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胜利之下的暗流

北风呼啸的荒原,风雪淹没了工匠街的灯火,却并未掩埋那玻璃窗背后的热闹。

“齿轮与麦芽”餐厅里正弥漫着烤肉与啤酒的芬芳,喧闹声几乎要把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黄铜吊灯拽下。

冒险者们大声嚷嚷着今天的收获,而那些工匠们则抱怨着法师老爷们的毛病太多,其间还夹杂着几个学徒关于符文构型的争吵。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不愿承认科学学派的价值,但在过去两年的时间中,许多学徒已经将几何学原理用在了魔法阵的设计上。

工匠街的工匠们也是。

因为那玩意儿真的很好用。

通常而言,学邦的魔法师们是不大爱走进工匠们的厨房的。除非是生活实在拮据,连那法师塔内最卑微的饭钱都付不上。

不过,付不起饭钱这种糗事儿,显然不会发生在富可敌国的卡斯特利翁小姐身上。

她坐在这里,纯粹是因为某人带她来过。

在离开这片承载了她太多记忆的雪原之前,她想再来这里品尝一回当年的滋味儿,并将这份记忆分享给她最要好的朋友。

奥菲娅切开盘中滋滋作响的香肠,优雅得像是在切一块顶级牛排。

而伊拉娜则用刀叉分解着烤猪肘,虽然她的动作也很文静优雅,但她盘子里的食物却与她本人清冷文静的气质大相径庭。

“这里的烟熏风味很特别,是我在圣城没有品尝过的味道。”

“说起来真让人意外,我还以为你会更喜欢精致一些的食物。”

“一般而言是如此,但偶尔我也想换换口味。”

叉起一块送入口中,奥菲娅微微眯起水蓝色的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往事。

细细咀嚼品尝那香醇美味的肉汁,她咽下口中的食物之后,用悦耳的声音说道。

“何况,这里还是科林殿下推荐给我的。”

“你们以前会经常一起吃饭吗?”伊拉娜惊讶地看向了奥菲娅,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也并非经常,只是偶尔。”

奥菲娅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眼神变得柔和。

“我时常会向他请教一些问题,不仅是学术上的,还有生活上的……你知道的,在这里仅仅聪明是不够的。如果不够圆滑,很容易被那些狡猾的魔法师当傻子戏弄。而那位殿下,他在我什么也不懂的年龄给了我许多帮助。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伊拉娜默默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你们的感情真好。”

对于那位远在南方的导师,伊拉娜心中充满了敬畏与感激。是他留下的那本《高等数学》,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真理的大门,也让她意识到超凡之力与灵魂等级并非这个世界上的全部。

一个灵魂会因为它对这个世界的贡献而高贵,而不是只有高贵的灵魂才配去做那些了不起的事情。

然而,也正因为这份恩情过于深重,性格内敛的她总觉得亏欠,反而不好意思主动写信去打扰。

毕竟那位殿下,平时应该会收到很多信吧。

“那是当然。”

奥菲娅的嘴角微微上扬,悦耳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雀跃,食指轻轻撩了一下越过肩膀的金色发尾。

“毕竟,我可是他最中意的学生。”

并非炫耀。

她只是单纯地想将这份快乐和要好的朋友分享。

伊拉娜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叉子叉起一块土豆,在盘子里拨弄着,心里却想着,如果自己能有奥菲娅一半的自信就好了。

不过,对于自己无缘得到的那些东西,伊拉娜也并未感到太多遗憾。毕竟有奥菲娅在自己的身边,由她替自己拥有也是一样的。

就在昨天,她们刚刚一同通过了赫克托教授地狱般严峻的考核。那是“科学学派”的胜利,也是她们人生的转折点。

奥菲娅和她许诺,她们将在大贤者之塔拥有自己的独立实验室,并拥有充足的时间和资源去验证科学学派的猜想,将科林教授留在这片雪原上的光芒继续发扬光大。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能让科学的光芒照耀在这片雪原上,或许也算是还了科林殿下一直以来照顾的恩情。

或许到那时候,她也能比现在更自信一点了……

然而就在伊拉娜如此想着的时候,奥菲娅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中的神往。

“对了,伊拉娜。我要回圣城了。”

铛——

伊拉娜手中的叉子掉落在了盘子里,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

“回……圣城?”

她顾不得捡起叉子,错愕地看着面前的挚友,这位昨天才刚刚晋升为正式学徒的同伴。

“你是说……休假吗?”

直觉告诉她,奥菲娅的表情并非是在说休假的事情,她渐渐意识到这是一顿散伙饭。

而奥菲娅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她心中的忐忑。

只见奥菲娅深吸了一口气,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不,是回家。”

“可是……为什么?”

“嗯……你应该能猜到吧?”

奥菲娅低下头,不愿也不敢看那双真诚的眼睛,害怕暴露出她藏在心中的真正秘密,以及那份隐忍之下的不甘。

她其实也不想离开。

甚至于,换做两年前没有经历过“迷宫事件”的她,一定会为了正义和那些魔法师硬刚到底。

然而现在,她很清楚那样的坚持毫无意义,贸然挑战一群远强于自己的魔鬼,只会让正义平白无故的死去,替魔鬼躺进本属于它的坟墓里。

所以她听从了科林的安排——

保存实力,以待时机。

食指绕着越来越乱的发尾,她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将那“任性”的回答一字一句说完。

“我来学邦虽然也是为了求学,但更多的是为了追随科林先生的脚步。我的父亲说我会放弃的,现在看来……他又一次看准了他不成熟的女儿。”

伊拉娜嘴唇微微颤抖。

“所以……你就这么放弃了吗?”

