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1章 争于朝夕

“时至如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具甲在身,显得神武威严的应江鸿,负手而问。

他的道身不久前才在中央大殿里为景天子献上忠诚。

他的法身一直守在观河台,守着长河龙宫最后的强者——

黄河大总管,福允钦。

悲哀的是,除了那几个不知是否还活着的、已经销声匿迹很久的水族老怪,福允钦好像也是水族最后的绝巅了。

至少是唯一一个还活跃在台前,为人所知的。

说是“活跃在台前”,亦不过是在每次的黄河汛期露一露脸,起到的作用和曾经的靖天六友差不多。

福允钦并不说话。

他在血迹斑驳的古老刑架上,吊成了一个“大”字,但是“大”字出头的那一部分,折了下来。

那是他无力低垂的头颅。

曾经年少时他也想昂首挺胸,后来发现“英雄年少”、“意气风发”,只是关于人类的词语。无关于水族。

他的头已经很多年抬不起来。

即便他也算得上绝顶的天才。

此刻他的头颅上,倒垂着枯草一样蔓延的长发。

草木倒垂,一生有憾。

生命力仿佛也在这堆枯草中,静静地消散了。

应江鸿莫名地道:“我们跟海族商量过,拿你换我斗厄军将士平安归来,他们没有同意换你。”

福允钦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交易是不可能的,但他也不去反驳。

在这个世道里,他不再觉得说话是有意义的。

应江鸿也不再说话了,他安静地在等。

等人齐。

观河台,巍峨亘古。

滔滔白练,横于诸镇。

曾经的六合之柱,已经随着黄河之会的落幕、霸国天子的离去,而隐没不见。

所以这座被六合之柱围起来的、角逐魁名的演武场,也就六面大开。

六面的看台之上,是自由自在的云,和无垠的远空。

这天下之台,真个任由天下观赏。

黄河大总管福允钦,被吊在天下之台正中央的刑架上,已经有数月之久。

堂堂衍道绝巅,走到现世超凡极限的存在,当然不会就这样被杀死。但无疑是在以这种方式,经历屈辱。

今日。

斗厄军迷界征卒已尽归,再把这样一尊水族绝巅留着,已无大用。养着也是累赘,若不小心叫他跑去沧海,更是个麻烦。

南天师应江鸿,又来到了这里。

是以真身合法身,显现了最强的姿态。

在“无事发生”的景国大朝会后,作为帝党最强有力的支柱,他以如此姿态显现观河台,当然是为贯彻景国天子的意志。

而一个不曾反抗也的确失去反抗之力、任由宰割的福允钦,其实并不需要他亲自来处刑,更用不着他摆出这么严阵以待的架势。

所以今日在观河台,自然是另有大事——

在靖海计划失败、长河龙君身死后,景天子给予景国内部的交代,已经完成了。作为景国,还需要给现世诸方一个交代。

“给交代”是一门复杂的学问。

一个交代不好,就是老老实实地割肉放血。一分的过错,若是被撕开了口子,偿补十分百分都不罕见。

但若是交代得好……对长河责任的承担,完全可以是长河两岸治河秩序的重订。

划分新的长河秩序,又何尝不是在确立中央帝国的威严?

应江鸿正是抱着这样的政治意图前来!

——不曾与会的大齐博望侯,就是这样跟姜真君分析的。

是的,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绝巅强者,亦受邀与会。

当然不止是他一个人,整个太虚阁都得到了邀请。

作为当今天下声望日隆的、恪守太虚铁则的绝对中立组织,在《太虚玄章》全面扩散之后,太虚阁在天下百姓间的声望如日中天。

但应江鸿把太虚阁请过来,其实又是一种特权的昭显——相对于黎国和魏国。

这事情说起来就复杂了。

昔日景文帝在观河台会盟诸侯,是一纸天子诏书发出,诸方君主来朝。

今日自不同往日,也绝不能说是“诏令”。

只是南天师应江鸿,代表景国所主持的“治河大会”,邀请诸方势力入席与会。大会的主题,是讨论在后龙君时代,现世人族对于长河的治理。

六大霸国肯定是要悉数到齐的。

而魏国这几年来国力跃升得很快,又因为临近长河,长期参与治河——以“治河”为名的大会,不邀请常年参与治河的强国,多少是说不过去的,在实际的方略践行里,也很难政令通畅。

