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技术的力量

听到远处马六甲城当中的钟声,码头上的陈阿财看着那搜检官和另一个已经过来的更高级官员脸色一变。

在他们身边不远处,顺昌行的船员们已经从那三艘福船上抬下了百多个箱子——这些都是本准备送给他们的礼物。

而陈阿财对这个钟声很熟悉,它来自城中的教堂。寻常时日,用来报时。但如今那急促的声音,明显是示警。教堂的钟楼很高,所以……是伏波侯到了!

“动手!”

他厉声说完,就先往后退。尖锐的哨音在他旁边一个护卫的嘴边响起,那两个葡萄牙官员刚刚转头疑惑又警惕地看向他们,原本抬箱子的船员已经从其中一个已经打开的箱子里取出了兵刃狞笑着赶到了他们面前。

“快!”

仓促之间,这些波涛间舔血的拓海团练勇壮已经麻利地抹掉了这两个小角色的脖子。

他们身后,是陈阿财等人赶往后面那九艘福船。

“先闹出点动静,让侯爷的标兵们听到!”为首的人大声说着,“都退后,要守住一阵,等其他船都起锚扬帆!”

所谓动静,竟然是那些礼品箱子。

远处,码头上的日常巡查卫兵们已经开始呼喊。但他们一时之间只能呼喊,因为一队兵只有数人,而这边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只见刚刚到港不久的这支船队里,已经被卸下船只的货箱堆得错落有致。此刻从这里看过去,那些箱子竟在通往那些泊位的码头路上摆成了一个弧形的防线。

“侯爷既然到了,他们人不齐不敢过来。还有时间,这些真好瓷可不能浪费了。手脚麻利点,腾到两三个箱子里抬到后面去,等会上船了再抬上去。”

他们居然还有心把每个箱子里摆在最上面的真货挑拣整理出来。

与此同时,自然要先腾出几个空箱子。

于是首先就是几个人取出了其中装着的手弩,另外又有足够的弹夹。

为首地看了这些弹夹一眼,心里十分痒痒,但这些东西不给他们这些拓海团练勇壮用。

所谓动静,就是有两个汉子腾了一个箱子出来之后,取出了藏于最下层的两个大弹丸。

“放远一点,着了快点跑回来,别给你们炸到了!”

腿脚跑得快的敬畏地搬着那两个大弹丸从箱堆中间的缝隙里跑了出去,这边仍在继续从箱子当中挑拣、拿东西、重新摆放得更合理。

这边的两个大弹丸还没开炸,身后的九艘福船上先后响起了铜钟、号角、铜锣声。

前面三艘福船上亦如是。

而后,在那两个人拿着火折子都顾不上先收起来、飞奔着刚刚钻回箱堆后面时,前方“砰”地两声先后炸响。

不是什么开花铁弹,然而炸开之后,其中火油四溅,平地起了两团火苗。

“扔过去,扔过去!先阻一阵是一阵!”

于是这边瓶瓶罐罐往那边猛扔,摔破在地上之后又淌出油来,形成一道隐隐的火墙。

“这就稳了!他们就算有铳,隔太远也没用!看侯爷标兵的了!”

这时候,前面三艘福船正在扬帆,船上紧张不已。炮口重新放下了绳索,已经在水里泡了一阵的南海舰队精兵艰难地蹬着船臂先返回到船中。

“各就各位!活简单,把猛火油都倒满,雷火弹打完,瞄准位置撞过去就是。舢板备好!”

马六甲城的守军还在集结,这里是商港,但这里也有真正军舰停泊的位置。港中此刻停泊着两艘克拉克战舰、四艘卡拉维尔战舰和三艘加莱战舰。另外,他们的远航商船,同样有舰炮能发挥作用。