“不然呢?”

奥菲娅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无可奈何的苦笑,将那份足以震动整个学邦的惊悚情报,完美地隐藏在了那直白而又青涩的心思之下。

“两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回来。我也渐渐明白,有些等待或许注定没有结果。而且,父亲最近身体不太好,家族的事务堆积如山,我是卡斯特利翁家的女儿,总不能一直任性地待在象牙塔里。”

伊拉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平日里冷静的思绪乱成了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

昨天她们还在教室里欢呼,憧憬着未来在真理的海洋里扬帆远航。怎么今天,这一切就要戛然而止了?

她看着奥菲娅的眼睛,那双湛蓝的眸子里虽然带着笑意,却仿佛蒙着一层看不透的雾气。

虽然不擅长交际,但伊拉娜的直觉告诉自己,她所听见的东西绝非是全部的真相。

奥菲娅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挫折而轻言放弃的人,何况她也不像是遇到了挫折。

不过,伊拉娜终究还是什么也没问。

仅仅作为朋友,她没有立场去质疑一位贵族小姐的家族责任,只能默默地祝福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伊拉娜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努力掩饰着焦虑的情绪,用很轻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走了……科学学派该怎么办?”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如今的科学学派虽然靠着《科学》期刊以及大量简单好用的“科学工具”而崭露头角,但仍然不受到学邦主流的承认。

甚至于,不只是不受承认,大贤者候补乌里耶尔一直对科学学派持打压的态度,而大贤者则默许了他的傲慢。

伊拉娜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纹章作为盾牌,詹姆斯·瓦力教授的实验室早就又一次被剥夺了。

那是科学学派的最后容身之所。

失去了那里,他们这些平民出身的魔法学徒和研究员,恐怕会被乌里耶尔教授一个不剩地吃干抹净。

“是啊,这也正是我担心的。”

奥菲娅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注意这一桌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件。

那是一封薄薄的信封,封口处盖着卡斯特利翁家族的青铜海马纹章,在昏黄的灯火下栩栩如生。

她将信按在桌面上,缓缓推到了伊拉娜面前,用前所未有郑重的语气说道。

“……所以,你也别留在这里了。”

伊拉娜懵了一下。

“我……?”

“是的。”

奥菲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会有些任性,但你是我最信赖的朋友,这件事我只能托付给你……请你冷静地听我说完。”

“卡斯特利翁家族在这里没有任何的影响力,如果我本人不在这里,没有人能庇护你们。所以……我希望你带着杰米,带着拉姆,以及其他所有愿意跟你走的人,离开这里。”

“这封信会指引你们去南方,你们将在那里继续你们的学业,以及那些未完成的研究。”

伊拉娜愣愣地看着那封信,又抬起头看着奥菲娅,大脑一片空白。

她才刚刚把自己晋升魔法学徒的好消息告诉家里,然而卡斯特利翁小姐却希望自己离开学邦。

这……

好吧。

如果是卡斯特利翁家族的请求,她的父母倒是不会说什么。毕竟她是帝国人,而俗气一点地讲,帝国人都知道这个姓氏的含金量,远远超过了一张来自学邦的证明。

只是,她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这种感觉就好像她人生的小船刚刚上路,就被一股看不见的风刮去了其他的航道。

“南方……”

“是的,在奔流河的下游,有个叫雷鸣城的地方,虽然你可能没听说过那里,但那里已经具备了‘科学’所需要的土壤。”

不同于手足无措的伊拉娜,奥菲娅的语气就像安排好了一切,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候。

奥菲娅的食指轻轻点着信封,水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某种伊拉娜看不懂的炽热。

而这也更加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测——

奥菲娅隐瞒了部分真相,她突然做出的决定,绝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大小姐的任性。

“你能……和我说得再明白一点吗?”伊拉娜认真地问道。

这并非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说服实验室里的其他人。

“很遗憾,这是我能为我的朋友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奥菲娅摇了摇头,答非所问似的回答。

“……我让科林殿下在南边帮你们盖了一座新的法师塔。那里虽然没有虚境,也没有大贤者之塔的宏伟,但那里有充足的经费,有追求真理的人们,还有我们尊敬的导师。”

“可是……这太突然了,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伊拉娜。”

奥菲娅打断了她,双手忽然紧紧握住她搁在桌上的右手,滚烫的温度融化了她手背的冰凉。

“别人如何选择我不在乎,但我希望你能听我的,你是天才,不该埋没在那越来越急的风雪里。”

“去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吧,我们的导师在那里等你们。”

……

阳光明媚的科林庄园在喧闹声中迎来了夜晚,银烛台上的蜡烛静静燃烧,将餐桌旁几人的影子拉得摇曳不定。

似乎是预感到了一场大战即将来临,很有眼力见的狐耳女仆匆匆推着餐车离开了餐厅。

也就在这时,一声柔弱而轻盈的娇呼,打破了帕德里奇家与科林家的“停战协定”。

“嘶……”

坐在餐桌左侧的米娅轻轻挽起蕾丝袖口,露出了葱白的小臂。

只见那雪白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两排整齐而清晰的牙印,落款处还有两个小点儿。

那是她故意保留的罪证。

赫赫赫,亲爱的亲爱的,那可是你的妹妹。

道歉的时候脱掉衣服很合理吧?

