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财色

夜色降临,整个淮安城陷入一片寂静当中,这座去年方从拥兵自重的梅殷手下解脱的城池的命运,此时又走到了新的十字路口。

市井小民们都早早地熄灯睡觉了,毕竟在这种物价上涨的时节,灯油钱也挺奢侈的,而解缙的车队一路行来,只有街边高门大户门口挑着的灯笼亮着,烛火摇曳生姿,仿佛在向世人诉说着什么。

而今夜,却注定是一个难眠的夜晚。

“快看,钦差大人的车驾来了。”

随着远远传来的一阵马蹄声,原本平静的区域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一辆马车驶近了盐使司衙门前的小广场,随后绕了半圈,在盐使衙门门前缓缓停了下来,然后就有一位仆役模样的小厮跳下车辕,将马车牵去后面拴住。

“恭迎钦差大人!”

一众衣冠楚楚的官员和盐丁纷纷在两旁列队行礼,高呼恭迎。

马车的车帘缓缓撩起,露出了钦差的脸庞。

这是一张颇为清秀的脸庞,虽然年纪稍大,约有三十五六岁左右,但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身材修长匀称,从外表看上去,并不像一位浸淫官场十年的老油子,倒似是某家书院教书的学究。

“诸君请起。”

解缙微微颔首示意,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旋即问道:“怎么没有见到都转运使呢?”

“呃回钦差的话,施大人有些紧急事务,故未能亲自前往迎接,不过稍后处理好马上就来见您。”在场的官员当中,有人闻言赶紧站了出来,拱手答道。

出乎众人意料,解缙只是淡然一笑,随后说道:“原来如此,那咱们进去吧。”

待他带着几分矜持,迈步走下了马车,周围的众人这才纷纷站直了身子,跟着走了进去。

这时候,专人已经等候在了一侧,见状立刻迎了上去,在前头引路。

“钦差大人,请。”

“请。”

解缙微微点头,举止优雅地走进了盐使司衙门,在场的众人见状,亦是纷纷跟上,簇拥着解缙朝着内堂行去。

穿过了月亮门、回廊之类的建筑,一群人很快来到了一座阁楼前,阁楼共两层,装饰简单而古朴。

“钦差大人,这里就是您暂且休息的地方,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楼里的下人就行了,宴会马上开始。”负责引导的官员指着面前的阁楼对解缙道。

“嗯。”

解缙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径直走进了阁楼。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阁楼里会有什么。

外表古朴的阁楼,里面布置得非常干净典雅,窗明几净,桌椅摆设皆用的是红木,而墙壁之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字画,墙角的书架上更是堆积着数量不少的古籍珍玩,令人目不暇接。

解缙刚刚坐定不久,外面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是敲门声,然后一名婢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婢女将茶水放在桌上,低声道:“大人请慢用,奴婢告退。”

不多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果然,是施幼敏亲自前来了。

施幼敏很自然地坐下招呼解缙喝茶,笑呵呵地说道:“还望钦差大人理解,外面人多眼杂,有些话不方便说。”

解缙很不礼貌地翘起了二郎腿,问道:“解某一向光明磊落,不知都转运使大人有什么不可对人言之处?”

“哈哈哈解兄真是性情中人。”

施幼敏朗声大笑,丝毫不顾忌自己这把年纪的三品大员管解缙叫兄,旋即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道:“在下这次除了给解兄接风洗尘,另外还带来一件重宝,想邀解兄帮忙鉴赏鉴赏。”

说罢,施幼敏的语气忽然一转,问道:“解兄可曾听说过《富春山居图》?”

解缙的脑袋瓜子飞速旋转,略微犹豫了下,答道:“这倒是有所耳闻,据说是前朝黄公望所作,乃是其绝笔,画成不久便离世了,可惜元末战乱,流落到民间之后不知所踪了,不知道都转运使从何处寻获?”

《富春山居图》虽然贵重,但毕竟距离如今也不过刚刚成画五十载,算不得什么稀世真迹,想要靠这个贿赂解缙,那是想也别想,所以施幼敏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施幼敏从旁边取过一卷轴,缓缓摊开,正是《富春山居图》,但目光却完全不在画上。

“说起黄公望这人,倒是比这幅画要有意思,黄公望早年为吏,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却有些自命不凡,前元延祐二年,也就是九十年前,其恩主张闾以中书省平章政事(从一品)之衔返江浙行省,行‘经历田粮’之法,黄公望随往,然而清理田粮又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张闾以一人之下的尊威,得了元仁宗的支持,面对汹涌而至的民意,最后因‘贪刻用事’而引发了大规模民乱,被元仁宗遣人聆讯治罪,黄公望亦随之入狱.其人出狱后方才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搞政治的这块料,光凭一腔热血,成不了事。于是师事金月岩,参加了全真派,并与张三丰、莫月鼎、冷谦等道友交往,隐居在常熟小山头,寄情于山水之间。”

施幼敏笑容不减,缓缓地说道:“解兄是大才子,这副《富春山居图》,想来解兄一定喜欢,这样吧,这屋里的书画,都送给解兄,不知解兄意下如何?”

