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重赏(下)

“什么?”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的汉儿都下意识地去看身边的蒙古人,而蒙古人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道:“那可是成吉思汗的弟弟!成吉思汗是会回来的!”

也有人低声道:“别勒古台至少能召集三千人,或者五千!”

那个年老的蒙古人满脸苦色,踟蹰了许久,终于为难地道:“皇帝陛下,我们愿意去找寻商队的失踪成员!哪怕要翻遍每个草场,像是猎犬追捕野兔一样奔走,我们也愿意把他找回来。”

“哦?”

郭宁持刀的手一顿,笑着摇头:“是我没说清么?失踪的人,我们迟早会找回他们来。我现在想要的,就只是别勒古台的脑袋……怎么,你们不愿意替我去拿么?”

周围一圈人静默不语。

郭宁笑着又问:“你们不是说,愿意做黑夜里的狼、白昼里的鹰,只要我下令,你们迁行时决不滞留,一心一意为我效劳么?”

“这……”年老的蒙古人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想要解释说,是皇帝陛下强人所难了,却又不敢。他想要低头避过郭宁微笑的表情,也不敢。强烈的纠结让他脸上皱纹变得愈发深刻,就像是草原深处的大山岩上层叠深邃的纹路。

在他迟疑的时候,有几个年轻点的蒙古人悄悄挪动脚步,想让自己比旁人站得靠前些。

其中一个特意披着大周的青年,便是那个拍胸脯说要做狼和鹰的。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

但蒙古人的风俗向来非常尊重年老贵族,哪怕大周把千户那颜的地位泼洒出去,使数十上百人的地位等同,但年老者的名望仍然远非旁人能及,于是他喘了几口粗气,竟不敢当面反对。

这种表现让他身后几个年轻人很不满,有人推了推他。但他脸红耳赤,仍然不言语,只用力揪着那件崭新的都将袍服,额头青筋突突乱跳。

有人向前站,更多人的想法与老者近似,于是往后退一点,好像这样就能躲开皇帝的视线。

皇帝要向蒙古人动手了?这是不是太急了点?皇帝要首先驱使我们去和黄金家族的武力拼杀?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抱着不同念头的人各自做了不同的细微动作,数十人围着郭宁形成的大圈,仿佛都晃动了一下,然后比先前略大了一号,松散了一些。

这情形落在赵瑄眼里,立刻让他脸色阴沉。

他是身在缙山的大周重将,手中操纵的兵力、财力和权力都很重,所以哪怕孤身对着黄金家族的成员,也并不落于下风。日常对这些部落人士,他更是视如土鸡瓦犬,可以任意驱使。

此番他把这些人聚集起来,本打算禀报郭宁之后,挑选其中忠诚可用的,亲自带领他们突向乌沙堡。结果,这些人对着皇帝亲口吩咐,就这么动摇?

那几个往前站的,倒是大声说话啊。伱在皇帝面前,何必瞻前顾后?这副鬼样子把我的脸都丢了!至于往后退的,你们如此胆怯,朝廷养你们何用!

郭宁抬起头,看看赵瑄:“这已经比我预想中要好很多了。”

赵瑄汗颜,立即单膝跪地,俯首道:“其实格外畏缩的,还是少数。请陛下给我一天时间……不不,只要给我半天,我就能整顿他们。最晚明早,我就挑出精锐,奔往乌沙堡!”

郭宁伸手扶着他的手臂,让他站起来:“我另外安排了专门的人手去找吕枢。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拿下别勒古台的人头,以震慑草原各部!”

赵瑄忍不住问道:“会不会……咳咳,会不会太急了点?”

“不急,正当时。”

郭宁略放低些嗓音:“草原上有专人密报说,蒙古大汗已经遣使回到草原,要求亲近各部做好重新划分草场,迎接西征大军回返的准备。所以我才同意吕枢抓紧时间北上,免得两家战事激起,很多事情没机会办好。但现在……”

赵瑄吃了一惊:“别勒古台的动作如此激烈,说不定蒙古大军回返的速度也会很快?难道……两个月,三个月?”

