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番四十八:烟水茫茫(一)

莫问流光似流水,且从今日数今年。

雁城衡山派山门所在,藏剑阁外,亭台依旧,草木为屏,暖香浮细。

熏香前正立着两道人影。

“荣哥,你目眺四川,可是在担心玉臻?”

“担心他做甚?”

“这几年他的武功多有长进,再说此去峨嵋又不是一人独行。”

赵荣顿了一下,又轻叹之声:“天地是那么长久,与之相比,人生何其短暂。”

“五年前峨嵋弟子前来递信,不久之后峨嵋掌门人金光上人便驾鹤西去了,当时是冯师妹、向师弟他们去峨嵋吊唁。”

曲非烟默默点头,静静听他说话。

“记得冯师妹回来时,曾言金顶上人功力大进,身体硬朗,精神矍铄,有一派老宗师的风采,他不仅名震四川,在整个江湖上,也声名大起。”

曲非烟嗯了声,心下已明白他的意思。

“刘师叔金盆洗手时,我也见过他。”

赵荣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对他的印象,也停留在那时。”

“不过听冯师妹说,五年前金顶上人与那时只是白发更多,面貌无多大变化。

甚至更有精神。

虽然只是一面之缘,我听后也深感欣慰。

细细一想,峨嵋派的阴阳神剑也有阴阳变化之理,金顶上人若是参透,他那一身功力,自然有延年益寿的可能。

可让我没料想到的是.

金顶上人也跟上了他师兄的脚步。”

见他目光之中感慨之色甚浓,曲非烟都已习惯。

“荣哥,我们找个机会再去华山一趟吧。”

“每次与令狐师兄喝酒,你的心情总是莫名地好。听说灵珊的小女儿十分可爱,我也想去瞧瞧。”

赵荣欣然点头,又与她笑着说起华山上的旧事

两个月后。

雁城之北的官道上。

正有一男一女骑着马,那女子估摸十六七岁,与身边的少年相仿。

她月眉星眼,又值大好年华,如一朵绽放的小花。

此时张目神峰,一勒缰绳,马儿骤停,腰间所负长剑,也顺势朝下一摆。

她看了看五神峰上的云烟,又扭头去看前方跟着停马的少年,目中闪烁一抹疑色。

“怎么了?”

颇为清秀的少年回过头来询问。

“你没有来错地方吗?”

“怎会错?”

少年又瞧了瞧看下山的太阳,“入了城人太多,就不便骑马了。此时不耽搁,还能赶上我家的餐饭。”

栾琼哦了一声,也没多想。

虽然知道他是衡山弟子,却没好意思打听他家中底细,没想到就在雁城。

不过细想也正常。

衡山弟子有不少来自其他州府,可终究是衡州府的人最多。

只是雁城这个名头,对江湖人来说太特殊了。

一近此地,就莫名生出敬畏之感。

他们催马快行,直入城北。

眼前景色变化越来越快,从古朴的琳琅店铺,步入一片繁茂的楼林之中。

这是衡阳城内最繁华的地方。

靠近衡山派的驻地,无疑是整个江湖最安全的地方。

可谓是寸土寸金。

栾琼逐渐察觉到的异常,直至他们穿过那片繁华楼宇,映入眼帘的便是潇湘八景,还有一片剑碑石林。

据说上面有不少刻字,乃是剑神所留。

“喂,我们去你家,又不是去衡山派。”

栾琼轻蹙眉头,靠近他一些提醒道:

“我听大伯说过,衡山派的门规很严,你一个十五代弟子,没有师长允许,是不能领人进入门派的。”

“这些门规你比我清楚吧。”

“便是我大伯,想朝衡山派递送石门剑派的拜帖也要仔细斟酌。”

赵玉臻连连点头:“不错。”

“这些门规我也不敢轻犯,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得了师长准许。”

“你也见到了峨嵋派的事,正好与我一起去说道。”