一片混乱之中,已经有船只正在把船帆升起来。动作最快的,当然是早就有准备的顺昌行船只,最外围的甚至已经把锚都收起来了,正在缓缓离开泊位。

而这边的三艘船之所以每艘要配二十舰队精兵在这,是因为他们需要动作更快,需要尽可能迟缓港口内的船只甚至封锁住这里。

战舰泊位那边,每艘葡萄牙战舰上当然有值守的船员。

但要命的是,既然不是轮到他们负责到港口东南面巡守,指挥官和一些高级兵员都去马六甲城中逍遥快活了。

此刻他们当然是在城中被人从不同的角落紧急找出来,要集结了之后才出城过来登舰。

战舰就算火力再猛,如果不是在海面上航行起来,那也只是一个靶子。

这边,双方都在争取着时间。

而在港口西南面十多里的地方,南洋舰队杀气腾腾地扑了过来。

船鼻艏在水底推开水流,望楼上传来声音:“东边大约五海里,五条船正在过来,形制像葡萄牙战舰,一大三中一小!”

沈有容点了点头:“他们平常都只提防着东峡口里面,该是海防舰队。主力还在港口内,五艘……传我将令,让通海舰率新港舰队打垮他们,这是他们将来驻守南洋的第一战!”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改用旗语了。

通过千里镜,旗语一番交流之后,舰队之中分出了一半。

通海号是体量仅次于郑和号的主力战舰,这一型战舰都被枢密院确定为镇洋级。而次于镇洋级的威远级炮舰,基本个个都是原先大明战舰之中最大的体量。

镇洋级主力战舰如今都是用知名勇将的名字来命名。郑和虽然是太监,但他确实曾率大军七下西洋,因此南洋舰队的提督旗舰以他之名命名。这通海号,却是取名自明初率领巢湖水军投奔太祖、在鄱阳湖水战之中立下大功的俞通海。

枢密院这么做,大有鼓励海军和水军将领的意思。如今,许多镇洋级主力战舰还没有正式命名,那就是等待大明海军涌现出更多的海战名将。

譬如已经被命名为陈璘号的北洋舰队旗舰。

有容号……自己将来百年后,大明当然定有一舰以此为名!

沈有容看着通海号率领其余九舰折向东面,心情激荡。

打完这一仗,鼎定了南洋局势,他就要乘坐以继光为名的东洋舰队旗舰,彻底拔掉东瀛这个祸患!

眼前一战不算什么,他的功业顶峰,在东洋!

他觉得不算什么,但轮值巡防马六甲海峡东口的葡萄牙舰队可并不这么想。

数海里不算多远,十艘敌舰气势汹汹地扑来,葡萄牙这支舰队只有五艘。

二十艘敌舰!眼下整个马六甲一共只有大小战舰十四艘,火力猛的克拉克战舰一共只有三艘,还有两艘在港口中保养、轮休!

自从在北面的东京那边损失了四艘船之后,如今马六甲这边有这样的防御力量,还是从果阿调了五艘船过来的结果。

眼下以五敌十,那又能怎么办?

“总要把炮弹打出去,要不然到了果阿也不好面对总督阁下!”

未战先怯,组建马六甲这边其实早已人心涣散。

说一千道一万,万里航海还不是为了求财?

东方帝国的战舰真的渡过远洋攻来了,虽然路程有点远,但相比葡萄牙,马六甲这边当然更像他们的家门口。

这支葡萄牙舰队打着放几炮就直奔印度果阿的主意,但南洋舰队的官兵不这么想。

镇守南洋,怎能没有大战果祭旗?

“红毛贼想跑!”

瞥见葡萄牙舰队既不改变阵型准备周旋海战,也没有减速,拟于将来镇守新港宣尉司的这支分舰队都指挥使一眼就瞧了出来。

“传令哨舰和瓜哇、柔佛二舰,半速滞后,堵截欲逃敌舰,迫使他们改变航向!”

“毛将军将令……”

“直冲冲过来,当我们怕撞?”这毛将军狞声道,“通海舰在前,舰艏镇洋炮准备装弹!传令下去,各舰都先用链弹,照着他们的帆打!”

