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卧龙大战凤雏

明军呢?人到底去哪儿了?

他们不会没走这条路,或者索性根本就没来朔州吧?

所有在此埋伏的唐军,不论级别高低,脑海里都同时升起了这同一个疑问。

他们能在缺食少粮的晋阳城窝一个冬天,可是在这荒郊野外蹲几天,就已经让这些耐耗王们有点耗不动了。

此处说是进入朔州必经的“大路”,其实不过是两山之间、一道宽一点的夹缝而已。

唐军主力此时就蹲在两边的山上。

这鬼地方隐蔽性确实不错,但是条件嘛,就有亿些艰苦了。

几万人就这么泡在潮乎乎的烂泥地里,一个个大眼瞪瞎眼,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现在正是倒春寒的时候,积雪正在缓缓融化,湿冷湿冷的,体感甚至比大冬天还要再冷一截。

更别提这湿乎乎的软泥,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

更更别提他们一个个都补给不足,饥肠辘辘的。

全体唐军就这么陷在初春刚化冻的烂泥坑里,如同一个泥沼巨人,感觉自己的脚都要泡烂了,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简直是煎熬!

更可怕的是,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根本没个底啊!

谁知道明军什么时候来,谁知道明军到底会不会来呢!

在这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下,再精锐的部队也会被磨平锐气。

一开始,唐军将士们还士气高涨,期待着一场对宿敌的大胜。

光是想象明军被跳脸时惊慌失措的样子,就让他们兴奋到浑身颤抖呀!

然而现在,他们的士气迅速滑落到了谷底。

被连续冻上好几天以后,再狂热的战争分子,情绪也会跟着温度一起冷静下来。

“奶奶的,忍不了了!”

程知节一拍大腿,气势汹汹地爬上山头,去找大总管李世绩了。

“李世绩,你说那帮狗娘养的辽东佬到底来不来了?”

面对瓦岗寨老兄弟,程知节也不温良恭俭让了,直接开门见山直抒胸臆。

这也不怪老程沉不住气。

相似的时间,相近的地点,同一个怎么等也等不到的明军。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实在是让他的PTSD犯了,属实是你跺你也麻。

“嘶……”李世绩深深呼吸一口,尽量平静地说:

“此地是大军北上朔州的唯一通道,除非李靖得了失心疯,指挥八万大军强行翻越雪山,这样对他们的损失或许比遭到埋伏更大。

“根据太上皇陛下的圣裁,只要明军决计回城,迟早会踏入我们的伏击圈的。”

他好言给这位被折腾得略显毛躁的老伙计灌了碗鸡汤,同时轻飘飘地把锅甩给了不容置疑的某位陛下。

但是程知节谢绝了心灵鸡汤,追问道:

“老子不管这有的没的。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李世绩的语气也强硬起来:

“自然是忠实执行陛下的命令,继续留在这里,伏击明军,直到将其主力歼灭!”

许是这坚定的态度感染了老伙计,老程没有再多少什么,点点头就回到了自己的阵位上。

“呼……”

李世绩将肺中的浊气呼了出去,身形都好像矮了半截。

老程心焦,他作为此战的主帅,比老程更心焦。

这几天,他向着南边代州的方向望穿秋水,等明军都快等成深闺怨妇了。

你们这群贱婢养的反贼,我已经到朔州大街来抓你们了嗷,你们踏马的人呢?!

如果明确知道己方的推测有误,明军就待在总部哪儿都没去,还则罢了。

可是代州的被搬空了,当地老乡也证实明军出营后就往北方进军了。

这么多天过去了,根据正常的行军速度,他们早该到朔州了呀!

明军到底去哪儿摸鱼了?

总不至于被直接打断了……不是,饿断了脊梁骨,翻过太行山回河北吃奶去了吧!

这种处于“来”和“不来”之间的叠加态,最让李世绩感到心烦。

他也不咋地该怎么办了。

在原地继续等吧,一事无成不说,还消耗巨大。

不但消耗宝贵的军粮,更是在消磨着将士们的士气锐气。

再这么守株待兔一阵子,别说打仗了,这支部队是否能保持组织度不散架都是两说。

可是回撤晋阳吧,也是死路一条。

在后勤已经如此困难的情况下,还要勒紧裤腰带发动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结果到头来却是空跑一趟。

没有完成任务,怎么向太上皇陛下交代?怎么向被涮了一把的将士们交代?怎么向大唐的江山社稷交代?

