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3.第1504章 好香啊

第1504章 好香啊

听戏到现在,夜半三更,确实是饿了。

那县令朱文静听说陛下想要吃点什么,忙道:“臣这就命人去烹制一些食物来,就怕不合陛下的口味。”

弘治皇帝摇头:“朕不是说了吗,朕想吃这鱼干。”

“也不必去烦扰厨子了,夜半三更的,想来都已睡下,不如……”弘治皇帝看了朱文静一眼:“卿家会烹饪吗?”

朱文静忙摇头:“君子远庖厨,臣怎么……怎么会这些?”

弘治皇帝却是淡淡道:“前宁波知府温艳生便精于此道,朕看他,也是君子。”

朱文静:“……”

弘治皇帝便道:“庖厨在何处,继藩……”他打起精神,似乎对于家常的小事,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朱文静惊讶起来,一时瞠目结舌,此时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领着弘治皇帝至庖厨。

弘治皇帝道:“温卿家能烹饪,朕也想试试,来,给朕生火。”

方继藩只提着鱼干在一旁,不吭声。

朱文静却是骇然,忙道:“陛下,陛下啊……陛下千金之躯,怎么可以……可以做这样的事。”

下厨这等事,在这时代的士大夫眼里,属于不入流的勾当,朱文静显然是急了,他自觉得陛下这是自我作践,莫非……是故意表露出自己招待的不满?

他不过是个区区的小县令,地处偏僻,人就是如此,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对于许多人而言,皇帝已经神圣化了,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永远是坐在敬天法祖匾额之下的泥塑像一般,只享受烟火,毫无人性。

诚如叶公好龙一般,当龙真正的出现在了面前,朱文静心里便生出骇然之心,哎呀,皇帝半夜还吃宵夜的啊。

弘治皇帝皱了皱眉头,奇怪的看着朱文静:“朕是千金之躯,肚子难道不会饿,饿了难道不要吃点东西?吃东西,不要烹饪,这是什么道理?”

朱文静被绕晕了。

眼看着弘治皇帝指挥着萧敬去生火,自个儿也捋起了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朱文静突然脖子一伸,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凛然正色道:“陛下,臣……臣可代劳。”

弘治皇帝道:“卿不是不会烹饪?”

朱文静绷着脸道:“会。”

弘治皇帝笑了笑道:“这么说来,卿是欺君了?”

“这……”朱文静苦笑:“庖厨之事,即便是会,也不可示人,否则难免为人所笑。臣万死。”

方继藩也算是服了此人。

朱文静似乎为了表现自己完全可以代劳,一下子开始忙碌起来,口里道:“陛下,夜里多有不便,且不宜多食,不妨就熬个粥,再用鱼干送粥吧,先下米,这粥需慢火来熬,不过……当下怕是等不得了,只好将就用猛火煮熟即可。这鱼干……”

他自方继藩手里接过了鱼干,捋起了袖子之后,取了菜刀,啪啪啪啪啪的切了葱蒜,切碎了,又取鱼干清洗,方继藩在旁嘱咐他多放辣椒。

他便又熟稔的取了辣椒,用极好的刀功,将辣椒剁碎,先用油将辣椒泡了,另一边烧了油锅,须臾功夫,便丢入主菜和辅料,拿起锅来,来回翻炒,一面道:“这等菜,需用猛火翻炒才是,若是火候不够,味道就不足了,劳驾去转那鼓风囊。

于是,风径直吹入灶下,猛火蹿起,锅中混杂着辣椒的红油沸腾溅射,朱文静手抬起锅,那锅中竟也蹿起火苗来,他借这火势,双手如飞,须臾功夫,再将油锅一盖,锅中噼里啪啦都是热油沸腾,他吁了口气:“好了,可以将这火熄了。”

说罢,再揭开锅来,放入葱蒜,勾兑了少徐的醋,一面道:“炒这鱼干,切切不可放多了盐,切切要小心。”他手捏起来,只嘬了些许盐丢进去。

接着便将那炒得金黄的鱼干上锅。

此时……这鱼干的香气开始四溢。

弘治皇帝一直默默的站在一边看着,其实有点懵。

明明这朱文静,口里说了不会烹饪的,可方才瞧他手段,只怕还是一个‘奇才’。

此时,朱文静道:“陛下,这辣鱼干现在吃,却是不合适,其一是那粥水还未熟,其二,其他的菜趁热吃最好,鱼干却不必趁热吃,待它凉了,就着粥,反而更有几分滋味。恳请陛下移驾,到厅里稍作歇息,这里油烟多,等上小半时辰,便可用膳了。”

