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14):夜宴

“‘芳卉诗人’的祝福徽记会是怎么样的呢?”

折返时暮色已经初现,范宁抱着把劣质吉他,在温热的海风中思考着这个问题。

在来时他尝试问过露娜,暂没得到有价值的收获。

不过这第一次来南国后奏响音乐,他隐约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感觉。

非要形容的话,像是得到了某位高处存在的关注,然后“创造出了什么东西”。

当然,音乐演奏本身就是一种创造过程,作为神秘学仪式中最为重要的程式之一,得到见证之主的注视和回应也不奇怪……

但范宁觉得,刚刚短暂的几个小节试奏,那种创造感就极为“具象化”,带给星灵体的共鸣也极为强烈——连听众都能有所察觉,他自己肯定比听众还要清楚。

自己的演奏产生新奇感的原因,是因为震荡了那根非凡琴弦的神性,还是和自己处在这片“芳卉诗人”的领域国度有关,他现在也拿捏不准。

太阳还在地平线上方慵懒地不肯落下,两人右侧的花圃、小店、苇塘和干草堆,更远方的椰树与沙滩,一切景物都笼罩在迷人的晚霞红光里。

就像浸在酒中。

“舍勒先生,您刚刚的那几下拨弦,真是好神秘好神秘的创作。”露娜仍然沉浸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清醒后的悸动幻觉与浓郁花香里。

范宁“嗯”了一声。

虽然是意大利作曲家作品,但自己作为前世的东方人,一时兴起试了试这首东方神秘主义色彩浓厚的曲目。

“我有没有可能学会?”

她已经完全确信舍勒先生是一名真正的见习游吟诗人,甚至于他计划取得祝福徽记的目标,也很可能会在不久后实现。

但这个提问花了一些勇气,主要原因在于愧疚和底气不足。

——舍勒先生选了最劣质的这把吉他,肯定是因为自己心性不成熟,无意中还是露出了担心价钱的表情,然后被他看出来了。

“短时间做不到。”范宁如实回答,“它的音型很特殊,要以轮指和多声部控制作为基础相结合,而后两者就已经是古典吉他中比较高级的技法了。”

……仅仅只是短时间不行吗?露娜却是因为这个结论在高兴。

“什么是轮指?”她追问道。

“轮指就是‘哒哒哒哒’……”范宁口中做拟声词的比喻,“把原本有一定持续时值的长音,拆成密集而快速的同音去反复弹,这样旋律会有奇特的急促和流动感……它很需要手指独立性,刚开始不适合初学者练。”

“那什么叫多声部?”小姑娘提了第二个问题,随即开始担忧自己会不会烦人,“抱歉,我好像问多了,您过几天再回答我也没关系。”

“如果你能听到两个或以上部分就叫多声部,比如刚刚似乎有类似轮指的旋律,又有低音,还有一组又一组的华彩装饰。”范宁依旧在随意回答。

“谢谢。”她脚步放慢,微微欠身,又加快步伐跟上。

“说说马赛内古。”

“啊,我们的‘指路人’先生吗?他怎么了?”

“他做了不错的提议,我顺带问问。”

范宁清楚自己之前浑身破烂,两手空空,能唬住露娜这样的小女孩,是全凭一张脸和嘴,正常的成年人将他当做流浪者再正常不过,他刚刚本来已经准备回归自己原本的调查计划,两个方案孰优孰劣也说不定。

但后来……若不是相信“画中之泉”的伪装特性无懈可击,他差点以为这人是认出了伟大音乐家卡洛恩·范·宁——虽然自己还未有过巡演经历,但最后一次看到的唱片销售报表显示,南大陆占了世界市场份额的12%。

所以马塞内古这般以礼相待的动机,不可避免地让范宁产生了一些兴趣。

“马赛内古先生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指路人’,也有着出神入化的剑技与枪法。”露娜分享着她所知道的信息,“他是弥辛城商会荣誉会长、法雅公爵夫人的座上宾,我们的共事经历不只这一次,父亲给予的优厚报酬让我们保持了愉快的合作关系。”

范宁分析着其中的信息。

从她的描述来看,此人很有可能是一名有知者,而且是官方有知者。

在西大陆和南大陆的宗教政体下,官方有知者和正神教会几乎可以划等号,若是如此,从马赛内古开始去逐步接触芳卉圣殿是比较合适的。

“‘指路人’是神职人员的意思吗?”于是他试图确认。

“不是哦,神职人员是‘花触之人’。”露娜摇头,“他们是直接祀奉‘芳卉诗人’的存在,我们这种商贾家族,单凭金钱很难请得动他们相助。”

“想要愉快而完美地度过一段旅程,我们更多地依靠‘指路人’和护卫一起确保平安,也依靠‘游吟诗人’带来好运……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平安和好运是相辅相成的。”

闻言范宁沉吟片刻:

“旅行为什么需要‘指路人’呢?是因为远离城邦的地带会遇到劫掠的强盗吗?”