距离在接近,这毛将军更加兴奋起来。

相比于陆上拼杀,海战另有它的刺激之处。风向、距离、策略……更像下棋,更像需要充分运用谋略、抓住接近的刹那时机伤敌。

别看他有高耸的面骨和黝黑的脸色,露出显白的银牙来尤其森然,但他喜欢下棋,还通文。

这毛将军正是在赫图阿拉一战之中就于袁可立麾下立了功劳的毛文龙,而现在他居然跑到南洋舰队来了,便是因为此后剿灭女真残敌、入朝的陆上活计,都是刘綎和那镇远侯的。

而他有些耐不住寂寞,当时北洋舰队又需要一些登陆作战的助力,以在海上进一步鼎定朝鲜局势。

因此他跟袁可立求情,到了北洋舰队里。

后来他就越发清楚:后面功劳多多的,反而在海军里。

恰好,毛文龙本身就有学问。他肯学,沈有容当然乐得教他、提携他。

此刻他终于要独自镇守一方了。

相向而行,两支舰队很快就将接近。

毛文龙的心情反而没有那么激动了:“咱没有九雷铳,既然他们只想跑,必定只是慌乱放炮扰我们而已。论航速,他们比不过。传我将令,镇洋级舰艏炮轰完一轮,即刻折向往西,看他们跑不跑得了!并排后,半数链弹,半数雷火弹,先打帆!”

只有镇洋级才有足够的空间在舰艏麒麟像下还装有一门镇洋炮。

侧舷炮击之外,镇洋级多一种进攻角度。

航向没变,相隔只有不到两里时,大明炮兵根据累积了多年的射表和炮击经验已经算好、调整了角度。

当然无法保证必中,毕竟船只在行进,在海浪上颠簸。

但是还没有进入侧面舰炮的射击角度,对面两艘最大的战舰舰艏却冒出了一阵硝烟,而后葡萄牙战舰上的人才听到前方传来的两声闷响。

声音传过来了,他们估计着炮弹得多久到。

但不管如何,也必须立刻做必要的战术机动。

然而,很快他们就听到了呼啸声。东方的炮弹,射击出来之后的速度似乎比他们的快了一些!

这呼啸声来自两个在空中旋转的铁球。

“是链弹!”

葡萄牙这艘卡拉克战舰的指挥官顿时紧张地抬头,视线里刚好看见一枚链弹擦着主帆的边缘飞了出去,而另一枚链弹立刻又到来。

海战之中,链弹应用得很多。

他们没有连续的好运气,第二枚链弹虽然没有命中主帆,但打在了后帆的半边上。

冲击力之下,顿时有几面小帆被搅破。好在每一面帆都是由很多面小帆组成的,目前受到的影响不大。

但如果他们的炮击都能这么准……

正在惊魂未定之际,只见那两艘大明的主力舰一左一右离开了舰队,开始机动转弯。

几乎就在他们的侧舷面对到葡萄牙舰队的瞬间,两团硝烟陡然冒起。

葡萄牙船队上的士兵和水手们下意识地弯了弯腰。

随后,是密集的轰隆声。

再之后,则是刺耳的密集呼啸。

“全是链弹!舵手!舵手!”

虽然有些链弹在空中转着转着自己与另外一些链弹搅在了一起坠入海中,但只要它们旋转了起来,扑了过来,就像一把把飞翔的钝刀。

“啊!”

沉闷的一声响起后,一个链弹擦着甲板上的船舷木沿砸到了甲板上。

随后,两个铁球之间的链条恰好撞到了一个水手的脖子上。巨大的撕扯力量把他的头颅残忍地扯了下来飞落在后方,无头的身体上血液疯狂喷涌。

“呕!”有两个人目睹这种惨状,顿时忍不住趴在甲板上吐了出来。

越是没有接战之心,越被动。他们只有侧舷的火炮能远程炮击,现在敌舰先是径直冲了过来,既没想到他们的舰艏能放下来一个炮口,又没有应对好他们开始机动转弯时捕捉到的侧舷炮击窗口。

这一轮炮击之后,虽然命中率仍然不算高,对方数十门炮射出的炮弹只有不到十枚命中了,但这仍旧是极为惊人的准确率,尤其是现在相隔还有……这么远!

那边的通海号上,毛文龙已经不需要通过望楼上的通报,隐约看到了一些战果。

“好样的!先算好再看那捶摆刻度发炮,果然有用!传令各舰,依样回旋。他们离得更近了,别打得比我们差!”