个人的责任还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这场伏击战或许是大唐翻盘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如果能一举歼灭李靖的八万主力,那么大唐还能暂时还阳,和大明的争霸赛还有得打。

否则,以大唐开足马力都供不起山西前线的糜烂现状来看,还是趁早投了算了。

“我到底该如何是好?婢养的山匪叛贼究竟躲到哪里去了!”

李世绩深刻体会到了老程当时“等待戈多”时的心情。

原本他的计划非常完美。

当缺乏补给的明军行进到朔州城下时,一定归心似箭,只想着回到朔州大搓一顿。

这正是敌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候。

在这个节骨眼上,唐军突然“哇”地大喊一声,跳将出来。

想必明军再训练有素,也会和小娘子遭遇剪径劫匪一样,花容失色、惊慌失措、小鹿乱撞、委身于人……

结果没想到,蔫儿坏蔫儿坏的明军居然放他李世绩的鸽子,把他架在了上上不去、下下不来的尴尬境地,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大总管。”

在他最郁闷的时候,副将来报。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该是将士们用暮食的时刻了。”

李世绩眉头一皱,对副将的突然报告感到莫名其妙:

“吃饭的事,由仓曹按例办理便是,还需要特别向我请示吗?”

言外之意是,这种小事也来烦我,那我还干不干别的事了?

然而副将好像没有听懂潜台词,坚持道:

“此事重大,合应由大总管亲自定夺——

“因为军粮不够了。”

嘶……李世绩感到一阵脑壳痛,下意识地揉揉太阳穴。

好像自从去年入冬以来,这句话就一直在他耳边回荡,晚上做梦都能被饿醒……

“在天寒地冻的野外埋伏,将士们的体力消耗比在温暖的军营中要大得多,携行军粮的消耗快于先前的预测。”

副官的表情已经超脱了焦虑,只有疲惫和麻木。

李世绩擦了擦牙花:

“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手中的军粮还能撑几天?”

“能勉强维持我军回到代州。”副将面无表情地回答。

“嘶!”李世绩的脑袋更疼了,让他忍不住喊了出来。

也就是说,如果今天不启程回撤,那么唐军就只剩下强攻朔州、或者在荒郊野岭饿死这两条路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老问题——

是留是撤?

时间紧迫,士兵的肚子不等人。

李世绩必须现在就做出决策!

他皱眉许久,俄顷,紧绷的表情倏然放松,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传我的命令……”

就在他话音未落之时,一声高呼打断了他。

是传令,拖长了尾音。

“报——大总管!”

李世绩的心跳陡然加快,眼神一厉,直直地看着那传令。

不止是他。

副将,护卫,仓曹,普通士兵……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目光集中到了那个传令身上,耳朵竖起。

他们都在等待着那一句等待了好几天的情报——

“发现明军!”

终于来了!

将士们同时发出一阵欢呼。

“干他娘的!”副将忍不住低吼一声。

李世绩也不禁握紧了拳头,想要将胸中积郁的闷气一排而空。

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

“各部迅速隐蔽,放走前哨。在敌人大部队完全进入伏击圈之前,不准擅自攻击,一丝一毫的声音和动静都不准发出。

“如果让对方提前发现,放跑了大鱼,我将你们挫!骨!扬!灰!”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但其实根本不需要他如此细致地交代。

精锐的唐军士兵们早就进入了各自就位,屏息凝神,以待明军。

这真是一场意志力的较量啊!

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就在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

害他们在冰冰冷的烂泥地里、像猪一样打滚了好几天,天杀的大鱼终于要上钩了!

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明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伏兵的视野之中。

队列井然有序,即使目的地在即,纪律也并没有丝毫松懈。

唐军不禁咽了咽口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弓弩。

能走出这样的队列,绝对是精锐。

不是某条战线上的土木老哥假冒的。

而考虑到对方经历了严重的补给困难,在山西高原翻山越岭、长途跋涉,仍然能保持如此整洁积极的军容,那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是个强敌啊……

唐军静静地、耐心地埋伏在大道两侧,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等会儿的敌手,既忐忑又兴奋。

李世绩站在视野最佳的山顶,一副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只是他放在背后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昭示着他几乎快按捺不住紧张激动的心绪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大鱼当前,唐军反而没有了刚才的急躁,所有人都化为了雕像,怀着巨大的耐心,等待着大鱼完全入网。

这是他们这么多天忍饥挨饿、挨冷受冻……不,这是他们自从整场战争爆发伊始,就在苦苦等待的机会。

毕其功于一役的机会就在眼前,谁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不耐心而导致功亏一篑,社稷沦丧!

