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下一站

《升c小调第__号交响曲》

“无标题”

第一乐章,葬礼进行曲。

金碧辉煌的交响大厅内宾客云集,人头在阴影中缓缓攒动,头顶的巨大水晶吊灯阵列迟钝地旋转着,在吸音墙的上端折射出无数道跳跃的、过分浓艳的光影洪流。

模糊的视线在总谱页第一行对齐焦距。

全体乐手按兵不动,冰冷的空气寂静一片。

范宁深吸一口气,将预备拍的手势递给了浸透在金黄灯光下的小号首席林赛。

“#do-#do-#do-/#do——”

“#do-#do-#do-/#do——”

“#do-#do-#do-/mi——————”

送葬步伐般的三连音动机在重复,小号独奏出的这支苍凉悲怆的引子,既像来自薄暮里的寡居,敛迹在雨雾中的叹息,又像顾影自怜者朝向天空的故国哑然而笑。

范宁觉得葬礼的行进速度不如他意,“时间条”拖着残肢在爬,慢条斯理得令人恶心。

“#do-#do-#do-/mi——”

“#do-#do-#do-/mi——”

“#do-mi-#sol-/#do!——————”

他一直推进着小号的拍点,极为单调或是重复的推进,并产生时空被粘住的错觉,人物的动作都以慢镜头的方式呈现.当全体乐队的强奏在引子最后两个音符的节拍上爆开时,对墙的黄铜大钟和自己的灵感仿佛也迟钝了.

“Bravo!!”

“哗啦啦啦!——”

掌声从四面八方的听众席呼啸而来。

收获了举世瞩目的成功的范宁,在种种炽热和崇敬的目光中走向领奖席。

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他噙着微笑鞠了一躬,然后低头,打开手中早已由文秘人员数月打磨至臻的感言致辞。

「实事求是地说,你真觉得这个病入膏肓的世界存在拯救的必要么?」

「扪心自问地说,你回到尘世的最终本意,真是存着寓人于乐、扶危持倾的情怀?真觉得和这些低级生物存在有效交流的可能性?」

「你应该也就是还有些世俗残念想图个爽快与欢愉吧,呵呵,倒也无伤大雅、不急一时。我,还有少数人,在玫红极光与蓝青电光争夺色彩的天空下约见于你,那天无夜晚亦无黎明,只存在预备为午的时辰和停滞于午的时辰」

水晶吊灯在致辞函上流动着肥皂膜一般的颜色,瞳孔剧烈震颤的范宁猛然抬头,看到了听众席上无数道投向自己的目光。

来自“真言之虺”的目光。

以及,从交响大厅墙壁的十多道门外射进的,令人晕眩且粘稠的滥彩的洪流。

“噼啪!!”

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领奖席的地面轰然塌陷,范宁整个人直接掉了下去。

在眼前下坠的全是由彩色像素点构成的无意义集合。

而头颅朝下、遍体失重的范宁发现最深的虚空下面,挤着一大团难以形容的深红色事物,像是废墟、残肢、危楼,或挤在一堆的崩坏的文字.

“哐当!”

有什么金属质地的坚硬声响,不停刺激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哐当!”“哐当!”

“哐哐——”“哐哐——”“哐哐——”

蒸汽列车笨重而庞大的身躯已经再次启动了数分钟,车轮碰撞着拼接的钢轨间隙,不断发出有规律的噪音。

正是刚才梦境最后快要结束时的噪音。

范宁双手抱胸醒来,打了个倦意浓浓的呵欠,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装潢整洁美观的一等车厢内,衣着体面的绅士淑女们在读报、用餐或低声交谈。

他将黑色丝质礼帽往上旋紧旋正,看了下手中的车票和怀表。

新历916年4月10日,晚上18点零5分。

这里是北大陆,提欧莱恩帝国。

列车已驶过了伊格士站,窗外夜幕刚刚降下,远方所见是煤油发动机喧嚣的默特劳恩大港口,盛产盐货的漆黑河水岸边,耸立着由古老发条装置驱动的瓦内尔明多灯塔,它的灯光每夜都在河面的雾霾中闪烁。

下一站,乌夫兰赛尔。

范宁望着车窗外的风景,眼里流露出思索之色。

“音乐家?”耳边响起了一道瓮声瓮气的男子声音。

车厢走道上站了三个人,两人是铁路警察打扮,为首的则是一位灰色夹克便衣男。

通常这样的阵势是检票。

不过,后者在行步时踢开空气形成了“烬”的违和感。

针对寻常有知者或邃晓者而言,这微不可察,但范宁知道,这是一位特巡厅位阶不低的调查员。

他的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望向自己面前桌面摊开的乐谱本和钢笔。

「#do-#do-#do-/#do——.」

那里写有由黑色墨水谱成的、记有四个升号的小号引子,升c小调,单声部旋律,正是自己之前凌晨时分登车不久后记下的新作灵感。

漆黑的音符同样若有若无地扭动了起来。

但很快就恢复如初,没有发生异变。

三人并不是在和范宁说话。

“只是艺术从业者。”