海战炮击命中率极低。但大明战舰之中有经验的海战炮手都知道,现在能看着炮舱之中悬着重重铁球的垂摆刻度打得准,固然是能从中看到船只左右倾斜角度尽量贴近射击角度,真正起作用的却是如今的炮弹式样。

不是用火绳引燃了,每一枚炮弹的后面,都有个火雷汞底座,他们是用松开撞锤的方式瞬间击发的。

要不然哪能等到炮中火药爆开时,船只左右倾斜的角度刚刚好?

炮架旁边用来不断调节炮管仰角的转轮以及炮架底座上用来稍微调整炮口左右朝向的卡齿圆盘同样重要。

每个炮班有两人,一人装填击发、一人根据炮兵指挥的口令紧张地调整角度。

饶是如此,也只有这样一点命中率。

但几乎一边倒的海上追逐炮战就此开始了。借鉴了九雷铳的经验,从后方装填定装炮弹的大明海军镇洋炮,对葡萄牙海军已经形成技术代差。

射速、频率、有效距离,都高于葡萄牙海军舰炮。

命中率仍然不算高,但在链弹、专门炸开猛火油的雷火弹、尽量杀伤敌舰甲板水手的开花霰弹这种混合弹种的攻击下,葡萄牙战舰依旧是不可避免地越来越慢——最先能被杀伤到的,其实都是决定船只航速的装置和人员,帆和控制风帆的水手可没法躲在船舱里。

他们是往西追逐互轰的,因此与从西而来的荷兰舰队渐渐接近。

数月后,荷兰东印度公司麾下先遣舰队金鹿号的船长在写回荷兰的信中这样描述:

明人的战船像抹了鲸油的利剑,葡人的克拉克舰圣罗勒号笨拙如怀孕的母牛。他们的旗舰能同时朝三个方向开火,那种开花的炮弹,就像撒旦的苹果树。圣罗勒号就像一个被不断戏耍、剥掉衣衫、经受着血火炙烤的可怜少女,迈着越来越摇摇欲坠的步伐到了我们前面不远处,最后绝望地沉入了海底,我似乎听到了她惨厉的悲鸣。

原谅我立刻投降接受了大明舰队的武装押运。要知道,到达马六甲港的时候,那里还有一支更大规模的明人舰队,而大明损失的三艘船,也是出于战术目的封锁马六甲港而自燃自爆的。葡萄牙在马六甲的舰队,三艘克拉克战舰,卡拉维尔战舰和加莱战舰共十一艘,沉没三艘,几乎无法再维修四艘,剩下的都和马六甲城里的一起投降了。

我亲眼见到他们的统帅将军和他的精锐士兵们使用一种一个呼吸就能射击一次、可以这样连续射击九次的火枪,从几乎两倍于火绳枪的射程不断点杀从城里试图反攻港口码头的葡萄牙守军。他们就像可怜的羔羊,手里的火枪只能发出无力的怒吼,在进入有效杀伤距离之前就和它的主人一起倒在血泊之中。

原谅我现在怀着恐惧的心情恳请您向七省联合议会建议:我们只能祈求他们的舰队不要到达欧洲,面对东方,请派遣最高规格的使团,带着财富和礼物过来和他们的外交机构商谈建交和贸易条款吧。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战略有必要调整为:给果阿的葡萄牙人最后一击,占据与大明进行贸易的地利。

那里可能就是靠近东方的最后一站了!

马六甲城里,陈阿财在码头边祭拜痛哭。

潮水退向海峡时,漂浮的焦木间泛着油花。

四十年前他祖父被葡萄牙人烧死在马六甲城,如今火油同样烧死了不知多少葡萄牙水手和士兵。

焉知他们当中,没有当初仇敌的后代?

(本章完)

第430章 五策定南洋

泰昌十六年的会试改在了三月才进行,皇恩浩荡,是考虑到冬雪太大,举子们北上艰难。

也因此,二月底马六甲大捷的消息得以在会试之前传到京城。

“枢密使亲去筹谋,伏波侯以强胜弱,这一仗要是输了,那才是不可理喻!”