弘治皇帝和方继藩都听呆了。

这个人,听听这番话就知道……很有水平啊。

是个人才。

弘治皇帝点头,与方继藩回了堂中,等了半个时辰,果然一碟鱼干和热粥便送了上来。

方继藩先道:“陛下小心,臣先试试毒。”

于是拿起筷子,先取鱼干,就着热粥吃了,先觉舌尖有辣味四散,而后便带有几分嚼劲的鱼干中和着粥水,顿时让口齿之间,滋味更浓。

此时肚子本有几分饥饿,顿觉得胃口大开。

弘治皇帝见方继藩吃的香,便也取了筷子。

宫里的膳食,和士大夫们所强调的中庸是一个道理,总是不咸不淡不辣不甜,究其原因,是若是甜和辣过了头,惹得贵人们不喜欢,那便是罪孽。

可若是味道刚刚好,或者是不好不坏,虽无功,却也无过。

这是御厨们的求生本能。

因而这突如其来的奇辣,令弘治皇帝猛地吃下之后,顿时舌头受了大刺激,没一会,浑身热汗,脸都红了。

整个味蕾都传来了不适之感,弘治皇帝连忙混着粥将鱼干一起吃下。

可是等这滋味过去之后,却莫名的感到有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味道不错。”弘治皇帝赞叹了一句,接着继续冒着热汗,继续吃着粥,居然吃出了吃边炉的感觉了。

尤其是那鱼干,嚼劲十足,再加上这辣味,很是享受。

一碗粥喝尽,萧敬递来了帕子,弘治皇帝擦着汗,心头多了几分满足感,不禁笑了:“卿家口里说不懂庖厨,谁料竟还是行家。”

朱文静一脸惭愧,羞愤无比,忙道:“臣……臣……臣也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弘治皇帝奇怪的看了朱文静一眼。

朱文静犹豫了一下,最终道:“朝廷的俸禄,实是微薄,就这么点钱粮,还需臣承担轿夫和厨子、杂役的花费,虽偶有一些下头的孝敬,可有些银子,臣是真不敢拿啊,一方面是不忍盘剥百姓,另一方面也是有的银子拿了,就难免要受制于人,可是就这些俸禄,怎么养活臣呢?臣的家境,其实还算尚可,靠着家里寄来的一些钱粮,却也勉强够用,只是这厨子之类不必要的开销,却是不敢用了,因此……臣一直都是……都是自己生火。”

弘治皇帝听着极为诧异。

堂堂父母官,居然要靠家里寄钱来,才勉强能养活自己?不只如此,就这……还雇不起厨子?

弘治皇帝不由看向方继藩:“继藩对此有耳闻吗?”

方继藩倒一点不意外,道:“这俸禄,是太祖高皇帝时定的,那时候……其实已经有些微薄了,可这百多年来,银价的贬值,再加上通货膨胀的原因,事实上……虽然偶尔会有一些提升俸禄的举措,可都是杯水车薪,甚至现在的钱粮俸禄,比之太祖高皇帝而言,刨去了通货膨胀,算起来,其实比太祖高皇帝时还要艰难。”

弘治皇帝一脸瞠目结舌:“既然揭不开锅,为何没人上奏?”

方继藩尴尬道:“这里头……牵涉到的乃是微妙的人心。若是坏官,他们自有其他的财源,根本瞧不上这丁点的俸禄,就算是上奏,朝廷涨了俸禄,那也有限,对他们而言,没有多少的意义,因而,自是听之任之。可若是好官……人家都已经立志做好官了,当然不屑于提钱粮这等有违道德的东西,他们不谈钱的,吃糠咽菜就好。”

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似乎花了不少脑细胞才消化完方继藩所说的这番话。

他良久,叹了口气:“朕竟是没有想到啊……朱文静,你家中要供养你做官,每月寄来的钱粮有多少。”

“也不多。”既然都说开了,朱文静没有再多迟疑,便如实道:“大抵是十两银子的钱粮,只是……为官的话,出门总需要车轿,要雇请一些人,是以……”

弘治皇帝了然了,便又向方继藩道:“此前,你为何不和朕说?”

方继藩在心里不禁吐槽,陛下不是天天跟我谈如何节俭,吹嘘自己怎么省钱吗,我敢提这个?