“这是一个重要原因,还有就是要避免迷路。”

“迷路?”范宁有些错愕,“经验丰富的行商会不认识路吗?而且……没有地图吗?”

“地图的精细程度永远不能满足要求。”露娜说道,“而且,这里地广人稀,雨林、原野和海洋各处又造物奇特,长距离的行路很容易出现一些幻觉和误判……”

“总之,迷路是很常见很容易碰到的事情,有时就发生在做梦般的恍惚片刻。”

“好吧……”范宁微微颔首以表知悉,不过他还是有些觉得难以理解。

商队下榻的旅馆是个极为宽敞的合抱式庭院,地面是海滩一样是细腻的白砂,角落种着椰树、仙人掌和奇花异草。

暮色笼罩整个院落,中间燃起几簇篝火,有人已在上方转动着叉有大鱿鱼、海参和海胆的木签,溢出的水份滴在槽内滋滋作响,乌榄与枣木燃烧的烟气与海鲜香味混合,化作一团烟雾在上空打转。

在明日启程前,首个南国的夜晚将于这处巴克里索港度过。

“舍勒,你抱了把吉他后,比刚才要像游吟诗人多了!”

安在人群中伸出手臂,火苗透过她那玫瑰色的肉体在发光。

范宁走近这堆十来人围成的篝火,找了个地面随意而坐,将琴搁在身旁。

安凑了过去,看清它模样后却大为惊讶:

“天呐,我的妹妹,这就是你们逛了这么久的成果,你竟然给他买了把劣质的胶合板吉他!”

“我……”露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基于之前那些微妙的心思,她不好意思说是舍勒先生自己选的,这导致了事情完全没法很好地解释清楚。

她只得发出比蚊子还细的无力辩解:

“我不是故意的……”

(本章完)

第338章 第一乐章 唤醒之诗(15):恋歌

“我认为想扮演一名游吟诗人,光鲜的包装是必要的,露娜,早知道这样,你完全可以先问问我是否愿意赞助一些‘包装费’。”

安仍在坚持表达她所认为的不妥。

对面的长姐卡米拉此刻也似笑非笑道:“既然大家已经是同行旅伴,我想我也不介意‘投资’一些。”

露娜,你做事情真是太不成熟了!

是你做东啊!为什么不能有一些主见呢!

小女孩望着那把翻卷着刨木渣子的吉他,在内心拼命地指责着自己。

马赛内古倒是没有过多表示,第一时间给范宁递了个大盘子,然后再为对面两位抱着手风琴和琉特琴的男子呈上。

“谢谢。”范宁接过刚刚出炉的第一份食物,将托盘在前方的小石台上搁稳。

一只烤得油光发亮的巨大鱿鱼,两大串裹覆蛋液的海参,一小杯青翠欲滴的酸柑汁。

琉特琴拨出分解的和弦序奏,温润的中声部旋律流淌其间,装饰性的颤音柔肠百结,犹如树枝上缀满的白木香。

这是对面的见习游吟诗人菲利,一位戴金光闪闪的耳环、后脑勺扎着小辫子的青年。

他奏响了南大陆上世纪古典吉他大师托恩的代表作《缇雅城的姑娘》。

琉特琴的气质复古而纤柔,让其带上了别样的宫廷风情,另外一位矮个子游吟诗人马丁尼听得眯起了眼,手风琴和草帽搁在一旁,身体跟随律动微微摇摆。

另外几簇篝火前围坐的车夫、雇工和护卫也颇为享受地竖起了耳朵。

“叮——”“叮——”

音乐声中,家族长克雷蒂安率先扬杯,大家将手中的酸柑汁碰在一起。

它的基础原料是青金桔和柠檬水,带有少量蜂蜜和苏打,范宁觉得其味道酸酸甜甜,清新又令人愉快。

“介绍我们的新朋友舍勒,他或许会是你们的同行。”

借着第一次碰杯之际,马赛内古朗声笑着介绍,说后半句话时,眼神落在了两位游吟诗人身上。

弹着琉特琴的菲利,和马丁尼疑惑对视一眼。

同行?什么叫“或许”是同行?