解缙哪还不懂施幼敏是什么意思?

谁是如今的张闾?自然指的是姜星火。

那谁又是如今的黄公望?当然是解缙了。

施幼敏就差明着说,你若是识趣便好,定让你不满载而归;若是不识趣,说不得就要沦为跟黄公望一样的结局了。

解缙微微思索利弊,接着便冷哼一声,说道:“都转运使大人是在贿赂谢某吗?”

这当然不能给施幼敏定罪,毕竟这不过是两人的室内对谈,没有第三者在场。

而此时解缙的态度展露无疑,施幼敏倒也不意外,并没有彻底撕破脸,而是说道。

“圣人之言固然是好东西,但是这世界上最终能够掌握局势的人,永远都不是行君子之道的人,圣人之言再有理又有何用?可反过来说,完全背弃了过去的道路,兵行险着,就是对的吗?”

“解兄,我劝你一句,收手吧。”

解缙沉默不语,思忖了良久,突然抬起头来,认真地说道:“这样吧,都转运使大人把过去亏空的盐税都交出来,送到府库里,我便收手,如何?”

“解兄,此事怕是有难度。”

施幼敏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在下今日前来,早就料想到解兄肯定有难言之隐,不过都可以谈嘛,何必弄成这样子?其实只要解兄肯答应,在下可以保证,解兄在这里的安危绝对不成问题,即使有人胆敢对解兄图谋不轨,也绝对能护伱周全。”

这话说完之后,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凝滞起来。

解缙的心顿时剧烈颤抖起来,额头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好在有头发遮挡,倒也没露出什么端倪。

虽然不知道施幼敏口中的“护你周全”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从对方信誓旦旦的语气中,不难判断出,这绝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这是最直接不过的人身威胁。

“都转运使大人这是打算威胁我吗?”解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说道。

“谈不上威胁,解兄若同意了此事,在下绝对不会亏待解兄,除了这里面的东西,甚至解兄每年能从两淮盐场拿到这个数。”

施幼敏比了个手势含笑着说道:“到时候不管解兄是想继续在庙堂上走下去,还是另有打算,都没有问题,解兄看如何?”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而且还是又加了一根胡萝卜。

刺杀钦差这种事情,从古至今都不少见,解缙虽然疯魔,此时也不得不考虑,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了。

而且这次赴宴,本来就是与对方虚与委蛇,还有一重目的是掩护赵海川的行动,所以倒也不必死磕到底。

解缙脸色阴晴不定,迟疑了许久,才说道:“在下会考虑都转运使大人的提议的。”

施幼敏满意地点了点头,料想解缙虽然名满天下,但原本只是个翰林院的小官,靠着钻营和站队变法派才爬到了如今的位置,对于金钱,想来从未受到过如此程度的冲击,所以对于施幼敏的诱惑也不可能不动心。

施幼敏从阁楼离开后不多时,宴席就开始了。

盐使司衙门的官员带着解缙走到宴会的场地,然后指着最上头的位置说道:“钦差大人请坐!”

解缙端详四周,发现宴会厅中陈设精美,地板铺着地毯,角落处摆放着瓷器,一派奢华之景。

这样的场景倒是令解缙长了见识,他是从来没见过哪个衙门能弄得这么富丽堂皇。

正感慨之际,施幼敏忽然拍了拍手,门外立即走入两个妙龄少女。

“钦差大人,此处环境清幽,颇为适合品茶赏月,请!”

跟欢迎的时候不同,参加宴席的官员并不多,施幼敏率先落座,随即示意两个妙龄少女斟茶递水,自顾自喝起茶来。

这两个女子都穿着粉白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浅蓝色绣花腰带,纤细的柳叶般的秀眉下,是一双明亮的美目,仿佛蕴藏着无限的情意,让人一不留神就沦陷进去。

解缙忍不住看了一眼,在扬州的时候,他便晓得有瘦马一说,不晓得毗邻的淮安又有什么花样。

施幼敏注意到了解缙的异状,呵呵一笑,指了指那两个妙龄少女,说道:“钦差大人如今初到淮安府,想来无人照顾,这两位姑娘可谓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若是钦差大人看得顺眼,尽管都带走,也省得起居麻烦,如何?”