他话罢便牵着马朝衡山驻地走。

栾琼望着他的背影。

自从常德府见他一面之后,多次比剑,那一招无论如何都赢不回来。

想到他通晓琴画,有不俗的剑法。

又是个随和真诚之人,从不会说谎骗人。

既然有师长准许,跟上去看看也无妨。

这么一考虑,她就跟上少年的脚步,踏足潇湘八景与剑碑石刻之中。

虽与峨嵋派有渊源,又练过大派剑法,不算江湖萍末。

可眼下这个地方太过特殊,栾琼心态再稳,也只是个青葱少女。

瞧见剑碑上的刻字,各种江湖传闻纷至沓来,叫她有些心慌。

于是快步跟在少年身边,这才有了更多的安全感。

果然,少年的话是值得相信的。

衡山派守山弟子见到他们后并未阻拦,一直走到那气势雄浑的朱色大门前。

“王师叔、吴师叔。”

赵玉臻上前打招呼。

眼前两位中年长者,正是当年的关门弟子王墨与吴珊。

他们自然不用在此守门,只是怕一些新弟子做不好,常来查看。

二人见了他,各都微笑点头。

又带着笑意瞧了栾琼一眼。

栾琼见过不少世面,却忍不住有些紧张。

衡山十四代前辈基本都得过剑神指点,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剑法精湛之辈。

栾琼不敢失礼数,也上前打招呼。

二人跨过朱门,正式进入天下第一大派之内。

少女的心中波澜迭起。

她感受到了越来越多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这些人之中,不乏耳熟能详的江湖前辈。

甚至,还遇上了衡山派的七子七剑。

这些人一个个儒雅随和,面带微笑,看她的目光虽有审视,但也饱含善意。

栾琼早感觉到不对劲了。

“冯师叔。”

赵玉臻问候一声,栾琼心脏猛跳一下。

抬眼一看,果然是一位慈眉女侠,看上去五十岁左右。

如果不错的话,这位便是衡山七剑之中最厉害的青岑剑!

据说十四代门人中,这位的实力稳稳排在第三位。

四大真传的最初功业,也是她所传授。

这样一位武林前辈当面,栾琼怎能不激动。

“你叫栾琼。”

“前辈怎会认识我。”

栾琼一愣,又感惊奇。

冯巧云只是微微一笑。

“你是个好孩子,栾掌门教的也好,小小年纪,行走江湖竟有我师兄的一些影子。”

她夸赞一句,又对赵玉臻道:

“这一点,你就不太仔细了。”

赵玉臻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师叔,我爹可在门中?”

“在。”

冯巧云应了一声,朝琴轩方向示意,便和蔼一笑,不再说话。

栾琼觉得礼数还不周全,可赵玉臻却已带着她转身离开。

“你爹是衡山名宿?”

栾琼反应过来了,还是觉得有些惊奇,又怪罪道:“你怎不告诉我?”

赵玉臻道:“你又没问过我。”

栾琼一想,确实如此。

正想再问‘你爹是哪位名宿’。

可是话没出口,灵敏的神思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让她一瞬间愣住,停下了脚步。

忽然想起

少年是姓赵的。

赵姓子弟颇多,以往她没有在意。

此时此刻,却叫她产生了难以描述的思绪。

难道!!

“快走,到了。”

赵玉臻轻唤一声,领着栾琼步入一栋极为雅致的阁楼。

才走进,只朝前方一把瑶琴旁看去一眼。

少女呼吸一窒。

一对年轻至极,风采绝盛的男女,正静静坐在琴旁。

一人抚琴,一人捧卷。

此时一齐抬头看来,二人的眼神纵然温蔼,还带着长辈的关切。

可是

栾琼却无论如何也淡定不下来。

太多的江湖传说,太多的仙闻奇事,正如大海波涛,自心中翻涌不歇。

“前前辈”

少女颇为局蹐,往日伶俐的口舌现在像是打了结一样。

她此前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

少年的父母,竟是他们。

栾琼此前还幻想过,随着剑派掌门人,或者是峨嵋派的前辈一道来雁城拜山,远远看那江湖传说一眼。

不承想.

竟在这样一种做梦都想不到的场合中实现了。

“爹,娘。”

赵玉臻恭敬问候,又介绍道:“她是石门剑派的栾琼,我的朋友。”

栾琼心中紧张,她看到瑶琴旁捧卷的女子放下手中书册:

“我知晓,你们是在鼎盛武馆认识的。”

“不过.”

“这是你第一次带朋友来见我们。”

女子看向少女,又笑道:“玉臻太过唐突,你莫要因此紧张。”

栾琼赶紧点头,又听她对赵玉臻道:

“见你目色匆匆,可是在峨嵋遇见了什么事?”