“琪琪,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要得破伤风了?”米娅眼角含泪,楚楚可怜地转向身边的“闺蜜”。

听到帕德里奇小姐和自己说话,琪琪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和惊喜,如获至宝地捧起了这位魅魔之王的手臂。

“破,破伤风?那是什么?我帮您看看。”

“是科林先生告诉我的,听说某些野生的小动物身上携带的病菌可多了,我的胳膊上该不会留疤吧?”

“病菌?留,留疤?”琪琪一头雾水,没听说魅魔受了伤会留疤啊,还有病菌又是什么。

说来惭愧,她是魔王学院的高材生,然而在帕德里奇小姐的面前却像个没读过书的学渣。

“会留疤的吧?”米娅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琪琪听懂了,立刻夸张地捂住了嘴,而那微不足道的小伤也在一瞬间变成了足以截肢的残疾。

“天哪,娅娅小姐!这伤口太深了!那个凶手……简直是想把你生吞活剥了!”

米娅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愧是雷鸣城市民心目中的“艾洛伊丝”小姐,很会演嘛!

琪琪一边无奈地哈哈,一边偷偷向着餐桌对面道歉。

餐桌对面,薇薇安手中正端着一杯红茶,学着兄长大人的动作品尝。听到帕德里奇小姐的找茬,她脸上的优雅顿时绷不住,差点把杯子捏碎。

不过,魔都小霸王倒也不为难普通恶魔。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罪魁祸首米娅·帕德里奇,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里几乎要喷出火。

“叽……”

重重地放下茶杯,薇薇安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

“那是给小偷的教训!谁让某人不知廉耻地在大庭广众下弄皱了兄长大人的衣服。还有,你说谁是野生动物?!”

退一步越想越气,她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雪妮特,气鼓鼓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雪妮特,拿我的漱口水来!刚才不小心咬到了一块没有去腥的狐狸肥肉,呕呕呕,快把本小姐熏死了!”

雪妮特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又看了看对面那位显然不好惹的米娅小姐,只能硬着头皮递上一块餐巾。

“小姐,请注意贵族的仪态……”

“仪态是留给人的,不是留给抢食的狐狸精的!”

薇薇安寸步不让。

坐在主位上的罗炎叹息一声放下了茶杯,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在万仞山脉打一场仗还要累。

爱德华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人长得太帅也不全都是好事儿。

不过他必须得说,科林殿下有自作自受的成分,拒绝不需要的好意是一位绅士的必修课。

可惜爱德华并不知道,优柔寡断正是“罗克赛·科林”的人设,科林只是在忠于自己的人设罢了。

就在战火即将升级为第二次大战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勇者小姐终于忍不住做点什么了。

倒不是因为受不了那充满火药味的气氛,而是她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家的和谐安宁贡献一份属于自己的力量。

更何况,她是有正事要办的。

“科林殿下。”

艾琳深吸一口气,眼神认真地看着如坐针毡的科林。

“这里的空气……有些太闷了。关于之前在前线时,我们聊过的一些构想,我想请你移步书房详谈,不知你是否方便?”

这个提议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罗炎立刻起身,动作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如你所愿,正好我也有些想法想要和你长谈。”

……

帕德里奇家族和科林家族的战火还在持续燃烧,两个恶魔都没注意到,魔王被勇者偷了家。

二楼的书房,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铭刻着冥文的橡木门将楼下的吵闹彻底隔绝,壁炉里的火焰静静跳动,将温暖的光晕洒在满墙的书籍上。

艾琳拘谨地坐在天鹅绒沙发上。

而罗炎则轻轻扬了下食指,让茶柜上的茶壶自动飘起,为两人斟上了一杯温热的红茶。

手里捧着罗炎亲自倒的热茶,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清香,让艾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用闲聊的口吻,打开了话匣。

“您的家里,还真是热闹呢。”

罗炎做了个无奈的笑容。

“让您见笑了。”

“没有……我觉得,热闹点挺好的,”艾琳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食指轻轻摩擦着杯壁,小声说道,“老实说,比起庄严肃穆的坎贝尔堡,我更喜欢您家里的感觉。无论是这里的饭菜,还是这里的壁炉……都让我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似乎是觉得这句话有些暧.昧,艾琳刚将这句话说出口,脸颊便飘起了一团红晕,慌忙想要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担心她又越描越黑,最后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罗炎用温和的声音主动接过了话题。

“能让你感到宾至如归是我的荣幸,说明科林家族没有怠慢自己的贵客。”

听到科林这句话,艾琳悄悄松了口气,然而心中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丝别扭的情绪。

“你是这么想的吗……”

她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另一句。

只是客人吗?

听出了这句话中的弦外之音,罗炎略加思索之后,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合适的回答。

“一部分是,但也不完全是。”

艾琳意外地抬起了头。

“比如?”

罗炎语气温和地说道。

“对我而言,你并非只是客人而已。”

那张白皙如雪的脸蛋,在一瞬间铺满了红霞,银色的发缝中似乎冒出了氤氲的热气……那当然是茶杯里飘出的。

并没有继续调戏可爱的勇者小姐,邪恶而优雅的魔王话锋一转,将余温带去了正事儿上。

“所以……你刚才说的正事儿,其实只是想确认这件事?”