说罢,他冲着两名少女微微一笑,说道:“还不快见过钦差大人?”

两名少女娇羞不已,盈盈拜道:“见过钦差大人。”

解缙见到两名妙龄少女如此模样,顿时心头一荡,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瞬,他心头的念想瞬间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忌惮。

“送书画,送金钱,送美人,若是换了心志不坚的人,恐怕真就半推半就了。”解缙脑海里闪过一道念头。

随着宴席开始,一众官员纷纷上来敬酒,解缙来者不拒,这些人对解缙都是阿谀奉承、恭维有加,解缙亦是虚伪地敷衍着,表面上看着没有那么严肃了,实际上却警惕的紧。

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客场作战,不利之处实在太多,而这些试图腐蚀他的财色和奉承,就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稍不注意就有可能掉下来砸死他,彻底毁了他的通天仕途。

施幼敏不懂解缙,他不懂一个官场蹉跎十载的大才子,一朝得到伸展的机会,会多么珍稀。

因此,在解缙看来,这次的计划绝对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必须一击制敌,否则的话,施幼敏有句话没说错,他没准真的会成为第二个黄公望,等待他的就将是牢狱之灾了!

解缙在这些人之中游刃有余,一边喝酒,一边与他们聊天。

这些人不停地巴结奉承着他,一副讨好之态,就差把他捧到天上去了。

“哈哈,诸位太抬爱了!”解缙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说道,“今日乃是公宴,不宜饮酒过量,就陪各位大人少喝一点就好了,希望诸位大人不要介怀!”

众人见状,纷纷表示不在意。

随后,施幼敏一个眼色,让其他围绕在解缙身边的人退下,只留下两名妙龄少女在身侧侍候。

在施幼敏看来,解缙虽是读书人,但他毕竟是男人,对于美色应当并未抗拒,尤其是这两个美貌少女都可以称得上清丽佳人,容颜绝美,更是引人垂涎。

不用解缙招呼,靓女便主动给他倒了杯酒,解缙随后轻抿一口,赞叹道:“好酒,果然是佳酿啊!”

“解兄喜欢的话,改日我送解兄一坛子如何?”施幼敏爽朗一笑,说道。

悄然之间,已经换了称呼,宴会的氛围,也达到了顶点。

看着在场的官员都在看着他,解缙自然知道这时候是不好推辞的。

“盛情难却,我岂敢推辞?”

解缙哈哈一笑,继续与施幼敏觥筹交错起来。

就这么一小盅酒下肚,解缙很快便觉得有点晕乎乎的。

他本身酒量不怎么行,刚才那一盅酒已经超出他的酒量极限了,现在酒劲上涌,已然醉醺醺起来。

“解兄似乎醉了!”

施幼敏见到解缙脸颊潮红,不由地关切道。

“我我没事!”

解缙摇了摇头,虽然嘴上说着没事,但还是强撑着站起来,选择却很清醒:“今日便如此吧,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

“扶着钦差大人。”

“呃……好吧。”

解缙点了点头,便任由两女搀扶着自己,慢悠悠地往外走。

走出宴会厅,施幼敏忽然使了个眼色,两女会意,搀扶着解缙向阁楼处走去。

“大人,先醒醒酒吧,大人?”

看到这一幕,施幼敏嘴角浮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

在宴会开始的同时,锦衣卫也开始了行动。

赵海川带着锦衣卫分成几组,直扑几位盐使司衙门官员的外宅,遇到抵抗的先给一刀鞘,然后再用绳索将所有人都捆住,再挨房间搜查。

锦衣卫的行为让这些繁华的地段都鸡飞狗跳起来,很多人家都瞧见了,但却没人敢管锦衣卫强硬的手段。

当然,锦衣卫也不傻,并未见血,只是以追踪失窃案的名义进行。

“大人,咱们真不能动手?这撒泼打滚的女人委实聒噪。”一位锦衣卫忍着怒火,向身边的赵海川问道。

“别乱来!”

赵海川白眼一翻,无奈道:“咱们这次办差是奉旨而为,但如果真弄出人命来,恐怕就麻烦了。”

锦衣卫悻悻地“哦”了一声,继续执行任务。

片刻功夫后,几名锦衣卫陆续返回到赵海川的面前,禀报道:“百户大人,属下等已经搜遍了所有居室,没有特殊发现,唯独倒是搜了不少钱财,足有几千贯!”