“倒也不至于。听说从斡难河畔去往成吉思汗停留之地,间隔千山万水,就算是轻骑疾行,也得两个多月才能抵达。大军行进,沿途支应艰难,更不消说还要越冬了,我召集众将盘算过,他们明年春天才能折返。”

“那还有时间应对。”

郭宁见赵瑄松了口气的模样,拍着他的肩膀,继续道:“你再看别勒古台这一出,显是为了给他自己乃至留守草原的黄金家族成员,争取扩充兵力的时间和财源。所以他才会这么看重榷场,而不是抢一把,捞一笔现成的!”

“而我们要做的,则是趁着吕枢失踪这件事,用尽量小的代价,将局面彻底扰乱!”

赵瑄恍然大悟:“我们要打乱蒙古人的节奏,打乱草原上的局面!最好能让蒙古大军回来以后,面对着一片混乱,根本不能作为继续南下厮杀的支撑!陛下,这就是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了!”

“嗯,所以咱们大周的兵马不动,就得用这些人。”

郭宁再看身边的蒙古人。

见郭宁和赵瑄低语,他们有人露出好奇的神色,有人则不管不顾地抓紧这点时间,和同伴们争论。

这些活跃在草原边缘的蒙古人们起来都服膺于大周,可他们之中的差异,比蒙古人的汉儿的差异更大。

有些人乐意服从中原的秩序,也仰慕中原的文化。

因为蒙古草原自古以来就是四分五裂的,成吉思汗建立的也克蒙古兀鲁思,至今只存在了不到十五年。蒙古人通过发动侵略战争,凝聚其自身作为统一整体的认知,塑造他们作为征服者的自豪,但这个进程已经被郭宁打断了。

于是许多蒙古人当年愈是钦佩成吉思汗,就愈是拜伏在郭宁的武威之下。

尤其是蒙古人里较年轻的一些。他们没有经历过草原上残酷的统一战争,对成吉思汗的厉害缺乏直接认识。他们曾随同蒙古大军南征,但仔细想来,南征过程中固然有摧枯拉朽,也有惨痛失败,何况大汗在河北还断送了怯薛军大部,不得不游泳逃生?

在这种局面下,他们对中原汉儿并没有什么心理优势可言,反倒是中原大周朝廷展现在蒙古人面前的,是军事、经济乃至文化上全面的压倒优势。

年轻些的蒙古人一旦接触到了来自中原的制度,感受到一个中原王朝崛起时的姿态,很容易就不再把蒙古人的身份当回事,反而热衷于成为汉家王朝的一员。

当然,也有人依然奸滑似鬼,首鼠两端。

两个失踪的汉儿究竟如何,这群蒙古千户并不在意。只不过以他们对草原的熟悉,动用点人手去搜索,真不为难;与此同时,将这小小举措在大周方面渲染成出生入死的英勇,藉此赚取中原朝廷更多的支持,便是草原降人自古以来的传统。

当年成吉思汗势力薄弱的时候,就为大金国的军队鞍前马后效劳,硬仗其实没打过几场,倒趁着金军主力与塔塔儿部会战,偷袭了塔塔儿部的老巢,尽掳其车马粮饷。

凭此功劳,成吉思汗不止成了大金国的“札兀惕忽里”也就是蒙语招讨使,就此获得了在战争中托庇于大金的特权。

后来他与乃蛮部对抗的时候,便曾退入大金的界壕长城以内。他和脱里汗依托界壕上阿兰塞的金国守军,逼退乃蛮部和札木合的联军,随后才赢得了阔亦田之战的胜利。

成吉思汗的崛起过程,草原上的人们自然都谙熟于胸,所以此刻,哪怕对着大周的皇帝,也有很多人依然保持着这种态度。

干点杂活,可以,干点脏活,也可以。但皇帝陛下你要我们动真格……咳咳,我们有心无力呀。我们知道大周的武力何等可怕。但大金强盛的时候,武力不也很可怕么?中原朝廷始终只是中原朝廷,难道还真能做得了草原的主?

眼下依附大周的蒙古人只是少数,朝廷必然优容相待,以求吸引更多人的跟从,绝不可能强迫我们做什么。而我们一个个都是草原上的聪明人,怎样依靠着中原的武力捞取好处,我们都很懂啊!