听到正事,艾琳连忙散去了脸上的腼腆,摆出了正式的表情。

“那个……当然不是。”

胳膊靠着扶手,罗炎的食指在膝盖上交叉,脸上做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艾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

“这次的战争,让我们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短板。虽然我们在工业生产方面取得了卓越的成就,但在应对超凡之力的威胁时,特别是像学邦法师团那种成建制的魔法打击时,我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艾琳回忆起前线那场惨烈的战争,尤其是想到在法师团的联合施法之下蒸发的莱恩营,直到今天仍然让她心有余悸。

坎贝尔公国也有一些精钢级乃至白银级的魔法师,但他们在战场上大多都是各自为战,作为一种机动炮兵存在,而战术定位则是对主力火炮的补充。

无论是从射程上,还是压制力上,亦或者对魔法的防御力……他们和学邦都差得太远。

“这确实是个问题。”罗炎点了下头,“我记得这场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应该就讨论过。”

“是的,后来我和我的兄长也讨论过这个问题,关于您提出的那个魔法师公会的构想。”

说到这里的时候,艾琳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感谢。

“我们一致认为,这是个天才般的构想,坎贝尔公国需要一个属于公国自己的魔法师遴选、考核以及晋升的机构……我们不能把我们的小伙子和姑娘们送到那群吃人的恶魔手中,寄希望于那些魔法师根本没有的底线和善良。”

罗炎莞尔一笑。

“很高兴你们这么看得起我的建议,我也相信你们的确有这样的能力办成这件事情。”

高贵的灵魂往往投胎到高贵的家族,这句话其实并不完全准确。它就像牛顿力学的公式一样,只适用于经典力学情形,一旦碰上强引力场、近似光速等等极端情况就不适用了。

暮色行省就有现实的例子,雀木领的伯爵塞隆·加德,灵魂等级就不如他手下最强的骑士。

譬如,把一个落魄的贵族小姐拐卖到鼠人的山洞里配种,诞生子嗣的灵魂其实与普通人无异……这是写在马吕斯私藏的实验日志里的。

再譬如一些私生子的灵魂,初始面板其实也就只比普通人略强一点,比如马吕斯自己就是个例子。

与其说灵魂的投胎是遵循某种依附于信仰体系的匹配机制,倒不如说是匹配机制与灵魂自身愿力的共同作用。

说人话就是,越是高等级的灵魂,在投胎的时候能获得的信息越多,相当于睁着眼睛投胎。

他们能本能地去到与自己精神状态最匹配的土地,而极端的爱与恨都在此列,哪怕在物理上隔着遥远的距离。不止如此,他们还会去到能与自身灵魂强烈共鸣的胚胎里,完成灵魂的着床……而这一步则是选择家庭。

至于拿到的是什么剧本,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按照灵魂学派的理论,大概只有那些第一次从星空中的“意识之海”飘来这片大地上的“萤火虫”们,才是稀里糊涂地被装进血肉之躯,真正意义上地从零开始。

也正是因此,马吕斯说坎贝尔公国是一片净土,这句话并非是无中生有的臆想。

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超凡者一定比其他地方多,就像圣城的超凡者含量远多于其他地方一样。

那不仅仅是因为这两个地方的人们更富裕,负担得起牧师们的圣水和祈祷,死后有人收尸的比例更高,更多还是因为丰富的物质世界推动了精神文明的发展,正常灵魂的比例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因此,罗炎非常建议这里的人们自己弄一个法师塔,由自己来决定将自己的灵魂塑造成什么形状。

艾琳眼神认真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科林殿下,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

“我的兄长已经批准了成立‘魔法师公会’的计划,并承诺给予最高的资金支持。但是,眼下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我们缺人。”

坎贝尔公国毕竟是骑士之乡,这里的骑士多如牛毛,但魔法师却寥寥无几,更何况还要被学邦的法师塔吸血。

偶尔有那么几个野路子出身的冒险者,擅长的魔法往往也不成体系,大多都是从同行那儿学了两手。

艾琳抬起头,那双翠绿色的眸子直直看向科林,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还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恳求。

“科林,你在学邦有过任教的经验,不仅学识渊博,而且你本身就是一位强大的魔法师。”

“我想……请你来担任魔法师公会的第一任会长,为我们的公国铸造一面能够抵御魔法的盾牌!”

(本章完)

第574章 鹿死谁手尚不可知

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燃烧,橘红色的光芒映照着艾琳因不好意思而微红的脸颊。

坐在艾琳的对面,罗炎充分欣赏着那美味的表情,随后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了陶瓷托盘里,表情游刃有余。

“既然是艾琳殿下的委托,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换做是一年前,他大概会因为怕麻烦而推掉,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以往。

很快他的学生将从北部荒原搬迁过来,那些人可不只是魔法学徒,也有许多优秀的职业魔法师。

由他来担任第一届魔法公会的会长,正好可以解决他的学生们的“就业”问题。

再一个,他还要实践一些关于灵质的猜想。如果他的推测是正确的,说不定能弄一个“国土防御阵”出来。

其实艾琳不提这事儿,他也在琢磨着找个机会提醒一下她居安思危了。北方的老朋友只是止损了,不是把他们给忘了。

听到科林一口答应了下来,艾琳的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

“真的?太好了,关于场地,我们打算将皇家在雷鸣城的地产委托给——”

“关于场地的问题,我觉得雷鸣城的时钟塔不错。”

早有想法的罗炎轻声打断了艾琳的提议,取而代之的是,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那里可以俯瞰全城,而且正好处在中心地段,作为魔法师公会的总部再合适不过了。”

艾琳微微愣了一下。

“时钟塔,可是……那里不是庞克先生的地产吗?”