走道斜对面的宽敞联排座位上,带着酒瓶底眼镜的绅士收回了在桌面“弹钢琴”的左手,直接向走道上站着的三人递去了一本夹杂着车票的硬壳证件,他的右手则仍然持着一本《霍夫曼留声机》音乐期刊。

“从东南的波佐达尼科郡来的,行程是乌夫兰赛尔”铁路警察向旁边的调查员低低出声,然后礼貌询问道,“艺术从业者?所以是演出、探亲还是旅游及其他?准备在乌夫兰赛尔待多久?”

“一次商务出差。”酒瓶底眼镜的绅士笑呵呵道,“我从伊格士音乐学院毕业快二十年了,作曲系,不过如今主要靠着艺术管理为生,旁边这位才是名副其实的男低音歌唱家。”

“参加特纳艺术厅连锁院线的一季度工作会议。”他身旁的老者则脸色有些不耐地补充道,“诸位先生,我们的行为或衣着是产生了什么可疑的地方?”

“不要误会,这是一种尊重。”这位特巡厅的便衣调查员淡淡笑了笑,并在他们的桌位上放了一张带有红戳的小折页,“我是帝国文化与传媒部的工作人员,只和艺术界人士有多聊几句的兴趣。”

“欢迎来到乌夫兰赛尔,凭此副页去往清单内的城市景点和酒店可领取到一份小纪念品,若有其他青睐的‘潜力艺术家’人选,也敬请致电或来信推荐。”

检票很快来到了范宁跟前。

“不是艺术从业者。”

范宁开口的声调和情绪,同他在旁人眼中的模样一般缺乏辨识度。

(本章完)

第582章 归来时

这个随意的开场白,如果是站在想要隐藏身份的立场上评价,一定是不怎么理想的。

不过此次的范宁不再刻意抱着上述目的。

而且对方一行的反应也出乎意料,铁路警察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接过了范宁递去的车票和临时弄的假证,又一声不吭地还了回去。

那位便衣夹克调查员的表情更是冷淡,全程闭口不言,没有接他“不是艺术从业者”的话,甚至都没怎么细看那些证件和票据。

五线谱初学者,把“单旋律哼歌”当作曲在自娱自乐.眼角掠过桌面上那两行墨水污迹粘连、字迹潦草得一塌糊涂的单声部谱表,认为自己颇懂一二鉴赏门道的调查员心中一笑而过,示意两名铁路警察继续开路,往前检查其他乘客。

范宁接回证件放入皮包,又慢悠悠端起桌上的热水壶喝了好几口。

“所以现在坐火车的检查到底是严,还是不严?”

他合上壶盖搁好,看向过道斜对面的两位绅士。

声音不高不低,并没有顾忌前面查票的三人与自己的位置尚未拉开。

那位赶去参加“连锁院线一季度工作会议”的绅士愣了有两秒,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同自己说话。

他推了推自己有酒瓶底厚的眼镜,远距离打量了一番对方桌面上乱七八糟的谱表,小声说道:

“您应该是南方城市的,近年很少到北方来。实际上我只听说了现在外地人坐往乌夫兰赛尔的车次会被盘查得严一点,至于刚才那样的情况,我也是第一次见识.”

“我再度确认了一下你说的不是圣塔兰堡。”范宁耸了耸肩,“如此特殊的待遇,怎么,提欧莱恩这是准备要更换帝都了吗?”

“刚才你也听到了,那人自报家门,文化部的。”另一位老歌唱家接口,表情有些不满,“文化部这一年不知道抽什么风,虽然在公众眼里看起来,仍旧和特纳艺术厅频频互动、有来有回,实际上我们在体系中的这些人感受到的是处处貌合神离,处处办起事来都拖泥带水,院线背后两家学派金主之间的扯皮好像也变多了”

“下议院的有些部门抽起风来也不是近一年的事。”范宁笑道。

负担得起一等车厢的绅士们,通常都拥有体面的职业,以及与不少和政府部门打交道的机会,这时瓶底眼镜绅士认同点头:

“朋友,你是干哪行的?”