郭宁环顾他们,逐一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他们的想法。

尤其是那几个显然保持反对意见的人。

’他们的演技也算是日积月累而来了,或许在蒙古人里算得出众。但郭宁自幼就在边疆,太熟悉蒙古人的作态了。这两年他又和朝中文臣打交道多,眼力提升的很快,所以分明在他们眼里看到了狡狯,还有那么点自鸣得意。

见皇帝端详他们,他们居然还打起了精神,摆开了理由,开始叫苦了。

或许其中有些人真不愿和草原上的同族厮杀,也有些人是刻意反对,希望能让皇帝把赏格再提高些吧。

好几名蒙古人闹哄哄的,你一眼我一语,这模样挺有趣的。

如果花费一点时间,再做些思想工作,或者按照这些千户那颜的意思,把赏格再提高些,应该还能说服几个人。

可惜郭宁不喜欢与人讨价还价。他始终保持着军队统帅的作风,强调军令如山,任何时候都不容忍这种待价而沽的姿态。

但他毕竟是皇帝了,这种事情已经没必要亲自下场。

郭宁瞥了眼赵瑄,沉声道:“十六个赞同的,十一个反对的,还有三十来个没主意。”

赞同的毕竟比反对的多些,这几年的工夫没白下。

赵瑄跟随着郭宁的眼光注视他们,最终确定无疑地点头。点过了头,他忍不住又道:“反对的,全都顶着千户那颜的头衔!在场的一共二十二个千户那颜,里头反对的倒有一半!这些人是真不知道死活啊!”

郭宁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很是轻松。他向身后的骑士们比了个手势,倪一立即嘬唇作哨。

郭宁登上骆驼场城眺望的时候,他的扈驾骑兵停留在一箭之地以外。听得口哨声,立刻有旗帜招展数回,随即有一队骑兵越众而出,纵马奔驰过来。

很显然,这支骑兵的装备十分出众,马匹都是高头大马,骑士们都穿有铁甲,每人都配备有骑枪、弓箭、直刀,在马鞍侧面还挂着趁手的短兵器比如骨朵、手斧、短刀等等。

他们奔驰到坡地下方以后,竟没丝毫停歇。每个人随手抖动缰绳,战马便腾越而起,接连翻过坡地上的横生灌木,如履平地般直接来到近处!

这样的操作,不止要战马久经训练,对骑术的要求更是苛刻。这样的骑术,只能是来自草原深处蒙古人!而且是蒙古人里头,精挑细选出的好手,是能够真正做到人马如一的那一批!

当他们冲上坡顶,先前奉命集结的蒙古贵族们开始觉得不对。

那个年老的蒙古人眯眼看了看骑队,忽然叫了起来:“石抹也先都监!苏赫巴鲁千户!毕力格千户!你们怎么来了?”

契丹人石抹也先当年抵达缙山的时候,是个看管俘虏的小头目。但他毕竟是曾经得到木华黎赞赏的有能之士,被赵瑄派去控制拉克申千户的余部之后,地位就如坐在热气球上腾空一般,不断攀升。

如今他官拜招讨司的兵马副都监,专门负责统领招讨司下属的蒙古军、乣军乃至契丹、渤海各族兵马,地位和缙山防御使赵瑄平起平坐了。

郭宁在赶往宣德州的同时,也行文让石抹也先召集从军效力的蒙古六千户将士,随同皇帝扈从一齐北上。

而石抹也先麾下的这批蒙古人,包括了最早投靠大周的两个千户那颜苏赫巴鲁和毕力格在内。

这两人忠诚于大周,早已经放弃了对部落的管控,完全融入到了大周的军户制度里,当上了大周的都将。而且他们还在西京大同府和秦州两地,分别和草原部落打过仗,证明过自己的忠诚。他们和他们的部下,手上全都沾过血!

他们听到了那个蒙古老人的惊问,但全不理会,只整齐划一地向郭宁行礼。

郭宁把金刀收回鞘里,向他们微微颔首,转身上马。

骑在马上,他指了指赵瑄和石抹也先:“接着的事情,你们两个负责。我给的赏格不变,目标也不变,我要别勒古台的脑袋!”

“遵命!”赵瑄和石抹也先在马上一齐躬身。

郭宁轻摇缰绳,往坡地下方去了。

石抹也先目送郭宁离开,眼光扫了眼聚集在垓心处,普遍有些茫然的蒙古贵族们:“这群人怎么了?”