“万里之遥,伤财而难有所得,我看……”

“兄台此言差矣……”

卢象升听到新结交的举子们侃侃而谈,心中默默想到袁可立在开封府时问过他的问题。

海师费钱,很费。

一艘战舰,好木材如今多自南洋购入运来。精熟船匠一组数百,一年下来也不过就能造办出三两艘合用战舰。

而这还只是开始。每舰所需火炮、兵器,另需冶炼、铸造。熟练水兵,又不同于陆上精兵可随时操练。其相互协作所需精熟程度,远胜于骑兵、车步兵之间的配合。

每每出海归来,战舰检修、维护,实在如同吞金兽一般。

故而北疆既定,朝廷仍要大力组建南洋、东洋舰队,年后京城里议论着实不少。

难道已经有的北洋舰队还不够用?

卢象升到了北京城之后,随着过完了年,去年底大政会议上确定的东洋除倭之事正式提上日程的消息也透了出来。

基本上专注于内政已数年的大明又不平静了。

因此,现在卢象升开始更加深刻地思考袁可立当时提出的问题:陛下素重民生,朝野有人议论军费开支仍然过巨,你怎么看?

当时在袁可立面前,卢象升自不可能去说什么皇帝好大喜功,只不过阐述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表达了北疆各族虽臣服于大明武力、但若是马放南山刀枪入库则将来尚未可知,然后就把重点讲到了在如今边贸大兴的背景下该怎么防范大明军事装备技术外传。

袁可立当时诧异的眼神,应该只是惊讶于他以这个年纪考虑到了这种细节。

但此刻亲身到了朝野议论纷纷的现场,卢象升也不由得私底下细细思索起这个问题来。

是啊,皇帝素重民生,为什么不多把钱花在像黄河大铁桥那样的内政事情上呢?

仍旧每年列支这么多军费,真的只是为了巩固对周边诸藩的武力优势和边防体系吗?那么主动出击到马六甲那里,又是为了什么?

有些人只是会这样简单议论,有些人则会思考得更深。

“列位,小弟还另有杂事,先行告辞了。”

卢象升与他们在茶肆里道了别。临走时,说书人仍在讲着伏波侯于朝鲜大发神威的故事。

“去先师大书楼。”

干道铺满了水泥路,京城里就出现了一个新的行当,那便是人力车行。

二月底的京城已经开始回暖,卢象升带着家仆坐在车上还经得住此时的风。

车上远比寻常马车颠簸更小,卢象升尝过鲜之后就已然问明白:这是用了唐山那边新造的弹簧。

据说还有一种从南洋找来的好东西,若是包在轮子上,更有用。不过那种好东西现在还很贵,只有御用监和博研院、机械所那边在想法子炼制,先用在了御辇上。

“哎呦,公子连这个都知道?”拉车的边放慢了脚步边笑着回答,“我是不懂的,不过掌柜的说过,让我们卖力干。将来每个城池里都是要有水泥路的,眼下干好了,将来能去其他省城管事啊,这才让我们都得会修车。我听说那物事叫什么橡胶,我们还打趣,莫非这大象除了象牙还有别的什么能割出来?也不知是不是像阿胶那样是象皮熬出来的。说起来要说大象,那自然是南洋那边多……”

眼下能付钱雇人拉车的,自然都阔气。

哄得他们开心了,再说几句吉祥话,总会多一些赏钱。

卢象升还真被他唬住了,毕竟说得像模像样。

阿胶确实是驴皮熬出来的,象胶相比也是如此。

只是从南洋漂洋过海运回来,拿来包在车轮上减少颠簸,是不是有些暴殄天物?