“好家伙!”赵海川顿时双眼发亮。

赵海川伸手从袖筒里掏出一份文书,交给手下,吩咐道:“都记录好,回头要把这封奏疏呈送回京,请陛下圣裁。”

“继续下一家。”

锦衣卫悄无声息地摸向各家各院,将一处处盐使司衙门官员的外宅翻得底朝天。

虽然这件事情看似影响不大,但是却是牵扯甚广,尤其是涉及到盐使司衙门的中高层官员,而这些官员都在参加宴会,根本来不及反应,因此整个行动异常迅速,几乎没遇到什么抵抗就顺利地完成了搜寻任务,甚至连一根鸡毛都没落下。

“百户大人,汇总的情况已经清楚了。”

赵海川刚到集结地点,就见一名小旗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禀告道:“从各家外宅里搜到了一部分银子、珠宝,折合白银的话,大约在四万两左右,另外还有不少古玩和字画,很难换算价值,估计在六七千两左右。”

赵海川闻言顿感满意,点了点头道:“嗯,辛苦诸位了,兄弟们的一份,我是不会忘的。”

锦衣卫们高兴地说道:“谢大人!”

很快,集结完毕的锦衣卫就来到了盐使司衙门。

“慢着!”

一名盐使司衙门守门的衙役拦住了赵海川等人,皱眉故作不知地问道:“尔等乃何职?盐使司重地,岂能乱闯?”

赵海川淡淡地说道:“锦衣卫百户赵海川,此番奉旨前来捉拿犯官,闪开!”

“锦衣卫?你们有驾帖吗?”

衙役仍然拦在前面,冷冷地质问道。

赵海川不耐烦地亮出了驾帖,说道:“怎么,还要阻拦?”

那衙役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道:“没没.”

“还愣着干嘛!赶紧放行!”

赵海川厉声喝斥道,旁边的锦衣卫立刻冲上前去,将堵路的几名衙役推搡开。

赵海川领着众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沿途遇到的衙役纷纷退避三舍。

进入盐使司衙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巨大的照壁,而绕过以后,占地广阔的建筑物群,瞬间让人有些失去方向感。

赵海川暗骂道:“这盐使司的是真的富得流油。”

随着赵海川的靠近,宴席里走出的官员也都发现了他们,顿时引起阵阵骚动。

赵海川扫视一圈,朗声说道:“都留在原地!”

为首的几人犹豫片刻,挥了挥手,示意都不要轻举妄动,毕竟锦衣卫乃是天子亲军,若是真闹翻脸了,对自己等人绝无好处。

其中一人拱了拱手,客气地问道:“请问,这位可是锦衣卫的赵大人?”

赵海川淡淡地说道:“没错,正是鄙人。”

那人笑呵呵地说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赵海川却是懒得搭理他,径直地来到内堂,看着站在桌子前的那些人,目光锁定坐在正中的那位年长的男子,沉声道:“锦衣卫赵海川,见过都转运使大人!”

施幼敏抬起眼皮儿瞥了赵海川一眼,淡淡地说道:“原来是赵百户,你来本官这里有什么事吗?”

赵海川拱手道:“陛下口谕,锦衣卫协助钦差调查盐税缺失一事,若有阻碍者,格杀勿论!”

“这么大阵仗啊?”施幼敏轻叹道:“本官遵旨便是!”

“钦差大人前来赴宴,如今在何处?”

“另一侧阁楼里醒酒。”

不多时,解缙便被赵海川从温柔乡里解救了出来,不过解缙的酒意,看起来倒确实没有之前那么明显了。

看着赵海川,解缙一脸遗憾地说道:“盐使司衙门有几位刚才与我喝酒的大人,外宅里搜出了不少东西,怕都是一辈子俸禄置办不起的,所以还得跟锦衣卫回去,都转运使大人应该能理解吧。”

施幼敏皱了皱眉头,哪还不晓得被解缙打了个措手不及,称呼又换了回去,冷冷地说道:“钦差这么做,仅凭一些捕风捉影的线索就要抓人,未免过于草率了吧?”

“本官自有决断。”解缙傲然道。

这个时候,施幼敏才真正用平视的眼神打量起了解缙。

忽然,施幼敏放声大笑了几声。

“好好好,那便依钦差大人的意思,让他们都回去配合锦衣卫调查便是了。”

说罢,又对涉及到的几名盐使司中高层官员意有所指地说道:“该是自己的罪责,就要承认,不是的,也得维护自己的清白,明白吗?”