魏国参与了治河大会,实力更强一筹、甚至是已经拥有影响天下局势之力的黎国,不来就不合适。黎国本身也一直在寻求话语权的突破,在妖界在虞渊都拼了命地表现。

每次现世规模的会盟,都被六大霸国排除在外。

口子不打开也就罢了,一旦打开,没有不让黎国加入的道理。

六大霸国在太虚阁里都有人,黎、魏都没有,故而太虚阁在场,明面上是监督公证,实则是体现六大霸国超然的地位,还是不曾被挑战。

当今天下,着实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各方势力错杂得很。

主持此次大会的应江鸿,对此感触颇深。

本来宰割水族,处置长河,是多么清晰的事情,但景国一句话就决定现世潮涌的时代早已经过去,现在什么都得商量着来。

人一多,再简单的事情也复杂了。

他作为主会者,要考虑到方方面面,引入黎、魏参与大会,也未尝没有引入搅局者,避免其余五个霸国联手撕肉的意图在。

“五国天子会天京”,可是景钦帝之后每一任皇帝都要反复背诵的历史,景国人印象尤其之深。

与会的宗门也有两个——

三刑宫、龙门书院。

龙门书院受邀的原因和魏国一样,也是因为对长河的历史责任。

而三刑宫受邀的是矩地宫执掌者吴病已,“山川河流,地之矩也”。这事儿本就该找他,尤其这场大会还需要有令人信服的公正——再没有比找一个法家大宗师与会更简单的办法了。

只是吴病已在参会的同时,还要时刻关注陨仙林的动静,多少有些辛苦。

此外,宋国没有受邀,但宋国国相涂惟俭,也代表宋国来了。

毕竟宋国也在长河边上呢,其实对治河也是有贡献的,虽然不算很大。

宋国的特殊之处就在于这里——它有一些治河的贡献,又有那么一些实力。多少也是个有书山支持的大国呢!

所以硬要蹭,也能蹭得进会场来。

别的国家打破脑袋都蹭不进来。蹭,也是需要一定的实力为依托的。

这“治河大会”名字一点都不霸道,但大会的层级着实不低。

大会层级不低的另一个表现,就是太虚阁九位阁员,罕见地全部到齐,全员参与此次大会!

须知这些阁员懒的懒、冷的冷、自闭的自闭、忙着修炼的忙着修炼,又都是自在惯了,就连太虚阁内部会议,都很难聚齐。而竟都被聚到了这里。

只能说天下之台,自有其特殊意义,每个人都知道这种场合的重要性。就算自己不知道,也会被提醒。

于是人们就能在诸方大人物落座的六面看台上,看到这样罕见的一幕——

各方势力与会的代表人物,个个都一本正经,威严贵重,坐在前排,严肃地看着天下之台,等待着大会的正式开启。

而太虚阁的诸位阁员,全都远远地坐在最后排,并排坐在一起,仿佛生怕惊动了谁,一个个相当老实本分的样子。

但细看过去,都在闭目修炼。

一个个要么面泛玉光,要么气蒸龙虎。

哦,倒也不全然如此。至少剧匮就没有修炼,而是拿着一支笔、一本厚重的册子,在那里慢慢地写,也不知在写些什么,眉头紧皱,一笔一划十分规整。

旁边钟玄胤也拿了本史书在看,但看着看着,终归有些看不下去,他问道:“老剧,考核幻境设计得怎么样了?”