范宁真诚地举起了刚办的假证之一:

“化学工程师。”

“和文化与传媒部打交道的机会仅限于发生大型事故后。”

大概是看出了范宁语气揶揄的原因,好像是因为刚刚那人对双方的态度差异过大所以心中有些芥蒂,瓶底眼镜绅士“哦”了一声,又语重心长地开解道:

“像你这种圈外人士啊,平时里有个业余爱好就很好了,真正进了艺术这一行,你就知道一山望着一山高的感觉不怎么好受了,而且,待得越久你就会知道这里面绝非净土,没那么多理想主义可言”

穿职业装的乘务员为他补斟上了一杯黑啤酒,他举起玻璃杯向范宁示意,以示结束这段简短但友好的社交对话:

“想学会用脑子的旋律写点小曲的话,你得多练视唱练耳,并且,最好学点和声。”

“感谢指点。”范宁含笑以热白开遥祝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逐渐下起了蒙蒙细雨。

范宁缩在座位上,再度恢复了闭眼假寐的状态。

直到夜里近二十二点,列车已经因接近站点而进入明显的减速状态后,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心绪开始难以抑制地上下起伏起来。

甚至手心有些见汗。

“嘶——————”

巨大的高温蒸汽喷鸣声中,挂着厚厚煤灰的列车到站停稳。

车门打开,道口板铺好,乘客鱼贯而出,几小时前和自己聊过天的两人已经隐入人群。

范宁深吸一口气,扶稳礼帽,提起公文包和手杖站起身来。

早春季节的夜晚仍然清冷,天空飘着雨丝,在站台通道上行步的十几分钟里,他沉缓而细密地呼吸着带有煤烟和香水味道的空气。

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

距离914年7月20日“复活”交响曲首演的时间过去了快两年。

不长不短,按道理说应该不至于这么陌生才是。

可能是辗转了太多地方,又是以虚假的身份,加上后一年又多都待在失常区里的缘故吧。

最后一段经历,在“星轨”从天穹洒下的神性照拂下,范宁接连破开那些不明增生的组织黏膜——实际是灯塔外部已被污染成为“后室”延伸地带的区域——进入了启明教堂。

足够奇妙的命运,早已抵达过的相同终点。

只是不再以入梦抵达,而是切实从外部一路来到了这处移涌秘境。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启明教堂在移涌裂隙和褶皱中的隐秘坐标位置,居然和“无终赋格”巴赫在B-105失常区留下的灯塔相邻。

后来,那些持续增生的黏膜有再度填充范宁破开路径的迹象——“裂解场”的神秘学结构摇摇欲坠,灯塔外围的失常区仍处在一片崩坏之中,F先生制造的污染也从未停止。

不过不管如何,在内部的范宁已经脱离危险。

花费了充足时间用于恢复体力、调谐灵性后,范宁如往常一样,选择了以普通方式坠出启明教堂的梦境。

结果坠落到了提欧莱恩南部的一片海域中,走走停停飞行数天后,靠岸回到了北大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渐停的马蹄声将范宁的回忆思绪拉至现实。

揭开帘子,跨下车厢。

“快十一点了啊.”

出租马车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他站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凝望着眼前盘踞在黑夜中的这座大型艺术建筑。

过了许久许久后,他身影的线条和色泽才逐渐变成透明,缓缓踏上了水花四溅的大理石台阶。

二楼办公区域,曾经范宁的个人起居室。

在新的音乐总监布鲁诺·瓦尔特到任后,它的外部办公间的“音乐总监办公室”标牌已经移至别处,目前仅仅悬挂了一个“卡普仑艺术基金委员会”的商标。

门口走廊的长条灰布沙发上,此时仍然坐着六位拿着文件排队的部门经理。

“晚安,奥尔佳副院长。”看到卡普仑的妻子奥尔佳、也是现在的连锁院线行政副总监终于从门内走出,排在前面的一位经理赶紧起身。

“辛苦你们了。”奥尔佳原本心事重重的脸上挂起笑容,看了一眼走廊上的钟表,向因为筹备季度工作会议而加班加点的这几位同事道谢。

“下一位,请进。”办公室里面传来希兰柔柔的声音。

“大体框架就这样,在运营数据的分析上,像唱片发行限额、体裁比例限制和活动审批周期过长这几个不利因素可以着重点出,当然,我们并不回避由于院线铺设进度过快而导致的质量下滑问题,以及两家学派在沟通机制上的内耗因素.但聪明的人都能看出,目前我们的营收能力还受到了某些外部政策的限制,这能保全投资人们的一部分信心”

“我明白了,希兰小姐。”

当最后一名部门经理离开后,时间已过零点。

希兰松开了自己的发箍,又脱下高跟鞋放回木柜,踩上了更为轻质柔软的丝绸拖鞋。

她调暗了室内的灯光,缓缓地靠回办公椅,疲惫地吐出口气,准备多放空休息一会后再去浴室。

“咚咚咚。”

突然,敲门声再度响起,虚掩的房门打开过半。

希兰立即坐正身体,循声望去,随即整个人怔在了原位。

在走廊明亮的橘黄色灯光映衬下,她看到握着门把手的人,竟然是穿一身带镀金纽扣的黑色礼服的范宁!

他缓缓摘下礼帽,然后笑吟吟看着自己:

“希兰,我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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