然而。

一刻钟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别说明军的大部队了,连他们的前哨都还没有进入弓弩的最远射程!

明军并没有另辟蹊径掉头就走,他们一直处于唐军伏兵的视野范围之内,而且进入视野的队伍越来越庞大,确实是在向伏击圈慢慢靠近。

只是,这个靠近的速度也太慢了……

走一步看三步,时不时停下来,戒备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这比蜗牛还摸慢的走法,终于让意志最坚定的唐军也开始不耐烦了起来。

这群虫豸,是在戏弄我军么……

“忍住,就算天上下刀子也不准乱动!否则老子日你们先人!”

程知节向有些躁动不安的士兵低沉而急促地吼着,生怕这些大头兵坏了大计。

毫不夸张地说,皇国兴废就在此一战了!

忍耐,必须忍耐!

…………

就在唐军憋着一口气的时候。

明军也在憋着一口气。

侯君集也是老官僚了,他觉得自己预判了李靖战败甩锅的预判,严令各军坚决执行战帅的命令,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时刻警惕唐军“可能的”无耻偷袭。

这才有了唐军所见的“一步三回首”的走法——

斥候在前搜山,精锐前锋开道,实力最强的主力居中,宝贵的后勤辎重随后跟上,老兵殿后。

从代州到朔州的这一路,明军全军就是这么一路地毯式搜山搜过来的。

安全是真的安全,费时也是真的费时。

不但大军行进速度缓慢,而且还时不时地走走停停。

还闹出过把野猪当成敌军,吓得全军弓弩上膛、时刻准备开干的乌龙事件。

这也是唐军在朔州城下喝了那么久的西北风、一度以为明军放了他们鸽子的真实原因。

唐军是按照正常行军速度推算的明军抵达日期。

可谁能想到,明军这一路走得很“不正常”呢?

以至于唐军比他们多赶了差不多快一倍的路,却仍然先赶到了目的地,被晾在烂泥地里、一连喝了好几天西北风。

然而,老对手对明军的龟速不满意,可明军自己的主帅李靖,却对此满意得很啊!

一点也没有责怪侯君集低级红高级黑、将士们延误战机的意思。

反而对手下坚决贯彻自己的命令感到非常满意。

俨然是一副不关心战局、只关心自己权力是否稳固的昏聩模样。

“没想到李卫公,那个横扫半个天下、与天策上将齐名的李卫公,如今竟能衰朽到如此地步……

“英雄迟暮啊!”

小将薛仁贵一边大发感慨,一边扬起开山刀,手起刀落,一刀劈开了挡路的藤蔓。

“小声点,跟紧我!这山里可不比平地,走丢了就算天王老子也找不回你!”他向手下的斥候们低声吩咐道。

大约是厌倦了主军帐中过于恶臭的官僚和“大人”气息,薛仁贵主动请缨担任开路先锋,亲率斥候在前方搜山,为大部队开道。

他倒要亲眼看看,唐军是不是真如某两位比起军人、更像官僚的老头那样,无所不能、无处不在。

看穿佯攻晋阳的调虎离山之计、预料到明军回撤朔州、在北上的途中设下伏兵围追堵截什么的……

按照李靖的担忧,唐军这是开了天眼吗?

还是李世民陛下偷看了剧本?

“你们给我睁大眼睛仔细搜,不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薛仁贵再三训示手下。

吐槽归吐槽,侦查任务还是要不折不扣地完成的。

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万一真出了事,至少事情不能出在我自己负责的范围内……

“不不不,薛仁贵啊薛仁贵,你怎么也变得这么迂腐恶臭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久居鲍鱼之肆……

“哎呀!”

他嘀咕着嘀咕着,脚底突然一打滑,滚下了山崖。

所幸这片山并不陡峭,崖底也堆积着厚厚的枯枝败叶和未融化的积雪。

所以小薛并没有摔得很重。

“唉疼疼疼,我怎么这么不小心……”

薛仁贵脑袋晕乎乎的。

“嘘!”旁边有人提醒他。

“小声点,别让对面发现了!”

“哦。”小薛下意识地应和一声,眼前还在天旋地转。

一只有力的臂膀伸到了他面前。

“来,哥们儿。”

“哦谢谢。”

薛仁贵扶着对方递出的手站了起来,还不忘道声谢。

“没事儿,自己人。你也忒不小心了,怎么从上面滚下来……

“咦,哥们儿……不是,这位郎君。你这身铠甲……怎么感觉程将军也没你穿得那么花哨啊?”