时钟塔建造的时候,她正在暮色行省带兵打仗,显然并不知道庞克背后的人是谁。

而爱德华,大概也没有专门提过这事儿,毕竟那的确不是什么值得专门一提的事情。

罗炎淡淡笑了笑说道。

“关于这件事情,我会和他沟通的,相信庞克先生一定会理解我们做这件事情的意义。”

艾琳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

“可是你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大一个忙,如果再让你为我们付出……”

“请不要客气,别忘了我们可是盟友,”罗炎用温和的声音说道,“而且,这对我来说也并非完全是付出。我对于首届魔法公会会长的职衔,还是很感兴趣的。”

艾琳轻轻咳嗽了一声,红着脸说道。

“只是个公国的魔法师公会而已……”

“只是目前。”

罗炎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最初的冒险者公会甚至更小,我记得好像只是圣克莱门大教堂门口的委托板。我相信以我们的力量,一定能建立一套与学邦截然不同的体系,并让越来越多的魔法师参与进来……我对此充满了信心。”

听到这个肯定的答复,艾琳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她抬起头,眼波流转,满是感激。

“谢谢,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罗炎莞尔一笑,重新端起放在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么说就见外了,以我们之间的交情,这点小忙对我来说不值一提。”

他在坎贝尔公国的投入可不只是一座时钟塔,几乎是将这里当成他的核心区域的一部分在经营。

北峰城虽然也建设得不错,但那儿的人口终究还是太少了,更多时候还是作为大墓地的面子工程和种子库。

所幸雷鸣城的市民们自己也争气,抄作业抄得很快,倒是省了他相当大的力气。

他甚至无需亲自扮演园丁,只需站在园丁们的身后,做他最擅长做的事情就好。

正事谈完了。

按理说,这时候起身告辞才是合乎礼仪的做法,然而艾琳却像是被钉在了柔软的沙发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边缘,仿佛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声。

“那个……科林。”

“嗯?”

“那位娅娅·米蒂亚小姐,”轻轻咬了一下嘴唇,艾琳的眼神有些游离,“你们的关系似乎……很不一般?”

她尽量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然而那过于笨拙的姿态,还是暴露了她心中按捺不住的在意。

罗炎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略加思索了一会儿,便熟练地给出了一个如教科书般完美的回答。

“娅娅小姐确实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帮了我许多忙。”

“只是……这样吗?”

“嗯,不止如此。”

“……!”

“对我来说,她是我生命中一位非常重要的贵人,也是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

贵人。

以及合作伙伴。

这两个词语虽然充满了敬意,但似乎并没有逾越过那条清晰的界限,至少……她觉得应该没有。

艾琳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稍微舒畅了一些,然而新的纠结很快又爬上了心头。

他回答得越是滴水不漏,她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就越是强烈。并非对娅娅小姐有任何意见,她只是想知道,他们之前在圣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及,如果她是合作伙伴,我又是什么?

战友?朋友?还是……?

“是棋子!”飘在一旁的悠悠兴奋地说道。虽然它读不出艾琳的心思,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纠结什么。

所谓狗随主人,它多少也是学了一些魔王的本事的,这一块阿拉克多、莎拉都是如此。

然而,它的小聪明并未换来主人的夸奖。

‘悠悠闭嘴。’

“呜……”

终结气氛的搅局者,就这样在一阵委屈的呜咽声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了壁炉里。

而艾琳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此时此刻的她正陷入辗转反侧的纠结中,就像那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

格兰斯顿堡的记忆总是时不时地闪现在她的脑海中,那个未被拒绝的吻虽然有作弊的嫌疑,但还是让她心中燃起了一团越烧越旺的火。

或许——

她应该再勇敢一点。

鬼使神差之下,她鼓起了积攒了许久的勇气,猛地抬起头。

那双如湖水般清澈的眸子不再闪躲,化作一鼓作气的马蹄,笔直地插进了罗炎那双深邃的紫色瞳孔。

“那……你是怎么看我的?”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这一刻凝成了冰,仿佛就连那燃烧的壁炉都停止了噼啪作响的低语。

而那幽怨着飘走的悠悠,也慢悠悠地飘了回来,自娱自乐地扒在壁炉的边上,八卦的视线充满了好奇。

魔王大人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然而那从容背后的心跳,却并不如他表面看起来那样淡定。

橘红色的火光照耀着那张皎洁如月光的脸,银色的发丝像瀑布一样垂在她的肩上,而高挺鼻梁之下的那点朱红,在暧.昧的光线中更是显得格外鲜艳。

或许是因为血族血脉的影响,夜晚时的她比起白天那个明艳动人的勇者公主,看起来更多了一分神秘的动人。

无独有偶,罗炎的思绪也不禁被带回到了格兰斯顿堡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个鲁莽而勇敢的吻。

“我……”

都怪该死的悠悠打岔。

他刚想好的完美无缺的答案,话到嘴边竟然忘了词。

不——

准确来说应该怪莉莉丝教授。

如果不是那家伙经常在课上戏弄人类,他大概早就过了女人关,也不至于临到关键时刻拿捏不好尺度。

魔王不但是个糊弄自己的高手,且是个善于甩锅的人。

就在他的大脑陷入高速运转的时候,一阵富有节奏的敲门声适时响起,忽然替他解了围。

笃,笃——

那声音并不算大,却恰到好处的打碎了房间里的旖旎。

罗炎立刻抓住机会,沉声说道。

“进来。”

