窗干净明亮,这种东西,在帝都只有贵族的会客厅里才配拥有。

一名列车员推着小车走过。

“先生们,需要热红茶,或者今天的《赤潮日报》吗?”

瓦里乌斯接过茶杯,又接过那张纸质精良的报纸。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标题,那是路易斯当天颁布的新法令。

茶水温热,纸张干燥。

他的手却微微发紧,这不是交通工具,这是统治的血管。

列车再次启动。

起初缓慢,随后速度不断攀升。

窗外的树木迅速后退,最终连成模糊的线。

远处,一队骑兵正在雪地里巡逻,看到火车还来打招呼。

列车毫无停顿地超过了他们,将他们甩进风雪深处。

“这东西……日行多少里?”瓦里乌斯低声问。

情报官看了一眼怀表:“三日可达赤潮城,相当于这匹马,日跑完骑士团半个月的路。”

瓦里乌斯靠在座椅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作为一个研究过战争与统治的人,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物资送达、兵力投送、政令通达。

怪不得北境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吃下灰岩行省。

在这头钢铁怪兽面前,所有旧式战争理论,都成了笑话。

“北境苦寒?”他看着窗外呼啸的风雪,低声自嘲。

…………

列车在夜色里滑入站台。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蒸汽与金属的味道涌了进来,像一层厚重的雾,贴在鼻腔里。

众人提着行囊下车,脚踩在站台的硬地上,仍能感觉到铁轨那头传来的余震。

他们沿着指引走向出口。

瓦里乌斯一路都没说话。他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那声汽笛,像某种无法停下的回响。

直到他踏出车站大门,寒意扑面而来。

天空压得很低,深邃得近乎墨蓝,按理说这样的夜色应该吞没一切。

但眼前的城市没有黑夜。

魔石路灯与燃气灯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从主街铺开,延伸到更远的巷道,照亮每一段雪地。

雪花在光里旋转、坠落,像被细致地打磨过的碎晶。

远处的山壁上,赤潮主堡悬挂其间。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城堡。

巨大的穹顶被固定在岩壁与钢架上,穹面透出温热的红光,像一颗稳定跳动的心脏。

热浪从上方缓慢溢出,在寒冷空气里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沿着山壁向下滑落。

瓦里乌斯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他想起帝都,那座城也有灯火,但灯只属于贵族区,平民区的夜晚像一口沉默的井,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这里连最边缘的巷道都亮着灯,亮得理所当然。

巡逻的骑士从街口经过,步伐很稳,披风上落着雪。

路边有推着小车的工人,车轮声轻轻碾过硬化路面。

孩子的笑声从某个门缝里漏出来,又很快被屋内的暖气吞没。

瓦里乌斯站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发呆。

“请跟我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们被引到车站侧厅。

那里已经有人等候,是一位穿着笔挺黑色制服的老人。

他头发花白,背脊却挺得很直,眼神不冷,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瓦里乌斯在宫廷里见过太多类似的人。

不同的是这位老人身上没有讨好的气息,只是抬手按胸,行了一个干练的礼。

“布拉德利。”老人自报姓名,然后递上一份装订整齐的薄册,以及一把略显沉重的铜钥匙。

薄册封面写着几个清晰的字,《入住指引》。

瓦里乌斯压下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波动,开口得很急:“我想立刻见路易斯·卡尔文阁下。我有关于法典的重要修改意见,还有关于帝都的情报……”

布拉德利微笑了一下:“阁下,领主大人正在兵工厂视察新式火炮的试射,恐怕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瓦里乌斯皱起眉。

布拉德利却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而且您一路风尘仆仆,若是就这样去见大人,未免失礼。

请先在公寓休息几天,感受一下赤潮的生活。您会更清楚,您要改的那部法典,究竟要保护什么样的人。”

瓦里乌斯张了张嘴,他本能地想反驳。

公寓不是宫廷里那种用来彰显身份的宅邸,而是一栋标准的石制建筑,层数不高,外墙简洁。

布拉德利只简单指了方向,便不再陪同。

瓦里乌斯独自推门而入,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街上的声响。

屋内的温度让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不是壁炉的灼热,而是一种均匀的暖意,从地面和墙体里渗出来。

