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1.第1272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第1272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刘昌祚用兵以谨慎著称,这一次也不例外。

当没烟峡四周山头上烽火台示警时,宋军已是接到讯息,所有兵马都是从夜里提前一个时辰叫醒,并提早吃起早饭。

尽管有将士建议刘昌祚趁着党项兵马混乱,进行夜袭。不过刘昌祚认为夜袭变数太大,现在宋军成算已是很大,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三军都知道大战在即,伙夫们也是连夜赶制饭食。

各营伙房中烟气腾腾,伙夫满头是汗地蒸饼,揉面。

大战之前给兵卒吃一顿好的是军营里的惯例。

一筐又一筐的饼子被伙夫抬出,分发至各个军营之中。

有肉,有菜,还有蒸饼,粟米粥,人人管饱。

三军士卒也是拼了命地吃喝,谁都知道大战一起要几个时辰,下一顿没那么快,甚至永远没有下一顿了。

士卒们都是死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军营里响起了干饭声。兵马空着肚子干战和饱着肚子干战,完全是两个战斗力。

齐倾公灭此朝食的典故可鉴。

担任突击的前锋还喝了些酒。

至于战马也喂上了精料-大豆再搅拌些鸡蛋,头埋在槽中哼哧哼哧地大嚼。

马军骑卒拍着马背,看着这些要赴战场同生共死的伙伴。

而熙河路的兵马,人马不仅精良,士卒们还有牦牛肉可食。熙河军装备战马饭食都是诸路之冠,看得各路人马好生羡慕。

三军酒足饭饱,整装待发。

兼得这时梁乙逋来降,向刘昌祚禀明党项兵马虚实之处。

众将皆疑惑,怀疑对方是否诈降,但刘昌祚当机立断,发三军攻之!

山谷小道之中的宋军伏兵径出。

宋军主力朝从平夏城下溃退十余里的党项军主力精锐猛攻!

当初在鸣沙城下不可一世的党项精兵,从昨夜炸营起就没有进过食,见到环庆路宋军姚雄兄弟在养精蓄锐之下,犹如猛虎下山。

但党项这支精锐兵马死命之下接阵固守,众将死战不退。

两军交兵,宋军不支兵退。

正当党项诸将或是庆幸天助,或是笑话宋军。却见环庆路宋军大军退去后,没有继续攻寨,而是继续往葫芦川河下游而去,前往抄掠后路。

旋即宋军后军抵至再度攻寨,见此一幕党项兵马尽是胆裂。

李秉常令御卫射住阵脚,令士卒再作厮杀。

来攻的宋军乃秦凤路和折可适的兵马,双方战了一阵后,党项兵马且战且退,被宋军杀退数里,方又重整旗鼓。

不过折可适没有继续恋战,继续率军往葫芦川河下游而去。

这时李秉常见宋军刘昌祚,彭孙率泾原路兵马截杀各路党项溃军,满是乱石疏草的河滩边死尸叠垒处处,人马骆驼的尸体从江面上浮水而下。

见此一幕,党项大将无不骇然。

众将护着李秉常且战且退,这时战鼓声响起,一路大军又从南面杀来。

正是熙河路苗授,苗履父子所率的兵马,其中还有五千凉州马军。

这路宋军绕开党项杂兵散部不杀,养精蓄锐只待党项中军精兵。

苗授见这支党项最精锐的大军连续杀退环庆路和秦凤路的宋军,本也不敢轻易强攻。苗授亲自抵至阵前仔细观察,见党项阵势中马足轻动。显然兵马虽精,但军心浮动,兵卒不安,已是强弩之末。

苗授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强攻,两军激战半日,其中一处要害谷口彼此数易其手。

这一次党项主力终于顶不住了宋军,士卒禁不住争相后退,终于导致全军崩溃,士卒夺路而逃,自相践踏,死者蔽野塞川。

宋军趁势掩杀,苗授立功心切,率千余马军直取黄帐而来,结果多次被劲弩射退,这才令李秉常一时无事。

不过其母梁太后却死于乱军之中。

正待这时风沙大作,人马不能见物。

这让党项精兵没有尽数没在阵中,但也是主力大损,数万甲兵十停损了七停。

后来宋军打扫战场,仅在河滩边就从尸体上就剥了上万领的铁甲。

当初围攻平夏城,党项二十余万大军,在绵长峡谷啊之中所布下联营百里的阵势,变成了首尾不能相顾。

联营百里一瞬间成了伏尸百里,丢弃的营帐军资堆积如山。

葫芦川河蜿蜒曲折,宋军从各处杀出,处处伏击党项兵马。

不少党项兵马欲降,但宋军争功心切,哪管得对方降不降的,一个个都割了首级,尸体都踢下河川去继续追杀。

李秉常心底大慌,眼见兵马四处乱窜,现在士卒们只争着逃命。

在党项兵马几乎不能支撑时,妹勒都逋率军救下李秉常,并自领兵马断后。

结果遭宋军三路兵马围攻,刘昌祚使人招降,妹勒都逋非但不肯,反而大骂道,党项大将安肯降于弱汉!