厚重的木门无声推开。

已经换上女仆装的莎拉,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快速扫过房间内的两人,似乎瞬间就读懂了空气中残留的情绪。

这一次——

如坐针毡的变成了勇者小姐。

不过看破一切的莎拉并未说什么,就像一位专业的侍者,无声移步到主人的身侧。

她恭敬地俯下身,贴在罗炎耳边轻语,只有那对竖在发丝间的猫耳轻轻抖动了下。

“殿下,有您的急件。虽然我不想打扰您的休息,但这封信来自北边……您吩咐过我,那边有任何消息,都要第一时间向您报告。”

“北边?是学邦吗?”

感激地看了莎拉一眼,罗炎立刻顺着台阶走了下来,食指捏着下巴,眉头微微皱起,做出关切的模样。

“既然是急件,那确实不能耽搁。”

说着的同时,罗炎给了艾琳一个歉意的眼神,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

“抱歉,艾琳。看来今晚的闲聊只能到此为止了……对了,魔法公会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没、没事!”

艾琳慌乱地摆着手,眼神四处乱飘,根本不敢看科林殿下的眼睛。

“刚才……是我太唐突了,请您千万别放在心上!那个……请当我什么都没问过!正事要紧,您快去处理吧!”

刚才莎拉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也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问出了什么奇怪的话。

圣西斯在上,坎贝尔家的勇者竟然像个逼婚的怨妇,追问另一位绅士自己到底算什么关系……

这,这也太不体面了!

羞耻感瞬间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得不说,奥斯历1054年的坎贝尔人还是太保守了,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换成圣城的姑娘一定会抓住这个可恶的家伙,不把事情回答清楚不许下床。

看着少女手足无措的样子,罗炎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但还是温和地点了下头,站起身来走向了门口。

莎拉侧过身,为主人让出道路,同时向坐在书房中的艾琳微微颔首。

“那么,失陪了,艾琳殿下。”

“没事,你们先忙……”

“嗯。”

低垂的黑色发尾藏住了轻轻上扬的嘴角,那似乎是胜利者才会露出的微笑。

艾琳怀疑自己看错了。

可当她再想确认的时候,两道身影都已经离开了书房,融入了走廊的阴影里……

书房回归了安静。

壁炉中的噼啪声,重新取代了少女愈发清晰的心跳,然而却取代不了那藏在氤氲茶香背后的纠结。

科林刚才似乎是想回答。

可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反复回想着那变化的唇形,艾琳终究还是没思考出来个所以然。

但她最终还是得出了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

比起对娅娅小姐的那个不假思索的回答,科林对她的感情明显要更加的举棋不定,且复杂。

至少,不是战友或者同伴那么单纯的关系。

想到这里的艾琳终于不再纠结,姣好的脸上浮起了一抹甜蜜而羞赧的笑容,手指捏着茶匙轻轻搅动着已经冷却的红茶。

“看来还是我比较领先的嘛……”

……

摇曳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昏黄的光芒。

起初,莎拉走在前面,罗炎紧随其后。

然而当两人转过拐角,远离了书房中那旖旎的氛围,莎拉便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恭敬地落后罗炎半个身位,重新做回了后者的影子。

两人穿过长廊,来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另一间书房,这里是罗炎平时冥想的地方。

靠墙的胡桃木书架上随意的摆放着一些书籍,其中还放着一只精致的圆弧玻璃瓶。

瓶中,一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蝴蝶正停歇在枯枝上,偶尔扇动一下翅膀,洒落几点梦幻般的磷粉。

那是他的眼睛之一。

“莎拉。”罗炎走到了书桌前,松了松衣领。

莎拉柔声回答。

“魔王大人,有何吩咐。”

“没有吩咐,刚才谢谢你替我解围。”

“并不完全是解围,我这里的确有一封您的信,虽然……还没有重要到需要立刻打断您与公主殿下深入交流的程度。”

莎拉关上厚重的房门,手指熟练地拨动了门锁上的一枚隐蔽符文。

随着一声轻微的机簧咬合声,淡紫色的隔音结界无声张开,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虽然坎贝尔家族的人都是恪守骑士精神的贵族不假,不大可能做出隔墙有耳这种没品的事,但身为魔王的贴身侍卫,她绝不会把安全寄托在别人的道德准则上。

谨慎,是魔王大人教给她的第一课。

做完这些事情的莎拉走到了罗炎的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印有特殊火漆的密信,双手奉上。

罗炎微微挑眉,指尖划过信封上的暗纹,一边拆封一边问道。

“罗兰城?”

莎拉轻轻颔首。

“是的,那边终于开始了。”

罗炎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神色平静的继续问道。

“具体呢?那里发生了什么?”