赵瑄和他非常熟悉,并不客套,直接就咬牙切齿地大声道:“陛下要这些蒙古人集结部属去往草原,攻杀别勒古台,为此还答应了重赏!可他们当中,竟有人胆敢不奉命!”

赵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惩罚我们吗?大周的皇帝做事那么干脆,都不给大家讨论的机会吗?

听赵瑄这么一说,被骑队围拢的人群瞬间翻腾。

“我们没有不奉命!赵将军,我们只是有难处啊!”

“不是我!我没有!是海日古这老头乱说话,触怒了陛下!”

“我不是蒙古人啊将军!我是汉儿,我是一直听从朝廷命令的!”

连番呼喝声中,先是在场的汉儿商队首领或流民、马贼的头目急步后退,与蒙古人隔开距离。接着就是蒙古人群一阵纷乱,此前簇拥着那个老人的一批蒙古人被猛地推了出来。有人懵懵懂懂被推到外头,忽然感觉不对,连忙转身想要挤回人群,结果被劈面一拳打到在地。

石抹也先从自家驻地匆匆赶来,今天早晨才与皇帝的扈从骑队汇合。因为连夜赶路,都没来得及有机会询问皇帝意旨。他是颇有些热衷功名利禄的,听得赵瑄说,要去往草原攻杀别勒古台,顿时大喜过望。

他恨不得立即启程,哪有心思慢慢和这群蒙古人讲究细务?当下再问赵瑄:“那你说怎么办?”

赵瑄先前失陷了大周朝的国戚,今日召集地方势力的首领们,又撞上好些人违逆皇帝的旨意,这会儿只觉灰头土脸,断没心思慢慢应对。他没好气地道:“方才皇帝把刀都拔出来了!你说呢!”

“哈!”

石抹也先狞笑一声:“十一个人,倒也不多……宰了他们,你我赶紧集结人马行动!”

“宰了他们”四个字刚一出口,在他左右的两个蒙古人都将苏赫巴鲁和毕力格立即催马向前。

骑兵们直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随即那几个蒙古贵族的惨叫声也此起彼伏。

(本章完)

第876章 混乱(上)

不理会那些蒙古人的惨叫和求饶,郭宁慢悠悠地拨马回到本队。

他登上坡地再下来,统共不过半刻时间。侍从们动作很快,已经摆开了旗门,在旗门下敷设简易的仪仗和桌椅,甚至点起了炉子,烧了茶水,还烘了几张饼。

见此情形,郭宁微微摇头,面容却带上了一点笑意。

他平时很不注意排场,甚至有点排斥过分的排场。皆因任何排场带给他的乐趣,都不能与他在数年前大梦中接触的享用相比,那还不如朴素简单些好。但地位到了这份上,要面对天下人的观感。

有许多人觉得,有些事情是天子威仪的一部分,太过俭省,反而令人诟病;也有许多人单纯是出于对皇帝的亲近和爱戴,总想把皇帝照顾得好些。

“陛下,喝水。”

一名少年侍从捧着茶盏上来,殷勤地道。

郭宁是马上皇帝,身边少用内侍宦官,而多用武人侍从。侧近的少年侍从到这会儿,已经换了到了四拨。

第一第二拨,全都已经分派出去担任军职了,此前数年鏖战,折损不少。第三拨也在军校里接受训练,第四拨的侍从人选不再仅限于军队里军官或牺牲将士的子弟,转而从中都、山东、河北等地孤寒贫苦的良家子里挑选。

把这些孩子放在身边督促习文练武,不止为了培养军队骨干。郭宁希望他们的眼界和心气都能和自己趋同一些,不要光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或许以后其中很多人能走上政坛,身在官场的时候,也能够大胆而少拘束,不会死抠着经义、辞赋。

他的想法很好。但不断的轮转也有负面影响,比如他身边少年人的见识总是不足,办事偶尔会失分寸。

比如这会儿,郭宁接过茶盏,低头喝了口,便发现茶盏多半是南朝来的精品,茶水香气扑鼻,保不准用的茶叶也是南朝有名的好货色。

军队里,要这样的待遇做甚?