剧匮如若未闻。

钟玄胤静了一阵,又用胳膊肘撞了撞剧匮,小声道:“他们都在修炼,我这样,是不是有点不思进取?是不是不太合群?”

剧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的年龄就很不合群。”

钟玄胤惊讶地看着他:“你比我还老八岁呢!”

“但我不会考虑我合不合群的问题——”剧匮面无表情:“别烦。”

钟玄胤想了想,终是把书放下了,也闭上眼睛修炼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太努力了!

比你强比你年轻还比你努力。

这让年纪大的怎么活?

“啧!要不怎么说你们能入阁呢!”代表牧国参会的,还是神冕大祭司涂扈,他姗姗来迟,恰好路过一众太虚阁员,往前排走。假意小声,但声音很响亮:“这一个个都如此有天赋,还如此地勤奋!”

感觉到前排很多人都回头,目光都被招过来,苍瞑默默地起身,一个人坐远了。

“咳。”涂扈丝毫不觉得尴尬,又看向姜望:“好久不见,姜真君!姜真君这样的人物,竟然也亲自修炼吗?”

姜望从修行的状态里退出来,赶紧起身见礼:“祭司大人,在下刚才神游物外,未曾注意您来,多有失礼——莫要取笑小子!”

涂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证道,我很开心。”

而后大袖一摆,径自走到前排去了。

涂扈一直在姜望心里,都是渊深智者的形象,一言一行都很审慎,很有深意。今天却罕见的这样开玩笑……

看来他真的是很开心。

牧国最近有什么大的突破吗?

“姜真君——”

宋国国相涂惟俭,从前排的位置,一路小跑过来,轻声而又恭谨地道:“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去拜见您。”

他小意地往旁边看了看,本来想一圈都拜过去,但看到其他阁员都未睁眼、剧匮也写得十分专注,便识趣地没有打扰。

姜望按下了对草原形势的思索,脸上带笑,起身回礼:“涂相客气了。人生广阔,自有相逢——咱们这不就是遇上了么?”

都说宋国是蹭来会场的。

但不蹭实在是不行。

武道开拓,吴询登顶,魏玄彻豪赌成功,魏国一飞冲天,魏武卒正在幽冥世界大杀特杀。

这叫一向同魏国别苗头的宋国如何自处?

一俟长河两岸的新秩序确定,而宋国在其中完全没有话语权,那真没有什么竞争的必要了。宋国国君以后看到魏玄彻,直接磕头叫二哥就行了——

大哥当然还是楚国。

“今日相见,实在是老朽的福分。我国辰巳午常常说起您,对您十分佩服——”涂惟俭是年过半百的模样,长得瘦而孤高,难得殷切一回,却也不是很有殷切的天分。但分寸是有的,说到这里便停下:“不打扰您修炼了。”

“我亦常思辰兄风采!”姜望拱了拱手:“涂相请便。”

远远他又看到回头的阮泅,先前已经打过招呼,这会也再次拱手示意。

这次代表齐国过来参会的,不再是一言不合就轰拳的姜梦熊,而是这位坐镇南夏的钦天监监正。

说是就近而来,但更像是沧海战争后的韬光。

所有人都知道景国需要做点什么了,而当前形势下的切入点并不多。

现在是关起门来大口消化的时间,齐国明显不打算干涉景国的计划,甚至不想表现出强硬。

就像今天的阮泅,看谁都如沐春风。

姜望每次看到阮泅,就有点不好意思,不免想到重玄胖曾经的小算盘,有一种已经冒犯了前辈的罪恶感。

倒是重玄胖自己毫无芥蒂,每次看到阮泅都亲热得不得了,上回还亲自去阮府送礼呢,庆祝阮舟跨越天人之隔,成就神临,说些什么“临淄第一”之类的鬼话。

阮泅可不知道姜望在想什么,传音道:“你怎么把紫极殿站岗的风气,带到太虚阁里去了?”