不过他也只是先在心里这么想着,到了先师大书楼那里就看着这边不少人力车夫。

他们都等着拉明华大学院和到先师藏书楼来看书的士子客人或者他们的家眷,隐隐听到他们说什么我家小伯爷,卢象升又若有所思。

老实说,眼前这人力车行只怕也赚不到太多钱。这些车子造办时居然还先用上了从唐山那边炼出来的新式好钢,自然都造价不菲。

背后既然又是勋戚,那只怕又是皇帝的要求:就算眼前没多少赚的,但就像管事掌柜给底下人画大饼,皇帝只怕也给勋戚们画了大饼。

他不再想这些,走入了先师大书楼的门。

这里其实就是原先的孔庙。

但是自从泰昌十年皇帝南巡定了下来再议夫子封号,随后其实就确定了下来,只称至仁先师。

随后自然有一些论述,总而言之过去就议过不少,嘉靖朝大礼议时就被拿出来发挥过——夫子本人都反对被塑像崇拜。

最后是泰昌十二年皇帝定了调:塑像是为纪念,年年几次大礼祭祀则不必,反而要发扬夫子教书育人的功业。

因此有了各地孔庙改为公共藏书楼的旨意和政令。

“至仁先师日日得见后世读书人勤读不辍,胜过岁岁顶礼膜拜而不思精进学问。”

于是北京城里的孔庙变成了先师大书楼。

对许多有心求学却苦于书籍精贵的读书人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公共藏书楼是能够凭民籍出身状进去读书的,若要出借则另需押金,并按时日收取一些费用。

比自己买一册要便宜不少。

对卢象升来说,他倒没有拮据至此。只不过北京城里的先师大书楼,据说仅次于紫禁城内大书楼和通政学苑大书楼,藏书种类及数量与北京大学院、明华大学院差不多。

不是这两个大学院的学生,自然只能到这先师大书楼来求阅一些稀少书籍。

先师大书楼里没有的籍册,那只怕就是事涉军国机密,又或者并未刊印、只是民间手卷。

卢象升是过来找西洋、南洋、东洋风土籍册的。

他总觉得,以陛下、袁相这些圣君贤臣的眼界见识,如此注重海陆两面的军备,必定有更多的考虑。

眼下京城议论纷纷,会试考题或者早已定好,但焉知殿试时陛下不会以此为题?

此时此刻,紫禁城内的朱常洛仍旧沉浸在马六甲城重回掌控的高兴情绪当中。

“从伏波侯所呈详细战况来看,只要将士熟悉战法、战舰和兵备不松弛,短时间内西洋战舰定撼动不了镇洋级战舰!再有二三十年,大明有了蒸汽铁甲舰,那就更加稳如泰山!”

他的面前,田乐笑着点头,熊廷弼则说道:“旨意传告山东、河南、淮扬,举子无不叩谢天恩。去得及时,不然许多举子眼见赶不及,只怕就要待雪化后打道回府了。只不过……”

“说吧。”

熊廷弼看了看田乐:“老相爷等着选人筹谋东洋基业,臣这边也要选人去南洋充任新港宣尉司诸官。南都报来,肯下南洋为官者不多。商贾之家,平民百姓,下南洋是为逐利、谋生机。读书人嘛……”

特地推迟了一个月等举子们赶路,就是因为想在这一批新科进士中侧重多挑选一些人,鼓励他们将来去东瀛、去南洋。

而眼下新港宣尉司设立在即,挑不挑得到足够多的人是一回事,他们愿不愿意去很重要。

打胜仗只是重新掌控南洋和将来东瀛的开始。

“这个问题,朕早就想过。”朱常洛缓缓说道,“叶宰执没来,就是已经在着手做准备。”

两人一起静坐听着。

“希智是知道的。”朱常洛看着田乐,“像南洋这些地方,没有三五代人教化之功,仍旧只能羁縻。只不过,大明要用更密切一些的羁縻之策。一是军事,二是商贸,三是徙民归化。”

军事上当然简单,就是南洋舰队新港分舰队坐镇马六甲军港。商贸也简单,那就是新港宣尉司主持下,依托那里已经成熟的航路成为和欧洲贸易的前哨站和一个“钞关”——有的欧洲商队如果肯走更远赚更多,自可在建交得到许可之后到南都,但也会有不少商队出于各种考虑仅仅到达马六甲。

而徙民归化,那就不简单了。

“此战之后,南洋诸多藩邦小国应该是要再度齐赴南都了。他们这次再到大明,那就是正儿八经恳求大明划定南洋秩序了。借这个机会,有五策解决如今问题。”