那个好心人的声音充满了迷惘。

薛仁贵也愣了愣。

程将军?

咱队伍里有姓“程”的军官吗?

这么一思考,脑子总算从晕眩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双眼第一次聚焦在扶起他的好心人身上。

这身熟悉又陌生的步兵铠……

还有明军在穿这么老的款式吗?

与此同时,那位热心的陌生战士也在用同样诧异的目光打量着他。

坏了……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了这个念头。

(本章完)

第345章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卧槽?”

“卧槽!”

薛仁贵和触电了似的,本能地向后一跃。

对方的反应稍稍慢了半拍,便要扯起嗓子喊:

“有敌……”

下半个字还没说出口,老哥整个人虎躯一震,软绵绵地瘫了下去,后脑勺肿了一个大包。

在他的背后,站着几位明军斥候。

“将军!无恙否?”斥候把手里的木棒子一扔,担忧地问。

精锐到底是精锐,老大滚下山后,他们立即下坡跟上,这才勉强来得及支援。

要是让地上躺平的这货发出了警报,这支侦查小队就别想逃出重围了。

“无事,无事……”薛仁贵短暂平复了一下心绪,立刻吩咐道:

“即刻回营,通知主帅!”

“遵令!”斥候嘴里应和着,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剔骨尖刀。

“你要干什么?”薛仁贵纳闷地问。

“封口。”

斥候说着便弯下腰,准备替那位在地上躺尸、不省人事的唐军抹脖子。

这不是明军斥候残暴,而是古今中外侦察兵战术的基操了。

时间紧、任务重、又不能被发现,没有工夫收俘虏,都是直接抹脖子了事的。

“等等。”薛仁贵想了一想,道:

“还是把这家伙绑在树上吧。”

老哥怪热心的,就这么送他去轮回,于心不忍。

斥候互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麻利地把这个幸运的倒霉蛋给绑了起来。

“走!”

一行人飞奔回营。

一路上,薛仁贵的小心脏扑扑直跳。

当时他还没什么感觉,越往后越觉得后怕。

卧槽,卧槽,卧槽!

唐军居然真的设伏了!

而且还是在朔州城下,行军的最后一程,大伙儿最疲惫、警惕心最放松的时候!

而且看那位老哥胡子拉碴的样子,他们在此埋伏的时间还不短,至少在五天以上!

真是狡猾狡猾滴!见鬼,朔州不是我大明的势力范围吗!

李世民陛下真是神了!

唐军从并州出发,还能比明军提前抵达朔州,不但行军速度变态,决策时间更是短得变态!

能发现晋阳方向是佯攻并不难,可是能在第一时间发现就很难了。

判断出明军的真实战略意图是以进为退,而且是退往朔州,更是难上加难!

要不是李靖和侯君集两位大仙,在这一路上整出了这么多幺蛾子。

明军如果按照正常行军速度和戒备程度,十有八九是刚好落入唐军圈套的!

在补给不足、又无防备的状态下,遭到敌军主力的全力无耻偷袭,这个损失……

“不敢想,不敢想……”薛仁贵惊出了一身冷汗。

天助大明,真是运气够好啊!

居然误打误撞,逃过了唐军的阴谋……

“不,不是这样的。说不定两位高人真的识破了唐军的阴谋诡计,提前做了准备呢?

“是我太年轻了……”

小薛觉得自己图样了,误会了两位领导。

李卫公并不是衰朽昏聩的权力狂魔,侯君集也并不是官僚恶臭的甩锅狂魔。

两人都是高瞻远瞩的大明栋梁啊!

一想到自己童年的偶像仍然是一尘不染的白月光,他紧绷的心情稍稍松缓了一些。

…………

“黑夫!黑夫!”

唐军埋伏的阵位中,几名士兵正在寻找失踪的伙伴。

“那家伙跑哪儿去了?解个手怎么现在还不回来?老子把他的屁股踢烂!”伍长十分焦急。

大敌当前,突然手下有士兵失踪,这事绝对细思极恐。

“他不会被老虎……不是,大虫吃了吧?”老兵漫不经心地猜测。

“哪有老虎吃人没一点动静的?!”

伍长一急,都顾不上避讳本朝老祖“李虎”的大名了。

“怕不是明军的斥候摸上来,把他抹了脖子了!”

此话一出,战士们的血顿时凉了半截。

毕竟那么大个明军部队已经到伏击圈门口了,却突然诡异地停了下来。

该不会真的……

“这事情太大了,必须立刻汇报给上面!”