姜望看了看左右奋苦修行的人们,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啊,他们现在一个个疯了似的,不眠不休地练。我越劝他们休息,他们越来劲。”

阮泅哈哈一笑。

感受到姜阁员的目光,秦至臻睁开了眼睛。

他顿了顿,才开口:“姜阁员,你年纪还小,生活中有很多比修行更重要的事情。不要一直坐在这里,再去跟前辈们打个招呼吧,广结善缘。”

这套词儿想了多久啊?

姜望笑了笑:“好,承蒙秦阁员关心,等我推演完这门道法就去。”

说着便闭上了眼睛。

秦至臻也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

在大会开始前的最后时刻,代表荆国的宫希晏和代表黎国的魏青鹏,却是联袂入场。

同样是带兵打仗的大将,一个长相阴柔,像个文弱公子,一个光头重甲,魁梧凶悍,站在一起,对比格外鲜明。

这让应江鸿都眯了一下眼睛。

他允许黎国参与这次大会,当然不是为了看黎国和荆国牵手!

但在这种时候,他自不会表现出什么来,只耐心等所有人都落座,才在台上道:“古来治河即是治世,长河定则天下宁,长河乱则天下乱。天不赋死,岁不予饥,治河治世,为民而已。今诸天动荡,洪流汹涌。吾与诸君,会于天下台——共商天下!”

“等一等。”魏青鹏坐在台下,好似铁塔,放起声来,竟如洪钟,吓人一跳。

见众人都移目过来,他还有些害羞似的,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咧着嘴道:“我是第一次来参加这种大会,不太懂流程。在正式开始大会之前,咱们是不是应该先聊一聊……为什么来?”

感谢书友“藏在枕头下的鬼”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06盟!

第2372章 如海也如镜

为什么要召开治河大会?

曾立誓永治长河的敖舒意死了。

敖舒意为什么死了?

问姬凤洲去啊!

魏青鹏坐在那里,凶悍的脸上,还带了点疑惑和无辜的表情。

但态度实在是明确的。

宫希晏抱臂而坐,颇有事不关己的姿态。

涂扈脸上带笑地看着应江鸿,笑得颇为灿烂——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高兴。除了你的挚友亲朋,还有谁能这么为你开心呢?

阮泅好像没有听到魏青鹏说什么,正低头看星盘呢。

楚国的屈晋夔以手支颔,公然走神。

代表秦国来的许妄,表情反倒是比较严肃。

这幅众生相,还真是看不出敌友来。

景国亲手为黎国撕开口子,引黎国入局,肯定是一步可行的棋。

黎国与荆国之间,是有根源性的矛盾。

往前说,荆国虎视眈眈视为盘中餐、隔三岔五咬一口的西北五国,全被黎国一口吞进了肚子里。予取予夺的西北,顷刻成了铁箍的江山。

往后说,荆国北面是荒漠,东面是草原,南下就是中域,根本无地可拓,只能西行。黎国地处现世西北,也想往外发展,不愿被锁在关内。

双方有着地缘所决定的必然的矛盾,压根是无法调和的。

所以景国放心地让黎国来,就是为了让诸国无法连成一片——狗咬狗就自然顾不上一起咬人。

唯一的问题是,洪君琰不是什么易与之辈,他可不会循着谁的意愿走。

他沉眠到今天,不是为了附谁的骥尾,而是为了在这个时代争霸,竞争六合天子的无上名权!

就像他和凛冬教教宗洪星鉴所说的——

“欲成大事,非天时地利人和不可得。昔日时未予也,西北地非利也,沧海桑田,天时易位,乃用精兵强将于今朝!”

景国把黎国引进来的第一天,黎国在台下屁股还没坐热,就要给景国一个下马威!