几人稍稍定心,依言称是。

而待解缙和锦衣卫威风凛凛地从一地狼藉的盐使司衙门离去后,施幼敏面色阴沉地回到了后衙。

“马上发动。”

(本章完)

第460章 吃蟹

随着淮安府物价的持续上涨和盐使司衙门暗中的煽风点火,很快,大规模的骚动爆发了。

买不起米的灶户和市民开始聚集在一起,在钦差解缙所临时驻节的驿站外抗议示威,要求朝廷立即恢复因刺杀钦差案而受调查的淮安府衙的职权,平抑物价。

“放屁!”

驿站内有随行官员勃然色变,拍案怒斥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才来几天?淮安府物价涨成这个样子,如何能赖到我们头上?”

“钦差代表陛下,办案又岂能为他们所扰?他们以为朝廷的律法是摆设吗?国朝威严何存?”

“.”

众人群情激愤,一顿唾沫星飞溅。

这些官员,都是从京中各衙门抽调过来,协同办案的,既有都察院的,也有户部的专业官僚,平素在京中当京官惯了,想的事情未必与地方相妥帖。

这时候解缙却只是叫人搬来了一张桌子,然后铺平把纸卷摊开放在桌上,写了起来。

静待随行的官员们不吵了,解缙才开口。

“诸公听我一言。”

解缙沉吟片刻,继续道:“方才已经派人打探过消息了,这次闹事的百姓足有上千人,而且其中多为老弱妇孺,这种情况下,就算强行驱赶走他们,恐怕也会出现伤者。”

“强行驱赶确实是下策,此事也未尝不见得背后没人捣鬼,即便驱散了民众,谁知道待会儿会不会再来一波?不过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罢了。”

“解大人,莫非你忘记了国师的叮嘱了?这件事关系重大,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我等都要受牵累。”

“就算再来,那也得先将他们驱散了再说吧?难不成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围在这儿?还办不办事了。”

解缙一席话,引来众人的议论纷纷,气氛一时间充满了火药味。

“都闭嘴!”解缙厉喝道。

见解缙神态坚毅,来自不同部寺的众人终于安静下来。

解缙扫视了下四周,继续沉声道:“整顿盐务乃陛下旨意,不可违背,诸公还是回去准备接下来查账的事情吧,外面这件事,我会亲自负责到底的。”

闻言,凑在一起的官吏们这才四散离去。

“解大人,您可要考虑清楚啊,若是真闹的大了,出现了人员伤亡,这么做会触犯律法的,如果陛下降罪下来,我等都逃不掉!”

等到众人离去,有此前相熟的官员才忧心忡忡的劝解道。

“我知道。”

解缙叹了口气,说道。

“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

“嗯?”

那人疑惑不解:“好事?这怎么还是好事?”

解缙笑道:“盐使司衙门的一批官吏还在我们手里,盐使司也清楚,如果不能及早让我们打道回府,那么他们的压力将会越来越大,等到有人顶不住的时候,一旦供出一连串的事情,到时候他们的损失就大了.现在这样,是说明盐使司衙门也急了。”

“赈济饥荒,是地方官府该做的善政,如今淮安府的官员大半都戴着刑枷,这件事我们来做,也只会有功而无过。”

解缙没说的是,既然国师能在千里之外早早地指点出这里面的疏漏,就表明他早就料到了,我们根本不必担心,也无须顾忌什么,只需将事情办好就是了。

听到解缙如是说,那官员顿时恍然,不由佩服起来。

这位解大人可真是聪明,一针见血,说的确实没错,不过这一切的前提,还是有足够的资源赈济饥民,平抑物价。

事实上,姜星火早就已经为解缙准备好了李增枝这条线,吴家的粮食运输生意已经被割让给了李增枝,大量的粮食随时都可以从常州府起运,经扬州府中转,最终送到淮安府,而常州府和扬州府,都是处于控制之下的。

对于钦差解缙来说,只要将这件事情处理明白了,那他就不用冒险强行驱赶那些百姓,更加不需要为此付出“可能造成人员伤亡”的代价毕竟,就算是强行驱赶,也未必能保证毫发无伤,但如果按照国师指点的方法来操作,就算是遇到了意外,也能顺利化解危机——而且还能借此获益。

解缙对此充满了信心,这一次,他将借助国师的力量,将盐税被贪墨这件事彻底调查个水落石出!

“朝廷整顿盐政,让咱们这些穷苦百姓怎么活啊?”