郭宁出身低微,本来没法分辨这些茶盏、茶叶的好坏。全赖这次出巡河北的时候,胥鼎作陪,他才听胥鼎分剖了其中的讲究。

据说胥鼎自己日常喜爱的,乃是南朝的建茶。这玩意儿在南朝本地发卖的时候,一株茶树产三四饼,一饼就能叫出四十贯的高价,是临安豪贵竞市以炫耀的特产品。而在中都、益都、开封等地,有贵胄若附庸风雅,开价百贯一饼,依然时常求之不得。

这还是海贸发达以后,茶叶输送往北的数量和品种都大大增加,单价有所下滑的结果。往前几年,这等茶叶不以“饼”为计量单位,而用不满方寸大小为一“胯”,每胯都能每卖出数十贯的价格。

胥鼎此君,父子两代都是宰臣,而且捞钱的手段百出,所以民间风评不好,从大金一直被抨击到大周。新朝定鼎以后,自然法度森严,不容肆意妄为。但一来架不住胥鼎家底雄厚,二来郭宁对此等确有才干的前朝旧臣多少有些额外优容,所以胥鼎起居所用无不豪奢。

当然,这也是因为包括胥鼎在内的中都豪门,始终都是推动商业往来的重要力量。郭宁没有趁着改朝换代将之尽数清洗,便是因为留着他们,正好作为持续的财赋来源。

冲泡出郭宁眼前茶水的茶叶,估摸着就是胥鼎日常所用的规格。

郭宁在中都的皇宫里,日子过得当然不差。但他不会耽于享乐,一旦身处军队里,便化繁华奢侈为杀气森然。他也从不记得自己下过这样的命令,要求随军带这样的奢侈品。

“咳咳,下回换个军中配给的陶碗就行。也不用茶水,取泉水煮开即可。”

郭宁喝了两口,正色吩咐道:“我人在军队里,就务必和将士们保持一致,不容额外讲究。”

少年侍从有些委屈:“这是大伙儿专门安排的,用的是最好的茶水……”

同样都违背了郭宁的意思,身边人的待遇比蒙古人好些,至少会有第二次的机会。

郭宁笑了笑,和气地道:“前几日里,咱们刚读过三略,记得么?书中说,军井未达,将不言渴;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军灶未炊,将不言饥。与之安,与之危,故其众可合而不可离……都记得么?”

说到最后几句,语气略显威严。少年侍从悚然一惊,顿时明白了郭宁的意思,慌忙跪倒认错。

“好啦好啦,之前是我没特地说明。今后你照着我的意思去做,断不要改。去吧,先把这些都撤下了!”

郭宁拍了拍少年侍从的脑袋,让他带人来收拾了这些茶水茶具。

少年侍从方才行礼趋退,郭宁侧耳听听,发现坡上已无杀声,石抹也先办事很是利落。

被指为对抗皇帝的蒙古部落首领统共十一个,对石抹也先这等统领异族兵马的老资格来说,杀死这点人便如杀鸡一般干脆利落。倒是隐约听到点哭声,看来死去的这些人,在部落里有点声望?

郭宁对此并不在意。

大周绝不会像金国那样,拿着巨额的财力、物力投下去,养出一批批反噬的白眼狼。所以大周对蒙古部落的控制,一方面不断鼓励草原和中原的物资交换,予以巨大的经济利益;一方面动辄以刑杀为威,极其苛刻。

这种严刑厚赏的套路,与郭宁治军治国的方针一般无二,而在执行过程中,绝不吝啬好处,也绝不心软。

这是唯有我进敌退的斗争,像今天这样的杀戮,此前已经有过好几次。

杀掉一批出头的蒙古人,剩下的就知道把头低下些;再杀掉一批出头的,剩下的就再把头低下些。杀过几次,再时不时赏赐好酒好肉,草原上的狼就慢慢变成狗了,

既然成吉思汗重新转而注目草原,中原朝廷大举用人之时已经到来,或许有些真正聪明的狼,能够藉着这个机会从此褪去野性,成为人类的一员呢。

此时有人从高坡上匆匆走近,原来是跟随石抹也先来到此地的蒙古千户苏赫巴鲁赶了过来,单膝跪地行礼。

“陛下,该死之人全都杀了。今晚就整合他们的部众,明早我部也倾巢出动。另外,别勒古台在合兰真沙陀和兀鲁回河的份子地,我很熟!最多半个月内,必定闹一个天翻地覆,助石抹将军拿回别勒古台的脑袋来!”