当然,方继藩是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便笑吟吟的道:“臣万死。”

“此事,看来也需和刘卿等人商议一二,先讨论讨论,再拿出一个可行的法子。”弘治皇帝端起了茶盏,呷了口茶,而后又道:“这鱼干倒是很有滋味,如此美食,内廷竟是没有,御膳房那些清汤寡水,竟还不如鱼干。那叫赵二的人,倒是颇有几分良心,朕吃了他的鱼干,也不能让他吃亏,等朕摆驾回宫,命人送十万金去。”

(本章完)

第1505章 吾皇圣明

当夜,弘治皇帝睡去。

次日清早起来。

朱文静照例来见驾,依旧在外候着。

方继藩却还没起,本是萧敬要派人去催一催的。

弘治皇帝摆摆手:“倒也不急,他年轻,年轻人嗜睡也是正常,让他多歇一歇吧。”

弘治皇帝已是动了摆驾回宫的心思了,这里不能久待,毕竟自己的孙儿历练还不够,若是再久,朝中恐又要议论。只是现在时候还早,倒也不急于一时。

那翰林吴家旺则是早早来了侍驾。

吴家旺显然没有睡好,眼帘下是一片乌青,冷不丁的道:“陛下……”

弘治皇帝便抬头,凝视着吴家旺:“卿家有什么话说吗?”

吴家旺显得欲言又止。

弘治皇帝淡淡道:“但说无妨吧,朕早看你在旁有话想要说了。”

弘治皇帝说得很随意,似乎看穿了吴家旺的心思。

吴家旺便期期艾艾道:“这剧团终究是下九流……陛下却是要于天下各处建这剧团,岂不是倡导此风,这是靡靡之音啊,此风不可涨,一旦如此,岂不正应了……应了……”

弘治皇帝看着吴家旺:“应了什么?”

吴家旺慌忙拜下,才道:“应了这‘商女篷窗罅,犹唱后庭花’。”

弘治皇帝愣了一下,随即不禁失笑:“朕让百姓们听戏,就成了靡靡之音了?”

吴家旺苦着脸道:“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无穷,凡事开了先河,后头可就关不上了。”

弘治皇帝呷了口茶,看不出喜怒,先不理吴家旺,而是对萧敬道:“将朱文静叫进来吧。”

朱文静精神抖擞的进来,拜下道:“臣……”

弘治皇帝摆手:“朱卿家来的正好,朕欲将昨夜的剧团推而广之,此次剧团演出,你作为县令,在幕后出力不小,你对此,以为如何?”

朱文静顿了一下,似乎思考着什么,而后道:“臣以为不可。”

吴家旺听到此,眉一挑,眼里露出了喜色。

却听朱文静继续道:“县里没银子啊,这剧团的银子,谁出?若是朝廷出银子,当然再好不过,百姓们生活过于枯燥,让他们听听戏,没什么不好。能寓教于乐,就更好了。若是大县要供养这么个戏班子,倒是没问题,可惜下官所治,乃是小县,这就有些吃力了。下县是个小地方,却因为距离京师近,这两年来,臣到任之后,发现了诸多问题,譬如附近的保定开始新政,如火如荼,民始而富。而小县呢,却因为地处偏僻之地,官道年久失修,到了雨天就泥泞,铁路又不来,交通阻塞,不见商户,百姓们穷怕了,但凡是壮丁,便只好往京里和保定那儿跑,一年到头,也不着家,这家中,只剩下了老弱妇孺。臣以为,眼下最着紧的,便是将铁路修一修,否则……县中男丁外流得太厉害。”

吴家旺:“……”

怎么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弘治皇帝听罢,微微一笑,道:“这剧团,自是内帑来出,归教坊司节制,你放心,朕不取你的银子。至于铁路,你在朕耳边已不知说了多少次了,此事,确实非朕能做主,不过……朕往后会留心。”

朱文静脸上顿时透出欢喜,便叩首:“吾皇万岁。”

弘治皇帝随即又道:“方才吴卿家说到了靡靡之音,此言……倒是让朕颇有几分警惕,既是靡靡之音,当然要小心,切切不可因此,而弄出了什么事来,那么就这样吧,这事儿,朕也极看重,吴卿家刚正不阿,又饱读诗书,对此,显然最有经验,不若如此,朕敕你去教坊司,任司乐一职,往后啊,若是教坊司里有什么不妥之处,你要随时禀奏,这教坊司……有了吴卿家,想来也就不能藏污纳垢,宣扬什么靡靡之音了。”

吴家旺懵了。

这……更出乎他的预期了呀……

大明有两个机构是专门负责乐者的,一个是负责宫廷歌舞的钟鼓司,另一个,则是专门面向宫外的教坊司。

教坊司管理的乃是所有乐籍之人,因为接受了前朝的教训,大明对于乐者自是轻视,这教坊司便隶属于礼部,长官叫做奉銮,只是一个九品官,再其下,又有左、右韶舞各一人,左、右司乐各一人,官职都是从九品。

吴家旺是什么人,可是侍驾的翰林啊,乃是五品的侍讲,品级不好,却是清贵无比,现在居然让他去做从九品的司乐,而且还是低贱的教坊司,这不是比揍他一顿更难受?