最后其部全军覆没。

妹勒都逋身中数十箭,犹持大旗不倒。

妹勒都逋虽死,也掩护不少党项兵马逃出宋军的伏击圈。

前方兵败时,党项皇族大将嵬名阿埋正率军日夜攻打徐禧,种朴所守的萧关。嵬名阿埋听说兵败大惊,当即率军前去迎接,眼见前方大军狼狈溃败之势,无论是铁鹞子,步拔子,还是泼喜军都陷在没烟峡中。

嵬名阿埋不由大惊道:“我党项五十年所养兵马一朝尽丧,从此不复有南顾之势了。”

嵬名阿埋掩面大恸,从李元昊而始一手建立的党项精锐野战军团,尽丧于峡谷内,从此不复有与宋朝野战之力了。

嵬名阿埋勒马而回,率军欲退,正逢萧关内徐禧,种朴宋军杀出,后方又是宋军追杀而来。

两下夹攻,嵬名阿埋部下未战先溃,最后本人兵败被俘。

妹勒都逋,嵬名阿埋二人乃李秉常夺了梁氏兵权后所设六部统军,一起统领党项十二军监司,在这一战二人一战死一被俘。

徐禧立于萧关之外,眼见夕阳如血下,埋山遍野都是党项降卒及萎地的旌旗战鼓。

他看到这一幕,他不由沉思前事,沉浸多年的梦想及昂然而起的夙愿此刻交织在心中,他不由蹲下身子掩面默然。

当初嵬名阿埋攻打甚急时,徐禧每日怀两个烧饼,往来巡城,亲以矢石击贼,困则枕士兵大腿假寐,士卒皆感动不已扶疮以拒党项之寇。

徐禧曾想过很多万一城破之后殉于此,也算是死得其所。

而今徐禧想到了章越常吟的一首词。

此刻徐禧忍不住拔出长剑,手抚其背言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想到这里,他以长剑柱地道:“了却君王天下事,我徐禧能办得事,还有很多,很多!”

……

中书东厅。

蔡确正与黄履谈完公事后闲聊。

“听说持正你又纳了一房妾室!”

蔡确听了眉头一挑道:“安中,你对京城里这些细故倒是了若指掌。”

黄履道:“持正,你的事不能算是细故吧。如今你的一举一动都倍受人注目。”

蔡确摊手道:“好,我也不遮掩了,是有此事。”

“人在世上就又七情六欲,因斯滋长出野心,而有了野心才有功业!大丈夫要懂得用此来驱使自己。”

黄履闻之大笑。

蔡确却丝毫不愠道:“你也知我对女色不甚爱,只是到了我这个位置,需有一二来点缀,没有解语之人在旁也是寂寞。”

黄履道:“这话倒是。”

说到这里蔡确看向黄履道:“安中,听说你两年后要随度之一并下野,何必呢?”

“留此有用之身,再为朝廷办一番事,不好吗?”

黄履道:“你也知道我是闲云野鹤之人,受不了官场上的拘束,早欲一走了事。”

“再说你说我为朝廷办事,还是为你持正办事?”

蔡确则道:“两年后,为朝廷办事与为我办事何异?”

黄履微微笑道:“如此我要以茶代酒先贺持正一杯了。”

蔡确笑道:“茶可以,不过酒我戒了。”

“何也?不是说,要以七情六欲滋生野心吗?”

蔡确摆手道:“话是如此,但酒使人误事。我可不喜任何事离了我的掌握之中。”

黄履道:“持正,你这般不好。天下事焉能尽如人意?”

蔡确道:“所以我才羡慕度之,这一路来,他比谁都更顺风顺水。”

“说来你不信,但我一直是将你与度之的同窗之情记在心间的。”

黄履道:“我信的,也信你家中那一面墙上罗列着百官罪证,不知我与度之写得是什么。”

蔡确眼色微厉道:“若是我真要对你们动手……又岂是这般。”

黄履道:“持正,天下需要度之这么一个人。”

“元丰之政无他主持不行。”

“能了君王天下事亦唯有度之。”

蔡确默然片刻道:“你说得不错,真正需要度之的是陛下。”

“正如《答客难》所言,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

“人一生的际遇,也因此着实难言。若遇对人才随意抑扬的君主,我等哪有出头之日。所幸我等遇到了陛下。所以度之他才有今日施展抱负之机。”

此刻中书值厅里。

王珪放下公文对随从道:“若有泾原路大捷的消息立即叫醒我!”