苏赫巴鲁说话时,狭长的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苏赫巴鲁的个子很高,比寻常的蒙古人要高出大半个头,两腮的胡须十分茂盛。

能成为成吉思汗开国的九十五个千户之一,又在大蒙古国失势的时候立刻转投定海军,可见他是个很精明的蒙古人。

过去两年里,他一直在西京大同府服役,因为最初只带了十几个同伴,所以从什长做起,依靠在大同府北面剿匪有功,慢慢地升到了都将,期间得到过都元帅府好几次行文奖腋。去年郭宁巡视西京的时候,还曾经专门接见过他,和他聊了许久。

听说郭宁要调度六个蒙古千户,深入草原攻袭别勒古台,苏赫巴鲁一下子就明白了郭宁的意思。

很明显,就在成吉思汗在西域汲取力量,开始回望草原的同时,大周的皇帝也已经养精蓄锐完毕,把视线投注到草原。

现在皇帝已经开始布局,想抢在蒙古大汗折返之前,痛击蒙古人留在草原的骨干力量。此举既能削弱黄金家族的实力,又能真正把草原东部的六个千户引为己用,一举两得。

不,甚至可以说,是一举三得。因为这样一场闹腾无论成与不成,都会引起大量蒙古人对黄金家族的不满,使黄金家族在过去数年勉强维持的统治摇摇欲坠。

更有意思的,是那两个失踪的人。苏赫巴鲁可以打赌,郭宁脸上的急躁情绪不是假的,那两个失踪的人,身份很是特殊。也就是说,万一这两人真有什么碍难,大周的兵马全面出动的话,借口都不要找了。

苏赫巴鲁早就觉得,自己的心眼便是再多十个,也及不上中原汉儿,所以他这两年很自觉地按着吩咐做事。

反正大周朝廷里多的是女真人、契丹人、汪古人或者各种各样的异族,上头不在乎这些,不会对他另眼相待。

有这样的认知,苏赫巴鲁是投靠大周的千户那颜里过得最滋润的,他的部民都被照顾得很好,他还有了军职,有了可以传给子女的田地。知道他不会种地,上头分配给他的民户都是伺弄田地的好手。去年苏赫巴鲁已经发现,一百亩田地的产出,恐怕比百倍的草地更多。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厚待,还有千金买马骨的意思。有苏赫巴鲁的榜样在,其他许多蒙古人,包括这些年陆续从草原逃来,被归并在漠南山后各地的部落首领们,心里都会安稳不少。

当然,过于安稳而没有自知之明的,就会被大周毫不留情地杀掉,对此苏赫巴鲁早就心知肚明,但他和郭宁一样,全不在乎。

那十一个胆敢唱反调的蠢货里,也有四个人直接被苏赫巴鲁砍成了两截。

他俯首向郭宁禀报完毕,却没得到郭宁的回答。

只觉得肩膀一沉,是郭宁拍了他一下,然后匆匆走到军帐后头。

又过了会儿,脚步声又响,是郭宁折返回来,

“这个,看这个!”郭宁一边走,一边得意地道。

苏赫巴鲁有些疑惑地抬头,郭宁便把手里一个细竹方盒塞了过来:“拿着!”

“陛下,这是?”

“打开看看!”

苏赫巴鲁依言打开细竹方盒,里头是个朱漆小匣子。再打开朱漆小匣子,里头是个黄罗层叠包裹的小块。

“这是南朝宋国皇帝每年仲春享用的茶叶,有个名头唤作‘北苑试新’,在北方很是少见。”

郭宁把朱漆小匣子合上,微笑道:“我记得上次见你的时候,听你说,嗜茶多于嗜酒,在蒙古人里,是挺少见的。正好这次北上,随行带了些好茶,伱拿着尝尝……若不好喝,就告诉我;若好喝……”

说到这里,他摇头道:“好喝就喝完,别指望更多。因为我也只有这些,再多的,得问南朝人买。”

苏赫巴鲁把朱漆小匣子放回方盒,郑重收入怀里。

他向郭宁再度行礼,沉声道:“陛下,请安心坐看着草原乱起来。”

两日之后,投效大周的六个蒙古千户动用五千余精骑,悍然杀入草原深处,沿途大张旗鼓痛斥别勒古台。此举打破了数年来草原东部脆弱的稳定,诸多部落一片大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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