“是的。”

赵玉臻露出一丝认真之色:“有人浑水摸鱼,想趁着金顶前辈逝去,强取峨嵋派阴阳神剑。”

“我们还在峨嵋与人动手。”

“其中便有西域高手的影子,我想,可能是摩月教的人。”

“近来,他们又在江湖上兴风作浪。”

他还准备与栾琼一道详说。

却又听娘亲道:

“此事我们已知晓。”

赵玉臻闻言,倒不觉得奇怪。

“你们一路奔波,去歇息吧。”

“小琼第一次来衡山,做朋友的,你当尽地主之谊,多览衡阳盛景。”

听到这声嘱咐,赵玉臻赶忙应道:

“爹爹放心,孩儿在武陵受她招待,此时自然也不会怠慢。”

栾琼心中激动。

并非因为赵玉臻的话。

而是

听到了.

亲耳听到了江湖传说的声音!

望着两个小辈离开,曲非烟笑吟吟望着身旁之人。

“玉臻在情缘上,可是要差荣哥许多。”

“当年荣哥一到中原,各路女侠拦路问询,不知多少女子对荣哥日思夜想呢”

“哪有哪有.”

赵荣笑了几声,不再续话。

转移话题道:

“这摩月教多行不义,得让他们消停一下了。”

……

(本章完)

第250章 番四十九:烟水茫茫(二)

“玉臻.”

二人才走到衡山别院,栾琼就压不住心头的话了。

“嗯?”

赵玉臻投来询问的眼神。

“之前从未听你提过,你爹竟.竟就是传说中的剑神,”她说话时,仍然激动得很,“你可知,我就是听着你爹的各种传说长大的。”

“在石门剑派中,大伯常夸赞我的天赋,说我不输给大派杰出弟子,可是,我无论怎么用功练剑,总是会输给你。”

她继续倾诉:

“每次比剑失败后,我都会向长辈求教,可是你的变数总比他们指点的要多,后面我便不问了,心中却十分疑惑。”

“想着你小小年纪,就算精熟衡山剑法,也不该在见闻上高过我大伯,毕竟他是一派掌门,又与峨嵋高手多有交集。”

“今日,总算叫我解惑了。”

赵玉臻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听到带着一丝埋怨口吻的话音:

“原来,你竟是这般来历。”

“那便是把石门剑派与峨嵋派的师长全数请来,恐怕也不及你耳濡目染。”

“你把我瞒得好惨。”

“害得我在两位前辈面前连丢礼数。”

说到这她有些羞愧,“只说要见见你家长辈,我哪里知道,你家长辈是这等传说中的人物。”

“若非我心思够灵,早就愣在那里不敢说话了。”

赵玉臻带着一丝歉意:“你从未问起,我不好提及。”

“我娘早教导过我,叫我行走江湖莫要仗着爹的名头,否则两眼昏黑,在江湖上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少女品着他的话,深以为然。

“这倒也是.”

“若我早知你是剑神前辈的儿子,也许只会远看几眼,就不敢冒冒失失在常德府与你比剑。”

她又问:“鼎盛武馆那小子是不是知晓?”

“嗯。”

赵玉臻理所当然地点头:“瑞青与我一道在这别院中学书画,自然知晓。”

“不过,你知道他的性子比我还慢,又沉迷函谷八艺,对其他事的反应没有常人那般大。”

“我爹还说他品性颇佳,可惜脑海缺了一点弦音,没有曲乐天赋,便只学作画了。”

栾琼一想龙瑞青,那是一点没说错。

只是没想到,这武馆小子竟然得到过剑神的点评,心中有些艳羡。

与赵玉臻说了几句话,她总算舒坦放松一些。

这时脑海中又闪过方才琴轩中的画面。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前两月又在峨嵋见过诸多大派高人。

只是

绝找不出能像方才这两位叫人印象深刻的人。

她对江湖传说的期待,一丝一毫都没有落空。

就像是一阵悠远的回响,此时还有余音。

“玉臻,你爹娘一直是这个样子吗?”

没等他回答,又喃喃添了一句话:“青春常在,数十年容颜不改。”

“是的。”

听到他如此肯定,栾琼好奇极了,想追问。

可话到嘴边,没再说出口。

“你想知道我爹娘练的什么功夫?”