“就在昨天深夜,革命军揭竿而起。他们集结了所有的力量,进攻了奔流河畔的皇家监狱。那里是卡修斯的大本营,关押着马吕斯的嫡系以及被掳走的孩子……同时也是罗兰城恐惧的象征。”

莎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然而很遗憾,绝大多数人都在第一波冲锋中倒下了。他们面对的是全副武装的守墓人,以及……卡修斯手中的屠刀。”

没有另一群超凡者的支援,凡人的起义注定是一场悲壮的自杀,尤其是德瓦卢王室已经疯了。

即便信中并未做太多的描述,罗炎也未曾亲自去过那片土地,但他仍然能够想象到那幅惨烈的景象。

鲜血染红了奔流河,尸体堆积如山,而那位高高在上的西奥登国王,正站在城堡的露台上,欣赏着这场针对平民的屠戮。

就像1053年冬月的大火一样。

对于这个结果,魔王并不感到意外,但心中还是难免泛起一丝涟漪。

与其在沉默的压迫中慢慢腐烂,不如像流星一样轰轰烈烈地燃烧,那是整个罗兰城的夙愿。

爱德华给了他们枪。

而扣动扳机的,是罗兰城市民们积压已久的绝望。

即便没有爱德华的支援,他们也会拿着草叉和燧发枪去做这件事情。

就像178号虚境中发生过的一样。

“看来,这把火烧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惨烈。”

“是的,但他们的牺牲并没有白费。”

莎拉的声音比罗炎更冷,继续汇报。

“最大的变数出现了。原本被国王勒令驻扎在罗兰郡外严禁入城的‘辉光骑士’海格默,从逃出城的难民口中得知了城内的惨状。据说这位半神强者怒不可遏,当场下令全军拔营进城。”

说到这里,莎拉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根据圣痕组织的调查,他打出的旗号是所谓的‘勤王’……显然在他的眼中,他的兄长是被蒙蔽的。”

罗炎并不关心他打出的旗号,只是随口问道。

“最后谁赢了?”

“暂时还没有结果,但无论是我们的人,还是皇家情报局的人都倾向于认为,卡修斯不是海格默的对手。”

莎拉冷静地分析道,“卡修斯虽然手段阴毒,其实力充其量在钻石巅峰与宗师之间徘徊。而海格默,则是实打实跨过了那道门槛的半神,且是莱恩王国最强大的一张底牌。”

“另外,我们不排除西奥登·德瓦卢其实是想借自己的弟弟的手,除掉卡修斯这只已经脏了的手套,顺便恢复王室的威望和信用。只是我们同时也保持怀疑,或许那位陛下根本没有想这么多。早期的圣水纯度不够,副作用会很明显,也许他只是单纯的摄入了太多不成熟的灵魂……于是疯掉了。”

罗炎若有所思说道。

“看来‘守墓人’的赢面并不大,不过这里应该有个前提……学邦不下场干预。”

“是的。”莎拉恭敬颔首,“种种迹象表明,学邦对于半神级强者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忌惮。灵魂学派的立场,将是这场内战最大的变数。”

罗炎陷入了沉思。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他并不打算过早地介入罗兰城的泥潭。因为以他对历史和人性的洞察,罗兰城的地狱并不会随着西奥登的死而结束,恰恰相反,那只是绞肉机发动的开始。

莱恩人不同于坎贝尔人,他们并没有真正做好迎接共和的准备,只是被逼上了绝路不得不做出改变。

如今的罗兰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任何自以为掌控了局势的派系,都注定会成为最先死去的炮灰。

他们就像掉进水里的溺水者,出于求生的本能,会不惜一切代价死死抓住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把施救者也一起拖入水底。

唯有等到落水者精疲力尽,才是最佳的救人时机。

然而,如果学邦的疯子打算借机把罗兰城变成巨大的实验场,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作为站在坎贝尔公国身后的“幕后黑手”,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另一只手将棋盘掀翻。

“看来,我也得打出自己的牌了。”

罗炎略加思索,做出了决断。

“让塔诺斯去一趟罗兰城,带上我给他的那把枪。”

莎拉恭敬询问。

“杀谁?”

“谁也不杀,让他暂时潜伏在阴影中,耐心等待时机。”

罗炎的眼神意味深长。

“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他怎么用。”

看着那双深邃的紫眸,莎拉立刻明白了魔王大人的意思,右手贴在胸前恭敬颔首。

“是。”

将那即将决定罗兰城命运的命令吩咐下去之后,罗炎随手将手中的密信递还给了莎拉。

按照往常的惯例,她会将所有情报归档,存放在大墓地的档案室里。

然而这一次,有些不同。

接过密信的莎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而是依旧恭敬地伫立在他面前。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似乎闪烁着别样的神采。

见她似乎有话要说,罗炎心情不错,便和颜悦色地开口。

“还有什么事情吗?”

莎拉微微颔首,恭敬一如既往。

“魔王大人,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罗炎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他浅尝了一口,随口说道。

“在我面前不必客气,你说吧。”

看着魔王手中的水杯,忠诚的猫咪似乎犹豫了一瞬,但终究还是坦诚战胜了矜持。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开口。

“是,那在下就直说了。魔王大人,我毫不怀疑您的英明与远见,这世间恐怕无人能比您更懂得操弄人心。”

“过奖。”

“并非过奖,然而……在某些特定的方面,您可能欠缺一些必要的……实战经验?”

由于实在拿捏不准该用什么词,莎拉只能用了一个剑术中常用的术语。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罗炎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了魔王的体面,恢复了平日里的淡定。

“什么……实战经验?”