说完王珪闭上眼躺在交椅上小寐,喃喃自语道:“算算时候差不多了。”

1282.第1273章 王珪的进退之道

第1273章 王珪的进退之道

章府之中。

章越与陈瓘正在对弈。

“刘子京(刘昌祚)已是下令全军反击了,看来大胜已不远矣!”

就在王珪还在中书值房里苦等消息时,身在府中‘请病假’的章越知道消息比王珪还要更早一些。

此刻章越笑着对陈瓘言语。

陈瓘笑道:“若换做昭文相公提前闻之消息,定是子弟要趁机到市面上多买些盐钞交子之物,再作个差价。”

章越笑道:“我不为这些事,不是说看不上,只是这样的事办多了损德行。”

“‘杨震四知’之事,不可不畏!”

办什么事都不要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他总是有另一个方式存在你的身上。

所以不怕好事不被人知,也不要以为坏事无人知。佛家四知即道,一念心起,天地鬼神已知,旁人已是知道,甚至自己不知,意已先知。

因此儒家‘慎独’是对的。但这事比较忌讳断断续续,或者目的心太重。

见章越安之若素,陈瓘愈发的拜服问道:“学生对丞相之佩服高而仰止!为何丞相宰国三年,即令党项从此不足为边患?”

章越看陈瓘这般失笑道:“三年?”

“你真以为我才办了三年?”

陈瓘道:“学生诚心求教!”

章越道:“自我受命于陛下,主持伐党项事以来,信者始终不疑,疑者始终不信!”

“天下事皆始于信或不信!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两边各作一派,各作一词,整日相互攻讦!”

“其实这二等人在仆看来无二,都是懒得动手之人,不知何为事功者矣!”

陈瓘听了面露尴尬道:“丞相,天下人大多如此。说实话,学生听见有人说伐党项不成,也容不下。”

章越失笑道:“你说得何尝不是?”

“事功说来难,其实也不难。十个人里能知事功者,不过一二罢了。”

“天下事必始于易,而终于难。先易后难,先行后知也!若治平年时,你问我伐党项可否?我不好答你,所以我让王韶去知古渭寨,能否立足,我也不知,但事要先办了再说。”

“王韶立足后,我再到熙河路将兵,然后便一州一州地攻取,赵思忠(木征)降而复叛,叛而复降,等到局面稍定时,鬼章杀景思立,后鬼章又为我所斩,最后青唐初步归附,结果阿里骨又是叛宋,章质夫在洮水大破梁乙埋,再到阿里骨俯首,青唐彻底归顺……”

陈瓘听得很认真,章越继续道:“至今想来,其中反反复复,赢了时有人说能赢,输了后有人说我早说过。”

“可我未预料过青唐党项如何如何?从始至终,我都是半信半疑,有人说党项一定可灭,有人说党项不可灭,我从来不去听他的。”

“不过别人这么问过我时?我又如何答他?譬如陛下曾问过我,我说五年内可以灭了党项,如今才知道这话是错了。其实我只是想事情一步步办下去,最后到底会变得什么样子。”

“青唐彻底降伏后,朝廷两路伐党项大败而归,朝野上下沮丧一片,皆以为此事不可为之。但我受命之后,先后得兰州,西安州,但又在鸣沙城下大败,最后兰州城下破党项八十万大军后,有人主张趁势灭了党项,我主张议和……”

“一直到了得了凉州后,朝野上下方有了底气,我此刻言议和,众人又不信……但辽国介入后,又是百官齐疑之于我……”

陈瓘听到这里略有所悟,章越对陈瓘道:“不是我有先见之明,而是我就事论事,且始终持之以恒为之,而天下大多数人只是信和不信。所以到底什么是事功啊?”

“陛下当初开天章阁礼下于我时,我早说过了。到底能赢不能赢,这事能不能办成?你先不要轻易下结论,因为事情没办之前,你懂得也不多,一定要多听听别人的话,譬如吕惠卿司马光的话都可以听。人就是可以偏信不可偏听的道理。”

“而在办事的时候,你从中不断去验证自己和别人的判断,不断地存真去伪。办着办着你会才发觉,很多事看得比登天还难,可最后你到了面前仔细一看不过如此。”

陈瓘心悦诚服,信与不信这话天下所有人都可以道个所以然,甚至有切身体会,但真正事功的人却并不沿着此道为之。

陈瓘道:“学生明白了,变法之初先生所言‘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如今放在这个道理亦是四海皆准!”