伍长觉得自己承担了这个段位不该承担的压力。

“安静点!你们在吵嚷什么呢!”校尉低声怒斥。

他刚来做第n次“最后的”战前巡检,就碰到这几个老哥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而对伍长来说,一个校尉已经算是够“上面”了。

“校尉……”

他正要将有士兵失踪、疑似被明军斥候偷偷摸掉的情况报告给他。

如果薛仁贵当时真把那个叫“黑夫”的热心唐军老哥给抹了脖子,那他们的行踪就会被早一步发现。

然而因缘巧合的是,薛仁贵留了活口。

而那个活口恰在这个时候醒来,口齿不清地发出“呜呜”声。

“什么声音?”

警觉度拉满的校尉打断了伍长的汇报。

伍长也竖起耳朵听了听,眉毛一动。

“好像是黑夫的声音?”

“黑夫?”

“就是我正准备向您说的那个……哎,先过去看看吧!”

几人循着声音下了山,又花了不少时间一顿好找,终于找到了被五花大绑、神志不清的黑夫老哥。

“你怎么了?!”伍长大惊,一边给他解绑。

黑夫还在那儿傻不愣登的,意识还很模糊。

“我不道啊,尿尿的时候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天将,说我是个好人,然后醒来就这样了……”

接着便是什么托塔李天王下凡降世之类,让人半懂不懂的胡话。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名堂了。

校尉听得直呲牙:

“先向上面汇报吧,我们大概被他们的暗哨发现了。”

…………

唐军最前线遇到了些小混乱,耽搁了些许时间。

而薛仁贵一行,就是抓着这转瞬即逝的窗口,连滚带爬地翻下了山崖,抄小道熟练地绕开唐军的弓弩射程,纵马向本部狂奔。

他带去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前方有唐军伏兵!

而在唐军瞭望的视角中,他们只看见几匹快马不知从哪个山沟里窜了出来,直奔明军阵营。

那些快马的跑位非常风骚,让他们的弓弩无法瞄准,只能目送对方进了本阵。

然后,一直拖拖拉拉、磨磨唧唧的明军,突然和打了鸡血一样,迅速行动起来。

只是他们行动的方向不是往前,而是往后。

阵型也发生了变化,从朴实无华的一字长蛇行军阵,变成了主力居中、各厢军分列中军六个方向的大型圆形阵列。

程知节立在半山腰,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突然变出了这套行云流水的阵型,脸都黑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低沉地自言自语。

一旁的副将立即为领导解答:

“回将军,这是李靖标志性的六花阵,说明对方准备接敌。

“六花阵有五种基础阵型,圆阵属于撤退阵法。”

程知节缓缓转过头,双眼血红,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你给我翻译翻译,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呃……”副将莫名感到脖子发凉,硬着头皮道:

“大概是‘前方有敌人,我军且战且退’的意思吧……”

“你再踏马的翻译翻译,什么叫踏马的‘且战且退’?”老程目眦欲裂。

副将都快哭了,这才意识到领导的真实意思:

“这说明……明军已经发现我们了……”

“人家在等摆好阵型,你踏马的傻愣着在等什么?!”

程知节整个人仿佛都在冒火。

“快踏马的杀出去啊!”

不是将军,擅自出兵是您能拍板的吗,不需要请示李世绩大总管吗……副将的话刚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在化身修罗的瓦岗山匪面前,他还是很有求生欲的。

…………

“这是……到底是被他们发现了!”

山巅之上,李世绩同样全程目睹了程知节的所见,而且看得还比他更清楚。

一开始明军这么龟龟缩缩,他就怀疑是不是走漏了风声。

现在对方突然变阵,那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敌方提前发现了我军,伏击失败!

“可是伏击失败了,不代表我军败了!”

李世绩也是满眼血红,活像一个一把梭哈的赌徒。

也确实到了该赌国运的时候了。

大唐整个国家的国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已经撑不了多少时候了。

翻盘的唯一机会,就是一举歼灭明军主力,让疲弊的国家喘一口气!

现在明军主力已经送上门了,岂有放跑之理?

不打埋伏,就算正面较量,唐军也不是不能赢!

“全军听令……”

李世绩刚扯起嗓子下令,传令慌张来报:

“大总管,程知节部不听命令,擅自出击了!”

擅自……李世绩嘴角一抽。

军队里不听命令擅动确是大忌,非常挑战主帅的底线。

可是老程这应对没毛病。

失去了伏击的先手优势,仗难道就不打了?