换成其它霸国,还真不太方便开这个口,不管是哪方,都有可能被景国视为对中央霸权的挑战,招致景国的强力反扑。

黎国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毕竟“新来的”,不懂事也是正常的。

景国若要为黎国出牌,那就要看看后面还有没有牌可打。

应江鸿深深地看了魏青鹏一眼:“问得好!大家今天坐在这里,应该都是为治河而来。至于你魏青鹏是为什么来,本座就不明白了——魏将军可有教我?”

都说远交近攻。

这是基本的天下视野,国家战略。

你们黎国跟荆国处得这么好,不打算东出了?

“黎国当然有责任为天下出力,我当然也是为治河而来。”魏青鹏扯着大嗓门道:“但凡事都要溯源,治河不能只是治河,不然就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今日治了,明日又乱。我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南天师多担待!但想来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大家都是有脑子的,不至于没我看得明白!”

应江鸿一听就明白黎国人心意已决,不是几句话能拉回来。

景国放黎国入席,是非常临时的动作,而荆国和黎国牵手,绝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够谈拢的——要越过两国之间那么实际又那么激烈的矛盾,抚平国内诸方的意见,促成两国合作,哪怕是洪君琰和唐宪歧这样的君主,也不可能大手一挥就完成。

所有强行压下的反对意见,都是后来动乱的根源。

能让打生打死的两方停下来握手,要么是有足够大的危险,要么是有足够大的利益。

他们想要干什么?

景国不得不思量!

这天下……谁都没有闲着啊!

应江鸿愈发替天子感到头疼。

他今天出来主持一场大会,已经颇觉焦头烂额,这可比行军打仗要复杂得多。而天子时时刻刻都要面对繁杂于今日万倍的局面,坐镇现世中央,迎接诸方永不停歇的挑战。国内国外都是一团乱麻,难以梳理清楚。

无怪乎显帝寿短,退位之后没多久,就强行冲道不成,死于非命。

说句大不敬的——以先君显帝的才略,维持住局势,已是竭心尽力,耗穷所有。后来强行冲道,并非是耐心不足、忍性不够,而确实是心力枯竭,难以为继,不得不搏。

中央帝国的皇帝,是诸天万界第一的权柄,也是第一的挑战。在这个位置上做不出成绩,实属正常,景国历代那么多皇帝,绝大多数都只能得到一个中上的评价。

先祖留下的基业太庞大,传至后代,已是处处都生出心思来。

龙座上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整个现世无数人盯着。腾挪已难,外拓更是容易招致诸方联手,而一不小心,就是在太庙悲哭的景钦帝。

“不是所有事情都应该溯源,但魏将军说得也没错,治河要治本!”应江鸿在台上微微一笑,尽显第一帝国的从容:“长河的根本,在于水族!毋须讳言,长河长期为水族所掌,在上古中古都明确地划分了权柄,今人治水,不能不讨论水族,不能不论及龙宫!”

如何处理水族,亦是今天这场大会的重点。

在明眼人心中,“处理”这个词,换成“宰割”,其实也未尝不可。

今时今日的水族,已经完全不存在反抗之力。

清江水君被庄君任意拿捏,只是一个小小的缩影。

长河龙君敖舒意以反叛之名,被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生生砸死,才是大厦之倾,水族彻底被抽走了骨头!

此后只是一团撑不起来的血肉。

当然,或者在更早之前,水族的脊梁就已经断折。

或许是神池天王被荆太祖唐誉镇杀的那一天,或许还要更早。

但敖舒意尚在,水族尚有盟名,尚且还有一些人记得古老的盟约,记得所谓“龙君与人皇誓”,总归是有希望存在的。

清江水府少君宋清约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想过长河龙宫是否能够提供什么帮助。

可是到了今天,立誓的中古人皇和长河龙君,都已经消逝于时间的长河。

敖舒意死了,历届黄河之会上,总有一席座次的金色身影不在了……最后的名位也被抽走。

水族往后如何走向,自然由不得水族的意志——虽然过去也没怎么尊重过。

魏青鹏看着台上的应江鸿,直挠光头,感到十分的烦躁。

中域人讲话实在是太绕了!