他循着那股热气走到一侧,看见了嵌在墙上的金属龙头。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拧开,清澈的热水立刻哗哗流出。

瓦里乌斯怔住了。

在帝都这样一桶水,需要三个仆人轮流烧、提、再抬上楼。而这里,它像空气一样,随手可得。

他继续向里走,一间洁白而安静的隔间里,摆着一件奇怪的白瓷器具。

旁边贴着简短的使用说明,是马桶,他照着按下金属按钮,水流旋转而下,将一切干净利落地卷走。

窗边是一整面宽阔的双层玻璃,寒风被挡在外头,夜色与灯火却完整地保留下来。

初春的北境雪仍在下,城市的光网在远处静静铺展。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次日清晨,瓦里乌斯独自走上街头。

主街上人流汇聚,却并不嘈杂。

推着车的工人、背着书包的孩子、提篮的妇人,各自沿着既定的方向前行。

一个送报的少年停下脚步,他大约十三岁,穿着厚实的棉袄,背着一个鼓鼓的大布袋。

少年把报纸从袋子里抽出,熟练地核对门牌号,又在随身携带的一张单子上用炭笔画了个记号。

瓦里乌斯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一连串动作,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孩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你认识上面的字?”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也没有戒备,只是单纯的困惑。

“当然认识,老先生。”他指着门牌念道:“贝克街二十二号,费舍尔面包店。”

少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这是小学二年级的必修课。我不识字,怎么送报纸赚钱?”

瓦里乌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在帝都,识字是教士与贵族的特权。

知识被严密地围在高墙之内,平民不仅无知,甚至被刻意阻止去接触文字。

结果便是,底层像野兽一样,被本能和恐惧驱赶。

而在这里一个送报的孩子,会读,会写,还能靠这件事换来报酬。

这才是让瓦里乌斯感到真正震撼的地方。

不远处,一家面包店门口聚着几个人。

一名顾客正低声质疑面包的分量。店主没有提高声音,只是把面包放到门口的一台秤上。

秤盘旁立着一块木牌——公平秤。

店主指了指墙上的告示,《赤潮商业准则》。

“缺一罚十。”他说得很平静,“路易斯大人定的,赤潮人不骗赤潮人。”

顾客点了点头,接过面包,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瓦里乌斯在街边坐了下来。

那是一张不起眼的长椅,木面被磨得光滑,坐上去却并不冰冷。

热量从椅面下方缓慢透出,沿着脊背往上爬,下面埋着地热管道。

他坐稳没多久,旁边便多了一个人。

是个刚下工的年轻工人,棉服敞着口子,额头还挂着汗。

他把工具袋放在脚边,长长吐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

瓦里乌斯侧过头,语气刻意放得平缓:“在这里干活,累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累啊!”他说得很干脆,“领主对工期卡得严,慢了要扣分。”

话锋一转,他的语调又轻快起来:“可累得值。上个月我拿了全勤奖,今晚家里能炖羊肉吃。”

他转过头,看了瓦里乌斯一眼:“老先生,您是外地来的吧?在赤潮,只要你肯干,大人就不会让你饿着。”

年轻人拍了拍膝盖,像是在确认那份实在的收获:“两年前,我还在矿坑里当奴隶呢,现在怎么会不知足呢?”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拎起工具袋,很自然地汇入了人流。

瓦里乌斯仍坐在那里,行政中心的广场就在不远处。

广场中央,一面巨大的赤潮旗帜高高竖起。

黄色的太阳纹章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要把光和热一并抛向夜空。

旗帜下是一整排公告栏。

技术改良奖、卫生评比结果、新法案公示,一张张告示被贴得整整齐齐,有人驻足查看,有人低声讨论,又很快散开。

瓦里乌斯站起身,走到旗帜下。

他看着周围来来往往、行色匆匆却神情专注的赤潮人,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靠掠夺堆起来的秩序,它是从废墟里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骚动从街口传来。

人群自发让开了一条路。

布拉德利在几名随从的陪同下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广场时,忽然在瓦里乌斯身上停了一下。

老人露出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瓦里乌斯阁下,这几天,逛得如何?”

瓦里乌斯转过身,他的眼神灼热得近乎失礼:“请务必告诉我。路易斯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我有太多的问题,我必须见他,现在立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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