他脸色一下子的惨然起来,张口想要说什么。

弘治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朕意已决,卿家为这剧团操碎了心,朕也确实需卿家这般刚正不阿的人,提倡风气,万不可使这靡靡之音毁了我大明的社稷,吴卿家啊,你是任重道远啊。”

吴家旺两条腿已打起了哆嗦。

他的目标,可是再熬几年资历,至不济,也是去地方上任一个布政使,甚至是巡抚,若是部堂里有空缺,可以混一个侍郎,现在……却是成了一个不入流的浊官?

这对他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

朱文静舔舔嘴,一眼就看出了弘治皇帝的性子,心里不禁想,陛下外表亲和,内则杀伐果断啊,惹不起,惹不起啊。

这时,正听到外头有人道:“齐国公到了。”

弘治皇帝顿时打起精神:“时候不早啦,应当回宫了。”

方继藩进来一看,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咋那伴驾的翰林吴家旺好像死了niang的样子,这不科学啊,自己又没说要打死他。

弘治皇帝回宫时,已至傍晚时分,却还是紧急召百官觐见,将这剧团之事说了。

百官们不免觉得奇怪,只是此时却无人反对,显然对于百官而言,这是极小的事,且还是内帑出的银子,与自己何干?

倒是礼部尚书张升,心里则是乐开了花。

教坊司?这教坊司是在礼部辖下,平时教坊司也没人关注,可此次陛下要拿出银子来,这对于礼部而言,并非是坏事。

不过弘治皇帝又道:“张卿家何在?”

张升上前,一脸淡定,正等着陛下嘱咐几句。

弘治皇帝却是冷冷道:“奥斯曼国王子入朝已有两月了,为何迄今不见他恳请觐见?礼部也不见丝毫动静。”

张升一愣,这话锋转的有点远呀!

不过说起奥斯曼国的事,说实话,他为礼部尚书,还真不太关注。

不见就不见嘛,何况这还是鸿胪寺负责招待的事,礼部只负责谈,不负责其他的。

只是陛下既然问到了,他只好正色道:“陛下,礼部至今没有接到奥斯曼国的国书,是以……”

弘治皇帝不客气的道:“这是什么道理,他们若是一日不递国书,你们就一日不与之接触?”

这话里就带了几分责备了。

张升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免有些惶恐了,他哪里想到这奥斯曼国对陛下而言,居然如此紧要,不就是一个大明西陲之国吗?

他忙道:“臣万死。”

弘治皇帝冷冷的道:“礼部上下真是怠慢惯了,朕还怎么放得下心,传旨,这教坊司不必再在礼部之下了,将其置于镇国府之下吧。”

张升:“……”

卧槽……这奥斯曼国和教坊司有啥关系?

只是刚刚被弘治皇帝一通训斥,张升想再要争什么,也觉得不妥,何况教坊司毕竟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衙门,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心里有点憋,也只好道:“臣遵旨。”

今日算是敲定了,弘治皇帝舒了一口气,奥斯曼国……好吧,他是不看重的。

只不过是想借着奥斯曼国的疏忽敲打一下张升,借机让教坊司脱离礼部罢了。

张升却是无语,细细体会,方知陛下似乎对于这教坊司极为看重,且还对礼部很是不放心。

他心里苦笑,不过陛下既已因奥斯曼国的关系而斥责了礼部,礼部就不能装傻充愣了。

于是出了宫后,张升连忙命书吏去打探这奥斯曼王子苏莱曼的踪迹。

到了次日,那书吏等张升上值来,便道:“张部堂,打听到了,此次奥斯曼的使团,规模不小,正是因为这苏莱曼的身份很是特别,此人乃是奥斯曼国的王太子,因而使团的规模有千人之多,不只是如此,苏莱曼王子抵达了京师之后,一直都在鸿胪寺住着,据说只两个月,他竟已开始能勉强说汉话了,他很喜欢和读书人打交道,这两个月的时间,居然经常跑去读书人聚居的文庙,拜访读书。还找了许多人和他谈话,甚至……他还和僧人和道人,彼此论道。可是……对于觐见陛下的事,他确实不上心,其实鸿胪寺已催促了几次了,他也只是说,去应对那些繁文缛节的觐见,所耽误的是和几个高士讨论的时间……”

“啥?”张升怒了,顿时豁然而起,瞪大了眼睛:“真是岂有此理,反了天啦,他以为我大明是什么地方,这是……这是欺君罔上。”

张升正是有气没处发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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