问东答西,说南指北。老子说为什么开会,你说是为了治河——要你说?

老子跟你说姬凤洲,你又跟老子说水族。

他曾为第一代冬哉主教的时候,大家还是真刀真枪的干仗。现在忒不爽利!

他眸中凶光一炸,正要站起来敲个重鼓,给南天师一些遥远年代的凶蛮震撼。

那边应江鸿已施施然道:“众所周知,雍国对澜河的治理颇有成效,堪为天下表率!自建国以来,澜河几无泛滥。澜河水府也是勤勉任事,对雍廷全意支持——”

应江鸿提到雍国的时候,魏青鹏抬起来的屁股就落下去了。

他看着应江鸿,表情也尽量地和缓了起来。

而应江鸿继续道:“所以今天本座请来了雍国国相齐茂贤,让他来跟大家讲一下,澜河水府的治理经验。希望大家给些耐心,见微知著,自澜河可见天下水脉矣!”

雍国根本没有资格参与今日的大会,但只是上台讲一下治理澜河的经验,却也没什么问题。

最重要的是雍国国相出现在观河台上的意义!

这是来自景国的支持。

景国放黎国入席,却也准备好了钳制黎国的手段。

如果今天黎国老老实实,那么齐茂贤没有出场的机会。黎国如果不老实,那么景国就要告诉这个天下,他们如何支持雍国。

黎国外拓只有两条路,要么东出,要么南下。

东出是对荆,南下是对雍。

黎国既然不打算东出,要跟荆国携手,那也别南下了,就一辈子困在西北角那里吧!

景国将在雍地加码,将予雍国支持!

“咱当然是有耐心的!”魏青鹏第一个站出来质问应江鸿,这会儿又第一个出声响应:“虽然咱们过去同雍国有些龃龉,现在也偶有纠纷,但天下一家,人族同舟。当前最紧要的事情,一定是神霄战争,除此之外的所有事情,都可以放到一边。战争最重要的是后方稳定,而现世的稳定离不开长河之治——齐茂贤是吧?南天师举荐你,肯定有他的道理。把你的方略尽管讲来,咱一定认真听!”

宫希晏看了这个大光头一眼,倒是并不动怒,只是摇头笑了笑。

应江鸿也听明白了。

荆国为什么能够和黎国携手?

归根结底还是现世形势的变化——神霄战争之前的这段时期,跟历史上任何一段时期都不同。

霸国不伐已是默认的铁则,以黎国的实力,荆国要想继续西进,也跟打一场霸国战争没什么区别了。

什么远交近攻,也要因时而变。

对荆国来说,当今的利益只在“远”处寻,所以近交才是正理。

在诸方还在关注现世棋局的时候,当代荆帝已跳出现世之外。

在险恶的地缘环境下,在步步紧逼的神霄战争前,唐宪歧已决定抚平所有历史纠纷,交结现世诸邻,而全力备战神霄!

无怪乎这段时间,北域无比和谐。荆牧之间关系愈发紧密,那黄面佛甚至亲自去了草原立像。

原来如此!

当今荆天子唐宪歧,果毅如此,剑指神霄。要将荆国未来的一切,在诸天万界的战场上取得。

荆国在神霄开启前,完全放弃在现世的扩张。

是第一个全面进入战备状态、全力备战神霄的霸国!毕功于战的决心,比任何一个国家都要彻底。

魏青鹏已经表态,应江鸿却不急着表态,只是道:“既然魏将军都这么说了,茂贤,你且上台来。”

于是大手一挥,齐茂贤修长的身形便出现在台下。

雍国国相齐茂贤,留了三绺短须,穿一领长衫,更像是个俭朴的教书先生,而非大权在握的宰相。他目不斜视,就这么慢慢地走上了天下之台。

这几步他走得非常稳当,这几步对雍国意义重大!