李世绩没有片刻迟疑,当即下令:

“擂鼓,竖战旗,全军出击!”

…………

唐军立刻以战斗队形冲下山,几乎没有片刻耽搁。

他们本来就是做好了战斗姿态,随时可以开干的。

现在无非是还得向南边多跑个把里地,“迎接”一下远方的“来客”而已。

而明军自不必说,本来就是这么一路戒备过来的。

在得到斥候的预警以后,更是完全做好了战斗准备。

大明、大唐,两个地球绝对强权,终于在今天,在朔州城下,展开了真正意义的正面对决——

两国的主力部队,在没有任何主客观条件的限制下,尽情发挥自己所有的技战术能力,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

其实双方的指挥层,不论是大唐的李世民、李世绩,还是大明的李明、李靖,谁都不想争这个“堂堂正正”的名号。

兵者诡道也,为了能让自己的部队在开战时占据哪怕“一丢丢”优势,两边的主帅绞尽脑汁。

各种精妙的、绝妙的、乃至下作的阴谋诡计,层出不穷。

然而,在台面下的一番激烈的攻防战之后,结果也看到了,双方势均力敌。

策略计谋统统失效,谁也占不到谁的便宜。

那就只能比拼军队的硬实力了。

双方的军阵如同洪水一般,在最优秀的将军的指挥下,根据地形、敌情,丝滑地变换着最合适的阵型,凶猛地向对方冲击着。

如同火星撞地球,酝酿许久的主力正面对决,开始了。

不论明军还是唐军,都是这个时代地表上的最强战力,与四方蛮夷相比断档似的存在。

两军同源同种,装备相似,基本战术相近。

注定了这场战斗将会非常残酷。

一时间,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两头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凶残饿虎,将满腹愤怒毫无保留地向对方倾泻。

…………

“李明陛下也不过如此,心太善了,成不了大事。

“当初要是听我的,早早的就转入战时体制,把全国的资源源源不断地运往战场,这仗会打得像现在这样憋屈?!”

平州,某处热闹的路边酒馆里。

喝多了的懂哥们又开始了男人们第二喜欢的“没有人比我更懂治国理政”环节。

反正李明陛下已经打喷嚏打习惯了,也无所谓几个酒鬼在他背后说坏话。

“陛下体恤民情,到你这儿倒成了罪过了?”

懂哥的言论遭到了其他懂哥的围剿。

“是啊没错,你现在站着说话不腰疼,等到税真收到你头上了你又不愿意。”

“谁说我不愿意了?谁说我不愿意了?”一开始的那位懂哥还不服输。

“现在不就是战时吗?不已经加税了吗?我没什么感觉啊!

“不但没感觉,我还觉得力度不够大,还想给官府再捐点经费呢!”

这番逆天到疑似反串的言论,却让大家没法反驳。

确实,虽然官府成天“战时经济”、“勒紧裤腰带”、“苦难行军”地宣传着,但雷声大雨点小,老百姓相当无感。

生活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歌照唱舞照跳。

大家伙还能在酒店喝酒吹牛,就是一大例证。

谁家战争状态不节省粮食,酒敞开了喝的?大家都是以前过惯了苦日子的,差不多得了。

前线都吃紧了,后方还这么紧吃,吃得老百姓都不好意思了。

为什么不能再勒紧点裤腰带,多支援将士们一点呢?

就算李明陛下最脑残的粉丝,心里也不禁有这样的疑问。

陛下善过头了吧……

“呵,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战争状态么?”

诸位懂哥的身后,传来一个沧桑低沉的声音。

大家的目光向声源望去。

说话的是个中年水手,满脸褶子,一看就饱经风霜,给他的话又增添了几分说服力。

“对面的大唐不就是吗?海量的物资都花在了打仗上,老百姓都不够吃的了,所谓‘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说得煞有介事,让人不得不信了。

“反观我们这边呢?毫无斗志,简直是松懈!

“别说官府还允许你们浪费粮食聚众饮酒了,官府自己更浪费,各个港口工场在战前建造的船,现在非但没有停工,还在紧锣密鼓地大建呢!

“仗都打到这时候了,还花这么大力气造船干什么?主战场在山区,造大船干什么?”

这水手大约是喝多了,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

旁边的懂哥们不敢插话,对水手的吹牛洗耳恭听。

他们明白了,这位老哥才是真的懂。

当酒肆的气氛达到了顶点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

酒肆的角落里,两位妇人悄然起身,在桌上拍上一张大钱,便静静地离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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