“大老爷,您是钦差大臣,咱们就仰仗你救命了!”

一片喧闹声响起,有些人甚至冲到驿站门口砸东西。

驿馆里的赵海川等人脸色铁青的站在台阶中央,看着门外的情景。

这种情况下,即便他身为锦衣卫,也不敢贸然出面,否则,他若是强行镇压了,恐怕立刻就成为众矢之的。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任由其中有些不知是否被指示来挑事的刁民暗中鼓动,将百姓的情绪挑动的愈发沸腾。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有脚步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顿时露出喜色。

“是解大人来了。”

解缙来得不急不缓,但他一来,整个场面就平静了许多。

“国师果然厉害,若是没有这一手准备,恐怕即便推进到了如今的地步,想要更进一步,也是千难万难。”

解缙透过门缝向外瞥了一眼,看着眼前这幅混乱景象,心中暗自庆幸。

虽然国师如今在京中面临的困难也很多,但还是给予了他不遗余力的支持,不仅陛下通过了请求,备倭军会被调动三个卫,而且后续户部和大明银行的专业人士,也在集结准备北上,帮助解缙完成大规模的查账。

除此以外,粮食的问题也得到了解决,没有动用储备粮,而是直接从肥富贩卖的日本大米里调运,舍不着孩子套不得狼,这部分虽然是安抚百姓的成本,但实际上,只要能充分发动灶户,那么查出来被贪墨的盐税,是一定能把这部分粮食成本给弥补回来的。

解缙没急着出去,而是先组织控场。

由于锦衣卫人手没那么多,所以又调用了一部分府里的衙役,看起来倒是颇具威慑力。

赵海川率领着几十名锦衣卫,还有一百多名衙役,迅速地封锁了路口,把这些聚众闹事的灶户和市民驱赶到了里面,任由他们在里面大骂,不许离开。

“诸位稍安勿躁,钦差大人来了!”

赵海川站在高台上,高声喝道。

闻言,那些愤怒不平的灶户和市民顿时安静了许多,毕竟他们只是普通的老百姓,不是江洋大盗,目的达到后,也就不敢造次,尤其那些挑头的看到他,也不敢乱砸了,乖巧的退到一边,毕竟解缙代表的可是皇帝。

解缙见状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命人打开大门,走出驿站,朗声说道:“诸位乡亲父老,朝廷对于两淮盐场的盐税收入的清理计划已经确定,现在就是要对各地的盐税进行核算。”

“近期内,我们已经抓获了数十名涉嫌贪墨盐税的官吏,案件推进的速度大大提高,这是非常令人振奋的数字。”

“但是,相比于盐税调查案件的推进,淮安府各地粮价的暴涨却是触目惊心。”

“诸位父老乡亲请想一想,难道真的是我们的到来,才让粮价提高了?”

“显然不是如此!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是有人借着你们这些淳朴的百姓,来向我施压!”

“但是,我可以向大家承诺的是,朝廷不会不管淮安府,虽然平抑粮价并非我受皇命之一,但这个责任,本官责无旁贷!”

“从明日起,就会有足够的粮食从南方起运,由官府以此前的粮价投放到市面上,当然了,为了防止不法商贾大规模囤货居奇,将以户为单位,每户每日限购。”

听着解缙的话语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些人觉得朝廷出手太及时了,但也有人觉得这是诓骗他们回去的,一定不会有这种好事。

事实上,在古代,地方士绅对于农村的掌握远胜于官府,每年的秋季,各地的粮食减产,士绅肯定会及时察觉,然后就是联合粮商,对粮价进行打压,导致农民的余粮被低价收购,继而开始粮价的暴涨。

同样,对于粮商来说,只要有了粮食就能获取财富,但没有高粮价就什么都没有,所以粮商们宁愿付出大量的金钱和利益,也希望官府能够不出手干预和维护粮食的供应,付出哪怕再多也愿意,因为只有保证了他们的利益,他们才能从饥饿的百姓手中获取大量的财富。

而官府往往是对此不闻不问的,因为一旦出手平抑粮价,那么得利阶层的空间就会被挤压,甚至连赚钱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也是官商勾结的基础。

而这种做法,其实也是朝廷最喜欢的做法,因为朝廷需要的是吃不饱饭但没力气起来造反的饥民,而不是年年风调雨顺养起来的健壮农家子。

解缙继续说道:“这段时间,我们派人在各县巡视了一遍,结合各地官员上报的,综合统计后,我们发现了一个很糟糕的情况.”