皇极殿内详细说着这五个办法,有的与进贤院选拔委任新港宣尉司官员有关的,有的无关。

第一个办法,就是考虑到鼓励更多汉民迁徙到南洋和南洋那边进一步提升大明影响力的需要,因此将会给沿海诸省、尤其是已经参与到拓海团练的许多大族开放一个特权:开纳捐个特奏功名。但这个特奏功名,只能任大明实土之外的藩官。

“花了银子或会盘剥当地,涸泽而渔。因此要让他们的后世利益和当地捆绑起来,真正有心迁徙过去,谋个长远。做法便是让他们与南洋各藩国都商议好,开辟商港,再与当地权贵互相结亲。这是第二个法子,又与第三个法子相关。”

第三法,就是在将来的外藩推行大明认可的子爵、男爵。除外藩大小国主等所封的郡王级别、公侯伯级别爵位之外,那边的其他上层也可纳入理藩院所管理的外藩勋爵授予。这些外藩勋爵,大明自然不负责爵禄,但有两个好处:一是能够组建商行与大明贸易,获得堪合牌照;二是如果愿意,可以到大明定居,直接获得民籍。

那又与第四个法子有关。

“教化之事,就要靠南都大学校了。”朱常洛笑着说道,“到了大明,仅仅是一介平民。纵然攒有一些家财,当然是不甘心的。为此,他们若想靠着这双重身份在将来有更多可能,就必须安排子弟到南都求学。一年年下来,仅以南都大学校的标准,就能影响诸多外藩在求学上慢慢向大明标准靠拢。”

“再加上有迁徙结亲到了外藩的汉民不断潜移默化!”熊廷弼懂了,“水磨工夫!”

朱常洛点了点头:“枢密院所谋划极有道理!大明新港宣尉司和南洋舰队军港,只控扼马六甲东口。西洋人自然不会甘心,始终还是要想法子在西面搞些事的。他们所谓教化,只是传教。但南洋多信佛法,还有那回教。只要大明设计好一套保护他们、提供了退路的法子,躲在大明羽翼下的外藩就越来越多。”

“那第五策是?”

“第五策,那便是大明银号之事。”朱常洛肃然说道,“大明好物可供外藩享受,南洋物产要产出运抵大明,银钱来往会越来越大。最重要的是,既然予了他们成为大明子民的机会,就让他们愿意把财富保存一部分在大明银号里。既方便他们的生意,又让他们不必多担心互相之间的争伐!”

大明虽然会为南洋划分新秩序,但那边土地,或者是热带丛林,或者是岛屿。区区一个南洋舰队,又怎么可能事事管到?

他们彼此之间的明争暗斗,加上不甘心的欧洲各国要在中南半岛的西侧继续开拓殖民地,其实南洋诸国的“乱世”根本难以避免。

就好比大明夺回了马六甲城准备还给柔佛苏丹国、新港宣尉司则设于后世所熟知的新加坡一带控扼马六甲海峡东口,那么亚齐苏丹国会很乐意见到柔佛苏丹国壮大吗?

这大明银号,暗藏了大明收纳更多储备白银、将来建立金融秩序的雄心,也确实是南洋诸国那些上册权贵保存家财的一个好去处——他们终究是能信任大明的,毕竟大明的战略目的更加长远。

只要有了足够的储备银,大明开始建立新的货币体系以支撑规模将膨胀数倍的国内、国外贸易,这件事就可以开始了。

这些年仍旧在花钱!花钱搞研发,花钱构建新的军事体系和内政体系。

但收成的日子快到了。随着葡萄牙在马六甲战败,东方航路的利益份额注定要被大明吃下更多。

海洋是不好管,官商、民商在海外都有很多花活可以玩,税收控制力度不可能很强。

但谁也离不开一点:总要有一样大家都认可的货币,在这更加广阔的市场里流通。

“至于大明读书人不愿远涉重洋之事……”朱常洛只笑了笑,“那朕到时候就改一改殿试策问题目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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