“与淑女相处。”

莎拉并没有被他的反应吓退,反而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从袖口抽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呼吸一样,轻轻擦拭着他衣领上沾染的一点水渍。

“拿下艾琳·坎贝尔小姐对您的霸业有益无害。她是坎贝尔家族的明珠,更是您进一步掌控坎贝尔公国这枚棋子的关键。请恕您的属下直言,这件事您不应该犹豫不决。”

罗炎微微怔了下,眼中浮现一抹讶然。

今晚的莎拉似乎变得有些陌生。

平日的她就像是一把收在剑鞘中的利刃,对他的命令无条件执行,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

可现在他却感觉到,自己亲手养大的猫咪正用别样的目光看着自己,而那条原本安分垂下的尾巴也正悄悄翘起。

不止翘起——

那条尾巴还带着某种危险而迷人的温度,悄无声息地绕住了他的手腕,就像一条调皮吐信的小蛇,在安全的范围试探着主人的底线。

罗炎放下水杯,罕见避开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

“并非犹豫不决,我也有自己的考虑,这是——”

“一盘大棋。”

柔声说出了魔王大人卡壳的下半句,莎拉的手指停留在他的领口,并没有收回。

她终于意识到了特蕾莎的乐趣,原来在无伤大雅的环节,捉弄自己的主人是如此有趣。

“您是担心米娅·帕德里奇小姐吗?”

“……”

罗炎沉默了。

他想说并非如此。

真相其实既荒诞又简单——他只是不想在那种最亲密、最意乱情迷的时刻,听到艾琳深情地呼唤“罗克赛·科林”。

天晓得他会把棋下这么大。

当初为了图省事,他直接拿了便宜老爹的名字当马甲。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艾琳在他耳边意乱情迷地喊着那个名字,他觉得自己大概会当场萎靡。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让艾琳称呼自己为科林。

然而这理由鬼说得出口啊!?

当然,也没准这无关紧要的理由只是他回避问题的借口,毕竟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有很多办法,再给自己起个小名就是了。

譬如大名罗克赛,小名罗罗什么的……

看着罗炎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莎拉似乎误解了什么,又或者是嗅到了藏在橱柜里的鱼腥。

她的脸凑近了几分,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瓶的折射,洒在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就像甘甜的蜂蜜。

“您不必担心。”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攀上了魔王的脸颊,指腹划过他的下颌线。她在他的耳边轻语,呢喃中带着一丝生涩的蛊惑。

“一起拿下就是。”

“一,一……?!”

“正是。”

充分品尝着魔王的震惊,莎拉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声音却愈发轻柔,像是夜风吹过窗纱。

“至于经验这方面……您也不必担心。虽然在下和您一样不够成熟,但我的灵魂早已是您的私有物。您可以在我身上……尽情实验您的理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莎拉大概也没想过自己竟会如此大胆,清秀的脸颊不禁带上了点点红晕。

在那皎洁月光的照耀下,这抹羞涩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豁出去的下一句——

“我,我会尽我所能,配合您的探索。”

罗炎的呼吸停滞了片刻,心跳不可控制地漏了一拍。

巴耶力在上,帕德里奇指定在他的庄园里做了什么手脚,否则他绝不会连续失态。

然而,魔王到底是魔王。

身为统御数万只小恶魔的王者,左手撑在桌上的他很快调整了状态,从容地将水杯放在一旁,腾出了右手。

随后,他握住了那只想要继续使坏的手,注视着那双温柔而无辜的琥珀色竖瞳。

“你是和谁学的?”

莎拉轻轻眨了眨眼,得寸进尺的吐息稍稍收敛。

从魔王手中抽回了手,她后撤半步整理女仆裙的裙摆,让自己看起来不过于僭越,随后如实回答。

“实不相瞒,是马吕斯。”

罗炎挑了挑眉。

“那可真是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名字。”

那个死去的莱恩情报头子,是一条真正的毒蛇。他用阴谋与蛊惑,死死地缠绕住了西奥登国王的手。

然而看着那张没有坏心思的脸,罗炎实在无法将她和那个阴鸷的老东西联系起来。

似乎看穿了魔王的想法,莎拉轻轻眨眼,随后低垂眉目柔声回答。

“是的,陛下,那的确是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名字,但您曾经和我说过,要从对手身上学习他们的本领。”

“我可没说让你把那些本领用在我身上。”

“唯独这点请您放心。”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澄澈如琥珀的眸子里,唯能看见毫不动摇的忠诚与对主人的依赖。

“我的生命与灵魂皆属于您,也只忠诚于您。如果您需要,随时可以从我这里拿去。”

罗炎立刻说道。

“我并不怀疑你的忠诚,你不必解释这一点。”

莎拉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

“感谢您的信赖,在下并非想解释,只是想告诉您……无论是从特蕾莎那里,还是从马吕斯那里,我学到的东西都是为了更好地服侍您。”

顿了顿,她再次颔首,并优雅地提起裙摆行了一礼,顺势将脸颊的绯红藏在了低垂的发尾之后。

“另外,我……的提议也是认真的。”

“如果您哪天有了兴致,只需告诉我一声就好,您忠诚的仆人愿为您做任何事情。”

“无论何时。”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退入了房间深处的阴影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融在夜色里。

罗炎松了口气,感觉今天格外的累,顺手打开了桌上的魔晶灯,坐在了窗边的靠背椅上。

窗外偶尔传来风声,依稀可见还有几只孤单的蝙蝠,悬在树林的边缘不敢靠近。

他抬了下食指,让杯子里的水蒸发,接着取来了酒柜中的珍藏,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对于魔王来说,今天注定又是一个将在冥想中度过的夜晚。

面对空荡的书房,他沉思良久,才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和特蕾莎又有什么关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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