“幸会。”范宁持起托盘中的木串,将劲道饱满的大鱿鱼用牙齿咬下。

南国特有的香料和酱汁,让触须的风味无比鲜美嫩滑。

听着马赛内古引导各位做着介绍,又看着舍勒先生咀嚼而动的覆着薄薄胡渣的脸颊,露娜的坏心情再次浮了上来,有些委屈地扁起了小嘴。

同样是见习游吟诗人,对面两位的乐器品质明显比他5镑的吉他要好……

为什么有一种连带自己一起被欺负了的感觉……

旅馆的厨师们又端出了一些偏咸口的配菜,包括烤鸡、鹅肝、红鲷鱼和几盆橄榄。

“嗤~~”

桃红色的红葡萄香槟被拧开,细腻绵密的气泡充盈溢流,彰显着它的年轻年份与四射活力。

露娜的哥哥特洛瓦听着琴声,饮着香槟,开始流泪。

范宁感受着舌尖香槟酒的清雅果香和气泡冲击,有些奇怪地多看了他几眼。

这个家伙在下午醉酒照面时,就给自己留下了深刻印象。

“应该说‘宫廷之恋’是个绝美的艺术题材,但将其代入现实生活就不免有些……”

耳边马赛内古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位装束如骑士模样的“指路人”在范宁身边落座,似乎在借着特洛瓦的话题与之搭讪。

露娜在坏心情中不忘很懂事地让开,但竖起耳朵听两人聊天。

“宫廷之恋”啊……

南国,夏夜,海风中的美酒与食物,篝火下年轻男女们的脸……在这个氛围下范宁并不介意有人搭讪闲聊,尤其是聊爱情相关话题。

“宫廷之恋”这个词让他不免联想起了,在很多歌剧里所描绘的常见画面——

高高的塔楼下,如水的夜色中,优雅的骑士为心上人吟唱情歌,美丽的贵妇人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亦或是在华丽宫殿里,优雅的贵族少女侧卧在塌,身旁的歌者为她弹琴娱乐……

这是中古时期贵族恋人间的一种行为规范,最先指的是一位相对低阶层的贵族或骑士,对相对高阶层的女性产生了爱情,在漫长的沉默后,他向贵妇表白,并宣誓效忠,对她唯命是从,像接受封地或勋章那样接受她的宠爱,且不断用英雄的业绩来证实他的忠诚。

通过“宫廷之恋”,骑士既可以缓和单方面相思的痛苦,又可以避免现实的尴尬处境,这种形式得到了那时人们的广泛认可,并认为如此的两人关系是典雅而纯洁的。

譬如新历5世纪霍夫曼王朝的宫廷学者普恰图,就曾在《论爱情》中阐述了如何维持这种关系,他强调了“忠诚、服从、谨慎、节制”的重要性,并认为封建式的贵族联姻是虚伪的,“婚姻之恋”的位格不如“宫廷之恋”。

总之这逐渐成为了中古时期的主流“道德准则”,其含义也在不断地扩大化,不仅限于低阶层贵族与高阶层贵族,也不仅限于骑士和贵妇,任何具备类似品质和关系的爱情故事,都能被称为“宫廷之恋”或“典雅之爱”,甚至这里的“爱”被允许用“图伦加利亚”来表述。

“所以我们的特洛瓦先生,和哪位美丽的女士产生了‘宫廷之恋’?”范宁淡笑着压低声音。

“弥辛城邦法雅公爵的千金,她在年初已嫁为人妇,当然特洛瓦还是向她袒露了心意,由于事情公开,我向您分享也不受泄露他人隐私之虞……”马赛内古虽然如此表示,但声音仍然也压得很低。

“作为麾下的附属家族成员,他计划用扩展弥辛商会版图的实绩事业来证明忠诚,并决定跟着游吟诗人们学习一些琴技和唱法,争取有朝一日实现在月光城楼下吟唱情歌的凄美理想……”

啊这?……范宁再度看了特洛瓦一眼,觉得这信息量不大,就是不太好消化。

他已经听露娜说过,马赛内古正是这个法雅公爵一家的座上宾。

那么,一位城邦(公国)高高在上的公爵之女,一位商会麾下的商贾成员家族之子,还真是教科书式的“相对低阶层男性+相对高阶层女性”模板……

但是,都新历914年了,放到这个时代略有违和啊。

范宁只能尝试着给出尽可能客观的评价:

“好吧,至少‘宫廷之恋’也算是个现实事物,过往的现实事物。”

“您也说到了,是‘过往的现实’。”范宁的话先是让马赛内古点头,后又摇头而笑:

“我也不知道这玩意曾经是怎么风靡起来的,用以配合骑士制度的道德约束?骄阳军征伐大陆时的尚武文化输出烙印?….”

“个人倒是认为,连拥有都没拥有过的‘爱’就不叫爱,未燃起的篝火叫篝火吗?未奏响的音乐叫演绎吗?未启程的旅行叫旅行吗?它们再不济也得需要一缕火苗、一个小节、一段步程,否则就只是一堆木柴、一张乐谱、一个计划罢了,您觉得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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