说来嘲讽——雍国已经上下一心,努力地走了很多年。

他们很辛苦才摆脱雍厉帝对国家的吸血,遏制庄高羡的野心,引入墨家而在墨家面前保持自主,又要忧虑荆国兵锋,又在家门不远处,惊起一个庞然的黎国……

在这样的情形下,砺行新政,大益民生,顽强地成长。

但登上天下之台的契机,还是列强的制衡。

齐茂贤当然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他只是看到又有一个机会出现在眼前,而雍国人一定要牢牢抓紧!

大凡有识之士,无不看到,现世格局已愈来愈紧迫,中小国家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狭窄,往后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他慢慢地走上高台,看到被吊在那里的福允钦,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脖颈上其实也套着绞索。在过去的很多时候,他也的确呼吸艰难。

但是,都走到今天了。

都到了这里。

他转过身来,面对当今时代声名显赫的这些人,许妄、涂扈、魏青鹏、姜望、李一……

“雍国!齐茂贤!”他声音不自觉地高昂起来:“今日为大家做些分享,一点浅见,或污诸君之耳,也请大家原谅!”

当下他便滔滔不绝,从雍国开国说起,又说到雍明帝,又说起澜河水府的渊流,讲说澜河水族是如何归心,中间时不时地就拐一下雍国新政是如何的好,取得了那些成绩,每每被应江鸿提醒,又转回来。

一言一句都是治水之事,一心一意都是雍国之治。

他像是一个沿街叫卖、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的老人,正用最后的宏声呼喊——

看看我!看着我,看我们雍国……

“誒,誒,誒——”涂惟俭在台下拍大腿,轻声而叹:“真好,真好啊!”

他羡慕极了。

并不是作为个人羡慕齐茂贤。而是作为宋国人,羡慕雍国所拥有的这个机会。

名即力也,于人如此,于国亦然!

这可是诸强列席的天下之会。

雍国国相上台讲了这么多话,比千辛万苦蹭进会场的宋国,不知高了多少。

别的不说,雍国今天这么一露脸,天下尽知其国。黎国或者荆国,将来还有可能无声无息地灭雍吗?

天下有才之士,欲往别投,也总记得有雍国这么个地方,或可作为选择!

最后齐茂贤在台上道:“——雍国有丰富的处理水族事务的经验,亦诚德敬民,笃心恒志。今诸方聚于此地,商讨治河事宜,如果天下需要雍国出一份力,无论为佐为属,雍国义不容辞!”

以雍国的实力,是没可能作为治河的主力的。但是他们愿意做佐属,做任何一方的佐属,只求挤进长河两岸的新秩序里。

最后排的位置,正临时努把力的老龄修行者钟玄胤,早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静静听完了齐茂贤的所有讲述,尤其是应江鸿不断叫齐茂贤跳过的那些。他在齐茂贤的言辞里,感受到一种质朴的情感。

真实的历史,就在其中流动。

雍国开国太祖,和澜河水君的友情,持续了很多年。

庄承乾当年裂土开国,和宋横江结拜,也被人说是“效仿雍祖”。

而不同的是,雍廷对澜河水府的态度,始终比较尊重。哪怕是在雍厉帝掌权时期,那位太上皇为了巩固自己并不正义的权柄,也对澜河水府多有亲厚。

钟玄胤下意识地扭头,看到坐在旁边的姜望,不知何时也停下了修行——

他睁着眼睛看台上,眸光如海也如镜。

“齐茂贤。我有一个问题。”魏青鹏瓮声道:“咱听来听去,你们的新政是如此的好。澜河水族呢?是否在其中?”

齐茂贤张了张嘴,一时仿佛定住了。

推一本书。

野亮的《我不是文豪》,写得很不错的一本文!大家快去看看啦。

——

前文荆天子名“唐玄鉴”,越来越觉得不是很妥当,容易出戏,且玄字用于名字未免太多了……

改成“唐宪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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