他笑呵呵询问,猜到她的心事。

少女睁大眼睛,虽不出声,但眼中快要溢出的好奇早代表了言语。

赵玉臻道:

“这门神功是我爹自创的,唤做明玉真经,乃是功参至极的一部法门。”

“可是想练成太过艰难,整个门派除了我爹,其余人休说练成,连门槛也迈不过去。”

“我娘虽有修习,也是爹爹费尽心力,才有残篇功效。”

“其余弟子只修剑典,与这门神功无缘。”

栾琼露出惊绝之色,她相信少年口中的话绝对比江湖传言靠谱。

不愧为一代剑神,竟自创出如此神功。

出于对前辈的仰慕,又痴痴说道:“那能否万古长青?”

赵玉臻笑了出来。

“你在想些什么呢?”

“爹爹曾说天人合一中有阴阳至理,可依然顺应天道,历经天时,经日月消磨,所以神功再妙,也没什么可能长生不死。”

栾琼一点没失望,反而叹道:

“这已是多少江湖人梦寐难求。”

少女怀着一丝小期待:

“若能剑神前辈能指点我一招剑法,教我怎么赢你,那便知足了。”

“这倒是简单.”

赵玉臻笑着朝衡山别院内部一指:“这里面的丹青生师叔就能教你,他老人家若是心情好,还能送你一幅画呢。”

“真的吗!?”

栾琼眼睛一亮,她可是听说过此人的大名。

赵玉臻小声指点:“若是师叔待会拿出两幅画叫你欣赏,一幅是腊梅傲雪图,一幅是寒梅远香图,记得说那幅傲雪图更好。”

“那幅远香图是谁所作?”栾琼捂嘴笑问。

赵玉臻小声道:“是文徵明文先生。”

两人低笑着朝别院中走去

……

盘州东南,白虎崖。

西风散漫,几声鹤鸣。

在一处被鲜花包裹的雅致木楼前,弯弯的溪流如玉带一般滑过山壁凸角,正有一道清瘦人影面朝溪水,手执一根绣花针,静静缝着百鸟朝凤图。

那针线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所绣百鸟颜色绚烂,绒羽根根清晰,如要飞出线谱。

这技法,世上再难找出第二人了。

“师父,我们在草原石壁刻字边看到了一个字。”

东方小仙话罢,一旁个头长高的杨君采接话道:“那是一个‘妙’字。”

“哦?”

清瘦人影还是背对着他们,没有转身。

他的话音听似寡淡,却有股幽深宁静之味,似乎每一个字都有奇特韵调,深入聆听之人的脑海中。

“妙在何处呀?”

东方小仙道:“自然是在说师父的天人化生。”

“欸,剑神还是那样高趣,叫人难以琢磨。”

他虽“欸”了一声,后面的话却带着笑音。

东方小仙知他老人家心情好,便问道:

“师父,您既然对剑神前辈颇有追思,怎么不去见上一面?”

东方小仙话罢,便听到一声轻笑。

“这世上既有高趣,又叫我佩服的人唯他一人。”

“听说他喜见故人,由此可见,虽说容颜不老,少年心却还是被时间打磨,这倒是一件叫人伤感的事。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是何等的少年英气。”

他赞叹一声,又沉默片刻。

像是在追思过去。

“但是.”

“这江湖啊,人如潮退,有些故人,不一定非要见面挈阔才算交流。”

“草原上的刻字,你在城墙上刻字,便算我与他见过了。”

“这天下间,除了我与他,谁又能懂?”

他平静的话中,难掩一股傲气,却又道:

“他说我死了,那我便是死了。”

“剑神是个有趣的人,我也该做个有趣的人。”

“细细一想,其中别有深意。”

“死者为阴,生者为阳,我与他刻字对话,暗合阴阳,乃是天人合一的道理,你再练几十年,也许会有机会明白。”

东方小仙与杨君采听罢,虽然应诺,心中却不平静。

天人合一,这等武学境界,不是他们此时能体会的。

周围安静下来,溪流声像是更清晰了。

那清瘦人影忽然放下手中针线,幽幽看向南岳方向。

此时

他深邃而复杂眼神,注定是旁人无法看透的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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