“粮价上涨,不仅给没有田地的市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对于有一部分田地耕种的灶户,同样影响不小,本官知道伱们当中,就有很多灶户,在这里本官要说的是,此前对于灶户私卖余盐的事情,朝廷不会为难灶户,而两淮盐场南方靠近扬州府的部分地区,也都开始了正常的煮盐复产,希望你们回去以后,也把这个消息向更多的人说清楚。”

解缙讲了很多,民众的情绪逐渐平复,还有人想挑事,却往往是一发动,就被锦衣卫挨个拎走。

在解缙的再三保证下,前来此地的百姓逐渐散去。

显然,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淮安府。

皇权在这时代的威严,依旧无可挑战,而钦差代表皇帝,亲自做出了许诺,哪怕如今江北诸府都普遍粮价高企,但百姓依旧愿意相信,会优先帮助淮安府的承诺。

解缙目送他们远去,突然眼皮止不住的跳,不禁喃喃自语道:“总算糊弄过去了,不过,更大规模的乱子,怕是也马上就要来了.”

但他刚坐下没半盏茶,外面又有锦衣卫进来禀报道:“大人,外面有个人说要见您,自称自称是江家的家主。”

解缙一愣,脱口而出:“江舸?”

他想起来了,几个大盐商里,除了本地抱团的淮商,作为重要分销商的淮商,也确实一直没有主动与他接触过,而江舸不仅是徽商的头面人物,而且也有一定的宗室背景。

“这个江舸怎么会来这时候来见我,难不成”

解缙心里浮现出一丝猜测,不过他很快就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摒除脑海之外。

江舸虽然是徽商的重要一支,但说到底,还是商人,除非是吴家那种被背后势力抛弃的,否则的话,是不太可能背叛自己阶层利益的。

想了片刻后,解缙倒也不托大,主动起身走出房门,果然瞧见一人被锦衣卫引着匆匆赶来,神情中有些焦急之色地望着这边。

“钦差大人。”

解缙迎上前,抬起他的手。

“不知江家主驾临此地有何贵干?”

“唉!”

江舸叹了口气说道:“本来这件事我们该报官处置的,奈何如今淮安府衙里没人能管事,长话短说吧我家的粮仓被烧了个精光,就剩下些灰烬了。”

说到这,他露出悲痛欲绝的表情:“我们本来想将粮食运往各县,也算是为平抑粮价贡献一些绵薄之力,结果却无故失火,我只好找到这儿来了.解大人,您是当今圣上信任的忠臣,这些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我们江家也想尽份力,您看我们捐些宝钞,给您分担些压力可好?”

解缙心中暗道:“这人得了消息动作的倒是够快,更是油滑得很,马上就想把自己撇清干系。”

不过明面上,解缙却是皱眉:“江家主,失火的事情我也想帮你,可是这件事却委实不归我们调查,这样吧,我烦请同行的锦衣卫帮忙调查一下?”

见解缙根本就是装作听不懂自己话语的意思,江舸哪还不知道这番急急撇清干系,多半是不太成功了,而更甚者,解缙还要派锦衣卫调查,如此“美意”,江舸哪敢接受?

“不过,盐使司的事情,江家主有什么想说的吗?”

江舸哭丧着脸,哀声道:“我们这群商人在国朝最低贱不过,哪儿知道什么盐铁使司的事?这件事我是真的无能为力,希望解大人能体谅。”

“是你江家,还是你们?”解缙敏锐地捕捉到了江舸话语里的关键词。

若是江舸代表着徽商而来,那恐怕就不会轻易动摇立场了。

“我们。”

解缙点点头,说道:“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江舸也晓得世界上没那么便宜的事情,没有牵扯这么深,还能靠着三言两语就能轻易脱身的可能,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再观望一二,毕竟盐务上面,盐商肯定有不法的手段,但解缙此番却不是直接冲着他们这些盐商来的,就算开中法以后改革,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倒霉的是盐使司衙门.盐税他们可都是只往多了交,不往少了交的。

不过眼下他虽然他很看好解缙,但也不能确认,最终是盐使司衙门继续屹立不倒,还是解缙能有所突破,倒也不好轻易选边站队,如果是国师亲自到了此地,那他肯定就毫不犹豫了,但现在他也不仅仅是代表江家,而是代表了整个徽商商帮前来,而且刚刚说了这个“我们”,所以此时倒也不好做什么承诺。

“若是大人有需要,随时唤我便是。”

江舸没有堵死双方合作的道路,而是留下了个口子,而且还把“我们”悄然间换成了“我”。

徽商,毕竟只是分销商。

在这场变革的浪潮中,受冲击最重的,是盐使司衙门,随后才是坐地户淮商,最后的才是分销商徽商。

江舸从驿站返回家中,立刻招集家中子弟。

徽商是客商,但在此地经营数十年,产业倒也做了起来。

“爹,那解缙怎么说?”