“如今学生方知何为先生所言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章越颔首。

——

“丞相!丞相!”

中书东厅视厅内,王珪被唤醒。

王珪问道:“何事?”

但见一群穿着朱衣官吏围着王珪,不胜欢喜地道:“丞相,胜了,胜了!”

“沈存中急报,在平夏城大破西贼,西贼最精锐数万兵马都被一网打尽了,从此党项不足为患了!”

王珪闻言虽是心底有数,但仍是十分欢喜。

左右官员纷纷道:“丞相在位又添一功矣!”

“丞相垂拱而治天下,不动声色之间西贼已是灰飞烟灭!”

“丞相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极其高明矣!”

王珪闻言淡淡地微笑,不久蔡确入内亦是向王珪道贺。

王珪十余年宰相,自有气度,从容地问道:“陛下知否?”

官员们纷纷道:“陛下已是知道了,往皇太后宫里报过喜。宫里吩咐下来,陛下已是好几日没睡过好觉了,故要好好歇息,让我等作臣子今日暂不要惊扰,什么事等到明日再奏上。”

王珪感慨道:“陛下真是忧国忧民啊!”

“圣心惦念至此,故才三军将士用命,臣工们亦同心协力如斯!”

众人纷纷称道:“今日算是苦尽甘来了!”

旋即王珪又问道:“那史馆相知否?”

众官员道:“已是差人禀告去了。”

王珪点点头,一名官吏趁机道:“这一番大胜,没有史馆相公主事,看看也并不是事事非他不可。”

另一名官吏笑道:“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史馆相公既是身子近来不好,且容他先歇着便是。”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知道这一次前线选兵御将,都是章越指派的官员将领。不过在东厅之内,官员们都知道要向着谁说话。

王珪闻言捏须微微笑了笑,看向蔡确道:“持正怎么看?”

蔡确斟酌了一番然后道:“回禀丞相,眼下党项已败,若如沈存中奏报上所言精锐丧尽,则再无兴师来犯之力。我看是党项气数将尽,就算我们不去打他,没有十几年怕也是弥补不来这些征战多年的虎狼之师损失。”

“那时候不说与辽国两路来攻于我,就算是辽国也难保不会对党项落井下石。”

“那么我们可以在史馆相公回朝之前,与辽国议定和约,顺势把握一切!”

一名官吏道:“不错,此刻权操于我手,如何都是进退有道!”

一名官员笑道:“这时候咱们就是将凉州还给党项,他们也不敢要啊!”

众官吏们闻言都是大笑。

众人心道,之前没有章越主持,大家都心底发毛,如何应对党项和辽国两路夹攻?从中方略,大家说不出一个细道道来。所以不说王珪,连蔡确都盼着章越能回朝来主持政事。

但眼下既是沈括已是胜了,局面自是不同。辽国现在已成了独木,他的恐吓威力自大不如前。

下面的事既是自己可以料理,又何必再求着章越回朝料理国事呢?

官场上素来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之前求着你章越回来,你没有回来。现在局面得到逆转了,你可以暂不用回朝了,大家自己可以料理得!

王珪笑着道:“诸位都言之有理。”

“所以啊,我们正是在这时候才更要请史馆相公回朝视事啊!”

众人都是讶然,不明白王珪的意思,倒是蔡确点点头道:“丞相高见!”

王珪从交椅上缓缓站起身子,敛去笑容道。

“诸位,请随我往章相公府上一趟吧!”

王珪步出了中书东厅,这时官员们陆续着吉服前来道贺。

不过王珪却带着众官吏们齐齐往章越府上而去!

坐在马车里的王珪闭目养神。他确实老了,精力大大不如从前了,对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人上了年纪后,最要紧的就是心力不如从前。

人没有心力,就什么事都怕折腾,怕麻烦,懒得去管了。

从这方面而言王珪确实老了,但是他并不糊涂。

尽管所有的官吏都在恭贺自己,但王珪对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一清二楚。

别人可以装着糊涂,或者是碍于权势一直奉承着自己,但王珪本人身在其中却是不能不明白,骗谁也不能骗自己。

什么厚积薄发,后来者居上,相业第一,这些话听听就罢了,你自己可千万不能当真。

既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自己就要赶紧下。

王珪眯着眼睛看着汴京的街头心道,其实为官难也不难,不难也难,正如易经所云,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方为万夫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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