“唉,别提了。”

江舸叹了口气,说道:“自然是不买账的。”

“那咱们怎么办?”

江舸想了想,说道:“给国师去信,把现在的情况和咱们的困难都说清楚.盐使司之于国师,那便是蚍蜉一般的存在,跟盐使司绑一起是没好处的,如今只不过我们牵扯太深,不好退下来罢了,而解缙有些事情也决定不了,说到底,不过是提线木偶罢了。”

而他这么做,其实就是为了在姜星火那儿刷一波好感度。

上次在拍卖会上,江舸没少出力,而作为顶级商人,他对于庙堂的变动,自然是有着敏锐嗅觉的,如今审法寺已经开始动手,那么接下来,各项商业制度和配套措施,乃至专营商品的售卖制度,定然会跟着出现变化。

大势已成的前提下,还要以个体去硬抗时代浪潮,是没什么好处的。

国师是何等强横的存在?

即便是在黄淮地方上呼风唤雨的布政使、漕运总督,在他面前也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没见解缙闹得这么大动静,都没人敢在朝中吭声吗?若是换个别人,早就被弄到灰头土脸了,还不是因为打狗要看主人。

而江舸确定了解缙的态度,再加上解缙的讲话透露出的种种信息,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如今国师的计划已经开始进入到收尾阶段,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把该划清的界限赶紧划清,不然以后恐怕就来不及了。

——————

而随着解缙讲话内容的流传,以及一些消息的汇聚,盐使司衙门的官员们也开始忐忑不安了起来。

朝廷的一举一动,并不能完全绕过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耳目,毕竟他们管辖的区域,实在是太大了。

而不管是北面山东与黄淮交接处的备倭军的大规模调动,还是南方开始起运的运粮船,都让施幼敏感到了深切的不安。

一年六七十万两白银的盐税,他的团体贪了十年。

这时候被盯上了,再想轻易脱身,那可就太困难了。

原本施幼敏按照上次对付都察院陈瑛的经验,觉得只要杀掉淮安知府,避免刺杀钦差的事情引火烧身,然后再处理好其他可能追到自己这里的线索,解缙查不出什么,也就同样无功而返了.再然后,凭借着这么多年捞的钱,自然可以上下打点关系,去其他地方布政使司任职。

但现在,他却发现自己错了。

解缙不仅跟条疯狗一般,不惜以自身为饵,扫清来自布政使司和淮安府的障碍,还趁着受伤的这个间隙,顺势做局通过刘富春抓了一批盐使司衙门的基层官吏,更有甚者,还孤身赴宴,拿下了几名盐使司衙门的高层。

而在明面上,作为被调查的一方,钦差的意思,他是完全不敢违背的,而且还要尽力帮助钦差把事情顺利进行下去。

所以这段时间,他故意装模作样地配合调查,暗中推动煽风点火的计划,想要借助民意和舆论,逼迫解缙退步。

这些灶户若是留在乡下,分散在各个盐场里,时间久了,高昂的粮价和之前向盐商出售余盐的罪责,必定会引起灶户巨大的心理压力,产生骚乱造成灾难,而如果把它们的压力给到解缙,那么事情就简单许多了。

当然了,这件事并非没有风险,稍微不慎,就会招致祸端,比如他自己在这里面,无论撇的多干净,都是脱不开责任的,一旦事情败露,势必会遭到严惩,届时即便能侥幸活下来,也会被贬谪充军,从此一蹶不振,永远翻不起浪花了但他没得选择。

一开始施幼敏有些一厢情愿地认为,今年粮食歉收,江南的存量又大多支援了安南的战事,江北普遍缺粮,不太可能单独用大量粮食来平抑淮安一府的粮价,如今看来,却是大错特错了。

直到此前,施幼敏都还有信心平安过关,可事情却开始向着完全脱离他掌控的轨道前行,如今解缙更是得到了姜星火的全力支持,要人手有人手,要粮食有粮食,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的意思。

中枢的那条线,施幼敏无法肯定一定能起作用。

黄淮布政使有大皇子保,漕运总督有皇帝保,他还能真的完全依靠谁呢?

施幼敏犹豫再三,还是写了张帖子,唤来下人吩咐道。

“去给我送到东市的郝厨子那,告诉他,我想吃蟹(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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